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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南城。
离临安一千二百公里。
南方小城,临海,一年四季都很潮湿。
我们搬进了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我妈收拾得很干净。
我的房间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能看见一小片海。
到这里第一个星期,我换了手机号。
旧的号码我没有注销,但我把它放在了抽屉最深处,不再使用了。
我把微信的好友列表翻了一遍,删掉了所有和临安一中有关的人。
删到陆时渡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按下了删除。
干脆利落。
那六年里所有小心藏好的心思,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深夜辗转反侧的期待和失落。
全部清空。
开学之前,我妈带我去了南城大学报到。
学校不大,但环境很好。
种了很多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
我的新室友叫季棠,本地人,开学第一天就拉着我去逛学校后门的小吃街。
她说话快,走路快,吃辣条能被辣哭,擦完眼泪继续往嘴里塞。
我问她,你是不是没有痛觉。
她说,有啊,但是好吃。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南城的夏天没那么难熬了。
季棠问我是哪里人。
我说,临安。
她想了想,说,临安是不是有个特别有名的高中,临安一中?听说每年出很多状元。
我点头,嗯了一声。
她又问,你在那边有没有谈过恋爱?
我顿了一下,摇头,没有。
季棠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说,没事,到了南城,姐妹给你介绍。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认真地想了想。
季棠,你说,喜欢一个人太久,是不是容易把对方当成一种习惯。
她眨了眨眼,忽然用沾着辣条油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苏薄荷,你完了,你有故事。
我没说话。
季棠没追问,只是把剩下的辣条塞到我手里。
她说,吃。吃完我们去看海。南城的海可好看了。
那天傍晚,我真的去看了南城的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海和天连在一起,灰蓝色的。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夏天结束了。
而我的夏天,迟到了六年才真正来临。
【12】
苏薄荷走后的那个夏天,陆时渡发现很多事都不对劲了。
首先是芒果班戟。
他带着林栖去了那家甜品店,点了两份。
芒果很新鲜,奶油也不腻。
可味道就是不对。
林栖用小勺子挖着吃,说很好吃呀,你觉得哪里不好?
陆时渡愣了一下。
他吃过更好吃的。
每次苏薄荷打工下班,都会顺手给他带一份。
装在透明盒子里,芒果切得很大块,奶油挤得歪歪扭扭。
他会嫌弃说卖相真丑。
苏薄荷就瞪他,不吃拉倒。
然后他吃得比谁都快。
现在面前的这份,卖相精致,分量刚好。
可他忽然觉得,太甜了,甜得发腻。
不是那个味道。
然后是天台。
有一次他和林栖吵架,不知道为什么吵,反正就是吵了。
林栖哭着跑了。
他一个人去了学校的天台。
那是他以前和苏薄荷的秘密基地。
苏薄荷总是一言不发地坐在他旁边,听他抱怨考试、抱怨教练、抱怨他爸管得太严。
她会把从家里偷带的啤酒递给他,自己喝橘子汽水。
他们碰一下罐子,她说,干了。
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但他就是莫名觉得好受一点。
可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等了很久,没有人推开天台的门,没有人递给他啤酒,也没有人说「干了」。
只有风吹过地面,卷起细小的灰尘。
他给苏薄荷打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不信,又打了一遍。
空号。
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老苏,你怎么换号了?」
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好友。」
陆时渡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天黑下来,天台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冷。
最后是篮球赛。
大一的系赛,他一个人拿了三十分,带着队伍赢了冠军。
队友把他扛起来,欢呼声震耳欲聋。
他笑着,目光却习惯性地往场边扫。
扫了一圈,又扫一圈。
没有人给他递毛巾。
没有人把拧开盖子的矿泉水塞到他手里。
没有人面无表情地说,打得还行。
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水,自己拧开。
瓶盖很紧,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想起苏薄荷。
六年里每一次递水给他之前,她都会提前把盖子拧松。
他一直以为,矿泉水买来盖子就是松的。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室友问他怎么了,他说,高兴,庆祝。
他喝到吐,吐完趴在洗手台上。
