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浩,上海人,今年二十八,在广告公司干策划。我丈母娘刘芳,五十三,退休护士长,看着跟四十出头似的。她说心情不好想出去散心,点名要我陪,我老婆周倩还特感激地让我请假。可到了酒店,她反手甩出两张票,说只订了一间大床房。我拎着行李箱杵在走廊,脑子嗡的一声。“小浩,”她撩了下头发,笑得特别温柔,“今晚你睡沙发。”我低头看着自己结婚戒指,没吭声。她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条微信备注“周建国”,发的:“他信了?”
第一章 孝顺女婿的完美人设
我叫陈浩,今年二十八,在上海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广告公司做策划。说好听点是策划,其实就是客户要什么我给什么,改稿改到后半夜是家常便饭。我老婆周倩在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我们俩在浦东租了个一室一厅,每个月房贷车贷加房租,压得我连烟都从软中华换成了红双喜。
周倩她妈,也就是我丈母娘刘芳,今年五十三,退休前是护士长,那种公办大医院的护士长。你别看五十多了,保养得那叫一个好,皮肤白净,身材也没走样,站在周倩旁边说是姐妹俩都有人信。她退休金不少,一个人住在静安那边一套老房子里,日子过得比我们滋润多了。
我这个人吧,从小我妈就教育我,做人要厚道,结了婚要把岳父岳母当亲爹亲妈待。所以逢年过节,礼物从没断过,丈母娘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一个电话我翘班也得去修。周倩经常搂着我脖子说:“陈浩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婿。”我嘿嘿一笑,心里还挺美。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那天礼拜五晚上,我正窝沙发上看球赛,周倩突然凑过来,脸拉得老长。“妈打电话来了,”她声音闷闷的,“说最近老失眠,心里堵得慌,想去周边走走散散心。”
我把电视音量调小,转头看她:“那就去呗,正好周末。”
周倩叹了口气,拿遥控器来回按:“她说想走远一点,去杭州待个三四天,问我能不能请假陪她。”
“那你请呗,幼儿园又不是离了你不行。”
“我下礼拜要带小朋友排六一节目,走不开啊。”周倩眼神飘过来,那种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算计的眼神我太熟了,每次她想让我干点什么不愿意干的事就这么看我,“陈浩,要不你请两天年假,陪妈去?”
我一听就愣住了。陪丈母娘旅游?就我俩人?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别扭。“不是,倩倩,你妈一个人去不行吗?现在跟团游多方便,或者我给她报个高端老年团,吃住都安排好的那种。”
“你这话说的,”周倩脸一沉,“妈就是心情不好才想出去走走,跟团多受罪啊,全是老头老太太。再说她就信得过你,上次你帮她修热水器她还夸你细心,说比亲儿子还靠谱。”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你忘了?妈就生了我一个,哪来的亲儿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周倩那期待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丈母娘确实帮了不少忙,首付凑了一部分,逢人就说她女婿好。我要真拒绝了,显得多不孝顺。
“行吧,”我咬了咬牙,“我周一跟领导说,请周三周四两天假,连着周末正好四天。”
周倩一下子乐了,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马上给妈打电话!”
她蹦蹦跳跳去阳台打电话了,我瘫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重播的球赛,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陪丈母娘旅游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别扭,但又说不上具体哪儿不对。可能就是觉得尴尬吧,毕竟孤男寡女的,虽然不是那种关系,但外人看见了少不了嚼舌头。
礼拜一我一到公司就跟领导开了口,领导姓王,四十多岁秃顶,平时对我还行。“陈浩,你小子最近请假的频率有点高啊,”他叼着烟翻我的考勤表,“上个月你老婆发烧你请了两天,上上个月你说搬家请了一天,这回又是什么理由?”
“陪家里人出去一趟,就两天,王哥帮帮忙。”
王哥盯着我看了几秒,吐了口烟圈:“行吧,年假扣两天,但你手头那个饮料客户的方案,走之前给我初稿。”
我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来。当天晚上回去我就开始收拾行李,周倩在旁边帮我叠衣服,嘴里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妈说她想住民宿,那种有格调的,你别订快捷酒店啊,妈讲究。”
“知道了知道了,我订好点的。”
周二晚上,我加了两个小时班把方案初稿赶出来发给王哥,回家洗了个澡,第二天一早拖着行李箱就出门了。我跟丈母娘约的是虹桥火车站碰头,九点的高铁。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拉着个小行李箱站在那里,旁边好几个男的偷偷瞟她。
“小浩,这儿呢!”她冲我招手,笑得特别灿烂。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顺手把她行李箱接过来。“票买好了吧?我看下几号检票口。”
“买好啦,你不用操心,妈都安排好了。”她挽住我胳膊,像挽自己儿子似的,“走走走,先找地方喝杯咖啡,时间还早。”
我被她拽着往咖啡店走,胳膊上传来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老太太爱用的浓香,是那种淡淡的兰花味儿。我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挣开,毕竟是自己丈母娘,挣开了反而显得奇怪。
高铁上她坐靠窗,我坐过道。一路上她话不少,一会儿指着窗外的农田说好看,一会儿又从包里掏出水果给我削。旁边坐着的大叔还笑着跟我说:“小伙子,你妈对你真好。”我嘴角抽了抽,没解释,丈母娘倒是笑得花枝乱颤。
到杭州东站已经快中午了,我拿出手机准备打车去民宿,却被她按住了手。“别急,妈订的不是民宿。”她眨眨眼,从包里掏出手机翻订单给我看,“是西湖边上的一个度假酒店,带温泉的,妈想好好放松放松。”
我瞄了一眼价格,心里咯噔一下,一晚上小两千。我合计着这趟下来起码得五六千打底,正琢磨着要不要跟周倩通个气,丈母娘已经拽着我上了出租。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全是高大的梧桐树,树荫底下露出一栋白墙灰瓦的建筑,看着确实有格调。大堂里面挑高很高,摆着那种新中式的家具,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您好,刘女士对吗?”前台小姑娘笑得甜甜的,“您预订的湖景大床房已经准备好了,在五楼,视野特别好。”
大床房。
我脑子“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等,”我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订的是两间吧?”
小姑娘低头又看了一眼电脑,摇摇头:“先生,系统显示刘女士只订了一间大床房,备注是两位入住。”
我转过头看丈母娘。她正站在大堂那幅水墨画前面端详,好像完全没听见这边的对话。我走过去,压低声音:“妈,这怎么回事?怎么只订了一间?”
她这才慢悠悠转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波澜不惊的笑。“一间怎么了?五百多一晚呢,又不是住不起两间,但妈想着就咱俩人,住一间能说说话,省得你一个人在隔壁无聊。”
“可是……”我喉咙有点发干,“那怎么睡?”
