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现在刷短逛社交平台，不管是天天加班的打工人，还是赶作业赶考试的学生党，随口就能蹦出来一句“我纯纯牛马”。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就是这两年直播圈出来的新梗，也就是用来吐吐槽加班内卷，没别的来头。翻完各种史料才发现，这两个字居然已经流传了三千年，语义变了三回，每一回变化都藏着普通人的生存印记。
最早的时候“牛马”真就只是指牛和马两种家畜，半点儿引申义都没有，更不会拿来形容人。咱们能找到的最早文字记载，都在先秦的典籍里，《周礼》讲各地适合养什么种什么，提一句“其畜宜牛马”，《庄子》写涨水的黄河，说对岸连牛马都分不清，全是实打实的动物。上古时候牛耕地马征战，都是维系社会运转的核心牲口，古人提起来就是客观记录，没什么劳苦卑微的隐喻。
随着封建剥削越来越重，这个词慢慢就有了比喻义，开始用来形容辛劳卑微、任人驱使的底层人，这个转型在北宋就定型了。北宋诗人张耒在《劳歌》里写，夏天百姓把自家牛马拴在树荫下防中暑，可干活的穷人却要在大太阳底下暴晒，最后直接感叹“天工作民良久艰，谁知不如牛马福”。就这一句，把“牛马”和底层劳动者的苦难绑在了一起，这个词正式有了批判压迫、同情劳动者的内涵。
后来这个用法就慢慢传开了，古代文人写文章骂统治者苛政，常说“策其民如牛马”，把百姓当牲口驱使。到了民国，这个语义更具体，直接用来指代黄包车夫、产业工人这些靠力气吃饭的底层劳动者。当时的报纸就直接写，车夫天天奔波连温饱都混不上，活得就跟牛马一样，研究劳工生活的著作也说，底层劳工的困苦和牛马没什么区别。
很多人搞不清楚古文中的“牛马走”是什么意思，汉代司马迁写《报任安书》说“太史公牛马走”，本来是士大夫的自谦说法，意思就是供人奔走效命的臣子。到了民国民众借用了这个说法，专门拿来形容天天跑路的人力车夫，词义完全变了方向。后来现代文学写农民，也常说一年到头像牛马一样在田里干活，那个时候的“牛马”，全是底层被剥削的悲愤，自带尖锐的社会批判色彩。
互联网普及之后，这个词又完成了一次颠覆性的变化，褪去了原来的阶级批判色彩，变成了年轻人温和自嘲的情绪符号。这个词2022年从直播场景火出圈，最开始是主播骂粉丝盲目给别的主播刷钱，说对方是“纯纯的牛马”，本来带着贬义。没想到没过多久词义就软化了，慢慢成了所有打工人、学生党通用的自嘲话术，谁累了都能说自己一句。
按照认知语言学的说法，词汇的语义变化本质就是认知的映射，“牛马”刚好走完了三轮完整的跨域映射。第一轮就是单纯的牲畜，只对应动物领域，第二轮把牲畜负重、没有自主权、付出多回报少的特点投射到底层人群，就成了劳苦大众的代称。第三轮再泛化，去掉了阶级对抗的内容，就成了当代年轻人宣泄内卷压力、职场疲惫的通用情绪符号。
两轮变化走下来，三千年的时间刚好对应了三千年社会结构的变化，“牛马”能火成全民梗，是多种因素凑到一块儿的结果。两个汉字输入方便，还能装下劳累、无奈、自嘲好多种复杂情绪，特别适配现在碎片化的网络聊天。年轻人谁没点压力，加班升学竞争哪一样不累，一句“做牛马”，瞬间就消解了个体的孤独感，凑成了跨圈层的共鸣，再加上各种表情包的二次创作，传播起来飞快，想不火都难。
不少人觉得现在年轻人说“牛马”就是消极躺平，其实真不是这么回事，对比古今词义就能看出差别。旧社会说“牛马”，核心是控诉剥削，说自己活得不如牲口，满是悲愤。现在自嘲是牛马，就是用戏谑消解现实的重压，吐槽完了该干活还是干活，骨子里藏着草根不服输的韧性。短短两个字，从先秦的耕牛战马，到宋代的诗文喻体，再到民国的劳工标签，最后到现在的网络热梗，走了整整三千年。
哪有什么凭空冒出来的网络热梗，所有火起来的词，全都是扎根在咱们几千年的文字传统里。不同时代的普通人，借着同一个词，抒发着相似的生存疲惫，古代人控诉苛政，近代人说温饱难，如今年轻人释放职场压力，你看文字就是这么神奇。一个轻飘飘的网络玩梗，藏着一代人真实的生存情绪，也藏着贯穿古今普通人的精神世界。
参考资料：中华书局 说文解字；中华书局 周礼；语言研究 “牛马走”补说；当代语言学 “牛马”的语义演变及流行动因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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