水龙头哗哗流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
他拿出手机,想给苏薄荷打电话。
然后想起来,她的号码是空号。
她不是他的好友。
她已经不在临安了。
那天晚上陆时渡做了一个梦。
梦见高三的散伙饭,他坐在包厢里给林栖剥虾。
包厢的门开了,苏薄荷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裙子站在门口。
她的嘴唇上有一点点颜色,头发也放下来了,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
她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梦里的他站起来追出去,可走廊很长很长,他怎么跑都追不上她。
他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苏薄荷上了一辆车,车门关上,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
他看见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嘴唇翕动。
她说,再见,陆时渡。
然后他就醒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忽然明白一件事。
那个永远帮他写作业、永远多带一把伞、永远坐他旁边听他发牢骚的苏薄荷。
真的走了。
【13】
大二下学期,苏薄荷的生活多了一个人。
他叫江屿白。
南城大学建筑系,高她一届,是季棠的直系学长。
他们在季棠组的饭局上第一次见面。
江屿白那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干干净净。
他坐在苏薄荷对面,不怎么说话,但会在别人讲笑话时跟着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温柔。
整顿饭吃下来,苏薄荷只注意到他一个细节——
每次有人说话,他都会放下筷子,安静地听完,然后才继续吃。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人声嘈杂,可他身上有一种不急不躁的沉静,像山间缓慢流淌的溪流。
和我曾经追着跑的那阵风,截然不同。
季棠在桌子底下拿膝盖撞苏薄荷,眉毛快飞到发际线里去,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薄荷假装没看懂。
饭后,江屿白加了她的微信。
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好,江屿白。
没有多余的标点,没有表情包,和他的气质一样。
苏薄荷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一张建筑手稿的局部,线条干净利落。
她按下了通过。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聊天,除了季棠偶尔组局会在群里说几句话。
直到有一次,苏薄荷在图书馆四楼的角落里赶期末论文,熬到晚上十点。
她收拾书包准备走,发现外面下雨了。
南城的雨说来就来,又凶又急,图书馆门口站了一堆等雨停的人。
苏薄荷也是其中之一,她没带伞,也没指望谁会来接她。
她靠着门框,戴上耳机,准备等雨小了就跑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屿白发来消息:「你还在图书馆?」
苏薄荷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嗯」。
「几楼?」
「四楼。」
「等一会儿,别淋雨。」
十分钟后,苏薄荷看见江屿白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踩过积水往这边走。
裤腿被雨溅湿了一截,可他走得依旧不紧不慢,像这场雨和他无关。
他走到苏薄荷面前,把伞往前倾了倾,恰好遮住她头顶那片漏雨的檐角。
他的气息很干净,像冷杉混着薄荷的味道。
「走吧,送你回宿舍。」
那天晚上,苏薄荷在日记本上写——
江屿白是一个会在下雨天,提前问她带没带伞的人。
而不是等她送伞的人。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被照顾是什么滋味。
而她以前,只学过怎么照顾别人。
【14】
陆时渡找了苏薄荷一年。
一开始他以为苏薄荷只是在赌气。
他发了无数条短信到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号码上,打了无数个电话,找遍了所有认识苏薄荷的人。
他甚至去了她家原来的房子,开门的是一个陌生阿姨,客气地告诉他这房子去年就卖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新住户的小孩在客厅跑来跑去,觉得这画面特别陌生。
明明那个客厅他来过无数回,闭着眼都知道沙发在哪、电视柜在哪。
现在变成了别人的家。
他问苏薄荷的妈妈,阿姨的电话永远在忙线中,没人接。
他问苏薄荷的爸爸,拨过去发现也是空号。
苏薄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痕迹。
后来他想办法找人查,才知道苏薄荷去了南城。
南城大学,二本。
他当时愣了很久。
苏薄荷的成绩他是知道的,虽然她总说自己笨,可她每门文科都能拿高分,文综闭着眼都能考到他们年级前列。
如果不是被他硬拉着选了理科——
如果不是他。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林栖问他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
