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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男子38岁丧妻,留下一双幼儿,岳母竟撮合42岁大女儿与他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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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男子38岁丧妻,留下一双幼儿,岳母竟撮合42岁大女儿与他再婚

李建国在清明前三天接到岳母的电话。彼时他正蹲在灶膛前烧火,一根松枝在手里折成三截,塞进灶眼,火苗呼地一下蹿起来,把他那张三天没刮胡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手机搁在灶台上,开了免提,陈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和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叮当响,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喊话。

"建国啊,后天春梅回来,你带上两个孩子过来吃饭。"

李建国用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松枝,灰烬噗地塌下去一块,火星子溅到手背上,他缩了缩手。两个孩子正在堂屋里追着玩,大的叫李天明,六岁半,小的叫李天雨,刚满四岁。两个孩子绕着他跑过去又跑过来,裤腿上沾着泥,嘴里哇哇叫着,把一个塑料小汽车从东墙推到西墙,又从西墙推回来。塑料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现在习惯了的事越来越多——半夜醒过来伸手往旁边一摸是空的,早起煮粥时习惯性地抓两把米又想起要多抓一把因为少了一个人,给孩子穿衣服时扣子系到第三颗忽然发怔因为从前这些事都是另一个人在做的。

"妈,"他说,嗓子有点干,"后天不一定有空,天明天雨还要送幼儿园……"

"送什么幼儿园,后天礼拜六。"陈桂兰在那头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劈柴的斧刃磕在砧板上,"你带着孩子来,春梅从南昌回来待三天,她没见过天雨,你让娃认认大姨。"

李建国没再说什么,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灶膛里的火旺起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把一挂面条抖散了丢进去,用筷子搅了搅。堂屋里天雨忽然哭起来,大概是天明抢了他的小汽车,哭声尖锐,像一把小锯子在锯他的神经。他丢下筷子跑出去,蹲下来把两个孩子分开,天明天雨一左一右揪着他的裤腿,两张小脸都涨得通红。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间屋子里像一根柱子,头顶上压着整座房子的重量。

赵小梅走了九个月了。去年六月的事,宫颈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在省城医院住了四个月还是没留住。最后那几天她已经不能说话,只睁着眼睛看他,手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的肉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他记得那双手从前多灵活——给他织毛衣的时候针线翻飞,给孩子缝裤兜破了的口子时针脚密密匝匝,包艾米果的时候手指一卷一捏就是一个漂亮的菱角。到最后那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发青,掐在他掌心里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在灶台前把面条捞起来,拌了点猪油和酱油,一人一碗端到堂屋的小桌上。两个孩子早忘了刚才的争执,并排坐着拿筷子挑面条吃,天明的筷子使得还有模有样,天雨就不行了,面条挂在嘴边上吸溜吸溜往里嗦,吃得下巴上糊了一圈酱油汤。李建国自己那碗搁在灶台上一直没动,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抽了根烟,看着院子里的天。清明前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院子角落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底下浅白色的背面。

赵小梅走之后他第一次去岳母家是去年七月的事,刚过头七。陈桂兰开了门看见他就掉眼泪,拉着他手说建国你来你来,把他拽进堂屋里坐着,给他倒了杯茶,自己坐在对面抹了半个钟头的眼睛。赵小梅的父亲赵德贵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抽着那种自己卷的旱烟,烟雾缭绕地笼在他那张被日头晒成酱色的脸上。那天的气氛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陈桂兰抹干了眼泪进厨房做饭,端出来四菜一汤,红烧肉、炒豆角、煎豆腐、一盆鱼头汤。她把菜摆好了,忽然又掉了一回泪,说这是小梅从前最爱喝的汤,你多喝一碗。