“沙发能拉开,挺宽的。”她拍拍我肩膀,自然得像是安排自家儿子,“委屈你几天,将就将就。”
我将将就就四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愣是没说出来。前台小姑娘还在那等着办入住,大厅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偶尔瞟我们一眼,我脸上烫得慌,但到底没当着外人面跟她掰扯。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那就先办入住吧。”
丈母娘笑着把身份证递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好像带着点得意,又好像在打量什么。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大理石地面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倩发的微信:“到了吗?跟妈相处愉快哦,比心。”
我回了个“到了”加一个笑脸,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门开的时候丈母娘先进去,按了五楼,转过身来冲我招手:“小浩快进来啊,愣着干嘛。”
我迈步走进电梯,金属门在面前缓缓合上,映出我和她的影子。她站得很近,近得我又闻到了那股兰花香味。电梯数字跳动着,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往下沉。
这趟杭州之行,怕是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章 一间大床房的尴尬
电梯停在五楼,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丈母娘走在前面,高跟鞋哒哒哒敲在地面上,背影挺直,腰身掐得细细的,完全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我跟在后头拖着两个行李箱,活像个跟班小弟。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确实是湖景房,落地窗外面就是西湖,水光潋滟的确实漂亮,但房间正中间那张两米宽的大床扎眼得要命。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摆着两只枕头,一只上还放了朵叠成天鹅形状的毛巾,浪漫得不像话。
丈母娘“哇”了一声,把包往床上一丢,脱了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小浩你快来看,这个角度看西湖多好!”
我勉强扯了个笑容走过去,眼睛却在屋里四处扫——沙发是有的,布艺的,看着能拉开,但拉开也就一米五宽,我这一米七八的个头蜷上去,腿都伸不直。
“妈,”我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要不我还是去前台问问,看有没有空余的房间,加一间也没多少钱,我——”
“怎么,”她转过身来,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笑,“跟妈住一间委屈你了?”
“不是委屈不委屈的……”我搓了搓后脖子,“就是不太方便,您毕竟是我长辈,再说周倩知道了也不太好。”
“周倩那儿我来说,”她摆摆手,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链子,“你就别瞎折腾了。妈晚上睡眠浅,一个人在陌生房间害怕,你就当陪陪妈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她把话都堵死了,再说下去就成了我这个当女婿的不体谅老人。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周倩发了条微信:“妈订的大床房,我睡沙发。”
周倩秒回:“哈哈,那你晚上老实点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在意。最后把手机扔床上,开始把我行李箱里的东西往外掏。
中午在酒店餐厅吃的饭,自助,菜色不错。丈母娘胃口挺好,端了满满一盘海鲜,还给我夹了两只大闸蟹。“小浩你太瘦了,多吃点,男人要有肉才好看。”
我闷头扒饭,心里还在盘算晚上怎么熬。吃完饭她说想回屋午睡,我说那我去湖边转转,正好公司有个灵感要捋捋。她也没拦,只是叮嘱我别走太远,下午带我去灵隐寺。
我一个人沿着湖边溜达了半个小时,脑子里乱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乱什么,说白了就是跟丈母娘住一间房,虽然尴尬但也犯不着这么心神不宁。可就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梗在胸口,她那个眼神、那个笑容、还有订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都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下午去了灵隐寺,人山人海。丈母娘烧香拜佛特别虔诚,跪在蒲团上闭着眼念念有词,我在旁边等着,看她额头抵在蒲团边缘,肩膀微微发抖,好像是真有什么心事。出来的时候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笑笑说是秘密,然后又挽上我胳膊往山下走。
路上碰见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看了我们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这是您儿子吧?长得真帅气。”
丈母娘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婿,比儿子还亲呢。”
那女的一脸羡慕:“哎哟现在哪有女婿愿意陪丈母娘出来玩的,您真是好福气。”
我在旁边扯着嘴角假笑,心里却越来越别扭。她说“比儿子还亲”的时候,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个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后脊梁麻了一下。
回到酒店已经傍晚了,她说想泡温泉,让我自己去。我巴不得一个人待会儿,赶紧说好。她拎着浴袍走了,我坐在房间沙发上,打开电脑想改改方案,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天慢慢黑了,我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八点多的时候她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浴袍领口松松垮垮的,皮肤被热气蒸得粉红。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拖鞋在地毯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小浩,帮妈把床头柜那个吹风机拿过来。”
我起身去拿,递给她的时候她抬手接,指尖碰到我手背。她手指凉凉的,带着温泉水的味道,碰一下就缩回去了。我假装没感觉,退回到沙发上继续看手机。
她吹头发的声音嗡嗡的,间或夹杂几句闲聊:“你爸走得早,周倩那时候才上初中,我一个人拉扯她不容易……这些年也习惯了,但有时候半夜醒了,屋里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就“嗯”了一声。
“所以妈特别羡慕那些有儿子的人家,”她声音从吹风机噪音里断断续续传过来,“不是说女儿不好,但女儿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女婿好,跟儿子一样,可到底隔了一层。”
她把吹风机放下,转过头看我,眼神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里有点模糊:“小浩,你说是不是?”
我喉咙动了动:“妈,我跟周倩都把你当亲妈待。”
她笑了,那个笑跟白天不太一样,嘴角往上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是吗?那亲妈跟女婿睡一间房,你有什么不自在的?”
这话问得我哑口无言,手心都出汗了。她没等我回答,掀开被子躺下去,拍拍旁边的枕头:“沙发拉开铺个毯子就行了,柜子里有备用被褥。早点儿睡吧,明天还要去西溪湿地呢。”
关了灯之后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亮。我摸着黑把沙发拉开,铺了被褥躺下去,布艺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床那边传来她翻身的动静,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气。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倩发来的晚安。我回了三个字:“早点睡。”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西湖边上的风声,还有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说不清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这趟杭州之行她安排得这么周到、这么不容拒绝,肯定不只是散心这么简单。
黑暗中我又想起她手机屏幕上那一闪而过的微信备注名,周建国。这个名字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周倩也没说过她家还有什么姓周的亲戚。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我闭上眼睛,把毯子拉到下巴底下,告诉自己别瞎想,熬过这几天就回家了。
但那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拔不掉。
第三章 深夜走廊的秘密
我是被渴醒的。
沙发毕竟不是床,翻个身咯吱响,被褥薄薄一层垫在底下,后背硌得生疼。我在黑暗里摸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嗓子干得像砂纸,晚饭吃了什么来着,哦对,酒店自助餐,可能是吃咸了。
我轻手轻脚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打算去烧壶水喝。窗帘缝里透进一线月光,在地上拉了一道白,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床那边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绵长,看来睡得挺沉。
我摸黑走到茶水台那边,电热水壶拿起来的时候碰了下玻璃杯,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僵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没醒。
我松了口气,把水烧上,靠着茶水台等水开。水壶嗡嗡响着,我百无聊赖地转头看窗外西湖的夜景,黑黢黢的水面上几点灯火,倒也安静。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床那边传过来的,像是按手机屏幕的咔嗒声。我猛地转头,黑暗中她侧躺在被子里,面朝窗户那边,一只手搭在枕头旁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没睡。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端在手里,小口小口抿着,脑子飞快转起来。她在跟谁发微信?凌晨快三点不睡觉,跟什么人聊得这么起劲?