他摇头,说没事。
可半夜睡不着,他会下意识去翻苏薄荷的朋友圈。
点进去,一条灰色的横线。
您还不是对方好友。
他想看苏薄荷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适不适应南方的气候,想知道她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他有一万句话想问,却发现,他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成了这样。
他认真地想,想不出来。
好像是某一天,苏薄荷就突然不在了。
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走,她也没有给他机会问。
那个暑假,他说想让她帮忙带芒果班戟,她只是淡淡地说,你自己去吧。
那之后他再也没吃过芒果班戟。
有一天晚上,林栖问他,时渡,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说,没有。
林栖看了他很久,眼眶红了。
她说,你就是嘴硬。
她走了,他没有追。
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薄荷坐在他旁边,把手里的橘子汽水递过来,跟他碰了碰,声音清冷但笃定。
她说,干了。
他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又苦又涩。
不是橘子汽水的味道。
他想起苏薄荷高考完那个暑假,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能上临安最好的大学。
苏薄荷笑了笑,说,真厉害。
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他面前笑。
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像马上就要灭掉的蜡烛。
他当时没察觉。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苏薄荷穿了一条新裙子,嘴上有一点点颜色,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可他的注意力全在林栖身上,没多问。
现在想起那个画面,他忽然觉得,那天晚上的苏薄荷,其实是来告别的。
只是他没有给她机会说出口。
【15】
大三那年,江屿白对苏薄荷告白。
地点在南城大学后门的海滩上。
那天是苏薄荷的生日,季棠说晚上去海边烧烤,结果是江屿白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脚下用贝壳摆了一行字。
「苏薄荷,我想照顾你。」
海风很大,他的衣角被吹起来,头发有些乱。
可他的眼睛很亮,像装了整个南城的星星。
苏薄荷站在那里,看着贝壳摆成的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天台上偷偷用粉笔写「陆时渡」三个字,又在有人上来之前用脚蹭掉。
那时候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
可江屿白不藏。
他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像他画过的那些建筑图纸,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从不含糊。
苏薄荷看着他被海风吹红的脸,忽然觉得很安心。
跟江屿白在一起的感觉,就像走一条很平坦很宽阔的路。
不需要踮着脚尖去够什么,也不需要担心哪天会一脚踩空。
他给的东西,都稳稳当当的。
「江屿白,我以前……」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季棠跟我提过一点,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跟那个人不一样。」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不需要你迁就我,不需要你委屈自己。我只想你做你自己。」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可每一个字苏薄荷都听得很清楚。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贝壳,抬头又看了看他。
然后她笑了,是来南城之后最放松的一个笑。
「字写得真丑。」
江屿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苏薄荷走上前,蹲下来把那行字旁边多出来的一块贝壳往里挪了挪,让「你」字的偏旁不至于散架。
她拍了拍手上的沙。
「走吧,季棠她们还在等我们烧烤。」
她没直接说好。
可她也没说不好。
江屿白跟上她的步子,两个人并肩走在沙滩上,身后是潮水一遍遍冲刷那些贝壳的声音。
从那天之后,苏薄荷身边就多了一个叫江屿白的人。
季棠逢人就说,看见没,那是我撮合的。
苏薄荷懒得搭理她,可她心里清楚,季棠是她在南城遇到的第一个太阳,而这个太阳帮她照亮了一条通往江屿白的路。
大四那年,江屿白毕业,进了南城最好的建筑事务所。
苏薄荷读的是设计,比他晚一年毕业,但已经开始在南城的一家设计公司实习。
她租了一间小公寓,养了一只猫,叫「年糕」,因为又白又胖,趴在地板上像一坨年糕。
江屿白每周会来三次。
每次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她爱吃的蛋黄酥,有时候是替年糕买的猫罐头。
年糕比她还黏他,每次他一来就躺在他腿上不起来。