那时候他以为岳母就是伤心,像所有失去女儿的母亲一样伤心。他没想到九个月后那个清明前的电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礼拜六那天他骑摩托车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天明坐在油箱前面,天雨坐在后座搂着他腰,两个孩子被风吹得眯着眼,但都高兴,天雨在后头咯咯笑,说爸爸快一点快一点。摩托车在乡道上颠着,路两边是大片的油菜田,三月末的花开到了尾声,黄颜色不再那么浓烈了,有的已经结了长长的荚果,沉甸甸地垂下来。他从这片油菜田过去的时候想起赵小梅——她娘家那片地就在前面不远,从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骑自行车载她从这条路上过,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地铺到天边去,赵小梅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说建国你闻闻,好香啊。他那时候二十二岁,后背上贴着一个姑娘温热的呼吸和整片油菜田的香气,觉得这辈子再没有比那更好的日子了。

岳母家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小楼,外面贴着白瓷砖,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他把摩托车停在树底下,把两个孩子从车上抱下来,天明天雨蹬蹬蹬就往门里跑,嘴里喊外婆外婆。陈桂兰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弯下腰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搂住,脸上的皱纹堆起来,笑得眼里亮晶晶的。她领着一对外孙往里走,回头冲李建国喊了一声进来啊。

李建国迈进门坎的时候看见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好几样菜。桌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正低头削苹果。削下来的苹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带子,垂在桌沿外面晃荡,她削得专注,没抬头。两个孩子已经从外婆怀里挣出来,好奇地凑到桌边仰头看那个削苹果的人。

"叫大姨。"陈桂兰在后面拍了拍天明的肩膀。

天明仰着脸看了一会儿,脆生生喊了句大姨。天雨也跟着喊,声音比他哥小一号。削苹果的人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两张和赵小梅有七分像的脸——赵春梅,赵小梅的姐姐,今年四十二岁。李建国上一次见她还是六年前赵小梅生天明的时候,她从南昌赶回来帮忙照顾月子,住了半个月。那时候她三十五六,比现在脸上肉多一些,现在瘦了,颧骨显出来,眼角的纹路也比从前深了。但眼睛还是像,微微上挑的眼尾,瞳仁颜色浅,像泡在清水里的两粒黑豆。赵家三姐妹,春梅最大,小梅最小,中间还有一个嫁到福建去了。春梅和赵小梅长得最像,尤其是笑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一模一样的。

赵春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瓣,递给天明一瓣、天雨一瓣,又递了一瓣给李建国。李建国接过来,说谢谢姐。赵春梅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削第二个苹果,手里的水果刀转了一圈又一圈,苹果皮还是连成一条没断。堂屋里静了几秒,只有刀和果皮摩擦的细微声响。

陈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盘粉蒸肉,招呼大家上桌。八仙桌四方,赵德贵坐上方,陈桂兰坐他旁边,春梅坐对面,李建国领着两个孩子坐剩下的那边。碗筷摆开,汤盛上来,陈桂兰一边给外孙夹菜一边说春梅在南昌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春梅说还行,在出版社做校对,工资够用,就是眼睛累。陈桂兰又问有没有谈对象,春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妈你别问了。陈桂兰就没再问。

李建国低着头扒饭,耳朵里听着她们说话,眼睛看着两个孩子把饭碗吃得一片狼藉。他注意到春梅吃饭的时候有个习惯——先把菜夹到碗边搁凉了再吃,和赵小梅一模一样。赵小梅从前也这样,急性子的人偏又怕烫,每次都要先晾一会儿。这个发现让他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停,然后他赶紧把菜夹到自己碗里,掩饰地扒了一大口饭。

饭后两个孩子被陈桂兰领到楼上去看电视了,堂屋里只剩李建国和赵春梅隔着一张八仙桌坐着,赵德贵在院子里劈柴,劈啪的声响隔着一层门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有力。李建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来把桌面上用过的碗筷往厨房收。春梅也站起来帮他,两个人在灶台前并排站着,一个洗碗一个冲水,手臂偶尔碰一下又赶紧分开,谁都没说话。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灶台上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这些声音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陈桂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春梅正在把洗好的碗往碗柜里码。她看了看厨房里的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去院子里收了晾着的衣服,又去厨房门口站了站。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建国你跟我来一下。