我端着水杯慢慢走回沙发那边,经过床尾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她手机屏幕的光正好亮起来,微信对话框的界面上,绿色气泡下面是几个字,字太小看不清,但对话框顶端的备注名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建国。
又是这个名字。
我心跳加快了几拍,但步子没停,稳稳走回沙发躺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侧身面朝沙发背,竖起耳朵听后面的动静。
又过了大概三四分钟,我听见她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掀被子的声音。拖鞋在地毯上蹭了两下,门锁咔嗒轻响,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走廊灯光透进来一道黄白色的光。
她出去了。
我屏住呼吸,数了五秒钟,然后慢慢翻过身来看向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外面走廊的灯照进来一长条光影。
要不要跟出去?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多管闲事,人家半夜出去打电话关你什么事,跟出去被发现了多尴尬。另一个说大半夜的躲着女婿偷偷摸摸发微信打电话,这里头肯定有事,你当女婿的不能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我咬了咬牙,套上拖鞋,尽量不出声音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厚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但我能看见前面拐角处有一个影子投在墙上,是她。她靠在拐角那边的墙上,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在打电话。
我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刚好能听见她压低的说话声。
“……我说了,再给我几天时间……你别催行不行,这又不是买菜,他精着呢……”
电话那头模模糊糊说什么我听不清,但她的语气跟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是温柔的、含笑的,现在却带着一种不耐烦和焦躁。
“我知道我知道,房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先把那边稳住,别露馅……周建国你能不能别每次打电话就叨叨这个!”
周建国。果然是那个备注名。听她这口气,两人关系不一般,至少不是什么普通亲戚能有的语气。
“……行了,我挂了,他万一醒了不好交代……明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在拐角那儿站了几秒,叹了口气,然后拖鞋声朝这边响过来。我赶紧缩回去,快步走回沙发上躺下,面朝里,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门被推开了,又被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归位。她的脚步声从门口到床边,然后床垫微微陷下去,被子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一切归于安静。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周建国。房子。别露馅。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来回转,像走马灯似的停不下来。
她说再给她几天时间,催她的人是周建国,催的事跟房子有关。什么房子?她静安那套老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吗?而且“别露馅”又是怎么回事,有什么馅需要瞒着我这个女婿?
我突然想起出发前周倩说的那句话,“她说心情不好想出去散心”。当时我信了,现在想想,她这哪像心情不好的样子,一路逛吃逛吃拍照发朋友圈,比谁都精神。这趟杭州之行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她是带着目的来的。
而我,就是那个被她算计在内的目标。
我攥着毯子边缘,手心全是汗。现在怎么办?当场拆穿?但拆穿什么?她只是半夜打了个电话,最多就是有个不想让家里人知道的联系人,这算什么把柄。可她那句“再给我几天时间”摆明了这趟行程还没完,后面还有安排。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忆这几天的每个细节。从她点名要我陪,到只订一间房,再到她说那些“羡慕别人有儿子”“女婿隔了一层”的话,还有白天在灵隐寺烧香时微微发抖的肩膀……
这一切串起来,像一条线慢慢浮出水面。她缺钱?还是那套房子出了什么事?周建国又是谁?跟她的计划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傻乎乎地配合了。我得留个心眼,把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摸清楚。
后半夜我再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天亮。六点钟窗外天蒙蒙亮,我干脆起来洗漱。她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侧身蜷着,眉头微微蹙着,跟白天那个笑着安排一切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刷牙,盯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眼底,心里做了个决定。这趟杭州之行,她演戏,我也演。她既然有她的计划,那我就陪她把这出戏唱完,看她到底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
漱了口,我擦了把脸,把毛巾挂回去。转身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她醒了,撑着手肘半坐起来,头发散在枕头上,冲我柔柔一笑:“起这么早啊,睡得好吗?”
我回了个一模一样的笑脸:“挺好的,妈。今天去哪儿玩,您安排就行。”
她眼睛亮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配合。可她不知道,她那个亮起来的眼神底下,有我昨晚藏在黑暗里的那双眼睛。
该演的戏,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酒店大堂的陌生男人
那天早上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我特意慢了半拍,让她先走。她今天换了条藏青色的长裙,配了条丝巾,走在酒店走廊里高跟鞋哒哒哒的,迎面碰上个男的,人家还回头多看了两眼。
我跟在后头,目光却扫着她手里的手机。她边走边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揣进外套兜里,动作很快,但我看见屏幕亮的时候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没有备注名,就是一串号码。
到了餐厅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去拿吃的。我趁她离开的工夫,快速扫了眼她放在椅子上的包,拉链没完全拉严实,露出来一截信封的角。米黄色的那种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翘起来了。
我赶紧收回视线,她端着盘子回来了,上面堆着小笼包和粥。“小浩你怎么就端杯咖啡啊,去拿点吃的,你太瘦了。”
“等会儿去,先喝口热的。”我端起咖啡杯挡在脸前面,余光还在瞟那个信封。
一上午她精神头好得很,拉着我逛了西溪湿地,又坐船又走栈道的,拍照拍了几十张,还硬拉着我合了好几张影,头靠在我肩膀上,笑盈盈的。我配合着,但脑子里全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中午在湿地旁边找了个农家乐吃饭,她中途去了趟厕所,包留在椅子上。这次拉链拉严实了,信封看不见了,但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是那串号码发的消息,预览框里蹦出来几个字:“下午三点,酒店大堂。”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下午三点,酒店大堂。这是约了人见面?什么人?
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低头扒饭。她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还给我夹了一筷子西湖醋鱼。“这个地道,你尝尝。”
吃完饭她说想回酒店休息会儿,太晒了。我当然没意见,叫了辆车往回走。到酒店的时候正好两点四十,她说要去前台问问明天的退房时间,让我先上楼。
我嘴上说好,转身往电梯走,但走到拐角的时候我闪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从楼梯绕回一楼大堂,找了个能看见大堂沙发区的角落位置,假装蹲下来系鞋带,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那边。
两点五十五,她从前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坐在了大堂靠里的那个布艺沙发上,翘着腿,面朝门口方向。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往门口望去。
三点整,酒店旋转门转进来一个人。
男的,大概五十出头,个儿不高,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戴了副金丝眼镜。他站在门厅那儿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沙发上的她身上,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她站起来,两人握了下手,然后都坐下了。距离太远,他们说话声音又低,我蹲在消防通道口侧着耳朵使劲听,也只能断断续续抓到几个词。
“……见面……不方便……他就在楼上……”
那男的点点头,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隔着茶几推给她。她接过去,迅速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笑着说了句什么,男人也笑了,两人看起来聊得还挺融洽。
我攥紧了拳头。那个牛皮纸信封被她从包里转移到了外套口袋,现在这个男的又给了她什么新的东西。他们之间在交接什么?
