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陈汉沟村公所内,陈福太攥着那张纸条,上面是逃匪郑瑞庭的勤务兵王满仓所标注的地图,当中赫然圈着“曹家湖”三个字。
王满仓说他那晚背郑瑞庭翻了两道梁子,最终把人交给了他侄儿,鸡叫头遍才离开。
纸条上的圈画得不大,可在陈福太眼里重过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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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便带上一个班的人,天不亮就摸到了曹家湖。
郑瑞庭的那个侄儿叫郑小毛,三十出头,圆脸盘,见人先笑。陈福太进门时,他正蹲在灶前烧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映得他脸上红一阵暗一阵。
看见穿军装的进来,郑小毛赶紧站起来,两只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
"你叔父呢?"陈福太开门见山。
郑小毛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眼珠子左右转了一下:"我叔父?他……他上个月就走了。"
"去哪儿了?"
"江西,鄱阳县。"郑小毛说得顺畅起来,"我送他上的船,在鄱阳县东街一个老熟人那儿落脚,那熟人姓刘,开豆腐坊的。叔父走的时候交代了,说谁问都别说。"
陈福太盯着他看了几息。
郑小毛表情不慌不忙,指节上沾着灶灰,说话的时候还顺手拿火钳拨了拨柴火。
这人不像是临时编话,倒像准备好久了的。
当晚陈福太带人赶赴鄱阳,那会儿渡口还没完全解冻,船走得慢,桨片子划开碎冰,咯吱咯吱响。
到了鄱阳东街一打听,确实有姓刘的豆腐坊,可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说找郑瑞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从没见过这个人,我这儿就住自家三口人,连个外客都没留过。"又问了隔壁几家铺子,都说不认得什么姓郑的外乡人。
白跑一趟。
回来的路上陈福太坐在船头,江风灌进领口,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着郑小毛说的话。太顺了——刘家豆腐坊,姓什么,干什么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要不是亲自跑这一趟,光凭那张圆脸盘上的坦然劲儿,他还真信了。
回到曹家湖是第三天傍晚,天擦黑,村庄里飘着烧柴的烟味。
陈福太这回没让其他战士进院,自个儿带着陈守先跨进门。郑小毛正在院里劈柴,斧子举在半空看见来人,斧刃颤了一下。
"上回你说的那个刘家豆腐坊,"陈福太把门带上,靠着门框说话,声音不高,"我在那儿蹲了半天,连你叔父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
郑小毛手里的斧子落了地,咣当一声。
"你是他亲侄儿,我不为难你。"陈福太往前迈了两步,蹲在郑小毛对面,两人脸对脸,"但你得明白,你叔父身上背的案子,不是你替他兜两句就能兜得住的。他跑一天,山里的百姓多担一天心。你要是再拿假话糊弄我,我就只能把你按包庇匪首办。"
郑小毛额头上冒了汗。
陈福太没再逼他,站起身走到院里那棵槐树下,背对着他抽烟。陈守先搬了条凳坐在郑小毛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政策,说什么人都有个拐弯的时候,拐过来就是好路。
天彻底黑了,灶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屋外暗成一片。
郑小毛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低得多:"我叔父没在鄱阳……那是我瞎编的。他就在江南,庐山北面有个小杨庄,他在那儿赁了一间房子,自个儿住着。"
陈福太把烟屁股摁灭了,转身进屋点了盏油灯。灯芯拨亮了些,他掏出本子让小毛把路怎么走说清楚。
郑小毛蹲在灯下,拿手指头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划路线——哪个渡口上船,上了岸朝哪个方向走,路过几棵大樟树拐弯,数到第三户人家。
那天夜里陈福太挑了十二个水性好的战士,渡口的老船夫听说要去南岸,本来不想走,陈福太亮了证件,老头才把船从芦苇荡里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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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小,十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桨片子拨水的响声压得很低。到了南岸已过午夜,月亮让云层挡着,四周黑黢黢的。
一行人紧跟着郑小毛的脚步,走的是田埂和荒坡,鞋底踩在湿泥上,噗嗤噗嗤响。中途路过一道水沟,郑小毛没提醒,打头的战士一脚踩进去,水没过膝盖,冷的倒吸了一口气,谁也没敢出声。
走了将近三个钟头,脚下渐渐有了石头路,两边的树密起来,空气里能闻见松脂的味道。
郑小毛停下来,指着前面山坳里的几点灯火:"那就是小杨庄,我叔父住最西头那间,外墙刷了白灰,好认。"
陈福太让六个战士从庄后绕过去堵后路,他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走正面。接近那间白灰房子的时候,里面还有灯火,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晃来晃去的。
郑小毛上去叩门,叩了三下,里面的人影停住了,问:"哪个?"
"叔,我是小毛。"
门板拉开,油灯光先泄出来,照出一张消瘦的脸。陈福太一步跨到门前,伸手挡住要合上的门板:"郑瑞庭,我们是宿松来的,你跟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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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在灯光里僵了,嘴角抽动两下,什么话也没挤出来。
两个战士上前,一人搭一条胳膊,把郑瑞庭从门槛后头架了出来。他穿着灰布棉袍,脚上趿着布鞋,头发乱糟糟的,比通缉令上的相片老多了。
回程的路上天渐渐亮起来,过江的时候太阳刚冒头,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郑瑞庭坐在船舱里始终低着头,棉袍下摆沾着泥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船靠了北岸,消息比人走得还快,陈汉沟的老百姓已经三三两两聚在路口等着了。
郑瑞庭押回宿松那天,县里来了人接。何炳春撑了半个多月,手底下的人跑的一个不剩,腊月里让人围在山沟里,冻了两天两夜,最后扛着几条没子弹的破枪走了下来。
事后陈福太再去曹家湖,郑小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放下斧子站着。
陈福太朝他点了下头:"你这回总算没走错路。"
郑小毛没说话,弯腰拾起斧子,柴火劈开的声音清脆利落,一下接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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