苏薄荷看着那一人一猫窝在沙发里,觉得日子过得很像一幅水彩画,淡雅、舒服,没什么浓烈的色彩,可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每天都像在坐过山车,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会从最高处摔下来。
而现在,她每天都睡得很好。
那种不需要猜测、不需要小心翼翼去维系的关系,让她觉得很踏实。
【16】
陆时渡是在毕业后的第三年来到南城的。
工作上的项目,要在南城待半年。
说巧不巧,他到的第一天就看见了苏薄荷。
在南城大学后门那条小吃街上。
苏薄荷站在一家章鱼小丸子摊位前面。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比以前长了,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三年不见,她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晰了,气质也变了一些。
不再是以前那个习惯躲在角落里不出声的女孩。
她站在人群中,很自然地笑着,跟身边的人说话。
陆时渡站在街对面,脚步钉在原地。
他看见苏薄荷侧过脸,跟她身边的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很高,穿深蓝色衬衫,微微低头听苏薄荷讲话,然后接过她手里的一杯奶茶,替她把吸管插好递回去。
苏薄荷笑着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扎进陆时渡心里。
那个位置。
那个替她插好吸管、递回她手里的位置。
以前是他的。
苏薄荷每次买奶茶,都会顺便给他带一杯,把吸管插好再递过去。
他从来都是随手接过就喝,从没说过谢谢。
他甚至不知道苏薄荷自己喝奶茶的时候,是喜欢原味还是加珍珠。
季棠第一个发现了陆时渡。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苏薄荷,眼睛朝街对面斜了一眼。
苏薄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隔着一条小吃街,人来人往,烧烤的烟雾在空气里飘。
陆时渡就站在对面。
他瘦了,下巴的线条变得锋利,肩膀比以前更宽,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爱笑的少年。
他的眼睛红红的。
那种红,苏薄荷只在一种人眼睛里见过。
在天台上喝醉了酒抱怨他爸管太严的陆时渡眼睛里,也曾泛过这样的红。
可那不一样。
那天他是为了自己的烦恼。
今天,他直直地望过来,目光牢牢钉在她脸上。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穿过车流和人群,站在她面前。
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苏薄荷。」
她握紧了手里的奶茶杯子,塑料杯壁在手心里微微变形。
「好久不见。」她说,语气比她自己想的还要平淡。
陆时渡没有回应她的寒暄。
他看了一眼江屿白,又看向她。
那种眼神她在十六岁时见过——陆时渡养的狗走丢了,找了整整一天,最后在小区后门看见那条狗时,他就是这种神情。
又急又慌,想靠近,又怕被推开。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颤得厉害。
像是把这三个字在齿间碾碎了、磨烂了,才终于吐出来。
「你不要我了?」
小吃街的喧嚣好像一瞬间全部退去。
苏薄荷听见自己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麻。
江屿白往前走了一步,但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像一个笃定的倚靠。
苏薄荷抬头看着陆时渡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不像话,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
她以为她会心软。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好像来得晚了一点。
在临安的雨天,她拖着行李箱上车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南城的第一个冬天,她发高烧自己打车去医院的时候,他在哪里?
在她把六年回忆一张一张从墙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后退。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很轻,像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陆时渡。」
「六年前。」
「是你先不要我的。」
【17】
小吃街上人来人往。
烤鱿鱼的铁板嗞嗞作响,旁边奶茶店的音响在放一首很老的歌。
陆时渡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苏薄荷没有等他说话。
她侧头看了江屿白一眼,江屿白接过她手里快要捏变形的奶茶杯,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稳稳当当的。
他们转身走进人群里,身影被烧烤摊的烟雾慢慢吞没。
季棠在后面愣了两秒,拎着还没吃完的烤面筋追上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诶,等等我等等我。
陆时渡一个人站在原地。
有小孩举着气球从他身边跑过去,气球擦过他的肩膀。
他没有动。
章鱼小丸子的摊主大声吆喝,帅哥要不要来一份?
