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出现了黑洞
你们总说,苦难是无法比较的,可那一晚,我才真正知道,苦难是有形状的。它会从骨头缝里长出来,像藤蔓,像枯树的枝杈,环绕、束缚、慢慢收紧,直到我再也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房间很暗,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条,落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道光,以为它会像从前那样,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
起初是胸口发闷,像一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脏,然后是一种莫名的、铺天盖地的恐惧,不知在怕什么,却浑身发抖。我开始出汗,手心、后背、额头,汗是凉的。我翻了个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可是枕头却背叛似的闷得我窒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说:没用的,没用的,一切都没用的。
眼泪要涌出时,像被堵在了某个地方,出不来,也咽不下去。那种痛苦不是一刀一刀的疼,而是整个人被浸泡在极浓的酸里,从皮肤到骨髓,无处可逃。我蜷缩起来,抱住自己,指甲掐进手臂里,想用身体的疼盖过那些混乱。可没有用。好似心上漏出了黑洞,我怎么填都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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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来。但这一次,它来得很安静,很笃定,像一个老朋友终于敲开了门。我坐起来大口喘气,穿着我的睡衣,没有开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针一样刺入我的皮肤,但我感觉到那种凉,却觉得那是我今天唯一真实的东西。
我打开了卧室的门。客厅的灯还亮着,爸妈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们看见我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我妈赶紧站起来:“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动作很快,我径直走向阳台,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风一下子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但我没有停。我爬上了天台。
天台很空,我看到路灯。路灯从下面照上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吹得我的发梢腾起,在向往空中的自由。我没有犹豫,爬到边缘,看到路灯下的马路空空荡荡,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远远地扫过来,又很快消失。
以前的我会害怕,可现在的我只有麻木。
我爸爸先追上来。他跑得很急,喘着气,喊我的名字。妈妈跟在后面,声音已经变了调:“你干什么!快下来!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我就待在那,看着路灯下的地面。我心想,跳下去,就不再疼了。
爸爸慢慢靠近,声音压着低得我心里发紧,像是怕惊动什么:“闺女,有什么话咱们下来说,好不好?你想怎么样都行,你先过来。”
妈妈已经哭了。她哭得很克制,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她说:“女儿,妈妈求你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妈妈也活不了了。”
我站在那里,风吹得我晃了一下。就是那一晃,爸爸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我。他抱得很紧,胳膊勒得我生疼,我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妈妈也跑过来,抱住我,两个人都哭了。
我被他们拉回了屋里,爸爸坐在沙发上喘了很久,妈妈一直在抹眼泪。然后我爸说:“我们去医院急诊。现在就去。”
我没有说话。我靠在沙发上,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掏空了的口袋,轻飘飘的,再也装不住任何一粒尘埃。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灭掉了
他们开车带我去了我们城市唯一一个有精神科急诊的医院。已经很晚了,马上要过十二点,新的一天,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又一天的绝望和麻木罢了。
车停在停车场。我从车窗往外看,医院晚上很安静。路灯和不知道什么的灯映着医院的落地窗,忽明忽暗的黄色和红色光亮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光斑,伴随着夜晚散发属于它们的气息。
慢的、幽幽的、冷的。夜晚的灯是稳的,但又很轻,小心翼翼地接纳着每一位路过的人们。有的是为了应酬宿醉的男人,坐在地上期待着有什么东西能扶他们一把。有的是清洁工老人,扫着地上淅淅沥沥的落叶,时不时望一望远方的家乡。
还有我这种睡不着的人,这种不断地跑医院急诊的人。灯能做到的就是照亮每一个角落,让人看着,好似那些地方是填满的,但其实风能无忧无虑地撞进来,所以实际上光没有温暖任何人。
我下了车。开春了,风中总是有种凉飕飕的气息,它们飘进我的衣领,不够,又钻进我的身体,还要渗进我的骨头。
走进医院。安定医院的夜晚是静的,没有白天那样吵闹,那么有可视性,但这里的苦却一分都没有减少。一个妄想症患者被家人带着来办理住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一些混乱的话语,忽地又发出了高涨的声音,回荡着整条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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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医院的夜晚是黑的,是犀利的,是空荡荡的。只有住院登记部的灯开着。一个男人问了我们的情况,过了一会一个医生来问诊。