我想凑近一点,但大堂里正好有几个旅行团的人进来办入住,乱哄哄的,我趁乱往前挪了几步,挪到了大堂柱子后面,这回能听清一些了。
“……你确定他能松口?”男的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是那种常年抽烟的嗓子。
“他好说话得很,”她声音里带着笑,又恢复了白天那种温柔劲儿,“就是需要点时间,你别着急。等我把手续都弄妥了再跟他摊牌,省得他起疑心中途跑回去。”
“行,那我等你消息。下礼拜三之前,那边催得紧。”
“知道知道,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她点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她坐在沙发上又喝了两口水,才慢悠悠起身,朝电梯方向走过去。
我赶紧从柱子后面闪出来,从另一边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五楼,从消防通道进走廊,刚走到房门口掏出房卡,就听见走廊那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我赶紧刷卡开门闪进去,门刚关上,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
我靠在门后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她刷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假装在回工作消息。“妈,你回来了?前台怎么说?”
“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退房就行,”她笑着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上,“下午也没什么事了,你想出去逛逛还是就在酒店歇着?”
“就在酒店歇着吧,我那个方案还得改改。”我晃了晃手机。
“行,那妈回床上躺会儿,你也别太累。”
她脱了鞋躺到床上去,面朝天花板闭了眼。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大堂那一幕。
那个男的是谁?周建国?不对,电话里她叫周建国的时候语气明显更随意,像是很熟的人。今天这个男的更有距离感,握手、递东西、交代事情,更像是某种业务上的往来。他递给她的是什么东西?又跟房子有什么关系?
还有她说的那句“等我把手续都弄妥了再跟他摊牌”,她有什么手续要弄?要跟我摊什么牌?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发白了。不能再这样被动等着了,我得想办法看看她外套口袋里到底装了什么。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那个男人今天给她的东西,里面肯定有答案。
但怎么才能拿到?她一整天几乎寸步不离,就算去厕所都把包带着。我总不能趁她洗澡的时候翻她外套吧,万一被发现那场面不敢想。
下午她在床上躺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坐起身来。“小浩,妈出去买点东西,酒店旁边有个商场,你乖乖待着啊。”
她套上外套,拎着小包出门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但走到门口我停住了。她这趟出去,外套穿在身上,包也带着,房间里什么都翻不着。
我退回沙发上坐下,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她出去多久不知道,但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哪怕翻不到那个信封和那包东西,至少得看看她手机——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到底是谁。
可手机她随身带着,从没离过身。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茶几上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立在那儿。我盯着那个瓶子,突然想到——昨晚她打电话的时候,用的是手机,那个手机她随时揣在兜里,但充电的时候呢?她得充电吧?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柜那边,床头柜上只有一个台灯和一包纸巾,充电器插在墙角的插座上,线拖到床头。她手机不在那儿。茶几上也没有。
她在防备我。手机随时揣在身上,哪怕充电也是用充电宝。
这个认知让我后脊梁又凉了一下。一个跟女婿出来旅游的丈母娘,用得着对手机这么警惕吗?她哪是在散心,她这分明是带着任务来的。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攥着拳头看着窗外西湖的水面,太阳西斜了,湖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好看是真好看,但我现在一点儿欣赏的心思都没有。
她到底想干什么?那个信封里装了什么?今天来的男人又是谁?周建国又是谁?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但有一点我确定了。她说的“摊牌”,肯定是冲着我来的。她是丈母娘,我是女婿,她能跟我摊什么牌?无非就是钱、房子、婚姻这些事。
而我,对这些事竟然几乎一无所知。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银色的圈在窗外的光里闪了一下。周倩知道这些事吗?她妈妈半夜打电话、偷偷见人、瞒着我们搞什么手续,她这个当女儿的被蒙在鼓里,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五章 夹克里的信封
她回来的时候快六点了,手里拎了个购物袋,说是买了两条丝巾和几盒点心,带回去给周倩和同事的。我笑着接过去说妈真贴心,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她换衣服了。
出去穿的那件藏青色风衣脱掉了,现在身上是一件薄款针织衫。那件风衣被她挂在衣柜里,拉链拉了一半,正好露出内衬口袋——那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就那么明目张胆地露在外面。
她肯定是觉得我一直在屋里待着,没机会翻她东西。又或者她压根儿没想到我会有胆子动她的东西。也是,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周倩,我陈浩就是个老实巴交、什么事都往肚里咽的软脾气女婿。
但软脾气也得有个限度。
晚上八点多她说要泡澡,抱了浴袍进卫生间,门关了,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耳朵竖着听水声的大小和节奏,确定她已经在浴缸里了,这才站起来,光脚走到衣柜前面。
手指碰到风衣面料的时候我心脏狂跳,但手很稳。我慢慢把那截露出来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沉甸甸的。打开封口,里面一沓纸,最上面是张A4打印纸,上面几行字映入眼帘。
“上海市静安区延平路XX号房产产权变更协议”。
下面的内容我没来得及细看,因为纸太多了,但我扫到了几个关键词:“产权共有人”“刘芳 周建国”“签字生效”。周建国!果然是他!房产证上有他的名字!她不是一直说房子是她一个人名字吗?周倩也从来没提过她妈房子还有别的共有人。
我再往下翻,下面几张是银行转账流水单子,收款方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公司名,金额那栏写着“贰拾万元整”。还有一张手写的借条复印件,借款人写着周建国,但担保人那一栏——
我凑近看,担保人后面签的名字是刘芳。可那个“刘”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借条上其他的字笔迹不太一样。
水声停了。
我手一抖,赶紧把纸按照原样塞回信封,封口折好,风衣拉链还原,然后快步走回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声音调到正常大小。
卫生间的门开了,热气跟着涌出来,她穿着浴袍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看电视呢?”
“嗯,随便看看,综艺节目。”我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笑,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她没起疑,坐到床沿上继续擦头发。我盯着电视屏幕上嬉笑打闹的明星们,脑子里却飞速转着刚才看到的那些信息。
产权变更协议。刘芳和周建国共有的房子。周建国是借款人,刘芳是担保人。二十万的转账。还有那个笔迹不一样的担保签名。
这什么意思?她找人替她担保了一笔借款?还是说那个担保签名根本就是别人代签的?如果她是担保人,那周建国借的钱还不上,债主就会找她。所以她急着要动那套房子?
可房子是她跟周建国共有的,她要动房子,就得经过周建国同意,或者——得先把周建国从产权共有人里踢出去。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凉。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的,会不会是某种伪造的证明或者变更文件?她说的“手续”,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周建国的名字从房产证上弄掉?
我越想越觉得这趟杭州之行水太深了。她哪里是来散心的,她是要趁着这几天远离上海,远离周倩,远离所有可能发现她动作的人,把我这个“好说话”的女婿拉到身边稳住,等她那边把事情办完,再回来跟我“摊牌”。
摊什么牌?让我签字?让我承认什么?还是需要我配合她做什么?