李建国擦了把手跟她进了旁边那间小客房。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赵德贵劈柴的背影。陈桂兰把门带上,在床沿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李建国也坐。李建国没坐,站在书桌边上靠着,等她说。

陈桂兰先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把压在胸腔里好一阵的东西慢慢吐出来。她看着窗外院子里赵德贵劈柴的动作,说建国啊,妈叫你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建国嗯了一声。

"春梅今年四十二了,"陈桂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结过婚。年轻时谈过一个,南昌的,谈了三年,人家后来跟别人走了。从那以后她就没再找过,一个人在南昌过了十几年。"

李建国不知道她要说什,就没接话。

陈桂兰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铺开一大片,密密实实的。"建国,"她说,"你看你们两个孩子还这么小,你一个男人带着他们,又要上班又要管吃管穿,往后日子长着呢。春梅年纪是不小了,但她心细,脾气好,又没孩子拖累。她跟小梅长得像,两个孩子看着也亲近。你要是不嫌她年纪大……"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话太难出口,手指在膝盖上捏了捏,指甲掐进裤子的布料里。

李建国听明白了。他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又像被人把心里那堵墙猛地推了一下,里头的什么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没说出话来。

"妈知道你心里头放不下小梅,"陈桂兰的声音低下去,像晚风穿过竹林子,沙沙的,"妈也放不下。可人得往前走啊,两个孩子不能没有妈,你也不能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春梅她……妈跟她提过,她没说不愿意。"

李建国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撞来撞去。赵小梅那张脸浮上来,笑盈盈地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弯弯的。赵春梅的脸又从旁边浮上来,也是笑,嘴角那个弧度一样的弯。两张脸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他想起赵小梅住院最后那几天,有一次她精神好一些,攥着他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声音像纸片那么薄,但每个字都贴在他心口上——她说建国你要好好的,把两个孩子带好,别让他们吃苦,也别让自己吃苦。她说你要是以后碰到合适的人,别拦着自己,我在那边看着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那时候他听着这些话只当是临终的人说宽心话,现在想起来,那些字每一个都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坎上,成了一块一块的砖。

"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了木头,"这事太突然了,我……我得想想。"

陈桂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胳膊,什么也没再说就出了屋子。院子里赵德贵的劈柴声停了,换了春梅在说话,声音轻,听不清内容,大概是在跟她爸说什么。李建国站在那间小客房里,闻着衣柜里樟脑丸的气味和床单上被太阳晒过以后留下来的暖烘烘的味道,窗外春梅和赵德贵说话的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他低头看见自己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当天晚上他骑着摩托车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天已经黑了。乡道两旁没有路灯,只有车灯打出两束光柱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天明坐在前面困得直点头,天雨在后座搂着他腰也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透过外套的布料渗进来。摩托车在夜风里往前跑,两侧的油菜花田黑黢黢的一大片,风里还残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他想起二十二岁那年骑自行车载赵小梅从这条路上经过的夜晚,那时候也是春天,月亮很大,圆滚滚地挂在油菜花田上头,把田垄照得银白一片。赵小梅在后座上搂着他腰说建国你骑慢点,让我多闻一会儿花香。

他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逼回去。后座上孩子的呼吸均匀而温热,像两只小小的暖炉贴着他的后背。前面的路在车灯光柱里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又一节一节地暗下去,永无止境似的。

回到家他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灯没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赵小梅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一把木椅子上,他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拍照的师傅说你们看这边笑一个,他们就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像一辈子都不会有发愁的事。照片的边角有点发黄了,玻璃框上落了一层灰,他伸手抹了一下,玻璃凉凉的,但照片里赵小梅的笑容还是暖的。

