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明星学者之死：从“励志典范”到“剑桥骗子”，只用了三周

《有槽》之前报道了阿代的故事：一位明星学者的陨落:剑桥最年轻黑人教授,倒在自传出版前。根据最新消息，他已经自杀身亡。

8月14日下午3点11分，《每日电讯报》推送了当天关于杰森·阿代（Jason Arday）的报道。标题是：他说自己曾是不会说话、不识字的孩子，同学们记得的却不是这样。

一分钟后，3点12分，伦敦救护车服务处呼叫警方。南伦敦巴特西（Battersea）一处住宅内，有男子失去反应。

急救人员当场宣告死亡。死者41岁。

那是他活着时，媒体发表的最后一篇关于他的报道。

伦敦警察厅称：一名41岁男性当场死亡，近亲已获通知，警员正在陪伴；死亡"被视为意外，但不认为可疑"；案件由中南指挥部调查，将向验尸官提交卷宗。

剑桥大学副校长德博拉·普伦蒂斯（Deborah Prentice）当晚发表声明，说校方"极度悲痛"，向阿代的家人和朋友致以慰问。

家属的声明由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发出："自从杰森接受剑桥的教职，三年多来他一直遭受持续的辱骂，那些人为了毁掉他，不惜掘地三尺。"

声明说，这场"错误信息的运动"，他承受不住了。"杰森是个温和的人，总愿意把别人往好处想。我们震惊地失去了这位了不起的父亲、伴侣、兄弟、叔叔和儿子。"

最后一句是：请媒体现在放过我们，停止这场骚扰。

剑桥自闭症研究中心主任西蒙·巴伦-科恩（Simon Baron-Cohen）在BBC广播四台《今日》节目里说，8月14日上午他和阿代通过话——那是两人最后一次联系。

"他真的撑不住了。他被没完没了地审视，被嘲笑，人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拆开质疑。他没能承受住事业的失去、名誉的失去。他觉得自己走不下去了。"

巴伦-科恩是那份声援阿代的请愿书上最知名的签名者之一。他说，这件事的核心，是一个从小被诊断出自闭症、语言发育迟缓和学习障碍的人。"他曾是个脆弱的孩子、脆弱的少年、脆弱的成年人。他在每一步上都需要、也应该得到保护、支持和合理便利。"

8月5日辞职时，阿代写道：这只是一个人做出的决定，他已经到了任何人被合理期待所能承受的极限。

此后九天，英国媒体又发了至少188篇关于他的报道。

这个数字来自NewsCord——一家做媒体比对和监督的机构。阿代死后，它发起了针对五家报纸的投诉行动，投诉依据是英国报业申诉专员机构IPSO的编辑准则第一条（准确性）。

按它的清点：《泰晤士报》一个月内44篇；《旁观者》21天21篇，外加一期封面故事、一期播客；《每日电讯报》22天43篇。

8月14日凌晨1点01分，《每日邮报》刊出一篇专栏，作者是一位精神科医生，标题承诺"一种可以解释一切的病症"。文章自己写着：我从没见过杰森·阿代，因此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也写着：目前没有任何指控被证实，调查仍在进行。

十四小时后，他死了。这篇文章至今在线。

NewsCord还指出，《泰晤士报》有一篇嘲讽性专栏发表于他已经去世之后，随即被悄悄删除，没有任何说明。

NewsCord是有立场的一方，它的统计口径和措辞都服务于投诉本身。但被投诉的标题是公开可查的——"剑桥的多元招牌陷抄袭风波""剑桥骗子""抄袭教授"。写下这些标题时，没有一项指控走完过任何调查程序。

英国首相安迪·伯纳姆（Andy Burnham）8月15日在康沃尔对记者说，这是多重意义上的悲剧。

"现在不是任何人急着下判断的时候。这是反思的时候——反思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真是非常、非常令人难过的一件事。"

教育大臣露西·鲍威尔（Lucy Powell）说自己"震惊而悲伤"，呼吁公众给家属空间，"记住这里面牵涉的是真实的人，和爱他们的人"。

好法律项目（Good Law Project）执行主任乔利恩·莫格姆（Jolyon Maugham）说得更直接："他身边的人一直在警告媒体，这是有风险的——这也是我当初拒绝加入谴责他的行列的原因之一。我不明白，在他已经辞去教授职务之后继续追击他，公共利益在哪里。我也不明白，那些媒体做过什么风险评估。"

一周前，好法律项目网站上那份声援阿代的请愿书有1.6万个签名。请愿书称针对他的指控"完全虚假"。现在这份文本仍然挂在网上。

他死后的二十四小时里，英国舆论迅速裂成两半。

一边认为这是一场以事实核查为名的猎巫。黑人社群媒体《之声报》（The Voice）的评论写道：这整桩烂事之所以发生，只因为他是黑人；这是一场媒体私刑。学者保罗·泽莱扎（Paul Tiyambe Zeleza）写道，媒体杀死了阿代——同类问题里的白人学者，从来不会招致全国性的报道，更不会被拿来指代整个群体。

这一派反复回到最初的举报人内森·科夫纳斯（Nathan Cofnas）：一个公开主张黑人在智力上天然处于劣势、并因此被剑桥解职的人。

另一边认为，该被追问的是剑桥，不是记者。

《旁观者》在他去世当天发的文章说：阿代确实是受害者，但不是他的政治盟友所说的那种受害者；真正该自问的，是那套把一个人捧成"多元招牌"、又疏于任何核查的体系。

《泰晤士高等教育》的编辑此前已公开表态，认为该刊2025年那篇因律师函而未刊发的调查"涉及正当的公共利益"，并说警方已承认，当初要求其记者不得再联系阿代是错误的。

记者杰克·格罗夫（Jack Grove）——那个被报警的人——在阿代辞职当天写道：这些指控确实严重、确实令人痛苦，但我的提问，构成刑事投诉的理由吗？

这两种说法并不真正互斥。一篇博士论文里188个雷同句子，是可以核查的；一个人在九天里被写188篇文章，同样是可以核查的。前者是学术诚信问题，后者是媒体伦理问题。它们可以同时成立。

阿代死了，围绕他的程序都还没有结束。

剑桥本周宣布，将对"所有相关流程"进行独立审查，同时调查教育学院当初是如何聘用他的。耶稣学院已接受他辞去研究员职位。格拉斯哥大学和杜伦大学也在核查他此前的任职情况。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去年的内部审查此前认定其博士学位依然有效——这一结论现在被两边同时引用，一边用来证明他被冤枉，一边用来证明高校自查失灵。

回忆录《伟大而不幸的事》（Great and Unfortunate Things）8月11日已在美国上市，英国版原定8月27日发行。上周末他取消了全部宣传活动。西蒙与舒斯特周六表示，公司对这一"悲剧性的死讯"深感悲痛，向家属致哀。截至发稿，出版社没有说明英国版是否照常发行。

警方将向验尸官提交卷宗。在英国，验尸官的裁决是关于死因的唯一官方结论，通常需要数月，有时更久。在那之前，所有关于他为什么死的说法，都只是说法。

三年前剑桥宣布聘任37岁的阿代时，全世界的媒体转载了同一个故事：一个11岁才开口说话、18岁才识字的黑人男孩，成了剑桥历史上最年轻的黑人教授。

那时没有人核对。

三年后，同一批媒体在三周之内，把这个故事一个字一个字拆开用放大镜检查。

英国新闻业有一套关于自杀报道的行业准则，其中一条是：不要把一个人的死，呈现为对某个社会问题的答案。

这一条，这几天几乎没有人做到。所有人都在用他的死，证明自己原本就相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