“你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活了。”想过无数次我会说什么,最终竟然就这样明晃晃地裸露了出来,“难受,不想活了。”
接着他就询问了我几个基本的问题,也就是抑郁症严重程度的问题。病了这么多年,我都数不清回答过多少次,我觉得这是无用功,但还是答了。
“那你是要住院吗?”她问。
我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下子涌上心头。
“有没有能紧急治疗一下我发病的药物?”我还在不依不饶地发问。
“没有,那种药要等到下周一,还有可能加重解离。我这边就是建议住院治疗。”她说。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灭掉了,然后我爸妈就接着她的话问下去,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鸣声盖过了全部的声音,我的世界就那样安静了。
忽明忽暗,照不到尽头
一直被我压抑着的混乱被毫不留情地刺破,像气球爆炸,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声音伴随着尖锐的嗡鸣贪婪地涌入我的脑髓。而脑中却荒谬地像默剧一样静音了。这种清醒让我发痛。
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我身体开始晃,站不住,随之而来的就是我的视线已经开始飘忽。我跑了出去,爸妈在后面追着我。
我喊叫着,白气从我口中呼出去。我跑到医院院子里的一棵枯树下面抬头看,那些树杈蜿蜒扭曲,和疾病一样好像都要把我缠绕住直到窒息。
我已经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知道我想逃,我想跑,跑到一个永远没有痛,甚至没有感受的地方。
我开始爬墙,我不知道出口在哪,我只想爬出去,虽然连所谓的“外面”是什么我都不知道。
妈妈害怕了。“你这样必须住院。”她说。然后拽着我的袖子把我往医院拽。我怕极了,大喊着“啊啊啊——”,但我抵不过两个人的力量。
然后我开始脱外套,把手臂从衣服中抽出来,我脱身了。接着我就往马路中间跑。
遗憾的,我被爸爸抓到了。爸爸大喘着气,似乎我再跑一秒他就抓不住了,妈妈也过来了,眼里全是惶恐。永远是这样,我周围的人,眼里全是惧怕,眼底全是慌张。
我妈妈继续拽我去住院。我一下子躺到了马路上,就那样躺下了。开春的柏油路有种阴阴的凉,紧贴着我的后背,那股寒气贪婪地爬进我的骨髓。
整个世界的视角都不一样了,他们站得很高,我爸爸妈妈,他们往下俯视着我。风吹过来。冷。
我突然意识到他们永远都不会懂。他们看我的视角永远是那样,从上面看下来,那样高,那样木,那样冰。
我开始大叫,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吼叫,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剩下什么可以抵抗,我也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剩下什么来代表喷涌出来的绝望。我一直在吼,声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本该寂静的夜空。回声响彻了整条马路,仿佛是破了口子的夜渗下的血。路灯沉默地照着我。
我吼得有没力气了,坐起来。有两个骑电动车的中年人路过我,往我这里看,然后继续开走了。我恍惚了一瞬。短暂地路过了那两个人的人生,然后继续面对我自己的一片狼藉。
我那时候肯定很狼狈,头发散着,身上脏着,眼里还全是泪花。冷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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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待了一会。我像以前一样,站起来,拍尘土,擦眼泪,然后回去。这种事,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爸妈一路没有说话。车开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橘黄色的光断断续续地落在我身上。我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我的额头贴着它,看着那些路灯往后退,像是这个世界在一点一点地离开我。
到家以后,我躺回床上,身体还在抖。窗帘还是那条缝,路灯的光还是那一小条,落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一切都没有变。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那道光,怎么都睡不着。身体很累,骨头很酸,嗓子因为吼叫而发痛,可是大脑清醒得像一台开了挂的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我想起天台上风的声音,想起医生匆忙的表情,想起我的吼叫,想起自己躺在马路上的那一刻,想起那两个骑电动车的人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开。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夜晚的马路中间,躺着一个怎样的精神病人,而那个人后来回家了,躺在了床上,数着自己的痛。
一、二、三……数不清的失眠,数不清的发作,数不清的“没有药”。我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排列在黑暗里,像路灯那样,一盏一盏,忽明忽暗,照不到尽头。
可你们不知道,我数不清。数到了那个不存在的尽头,也许天就亮了。路灯还在那,幽幽地洒着光,很暗很暗,但足够人看清一些事。
足够我看尽我的命运,和属于我的、亘古不变的苦难!
今日作者
南葵
南风有信叩窗台,一株葵花向阳开。历尽蹉跎心不改,静待晨光破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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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杠铃
美编/羊羊
图片/Pixabay、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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