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628年冬日，京师的东华门外刮起刺骨寒风，一名来自陕北的捕快跪在雪地里，等待廷杖。此人叫张献忠，他因误时押解犯人被定罪，本想就此埋骨刑场，却被父母东挪西借的银子救下一命，只是百余军棍打得他血肉模糊。从这一刻起，张献忠对“大明公门”心生怨恨。
走出大狱，他回到关中老家。家乡的庄稼早被旱灾、蝗灾摧毁，征粮文书仍一纸接一纸地贴在祠堂门口。村头老人低声嘀咕：“朝廷要咱的命。”张献忠听完只冷笑，复仇的火苗被荒年的风越吹越旺。他在十八寨拉起千余乡党，旗号“西营八大王”，横穿山西、河南，不到两年已数万之众，成了闯军联盟里最桀骜的一股。
1634年，队伍越过秦岭，直入嘉陵江流域。川地富庶，却守将左良玉手握“白杆军”，锋锐异常。张献忠首战失利，被迫转身东走。一路南下，他在凤阳城下砍开官仓，把粮秣挥洒给饥民。有人高呼“闯王义举”，可他摇头道：“要怪便怪那龙椅上不肯赈济的圣明天子。”旋即毁皇陵、焚皇觉寺，等同对明室当面扇耳光。
崇祯皇帝闻讯气恸绝倒，杀巡抚以祭天威，却无力堵住民变。张献忠的兵锋席卷两淮，官军屡战屡败。南阳一役，他再逢左良玉，十万大军溃散，只剩四万人勉强突围。危急关头，副将孙可望单骑回阵救主，扶张献忠跃上替换坐骑，箭雨中冲破包围，从此以“养子”身份被视作心腹。
1636年至1638年，朝廷改剿为抚。张献忠象征性受抚，暗地却招募新丁、囤积粮械。两年蓄势后，他于谷城再翻红旗，脱身围追。清江涨水，左良玉却按兵不动，因为张献忠私下递去密信：“将军若逼得太紧，杨嗣昌掌兵后，你也无好日子。”左良玉将信将疑，竟真松了口劲。大西军趁机再闯三蜀，打得四川布政使节节北窜。
1641年，武昌城破。城内腥风四起，刀声盖过钟声。张献忠放出狠话：“宁教我负天下，莫叫天下负我。”屠戮惨烈至江面漂满浮尸，武昌鱼“不可食”之说即始于此。风声鹤唳之际，他宣布在两湖、两广、川北免征三年粮赋，自称“大西王”。百姓一边惧其屠杀，一边又受惠于减税，复杂心理在坊间交汇成一句顺口溜：“献忠来，富人哭，穷人笑。”
1644年春，北直隶风云突变。李自成入紫禁城，崇祯自缢。明亡的鼓声尚未停，清兵铁蹄已翻过山海关。张献忠在成都登基，国号“大西”，改元“大顺”，封四义子为王。孙可望最年长，得号平东王，威望仅次于帝身。
清廷对西南这支劲旅无比忌惮。1645年，摄政王多尔衮先送来软话：“若肯内附，旧功尽可加官进爵。”张献忠冷笑摇头。次年，豪格、吴三桂领北马南下，以雷霆之势劈开川北防线。战报连夜传至成都，张献忠召见诸将：“死则同死！”孙可望却悄声劝退：“义父，当留火种。”张献忠挥手拒绝：“莫争！”12月，象山坡前羽箭如雨，张献忠坠马，年仅40岁。
群龙无首，大西军士气骤降。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扶永历帝入贵州，改旗为“兴朝”，对外打出“扶明灭清”的大旗。孙可望被封秦王，名义上臣于南明，实则握重兵自立。1652年，联军北伐，连下衡州、常德，进抵湘西。清廷仓促调吴三桂驰援，拉锯数年未能根绝这支顽强的骑队。
胜利来得太快，也放大了人的野心。孙可望自诩开国之主，屡欲裁并李、刘二帅的兵权。李定国冷眼旁观，私下与永历帝互通书信。1657年，局势彻底翻船：孙可望在贵阳自立为帝，派兵攻打云南。曲靖会战，他兵败如山倒，被迫弃滇出走，转向吴三桂请降。有人暗讽：“昔为平东王，今作清军向导，岂不讽刺？”孙可望却回以苦笑：“天地不仁，英雄亦需苟活。”这句自辩，很快被后人当成他“变节”的注脚。
孙可望的出走，使得大西军只剩李定国一人支撑。他依旧打得顽强，1660年斩断吴三桂两路援兵，在云南中缅边境自筑山寨。但疲惫、瘟疫与弹尽粮绝终究压垮了最后的绿旗。1661年冬，吴三桂与定西将军星阿兵临木邦。缅人“求活路”，索性将逃亡的永历帝绑缚献出。翌年初，桂王被勒毙于昆明。李定国闻讯，号啕大哭，旋即病逝。
大西军余部陆续降清，故纸堆里还能找到一封李嗣兴向北京投诚的摺子，言辞恭顺，只求“复骨肉之温”。至于孙可望，1663年在北京受封“义王”，却失势度日如年。几个月后一次狩猎，他被流矢洞穿咽喉，尸骨草草掩埋于卢沟桥外。彼时京师百姓口耳相传：“昔日‘平东王’，终究难平自身。”
有人评价，大西政权是一面镜子，映出的是明末清初农民战争的激情与血腥，也折射出草莽英雄在权力旋涡里翻滚的复杂人性。从1630年张献忠举旗，到1662年大西军消散，三十二年烟尘散尽，留下的只有残碑断瓦，和史册上一串沾满泥泪与铁锈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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