“小浩,”她突然开口,把我从思绪里拽回来,“你觉得妈这个人怎么样?”
她坐在床头,头发半干地披着,手里拿着乳液在拍脸,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挺好的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对我和周倩都挺好。”
“那如果妈有件事想找你帮忙,你会帮吗?”
她转过头来看我,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知道这是试探,她开始试探我的态度了。
“那得看什么事啊,”我也笑,但语气故意放得有点玩笑,“违法乱纪的可不行。”
她跟着笑了两声:“瞧你说的,妈能让你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就是……家里那点事,以后再说吧。”
她拍了拍脸,掀开被子躺下去了。那句“家里那点事”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我心里跟猫抓似的,但面上只能装着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继续看综艺。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完全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信封里的内容。二十万借款、房产变更、周建国、伪造的签名……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在脑里组合着,越来越接近真相,却又差那么几块关键的。
我把电视关了,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这次我没等到半夜,但她翻身的时候我听见了她按手机的声音,屏幕光照在天花板上闪烁了几下。我知道她又在跟谁发消息,也许是周建国,也许是今天下午那个穿夹克的男人。
黑暗中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明天是最后一天,她说想再去湖边走走就回上海。也就是说,明天晚上或者后天,她就要跟我“摊牌”了。
在她摊牌之前,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周倩到底知不知道她妈在搞这些动作。如果知道,那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如果不知道,那我该怎么跟她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倩发的微信:“明天几点回来呀?我去东站接你们。”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到了跟你说。”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暗影,一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牛皮纸信封、房产证和那个签歪了的“刘”字。
第六章 丈母娘突然摊牌
回程的高铁上周倩本来要来接,我死活给拦了,说到家给她发消息就行。我丈母娘坐靠窗,我坐过道,一路上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聊,嘴角一直挂着笑。我假装打瞌睡,半眯着眼瞧她屏幕反射的光,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发来一串消息,她回了个“OK”的手势。
到了上海东站已经下午四点多,出站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胳膊。“小浩,先别急着回家,陪妈去喝杯茶,就旁边那个商场,有家茶室环境挺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摊牌来了。
“行啊,正好我也渴了。”我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把手机录音打开了,揣在裤兜里。
茶室在商场三楼,确实安静,装修得古色古香,包间帘子一拉,外面什么都听不见。她要了一壶龙井和两份茶点,茶水上来的功夫她没急着说话,慢悠悠洗杯、温盏、斟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来的。
“小浩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望我,“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谢谢妈安排。”
“那就好。”她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忽然严肃了不少,“妈今天叫你来,其实是有点正事想跟你说。”
我端着茶杯没喝,等着她往下说。
“你也知道妈一个人住静安那套老房子,那房子还是你爸在世的时候买的,那时候便宜,现在涨了不少。妈手里有点积蓄,但前些年……你也知道倩倩上学、看病、装修,花了不少,剩的不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几分:“妈最近有个朋友,做投资的,说得特别好,投二十万进去,半年能翻一番。妈心动了,就把手头的钱都投进去了。”
我依然没说话,但我心里翻了个白眼。投资?那二十万分明是借给了周建国,借条还在那个信封里躺着呢。
“结果那人跑了,”她叹了口气,眼角耷拉下来,“二十万全没了。妈不敢跟倩倩说,她那个性子,知道了肯定急得跳脚。”
她伸手过来拍我的手背,掌心温热的:“所以妈就想了个办法,把静安那套房子抵押出去贷点款,先把亏空填上,然后妈慢慢还。但银行那边需要共有人签字,你也知道那房子是你爸的名字,他去得早,户名一直没改,卡在这儿了。”
我心里冷笑,共有人?她果然在拿房子的事扯谎。那套房子的产权共有人根本不是什么她死去的丈夫,而是周建国。她这是在编故事套我呢。
但我面上一点没露,反而皱起眉头做出一副担心的样子:“那妈您想让我帮您什么?”
她眼睛亮了一下,凑近了一点:“你帮妈做个见证人,就签个字证明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遗产,妈一个人有处置权。银行那边就认这个,有见证人签字就行了。”
见证人。签字。她费了这么大周章把我弄到杭州去,制造独处机会、说那些“比儿子还亲”的话、让我放松警惕,为的就是让我给她签这个字。
“妈,”我放下茶杯,语气尽量温和,“这事儿是不是得跟倩倩商量一下?毕竟是一套房子,这么大的事……”
她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倩倩那边妈自己会跟她说,你就帮妈把这个字签了就行,就是走个形式,又不让你担什么责任。”
话说到这儿,她已经有点急了。我从她脸上看到了焦躁和不耐烦,跟杭州那晚打电话时一模一样。她精心策划了这么多天,一直顺风顺水,现在眼看要成的最后一关,我这个“好说话的女婿”居然在推脱。
“妈,”我搓了搓手指,“我可能帮不了您。这事儿太大了,我签字算什么,到时候银行查起来,我这当女婿的替丈母娘签房产文件,名不正言不顺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冷冰冰的,像换了一个人。“陈浩,妈好好跟你说你不听是吧?那你别怪妈把话说明白。”
她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臂,下巴微抬,说话的语调全变了,一下子从那副温柔慈爱的样子变成了某种审问似的语气:“你结婚的时候,彩礼我们家可没多要,就给了一个吉利的数。首付倩倩拿了她攒的那些钱贴进去了,你心里有数吧?现在妈遇上难处了,让你签个字你都不肯,这就是你说的把我当亲妈?”
我攥着茶杯把手,指节发白。来了,果然来了。她先打感情牌,再拿彩礼和首付说事,这套路我猜到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开口想缓和一下。
“那你什么意思?”她打断我,语气尖利起来,“你一个大男人,这点担当都没有?我就签你个名,你就这么推三阻四的?周倩要知道你这么对她妈,她能不寒心?”
她声音拔高了,隔壁包间的服务员探头看了一眼又被帘子挡回去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放下来。
“妈,我问您个事儿,”我盯着她的眼睛,“周建国是谁?”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那种僵硬特别明显,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眼神从咄咄逼人一下子变得慌乱,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手机上看到的。杭州那晚你出去打电话,备注名就是周建国。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银行流水、借条、房产变更协议。”我一口气说完,看着她脸色从僵硬变成惨白,“你跟周建国到底什么关系?那套房子到底是谁的?”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双一向从容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类似惊恐的东西。她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一直唯唯诺诺、说啥听啥的女婿,会在她摊牌的时候反过来给她一刀。
“我……陈浩,你听妈解释……”她伸手想抓我手腕,我避开了。
“您先告诉我周建国是谁,”我一字一顿,“我再决定要不要听解释。”
茶室里的龙井凉了,碧绿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化不开的颜色。她缩回手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走廊外面有客人说说笑笑走过去,我们这间包间却安静得像结了冰。
她瞒了我这么多天,现在该轮到她慌了。
第七章 一个电话揭开的往事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我丈母娘刘芳坐在对面,那张一向保养得体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角的细纹在顶灯底下忽然显了出来,像是一下子老了五岁。她双手攥着茶杯,指头微微发颤,茶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了几滴在桌布上。
我以为她会继续嘴硬或者发火,没想到她低着头沉默了半天,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沙哑又疲惫,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周建国……是你爸,是周倩的亲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倩的爸爸不是早就去世了吗?周倩自己说的,她初中的时候她爸病故了,家里就剩她们娘儿俩,这些年相依为命。我认识周倩五年,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她爸还活着这件事。
“妈,”我嗓子有点干,“您是说……周倩以为她爸死了?”
