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我表舅去年在菜市场卖葱姜蒜。租的档口在市场最里面，挨着厕所，一个月800块。他蹲那儿，有人过来问价他不敢抬头，声音压着，跟做贼似的。表舅在里头待过三年，经济上的事，具体什么罪我也没细问。
出来以后，表舅找了17份工，却没一份干满一个月的。有一回去物流园搬货，干了四天半，主管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你明天别来了，工资给你结到昨天。他问为啥。主管说你别让我为难。
表舅拿着那四天半的钱，共计320块钱，他蹲物流园门口抽了半包烟，然后去菜市场租了那个档口。后来他跟我说，那320块钱他揣兜里揣了好几天，舍不得花，就觉得那是他出来以后正正经经挣的第一笔钱，虽然被人撵了，但钱是干净的。
近日，于东来那篇发文我是半夜看见的，具体几点记不清了，反正该睡没睡，翻来覆去琢磨那几行字。去年新乡三胖店招刑满释放人员这事当时闹得挺大的，我没跟着掺和，就等着看结果。结果现在出来了，30个人，一个没走，整整一年。
这30个人当初咋进来的。胖东来搞了个专属报名通道，收了30份简历，原计划只要20个。面试完以后一个没刷，全收了。不是瞎收，暴力犯罪的不要，性侵的不要，面试流程跟正常人一模一样，服刑表现得查，监管意见得看。
网上又吵起来了，夸的夸上天，骂的骂下地，我都看了，但觉得都没说到根上。
我表舅后来跟我喝酒，说过一段话我一直忘不了。他说人待过那种地方出来，最怕的不是穷，是所有人都拿你当贼。租房子房东查你征信，办个手机卡营业员会多盯你两眼，去超市买东西保安都比别人多跟你两步。他说有一回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站一老太太，他往左挪了半步，老太太往右挪了半步，他又挪，老太太又挪，最后人家直接走到马路对面去了。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在笑，笑着笑着不笑了，拿起酒杯猛喝起了酒。
胖东来那三十个人，我想应该都尝过表舅这种滋味吧。
我有个朋友在郑州干过几年人事，他们公司以前招过一个有案底的，干了两个月走了。也不是公司欺负他，是他自己扛不住。办公室丢了一支笔，行政挨个问，问到他那儿的时候他脸刷一下白了。后来笔找到了，另一个人放抽屉里忘了，可那天之后他就蔫了，不怎么跟人说话，过了两周提了离职。走的时候跟我朋友说，你们对我挺好的，就是我待着太累了。我朋友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叹了口气，说那支笔其实第二天就找着了，但那人已经不行了，喘不上气。
零离职率这东西，搁普通公司已经不容易了，搁这帮人身上就是奇迹。年薪10万在郑州不算低，但也没高到让人感恩戴德的地步。真正留下人的是于东来说的那几个字，尊重尊严公平友善，说出来挺肉麻的，但就是这么个东西。
你想啊，一个人走到哪儿都低着脑袋，突然有个地方没人拿异样眼光瞅你，没人偷偷摸摸打听你以前犯过啥事，你就是个理货的或者收银的，跟旁边那个退伍边防兵一个待遇。这种正常，普通人过腻了，他们做梦都想要。
郑州店十月开，第二批又招20个刑释的，再加100个退伍边防军人。消息出来有人骂，说胖东来把超市弄成收容所了。
那些骂的人估计没想过，你把这些人全推出去，推得干干净净的，他们活不下去怎么办。再进去？再出来？再推出去？最后兜底的还不是所有人。
我表舅葱姜蒜摊子去年赚钱了，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够他还房贷了。他把当初那个合同复印件裱起来挂墙上，我说你挂那破玩意儿干啥。他说那不是破玩意儿，那上面有个签名，是菜市场另一个摊主的。人家跟他非亲非故，就看他蹲在角落里没人搭理，过去拍了他肩膀一下，说你就卖葱姜蒜吧，我旁边空了个位，我帮你去跟市场说说。
于东来也拍了拍肩膀，而且还拍了三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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