他想起陈桂兰的话——"春梅她没说不愿意"。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像一枚打火机的齿轮,嚓嚓地擦着,火星子溅出来,但总也点不着那根芯。他从来没有把春梅往那个方向想过。在他心里春梅就是小梅的姐姐,过年过节来家里吃顿饭,送两个孩子玩具和书,每年清明回来给父母扫墓待两天就走。她比他大四岁,他从娶小梅那天起就喊她姐,喊了十几年。现在岳母忽然把那条线划掉了,告诉他姐也可以变成别的人,他心里那堵墙就摇摇晃晃地立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买面粉,骑着摩托车经过岳母家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车速。桂花树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电动车,是春梅的,她还没走。他往门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人,就拧了油门过去了。在粮店称面粉的时候他又想,春梅一个人在南昌过了十几年,出版社的校对,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铅字,眼睛累,工资够用,也没个人照应。他低头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跳动,脑子里却全是这些不相干的事。称完了面粉他骑着车往回走,经过岳母家门口又放慢了车速,这次门开了条缝,春梅站在门里正在穿外套,大概是准备出门。她看见他的摩托车,愣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车没停就过去了。后视镜里他看见春梅还站在门口,朝着他远去的方向看着,手搭在外套的拉链上,拉了一半没拉上去。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留了很久。他回到家把面粉袋子搁在灶台上,开始和面擀面条,手在案板上揉着面团,一下又一下,擀面杖在面团上来回滚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两个孩子在他脚边玩积木,天明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天雨一巴掌就拍塌了,两个人又笑又叫闹成一团。他低头擀面条,面粉沾了满手,白扑扑的像落了层霜。

面条擀好了切出来,抖散了晾在案板上,他拿毛巾擦了把手,在门槛上坐下来点了根烟。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樟树还是把叶子翻过来翻过去地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他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摁灭了,忽然想起一个事——昨天在岳母家吃饭的时候,春梅给天明夹了一筷子粉蒸肉,说天明你多吃点长得高。那个语气,那个把肉吹一吹再放进孩子碗里的动作,和赵小梅一模一样。他当时心里钝钝地疼了一下,像有人拿指节敲在心口上,不重,但一下接一下,没完没了。

他想起赵小梅走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她说建国你别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还小,你得给他们找个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瞳仁浅得像泡在清水里的两粒黑豆,跟春梅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他当时说你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病,很快就好了。赵小梅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淡得像水彩画上被雨洇开的颜色,她知道他知道她好不了了。

礼拜一早上他把两个孩子送到幼儿园以后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在岳母家门口停了车。陈桂兰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把扫帚,看见他愣了一下,也没多问什么,把门敞开了让他进去。赵德贵在院子角落里喂鸡,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陈桂兰把他领进那间小客房,这回她自己没坐,站在窗户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李建国站在屋子中央,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妈,"他说,嗓子有点紧,"你说的事我昨晚上想了一夜。"

陈桂兰看着他,没出声。

"我想好了,我同意。但是有两个事,"他顿了顿,手指在裤兜里攥了攥,"第一,得让春梅姐自己跟我说,她要是心里不愿意,这事不能勉强。第二,得慢慢来,两个孩子还小,突然家里多了个人他们不习惯。"

陈桂兰握着扫帚的手指松了松,脸上那层绷着的皮也松下来一点。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硬茧,拍在他肩膀上的力道轻轻的,像怕拍重了会碎什么似的。

当天下午陈桂兰打了电话,说春梅明天走,中午来家里吃饭。李建国说好。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两个孩子挤在他旁边睡着了,天明把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天雨像一只小猫蜷在他胳膊弯里。屋子里静静的,院子里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长的白线,落在被子上,像一道浅浅的河。他想明天见了春梅要说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第二天中午他又骑车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岳母家。春梅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深蓝色的旅行包搁在堂屋的角落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像随时准备走。饭桌上陈桂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比前天还丰盛,红彤彤的辣椒炒肉、粉蒸排骨、香煎豆腐、一盆鸡汤、一碟子酸菜炒大肠,都是他爱吃的。两个孩子坐在春梅两边,春梅给他们夹菜,吹凉了放进碗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做过千百回似的。

