村民修庙,挖到了蛇洞道士说:住手,不要伤害那些蛇
庙是八十年前塌的。
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都记得那庙的样子,青砖灰瓦,三进三出,正殿里供的是本地山神,泥塑金身,手里托着一只白蛇。小时候每逢初一十五,家里大人就领着他们去上香,庙门口两棵老柏树,树冠大得能把半边天遮住。后来打仗,后来闹饥荒,庙没人管了,房梁朽断,瓦片落尽,最后一场暴雨把仅剩的后墙也冲塌了,只剩下半截石基和满地的碎砖埋在荒草里。
今年年初,村里开大会说要重修。发起的是村东头的周大拿,六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当过几年兵,回村后说话办事都有几分干部派头。他站在晒谷场中间拍着胸脯说,庙不修不行了,山神爷这些年没受香火,咱村的运势一天不如一天,去年老张家儿子出车祸,前年李寡妇家的猪瘟死了一整圈,今年开春又旱了两个月,你们说是不是该修?底下坐着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应和,他家女儿考上大学了是他家祖坟冒青烟跟山神爷有什么关系?但也有不少人点头。村里就这么些人,日子过得寡淡,总得有个由头把大伙儿聚到一块儿热闹热闹。修庙就修庙,反正各家出点钱出点力,年底庙修好了还能办一场盛大的开光法会,请几个戏班子唱三天,比过年还红火。
于是说干就干。农忙一过,全村老少爷们儿拎着锄头铁锹上了庙址。先要把地基刨出来,看看原来的石基还剩下多少,能用的接着用,塌了的重新砌。头三天干得热火朝天,男人们光着膀子挖土,女人们送茶送饭,孩子们在旁边的草窠里逮蚂蚱。周大拿站在高处指挥,一口一个老少爷们儿加把劲。
第四天出的事。
那天上午周大拿的大儿子周二虎带着一帮年轻人在正殿位置往下深挖,要打新的地基桩。锄头下去第三下的时候,周二虎觉得不对劲,手底下感觉空了,土块哗啦一声塌下去一大片。他扒开浮土,底下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有水桶那么粗,斜着往深处延伸,一股腥凉的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周二虎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滑腻的东西,那东西猛地一缩,紧接着洞里传出一片密集的沙沙声。周二虎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白了。
旁边几个年轻人凑过来看,有人喊了一声:蛇!全是蛇!大伙儿抻着脖子往洞里头瞧,适应了黑暗之后隐约能看见洞壁上密密麻麻地盘着好几条蛇,大大小小都有,最粗的跟人胳膊似的,细的像筷子,全都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黑亮的眼睛在幽暗中反着微光。
消息很快传遍了工地上的人。所有人都聚了过来,围着那个洞口七嘴八舌。老辈人说这是蛇窝,修庙惊了蛇仙,不吉利。年轻的说管他什么蛇仙,一锄头砸死完了,庙还得修。周大拿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站起来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说,都别乱动,这东西不好处理。你把它砸死了,万一真有什么讲究呢?你不砸它,这洞就在正殿正中间,地基怎么打?
议论纷纷中,有人想出个主意:拿火烧。烟熏进去蛇就跑了,跑干净了再把洞填上。周二虎觉得这主意不错,转身就要去抱柴火。就在这时人群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道士拄着竹杖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一个松松的髻,脸瘦长,皱纹像刀刻的,但眼睛清明得很,黑眼珠里映着天上的云。村里没人认识他,连周大拿都愣了一下,说你谁啊?道士没理他,走到洞口蹲下,把竹杖放在一旁,两只手探进洞口去,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里面那些蛇的脑袋。说来也怪,那些蛇竟然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条咬他,甚至有几条主动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猫见了主人。
道士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众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所有人耳朵里:这洞里的蛇不能动,庙可以修,但地基往南移三丈,把这洞让出来。
人群炸了锅。周大拿的脸一下子沉下来,说凭什么?图纸都定好了,砖石都拉来了,你说移就移?你是哪来的道士,这里轮得到你做主?旁边周二虎跟着嚷嚷,就是,我们全村修庙的事,一个外来的老道凭什么指手画脚。
道士不慌不忙地看了看周二虎,又看了看周大拿,把目光最后落在那个洞口上。他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说八十年前这庙塌的时候,你们知道最后一场大雨为什么只冲垮了后墙,却把正殿的泥塑留完整了吗?因为有人把那尊山神像搬到了洞口放着。搬像的人是个年轻后生,当晚就病死了。庙塌之后那尊像被人推倒砸碎了,但底座还埋在那边那棵老柏树底下。你们可以去挖出来看看,底座底下刻着一行字:庙可塌,蛇不可伤。
周大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道士继续说,当年修这座庙的祖师爷进山时被一群毒蛇围攻,奄奄一息之际有一条白蛇救了他,那白蛇其实是这一带蛇群的头领,修了几百年,快化蛟了。祖师爷活下来之后发了誓,在这片岭上建庙供奉山神,世世代代守护这群蛇,蛇在庙在。后来那位祖师爷坐化之前把白蛇封进了庙基底下,让它镇守一方水土。你们今天挖开的这个洞,不是普通蛇洞,是当年那条白蛇留下的气口。如果把里面的蛇伤了杀了,把那口气堵死了,你信不信这座庙就是修起来,也供不住任何神。