刘芳没抬头,手指慢慢摩挲着茶杯沿,声音又低又慢:“她爸没死。她爸……跑了。周倩十岁那年,他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跟一个女的一走了之。我没办法跟孩子说她爸跟人跑了,只能说她爸生病走了。对小孩来说,死了总比被抛弃了好听一点。”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周倩跟我在一块儿五年,结婚一年多,她每次提起她爸都是带着怀念的语气,说她爸对她多好,生病的时候还给她买糖葫芦,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闺女要照顾好妈妈。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些——谁会怀疑一个女儿对自己父亲的回忆?
“那他后来……”我艰难地开口,“他找过你们吗?”
“找过。”刘芳抬起头,嘴角扯了个苦笑,“前两年找回来的,说他当初是被骗了,那女的把钱卷走跑了,他现在什么都没了,要回来认媳妇认闺女。我说你做梦。他说那行,房子有他一半,他是共有人,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他的名字也在上面,你要不认我,我就把房子卖了分钱。”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把所有碎片一点点拼起来。周建国是周倩的亲爸,房子是他们夫妻共有财产,周建国跑回来要钱要房子,刘芳不肯,但周建国是合法共有人,她有正规手续也拦不住他。所以她要想保住那套房子,就得想办法把周建国的名字从房产证上弄掉。
“您那个担保签名……”我盯着她,“是您自己签的还是……”
“是他逼我签的。”她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颤,“他说我要不给他签那个担保书,他就直接上法院起诉分房子。我当时慌了,我害怕倩倩知道她爸还活着,怕倩倩知道这么多年的谎……我就签了。结果他就拿着那个担保书去找人借钱,借了二十万,然后人跑了,钱也没了,债主现在找上我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眼眶湿漉漉的骗不了人。“银行那边说这套房子的共有人有两个,要抵押或者变更,得两个人都到场签字。周建国那边他根本不会配合,他要的就是把房子弄垮,大家都别好过。我没办法了,我才想让你帮我签个见证人……”
她说到这儿声音彻底哽咽了,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在我面前永远是端着架子的,漂亮的、从容的、安排一切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崩溃。
我坐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的。一方面我知道她骗了我,骗了周倩,这些年用一个谎言盖着另一个谎言,连这次旅游都是专门设计来套我的;但另一方面,我看着对面那个捂着脸的五十多岁的女人,又没法完全狠下心来。
她说到底也是被逼的。被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跑了,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好不容易安稳了,那人又回来捣乱,换谁不崩溃?
“妈,”我叹了口气,“您瞒着倩倩这么多年,她知道真相会怎么想您想过吗?”
她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狼狈。“我不敢想……倩倩那孩子心软,但她最恨人骗她。她要知道她爸没死,是我骗了她这么多年,她肯定不认我了……”
“那您觉得现在这事还能瞒得住吗?”我看着她,“周建国能善罢甘休?二十万的债主找不到他,迟早找到您头上。到时候倩倩还是得知道,而且知道得更晚、更被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低下头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帘子外面的商场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飘进来朦朦胧胧的。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喝了一口,苦得我皱眉。
“妈,”我放下杯子,“这个字我不能签。”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绝望。
“但我可以陪您去跟倩倩把这件事说清楚。”我接着说,“我自己也有私心,这事儿瞒着,以后周建国真闹起来,我们一家人全被动。早说早了,该打官司打官司,该还债还债,总比您一个人扛着强。”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感激还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跟我以前认识的刘芳都不一样了。
“陈浩……”她开口,嗓子哑得不行,“你不怪妈?妈这次骗你出来……”
“怪,”我说,“但怪完了还得过日子。您是我丈母娘,是倩倩亲妈,这事儿绕不过去。”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商场里的灯全亮了,透过帘子缝透进来暖黄色的光。
“走吧,”我站起来,“先回家。今晚我跟倩倩说,您也在场,咱们把这事儿聊开。”
她慢慢站起来,腿好像有点软,扶着桌子站稳了才松开手。我替她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还在抖,但这次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们一起往外走,走过商场明亮的走廊,坐电梯下到一楼,走出旋转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我侧过身挡了一下风,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我说不清,但至少没那么冷了。
打个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窗外,不说话。我坐在副驾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是跟周倩的聊天框。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干脆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到家再说吧。该来的总要来,瞒着掖着日子过不长久。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过去,上海的夜晚灯火通明的,我看着后视镜里后排坐着的丈母娘,她靠在车窗上,侧脸映着一道道流动的光。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里藏了几根白的,坐着的时候背不那么挺了,像一只终于飞累了收拢翅膀的鸟。
车拐进我们小区那条路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小浩,谢谢你。”
我没回头,从后视镜里冲她笑了笑:“到家了,妈。”
第八章 周倩卧室里的哭声
那天晚上的饭是点外卖吃的。
我打开家门的时候周倩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见我们回来跳起来搂着我胳膊说想死你了,又拉着她妈的手问玩得开不开心。刘芳笑着应付了几句,我注意到她笑的时候嘴角有点僵,但周倩光顾着高兴,没看出来。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行,外卖点了酸菜鱼和几个炒菜,周倩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趣事,说她班上有个小男孩非要跟她求婚,把全班笑疯了。我也跟着笑,但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吃完饭刘芳主动说去洗碗,周倩拦着说妈你歇着我来。我说你们都歇着吧我来洗,端着碗碟进了厨房。水流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她们娘俩在聊天,周倩声音高高兴兴的,刘芳的声音偶尔应几句,比平时闷。
洗完碗出来,我冲周倩使了个眼色。“倩倩,你跟妈去卧室聊会儿,我跟你们说点事。”
周倩愣了一下,大概没太明白什么事还需要进卧室说。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她妈低着头在擦茶几,不抬头。
“怎么了啊,神神秘秘的。”周倩嘟囔了一句,但还是站起来朝卧室走。刘芳也跟着站起来,步子有点慢,我走在最后,把卧室门带上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床沿上,周倩坐在中间,左边是她妈,右边是我。我说倩倩,有个事一直瞒着你,今天妈跟我在杭州聊开了,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再瞒了,得让你知道。
周倩看看我,又看看她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什么事啊,你们俩别吓我。”
我看了刘芳一眼。她低着头攥着衣角,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周倩的手。
“倩倩,你爸当年不是病死的。”
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周倩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我的脸,眼神从茫然到困惑再到某种说不出的恐惧。她慢慢转过头去看她妈,嘴唇颤抖着:“妈……陈浩说什么?”
