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下面一片欢呼。
李乡无罪,洪战胜无罪,连闯进看守所的陈一众也无罪释放。
可就在这个所有人都该冲出去喝酒庆祝的当口,秦志高一个人拐进了厕所,捂着嘴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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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在法庭上把"包庇罪""泄露国家机密"两顶大帽子亲手掀翻的律师,打赢了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官司,却连哭都不敢让人看见。
这事儿反常识吧? 可它就是《重器》最戳人的一笔。
先把李乡这案子捋清楚。
李乡接了乔至良的案子。 乔至良和魏三妹好了三四年,情书忏悔信都在,姑娘被家人拖回去没几天服毒,检方翻成"强奸致死"要判死刑。 李乡当庭把情书抖出来,喊"通奸不是强奸、自尽不是他杀",菜叶子臭鸡蛋砸满身,回头被扣"包庇罪、泄露国家机密"铐走 。
更荒唐的是,李乡开庭前跟乔至良说过一句"你可能面临死刑",就这句,被人扣上了"泄露国家机密"的帽子 。
陈一众急了,背心上写委托书,冲进看守所,结果连他一块儿关了进去。
这时候袁亦方从北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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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律师往法庭上一站,没急着反驳,反而把公诉方的证据一个个拿来用 :
第一,对方出示的委托协议,证明李乡依法接受委托,合规;
第二,对方留存的辩护词、调查材料,证明李乡忠实履职,恪守律师职业准则;
第三,完整的庭审记录,证明李乡发言、举证完全贴合刑诉法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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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也是最狠的一刀,公诉方的提审笔录。
笔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公诉人自己提前告知过乔至良,拒不配合可能被判死刑。
袁亦方那句反问,直接把法庭钉死在原地:"如果李乡因为做了无罪辩护而有罪,那么我袁亦方为李乡做无罪辩护是否也有罪? 如果将来有人为袁亦方做无罪辩护,那是不是还是有罪? "
公诉人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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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 再开庭,丁仲祥宣布:李乡无罪,洪战胜无罪 。
可这场胜利里,最该被记住的,不是袁亦方,是秦志高。
南余县三个律师:王本善,秦志高,李乡。 李乡被抓,王本善吓得退出,秦志高主动请缨 。 可李乡当时听了都只是笑笑,南余县人人都觉得,秦志高就是个打热水的、搬凳子的,连他老婆都当众打他 。
秦志高是第一批科班出身的法学人才,和陈一众的父亲陈凡是同一辈受过正统法学教育的前辈 。 他不是没本事,他是被"处理"到南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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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亦方来的那天,秦志高像被重新叫醒了一样。 他跟袁亦方说,自己比余高远更了解李乡案 。 妻子在旁边闹,他不管;几十年的窝囊气,他一概不理。
上了法庭,秦志高跟换了个人似的。 敢说,敢辩,整个人的状态都被打开了。
等"无罪"两个字一落,他甚至被自己的表现触动,一个蹉跎了半辈子的法律人,终于又一次,正儿八经地,像个律师那样站着。
然后他拐进了厕所,捂着嘴,偷偷掉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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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那个画面。
法庭外面欢声雷动,年轻人拥抱、跳跃、欢呼。 陈一众把公平看得比后果重要,张丽慧在关键时刻往前走,陆则铭因为这场辩护确定了自己想当律师 。
可秦志高躲在厕所隔间里。
他哭的哪里是胜利。 他哭的是,"我本来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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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政法大学高材生,毕业直接分到省城体制内,和行业泰斗程兼济、周一仆是同班同学。 只要踏实本分,本该是前途光明、衣食无忧的精英律师 。
可他在大学里,家中有结发妻子,又和师妹赵秀兰互生爱慕,两人约定毕业后留在省城 。 妻子得知后,直奔省检察院大闹一场 。 单位不堪反复的纠纷,直接把他从省城调走,先去乡镇教书,后来才调到南余县法律顾问处 。
从省城精英,到乡镇教师,到南余县那个没人认真对待的小律师。 这一跌,就是大半生。