他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苏薄荷消失的方向。
她的马尾辫在人群里晃了两下,然后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那个男人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薄荷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笑。
陆时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苏薄荷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
他打球,她递水。
他饿了,她带饭。
他不开心,她陪他去天台喝酒。
他一直以为苏薄荷会永远在那里。
像小区楼下的玉兰树,每年夏天都会开花,白白的,香香的,永远不会走。
可他错了。
树也会枯,花也会谢。
人也会走的。
那天晚上,陆时渡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夜。
手机里还存着苏薄荷以前的号码,他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号码他已经能倒背如流。
可打过去,永远是空号。
他打开了很久没用的QQ,翻到一个群,是高中同学群。
群里有人偶尔聊天,他从来不看。
他搜了一下聊天记录,搜苏薄荷的名字。
跳出来几条消息。
是三年前的,一个女同学问,苏薄荷怎么退群了?
有人回,好像是搬家了,手机号也换了,联系不上了。
又有人说,她以前不是跟陆时渡最熟吗,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然后有人艾特了他。
他没有回复。
那条艾特消息至今还挂在那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
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可能在陪林栖逛街,可能在打游戏,可能在睡懒觉。
总之他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就算看到了,他当时大概也不会在意。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苏薄荷会真的走。
他翻到苏薄荷以前用的头像,是一个卡通薄荷叶,绿绿的。
个性签名只有两个字:他在。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添加的备注,大概是某次换手机,所有备注都重置了,他没有重新备注。
此刻他看着那个用户名发呆。
夜很深了,窗外南城的海风穿过窗缝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腥味。
陆时渡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暗下去。
那个绿绿的头像,也跟着一起暗了。
【18】
第二天,陆时渡去了南城大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老校区不大,他很快找到了设计系的楼。
走廊里挂着学生作品,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想从里面找到苏薄荷的名字。
没有。
他走到四楼,透过窗户看见一间教室。
里面坐了几十个学生,讲台上一个教授在讲课。
他没有看见苏薄荷。
他靠着走廊的栏杆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有几个女生从楼下经过,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笑声清脆。
他想起苏薄荷在临安一中的时候。
她总是一个人,背着书包,头发扎得紧紧的,走路很快,像在赶什么。
那时候他觉得苏薄荷很无趣。
不会撒娇,不会打扮,不会像其他女生一样围着他叽叽喳喳。
她只会问,作业写完了没,笔记抄好了没,伞带了没。
声音很平,表情很淡,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可机器人不会在天台上陪他喝橘子汽水。
机器人不会在他丢狗的时候,陪他找遍整个小区。
机器人不会在他爸妈吵架的时候,把他拉到家里,让他坐在客厅里吃西瓜,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机器人不会做这些事。
苏薄荷会。
可他把苏薄荷弄丢了。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在教学楼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则通知。
设计系优秀毕业生作品展。
他扫了一眼名单。
苏薄荷。
三个字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像她这个人一样不争不抢。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旁边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人为什么站在公告栏前发呆。
陆时渡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三个字。
手指在离纸张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背影被走廊尽头的阳光拉得很长。
【19】
江屿白知道陆时渡是谁。
季棠跟他说过一些,苏薄荷自己也说过。
说得不多,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我以前在临安有个喜欢的人,后来不喜欢了。
江屿白没有追问。
他不是一个喜欢追问过去的人。
他觉得一个人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可那天在小吃街见到陆时渡之后,他忽然有点想知道了。
晚上,苏薄荷在厨房切水果,年糕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江屿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陆时渡,就是你以前喜欢的人?」
苏薄荷切水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切,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嗯。」
「他追过来了?」
「不是,他来出差的。」
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苏薄荷端着切好的水果转过身,叉了一块苹果递给他。
「你怎么不问了?」
江屿白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完。
「你想说自然会说的。」
苏薄荷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屿白,你真的不生气?」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有一点。不是气你,是气他。」
「气他什么?」
「气他不识货。」
苏薄荷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弯了腰,年糕被她吓了一跳,喵地一声跑开了。
她笑了好久,眼泪都笑出来了。
江屿白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温柔,像南城的海,深蓝色的,安安静静的。
他等苏薄荷笑完,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慢。