村里的人面面相觑。有老人忽然想起什么,说对对对,我家祖上好像讲过这事儿,说这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不能动,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每逢端午要去庙后面烧纸,后来庙塌了就没再去了。另一个也说,我想起来了,老辈子人说庙门口那两棵柏树是蛇变的,砍不得,一直没人敢砍,直到那树自己枯死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大家的神色渐渐变了,从最初的亢奋和不服变成了将信将疑,又从将信将疑变成了一种隐隐的后怕。
周大拿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他是修庙的发起人,全村人都看着他。他不能就这么认了,认了就说明他这个领头的不够硬气。他梗着脖子说,你说挖就挖,那庙往南移三丈,地基夯在坡坎上,稳不稳你负责?道士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来,上面画着地脉走向的草图,墨迹都洇开模糊了,但能看出标注的位置跟现在的庙址几乎重合,只是在南边偏了三丈远的地方画了个红圈。道士说,当年祖师爷选庙址的时候就备了这两个方案,正殿位置在北边是压住气口,但如果后人修庙时无意挖到了蛇洞,就把庙迁到南边三丈处,那儿的地脉跟北边是通的,供奉山神一样灵验。这张图我一直替你们存着,就等这一天。
周大拿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纸的质地确实老得不像假的,边角发脆,一碰就掉渣。他抬头看了看道士,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蛇洞,洞里那些黑亮的眼睛在暗处闪闪烁烁的,像落了一地的碎星子。他把纸还给道士,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闷声说,行吧,往南移三丈。
人群渐渐散了,各人回去继续干活。周大拿站在原地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跟道士说,老道长,今晚别走了,去我家吃饭。道士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顿了顿,说你们修庙的时候记得在蛇洞口铺一块青石板,留条缝透气,逢年过节在石板上放点供果就行了。周大拿说记下了。
下午的时候周二虎带人去那棵枯柏底下挖,果然挖出一截青石底座,翻过来看,底下确实刻着一行字,字迹漫漶不清了,但隐约能辨认出"蛇"和"伤"几个字。周二虎蹲在坑里看了半天,起来之后破天荒地没再嚷嚷,自己拎着铁锹悄悄去南边帮着放线了。
黄昏的时候道士站在那棵老柏树的枯桩旁边望着西边的山。他走了很多年的山,见过很多庙,有的香火鼎盛有的败落成灰,但这一座不一样。这座庙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人修的,是为了一个承诺,人和蛇之间的承诺。只不过几代人过去,人忘了,蛇还记得。那些蜷在黑洞里安静等候的眼睛,等的不过是某一天有人把庙重新立起来,立在合适的位置上,让香火再次升起来穿过泥土渗到它们盘踞的深处。至于那香火敬的是山神还是它们自己,蛇不在乎。
太阳落进山坳的时候,工地上的噪音渐渐歇了。道士拄着竹杖往村外走,周大拿追上来喊他留下吃饭,他摆了摆手,说还有路要赶。走过庙址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朝那个盖了青石板的洞口看了一眼。青石板是新凿的,边角还留着锤痕,中间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几双幽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望上来。道士弯下腰,把竹杖横在膝上,对着那条缝轻声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再来看你们。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路上,灰布道袍被晚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灰鸽子。
庙年底修好了。开光那天请了县里的剧团来唱戏,晒谷场搭了台子,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热闹了大半天。周大拿站在崭新的庙门口抽着烟看人潮,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庙里,从供桌上端了一碟苹果、一盘花生,绕到庙后面那个盖着青石板的洞口前蹲下,把碟子轻轻搁在石板上。缝隙里透出幽暗的微光,不知道是蛇在动还是只是月光。他蹲了一会儿,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走了。
后来每年初一十五,庙后面的青石板上总有人放东西,有时是周大拿放的,有时是周二虎,有时是不留名的谁。碟子里的供果往往第二天就没了,碟子被舔得干干净净,像用舌头反复刷过一样。没有人去深究到底是被蛇吃了还是被谁拿走了,反正放了,就当是送到了。庙里香火渐渐旺起来,求子的、求财的、求庄稼好收成的,来了一拨又一拨,山神爷塑像的手里重新托起了一条泥塑的白蛇,涂了白漆,盘在金手指间,威风得很。
只是没有人知道,庙基底下三丈深处,那条真正的白蛇还盘在那里,身体一圈一圈地绕着,头埋在最中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她的鳞片褪去了颜色,几乎跟岩石融成了一体,只有偶尔从青石板缝隙渗下来的那一缕香火气息飘到她周围的时候,她的信子会极轻极轻地吐一下,又收回去,像做梦的人在梦里轻轻翻了个身。她守着这一方水土,守了几百年,还会再守下去,直到哪一天庙再次塌掉,或者她终于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守着。但至少现在,头顶上有人走动,有唱戏的锣鼓声隐隐传下来,有香火暖烘烘地渗进泥土,她觉得这样也挺好。修不修庙、供不供神其实都无所谓,只要那口气还通着,人和蛇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就还在,跟承诺、跟年代、跟人的记性到底好不好都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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