刘芳抬起头来的时候泪已经下来了,她一把抓住周倩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倩倩……妈对不起你……你爸他没死,他……他当年跟人走了,妈怕你接受不了,就说他病故了……”
周倩的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出去,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着了。“你骗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抖得厉害,“这么多年……你一直说……你说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那是妈编的,”刘芳哭出了声,“妈怕你心里空落落的,才编的那些话……倩倩你听妈说……”
“我不听!”周倩猛地站起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骗了我十五年!十五年!我每年清明去给他上坟,我对着一个空坟头哭!妈你怎么能这样!”
她声音又尖又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站起来想去拉她,她甩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衣柜上,衣柜门咣当一声响。
“他人在哪儿?”周倩抹了把泪,“他现在在哪儿?”
“倩倩,你先坐下,妈慢慢跟你讲……”刘芳也站起来伸手想拉她。
“我问你他现在在哪儿!”
“他在上海。”我替刘芳说了,“你爸现在也在上海,前两年回来的,回来找过你妈要房子。”
周倩愣在那儿,眼泪淌了一脸,嘴唇张了又张。“要……房子?”她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了,那种高亢的愤怒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他跑回来要房子?他当年抛下我们走了,现在回来要房子?”
刘芳哭着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从周建国回来认亲,到逼她签担保书,到借了二十万跑路,到债主找上门,再到她想瞒着所有人去杭州骗我签字做见证人。她讲的时候断断续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平时那么体面一个人现在狼狈得不成样子。
周倩靠在衣柜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我蹲下去把她搂住,她肩膀在我怀里一耸一耸的,哭得喘不上气来。刘芳也蹲下来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倩倩妈错了妈对不起你,你别哭了妈看着心疼。
我们仨就这么蹲在卧室地上一圈,哭了大概十来分钟。中间谁都没说话,就剩哭声和抽噎声在屋里来回撞。
后来周倩先不哭了,她抬起脸来,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通红。她看着刘芳,声音哑哑的:“你把那些材料给我看看。”
刘芳愣了愣,抽噎着从包里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周倩接过去一张张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到那张借条复印件的时候她停住了,盯着那个担保人的签名看了半天。
“这个刘字,是您自己签的吗?”
刘芳摇头:“是他逼我签的,但笔迹……笔迹是我自己的。”
周倩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攥着那张纸的手骨节都发白了。“妈,这事儿您办得太糊涂了。他让你签你就签?他是你前夫不错,但他当年抛妻弃子跑了的,你凭什么还信他的话?”
“妈当时害怕……妈怕他来闹,闹到你们单位,闹到你面前……”刘芳捂着脸,声音闷在掌心里,“妈想保住那套房子,那是咱们娘俩唯一的窝了……”
周倩眼眶又红了,但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她把那些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回信封里,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然后她转过身来看我,又看看她妈。
“这事我来想办法。”她说,声音虽然哑但稳了不少,“明天我去找律师问问,这种担保有没有办法撤销或者减免责任。至于周建国……”她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咬了下牙,“他要是再敢来,我自己跟他说。”
刘芳想说什么,周倩抬手止住了。“妈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也累了。我没事,哭完了就好了。”
刘芳站起来,犹豫地看了周倩好几眼,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说了句:“倩倩,妈真的对不起你。”然后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卧室里剩我和周倩两个人。她站在书桌旁边背对着我,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我衬衫的肩头。
“陈浩,”她声音闷闷的,“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你以为最亲的人,其实瞒着你的事最多了。”
我收紧胳膊,下巴搁在她发顶。“我瞒着你的事也不少。”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带着问号。
“比如,”我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我心里从来就没觉得你是别人家的人。你妈那天在杭州说你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听着特别不舒服。你是我老婆,你永远是我家的人。”
周倩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没干呢,鼻涕泡都冒了一个。我笑着拿袖子给她擦脸,她躲了一下又靠回来,闷闷地说:“陈浩你肉麻死了。”
“肉麻就肉麻吧,”我把她搂紧了一点,“只要你别哭了就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地挂在楼宇之间。屋里那股沉甸甸的气氛慢慢散了一些,虽然事情还没解决,但至少咱们一家三口,把那个藏了十五年的雷给拆了。
接下来要对付的,是那个叫周建国的人。
第九章 全家一起面对
第二天一大早周倩就起来翻通讯录,联系了她大学室友的老公,人家是专门做民事诉讼的律师。电话里周倩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在旁边听着,看着她语速又快又稳,跟昨晚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挂了电话她说律师约了后天见面,让把借条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都带着去。我说行,我请假陪你去。她没推,点了点头。
刘芳那边周倩也打了电话,说妈你别急,该来的躲不掉,咱们一家人一起面对。我在旁边听见电话那头刘芳又哭了,但这回听着像是松了口气的那种哭。
说到一家人,我忽然想起个事——昨晚周倩把她妈送走之后问我,说她在杭州是不是为难你了。我说没有,就是套我签字我没签。周倩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她这事办的确实不地道,但我知道她是怕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丈母娘这个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说到底就是一个守着一套老房子、一个秘密、一个女儿过了十五年的女人,被突然杀回来的前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想着走歪路。她不是多坏的人,就是慌不择路,把主意打到最好说话的女婿头上来了。
礼拜三上午我们去了律所,律师姓陆,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条理很清楚。他把借条和担保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最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个担保,从形式上看是有效的,因为确实是您岳母亲笔签名。但有几个地方可以争取,”他翻开笔记本写了几个点,“第一,借款人是周建国,但款项去向不明,如果能证明这笔钱根本没有经过您岳母的手,而是直接进了周建国的账户,那担保责任的主体指向就可以打一个问号。第二,这个担保协议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的,您岳母如果能提供被胁迫的证据,比如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这个协议的有效性也可以提出异议。”
周倩听得很认真,边听边点头。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盘算。胁迫的证据?那天杭州茶室里她自己承认周建国逼她签的,但那是口头说的,没录音也没录像。除非……
“陆律师,”我插了句嘴,“如果周建国那边跟我岳母有微信聊天记录,里面提到威胁的内容,算不算证据?”
“算,绝对算。”陆律师推了推眼镜,“你让岳母看看手机里有没有保留当时的聊天记录,如果有,截图保存,这是有力的佐证。”
从律所出来我跟周倩直接去了静安那边刘芳家。开门的时候刘芳明显紧张,搓着手问怎么样了。周倩把律师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问她要手机。
“妈,你当初跟周建国聊的那些事,微信里还留着吗?”