「不过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
苏薄荷抬头看他,「谢什么?」
江屿白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谢谢他不识货。」
「把这么好的你,留给我了。」
苏薄荷没有说话。
她把水果盘放在台面上,往前走了半步。
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你。」
江屿白低头看她。
她的脸有点红,睫毛在轻轻发颤。
「谢什么?」他反问。
苏薄荷弯起眼睛,学着他的语气说:「谢谢你识货。」
窗外南城的夜风轻轻吹进来。
带着海的味道,带着夏天的温度。
年糕在客厅里喵了一声,跳上沙发,把自己盘成一个圆。
窗外有人放烟花,大概是附近谁家在办喜事。
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映得厨房的玻璃窗明明灭灭。
苏薄荷靠在江屿白怀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临安了。
那个种满玉兰树的小区,那个堆满笔记和便签条的房间,那个坐在后排的少年后脑勺。
都在慢慢变淡,像被南城的海风吹散了一样。
她抬头看着江屿白的侧脸。
他正看着窗外的烟花,嘴角带着笑,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明明暗暗的光里格外清晰。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很踏实。
像他这个人一样。
【20】
陆时渡在南城待了三个月。
项目接近尾声的时候,他又去了一趟南城大学。
这次他没有进校门。
他站在校门对面的公交站台,远远看着。
现在是六月,毕业生穿着学士服在校园里拍照。
他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站了很久,直到他看见了苏薄荷。
苏薄荷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学士服,学士帽歪歪地戴在头上。
季棠在帮她整理流苏,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着。
阳光落满她全身,她笑得很好看,不再是高中时那个永远抿着嘴、把自己藏在角落里的女孩了。
江屿白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一束花,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苏薄荷朝他跑过去,学士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她跑到江屿白面前,踮脚说了句什么。
江屿白把花递给她,然后伸手替她把歪掉的学士帽扶正。
动作很自然,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苏薄荷仰头看着他笑,眼睛弯弯的。
陆时渡隔着马路看到那个笑容。
他忽然明白了。
苏薄荷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在临安的那六年里,她对他笑过很多次。
可那些笑都是收着的,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
但她对江屿白笑的时候,是完完全全敞开的。
不怕被嫌弃,不怕被拒绝,不怕被丢下。
她再也不需要小心翼翼了。
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反射着他的影子。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孤零零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六月了,南城的公交站旁边的凤凰木开花了,红彤彤的,像一片火烧云。
他看着那些红色的花,想起了临安的玉兰。
白色的,香香的。
春天开花,夏天就谢了。
手机响了。
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临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
「明天。」
发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苏薄荷已经跟她的朋友们走远了,学士服的袍角在人群里若隐若现。
然后被江屿白的身影挡住,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陆时渡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公交站的反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南城大学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十三岁的苏薄荷刚搬到小区,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爬在树上的他。
他摘了一朵玉兰花丢下去。
她接住了,凑近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了第一个笑。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新搬来的女孩真乖。
后来她一直很乖。
乖到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
公交车来了,车门打开。
他上车,投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发动,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
南城大学越来越远,凤凰木越来越远。
他的六年,也越来越远。
车子拐过一个街角,南城大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陆时渡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他想。
苏薄荷,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的六年。
你的六年。
都再见了。
车窗外,南城的天空很蓝很蓝。
和临安不一样。
这里的云走得很快,像赶着去什么地方。
他睁眼看着那一片蓝。
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
「苏薄荷。」
「你要幸福啊。」
没有人听见。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南城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夏天,在十九岁那年就已经结束了。
只是他现在才知道。
(正文完)
【尾声·彩蛋】
很多很多年后,苏薄荷和江屿白结婚了。
婚礼在南城海边办的。
季棠是伴娘,致辞的时候哭得比新娘还凶,假睫毛掉了一只,她干脆把另一只也摘了,举着话筒说,苏薄荷,你要幸福,不然我白哭这么惨了。
苏薄荷站在花架下,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铃兰,笑得眼眶发红。
她越过季棠的肩膀,看向宾客席的尽头。
海风把她的头纱吹起来,像一片柔软的云。
她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平静,没有恨,也没有遗憾。
只是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再见,陆时渡。
我现在很幸福。
希望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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