所以他在厕所里哭。 因为他刚刚证明了自己"还可以",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还可以"这三个字,他本该在三十年前就配得上,本该在省城的大法庭上配得上,本该在最高法院的卷宗里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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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证明了,又怎样? 他已经是快六十的人了。
很多人骂秦妻。 拎着棍追到律所,当众打他,把秦志高买的东西扔一地 。
可这女人不是天生的恶。
秦志高下放之后,常年肺病缠身,咳得几乎丧命。 医院不肯收治,没钱缴费。 是她,连夜拉着板车,在漆黑的山路上徒步十几里,拖着病重的秦志高求医 。 医院不肯破例救人,她当众给医生下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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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凑不出医药费,万般无奈,她用两千块彩礼钱,把女儿晓雯许配给别人,换回了秦志高的命 。
这件事成了女儿晓雯一辈子无法原谅父母的痛点。
秦志高心里明镜似的。 这个女人没文化,不懂法理,不懂理想,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他。 她为他付出了全部,甚至押上了女儿的一辈子。
可她也亲眼撞见丈夫在大学里和别的女孩互通书信、彼此倾心。 那种背叛感,她用一辈子都没消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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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要秦志高提起大学往事,只要秦志高想要离开县城,她立刻失控。 当众呵斥、推搡、打骂,成了常态 。
秦志高想走,她提着柴刀堵在车站 。
这不是爱,也不是恨。 是恩情、亏欠、猜忌、怨恨,死死缠成一根绳,一头拴着她,一头拴着他,谁也解不开。
秦志高自己酒后对陈一众说:"你说她是恨我还是疼我,我自己都说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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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赢了之后,秦志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跟着袁亦方去北京。
给口饭吃就愿意跟着走,不要工资都行。 他已经买好了车票,行李都收拾好了 。
这是他蹉跎多年以后,第一次主动想把自己从旧生活里拔出来。
可妻子又出现了。
秦志高拎着行李匆匆赶来,要和大律师袁亦方一起走。 下一秒,老婆掂着棍来了。 当众一顿打骂撕扯,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拍摄,秦志高颜面扫地,对着老婆歇斯底里地大喊:"给你,给你,给你买的。 "
连见惯大场面的袁亦方都吓着了,结结巴巴地说"打,打人犯法",赶紧坐车离去 。
秦志高乖乖跟着妻子回了家。
袁亦方的车开走了。 载着胜利,载着法律的尊严,载着年轻人陆则铭们的向往,驶向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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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志高留在南余。
那个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把公诉人问得哑口无言的律师,回到了他那个要打热水、搬凳子的办公室。
很多人没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乡走了,洪战胜走了,陈一众走了,袁亦方走了,五个实习生各有各的去处 。
可秦志高哪儿也去不了。
他不是不能走。 他是走了,就对不起那两千块彩礼,对不起女儿晓雯被许配给别人,对不起老婆在十几里山路上拉着板车走过的那个夜晚。
他年轻时犯下的错,用大半辈子的窝囊来还。 可还完了这半辈子,他发现自己连"重新开始"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重新开始,就意味着承认过去那些牺牲毫无意义。
他老婆不许。 他自己的良心,也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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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李乡无罪释放那天,是秦志高这辈子最接近自由的一天,也是他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天。
他在法庭上证明了"我还可以"。
可回到南余,他还是那个没人认真对待的小律师。
厕所里那场哭,没人看见。 就像他这半辈子的法学功底,没人看见。
袁亦方带走了胜利,留下了秦志高。
南余镇的街上,秦志高拎着被老婆扔了一地的东西,慢慢往家走。 背后是年轻人庆祝的笑声,面前是那个他挣扎了大半生、还将继续挣扎下去的家。
他停在路边,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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