吃完饭陈桂兰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堂屋里又剩了李建国和春梅两个人。春梅在收拾桌上吃剩的碗碟,李建国过去帮忙,两个人又在厨房里并排站着,一个洗碗一个冲水。水流哗哗响,抽油烟机嗡嗡转,跟前天一样的场景,但气氛不一样了。前天是闷着的,今天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拱着,拱得水面起了一层层细密的波纹。

李建国把冲好的碗码进碗柜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住了。春梅还在洗最后一只碗,手指捏着碗沿转了一圈又一圈,泡沫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姐,"李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灶台和流水声中间还是清清楚楚的,"妈跟我说了。"

春梅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她没抬头,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她手指上哗啦哗啦响。

"你要是心里不愿意,"李建国说,"你就当没这事,我以后还是叫你姐。"

春梅把水龙头关掉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碗柜后面那根老管子偶尔发出一声咕咚的水响。她把手里的碗放进碗柜里,转过身来面对着李建国。她的眼睛和赵小梅太像了,浅色的瞳仁在厨房的光线里像两枚温润的玉石,李建国看着那双眼睛,心跳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建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琴弦被摁到了低把位,"我跟小梅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她选的人我知道。她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在南昌的医院里,她说姐我放心不下两个孩子,也放心不下建国,你要是能帮我照看照看,我就踏实了。"

李建国的嗓子眼里一紧,那团棉絮又堵上来了。他张了张嘴,没声音。

"我当时在电话里没答应,"春梅的眼眶微微红了一点,但她眨了两下眼就压回去了,"我说你别说傻话,你会好的。挂了电话我哭了半宿,后来她走了,我后悔没答应她。"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窗上撞来撞去。李建国站在灶台边上,手扶着台面的边缘,大理石台面凉凉地贴着他的掌心。他看着春梅的脸,那张和赵小梅七分像的脸,眼角有纹,颧骨比从前显,但那双眼睛还是浅得像泡在清水里的两粒黑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答应的不只是岳母的撮合,不只是孩子的未来,他还答应了赵小梅在电话那头没得到回答的那句话。

"春梅,"他改了称呼,第一次没叫她姐,"你要是愿意,咱们试试。成不成的再说,你先别走行不行。"

春梅的睫毛动了动,低下去,又抬起来。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动了动,跟赵小梅一模一样的弧度,但眼底的东西不一样的。赵小梅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是清亮的,像山泉水漫过鹅卵石;春梅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沉沉的,像一条流了很多年的河,水面平,底下有东西在缓缓地走。

她说好。

那天下午春梅把那辆白色电动车的钥匙从钥匙串上摘下来,搁在了堂屋的桌上。她说我先不走,在镇上住一阵子,等孩子熟悉了再说。陈桂兰听见这话从院子里跑进来,围裙上还沾着草叶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了一圈,但嘴角是翘着的。赵德贵在院子里继续喂鸡,往地上撒了一把米,公鸡母鸡咕咕咕地围拢过来啄食,他蹲在鸡群中间,背对着堂屋的方向,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

晚上的时候李建国骑着摩托车带两个孩子回去,春梅坐在后座上,天明骑在油箱前面,天雨在春梅怀里搂着。五个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上,乡道两旁的油菜花田在暮色里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天明在前面喊爸爸开快点,天雨在后头跟着喊开快点开快点,春梅搂着天雨轻声说别喊别喊,爸爸骑车得专心。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贴着李建国的后背,温热而笃定,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道,安静地、从容地朝前流着。

摩托车在夜风里往前跑,车灯劈开前面的黑暗。李建国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春梅的脸侧着,天雨的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都被风吹得眯着眼,但嘴角都是翘着的。油菜花田的香气偶尔一阵阵扑过来,混着摩托车的汽油味和春梅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腔里,像一场迟了很久的春天终于到了。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夜风不那么硬。后视镜里春梅的眼睛抬起来,和他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移开了。摩托车沿着乡道一颠一颠地往前走,两侧的油菜花在黑夜里变成了连绵起伏的暗色的波浪,风一吹就涌动着,前赴后继地涌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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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5 04:07:51
2026-08-16 01:19:00
黑哥讲现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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