刘芳愣了愣,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前面几个月的聊天记录。我跟周倩凑过去一看,好家伙,几十条对话,从周建国说要回来认女儿,到威胁上法院分房子,到逼刘芳签担保书,一条条都在。其中有一条特别直白:“你要不签这字,我直接去幼儿园门口堵倩倩,我跟她说我是她亲爸,你看她什么反应。”
周倩看到这条的时候脸都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把手机接过来,一条条截屏存到自己手机上,又把原件同步到刘芳的云端备份里,确保万无一失。
刘芳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忙活,眼眶红红的。“倩倩,妈真的……”她又想道歉。
“打住,”周倩伸手止住她,“妈你今天不许再说对不起了。这事咱们翻篇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那个周建国解决掉。”
她说到“周建国”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冷得很,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狠劲。这个平时教小朋友唱歌跳舞、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幼儿园老师,在面对伤害过她妈和她家的那个男人时,骨子里的硬气一下子就显出来了。
后来陆律师那边动作很快,礼拜五就发了律师函给周建国,同时向银行那边提交了担保协议的异议申请。事情推进得比想象中顺利,周建国那边收到律师函之后就没了动静,估计是被吓住了。他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当年跟人跑的时候怂,现在回来闹事也怂。
但事情并没有彻底完。二十万的债主还在追刘芳,虽然律师在帮着周旋,但至少目前这笔债务名义上还是挂在她头上。周倩跟她妈商量了之后做了个决定——把她妈静安那套房子的产权转到周倩自己名下,然后再用周倩的名义做一笔低息贷款,先把那二十万还上,慢慢还银行。
刘芳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房子是留给周倩的不能让她背债。周倩说妈你还跟我分什么你的我的,你要不答应这房子我住着也不踏实。娘俩在客厅里扯了半天,最后刘芳又哭了,抱着周倩说闺女是妈对不起你。
我在旁边削苹果,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一人一块。周倩啃着苹果含含糊糊跟我说,陈浩你下周请假陪我们去办过户手续。我说行啊,领导那边我去说。
后来那几个周末我们一家三口跑了好几趟房产交易中心和银行,材料一摞摞地递,排号排到腿软。但刘芳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从最开始的蔫头耷脑到后面开始有心情开玩笑了,有天办完手续出来她还说请我们吃火锅,我挑了家川味的老店,辣得她一边流眼泪一边说好吃。
周建国那边彻底没动静了,律师说对方大概率是怂了,既不敢上法院也不敢再来骚扰,那二十万债务走法律程序他也跑不掉,早晚得追到他头上。刘芳听完了长出一口气,靠在火锅店的椅背上,脸被辣汤蒸得红扑扑的,说了一句:“这回总算是消停了。”
周倩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说:“妈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你还有我呢。”
我看着她们娘俩头挨着头吃火锅,玻璃窗上凝了一层雾气,外面是上海冬天的冷风,屋里是热腾腾的红油锅底。我那会儿忽然觉得,上个月在杭州酒店里那些焦虑和不安,好像都隔了很远了。
那趟旅游确实荒唐,但荒唐完了之后,反而把一家人的盖子给掀开了,该晒的晒了,该修的修了。有些事你不把它弄出来搁到明面上,它就像鞋里的一粒沙子,磨得你走不动道。
我端起酸梅汤碰了下刘芳的杯子:“妈,以后想吃火锅了喊我。”
她笑了,眼角褶子堆起来,但笑得真心实意的:“行,妈记住了。”
第十章 不是外人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过了小半年。
静安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办完了,二十万的贷款也在按月还,刘芳退休金加上周倩和我每个月帮着贴补一点,压力不算太大。周建国那边一直没再露面,律师说法院那边的立案材料递上去了,接下来就走流程就行。
我们跟刘芳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近了。以前她是端着架子的丈母娘,我是点头哈腰的女婿,客客气气的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现在好了,那块遮羞布扯掉了之后大家都不装了,她该唠叨我唠叨我,我该跟她拌嘴拌嘴,跟亲母子差不多。
周倩有时候还拿这事打趣我,说陈浩你当初在杭州是不是吓得够呛。我说那可不,我连跑路的心都有了。她就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凑过来捏我脸说跑什么跑,你跑了谁陪我妈吃火锅。
五月份的时候刘芳生日,我跟周倩合计了一下,在饭店订了个包间给她过五十四。那天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大卷,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一进门就把服务员都看愣了。
饭吃到一半我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妈,生日快乐,这是我跟倩倩的一点心意。”
她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去三亚的机票——两个人,我跟周倩的。时间定在六月底,正好周倩放暑假。
“这……”她抬头看我,一脸不解。
“机票买好了,酒店也订了,您跟倩倩去。”我喝了口啤酒,“您上次说想去海边看日出,正好这次去实现愿望。”
刘芳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扭头看周倩,周倩正冲她眨眼睛:“妈你别哭啊,寿星公哭鼻子不吉利。”
“你们俩……”刘芳抽了张纸巾擦眼角,“你们这是要把妈惯坏了。”
“惯坏了就惯坏了,”周倩搂着她胳膊撒娇,“您这辈子辛苦了,后半辈子就该我们惯着您。”
我看着她们娘俩头碰头研究三亚的攻略,什么蜈支洲岛呀呀呀呀呀呀呀什么海鲜市场呀,吵吵闹闹的比平常更热闹。窗外的上海灯火璀璨的,包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她们的笑脸。
后来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周倩挽着我胳膊,突然说了句:“陈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时候在杭州没签字,也谢谢你帮着我妈把那些烂事捅到明面上来。”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你要是当时被她哄着签了字,后面指不定多麻烦。”
我胳膊搭在她肩上,手指头绕着她一缕头发玩。“我那会儿也没多想,就觉得不对劲,心里头不踏实。再说你是我老婆,你妈就是我妈,家里有事了我能躲吗?”
周倩仰头看了我一眼,地铁车厢里的灯光在头顶刷刷地掠过,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现在觉得,我妈算不算把你当外人?”
我想起几个月前在杭州酒店里她说的那句“女婿隔了一层”,又想起今天饭桌上她拉着我胳膊非要我多吃两碗饭的样子,我笑了。
“不算了。早就不算了。”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我们到站了。周倩拉着我的手往出口走,夜风从地铁口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节车厢,里面零零星星坐着几个晚归的人,都低头看手机,谁也不知道谁的故事。
我那趟杭州之行的秘密,最后被一桌火锅和两张机票给消解了。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是灾难,结果走着走着就成了转机。
那天晚上回去周倩先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那时候在西湖边拍的几张照片。照片里刘芳挽着我胳膊笑得灿烂,我表情有点僵,跟被绑架了似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删,点了收藏。
有些事情当时觉得荒唐得要命,回过头来再看,也就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插曲。
手机上弹出一条微信,是刘芳发来的:“小浩,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和倩倩。晚安。”
我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把手机搁茶几上。
客厅窗台上那盆绿萝又冒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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