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敏,今年四十一,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财务。去年体检发现右肺一个八毫米的磨玻璃结节,随访半年没变小,医生建议手术。他说"微创胸腔镜楔形切除,三个小孔,三四天出院,恢复很快",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拔颗牙。
我信了。
手术那天推进去之前我还在跟护士开玩笑,说这仨小孔能不能帮我顺便打个耳洞。全麻之后醒来已经在病房了,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腋下接了一根引流管,管子连到床边的水封瓶,里面淡红色的液体随着呼吸起伏。我想翻身看看那"三个小孔"长什么样,刚侧了侧身子,一股尖锐的疼从右边肋间窜上来,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后背穿到前胸,我"嘶"了一声赶紧躺回去。
护士进来检查的时候我撩开衣服看了一眼——右胸侧面真的只有三个小洞,大的也就两厘米,贴着透明敷料,看着确实"微创"。但我吸气的时候那个疼是真真切切的,从胸腔深处顺着肋骨往外面钻,每一次呼吸都提醒我里面有一大片组织被切掉了、缝合了、还在肿着。
术后第二天拔引流管是我这辈子忘不掉的一刻。护士让我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她手一抽,那根管子从肋间滑出去的一瞬间我觉得整个右胸腔被掏空了,一阵热意顺着后背蔓延上来,额头的汗直接滚了下来。拔完之后她拿纱布按住了那个最大的洞叫我使劲按着,我按了十分钟,手心底下那一小块皮肤是烫的,像刚熄火的炭。
术后第三天出院,医生给我开了止痛药和止咳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出院之后要主动咳嗽排痰,把术后残余的积液和分泌物清出来。但咳嗽的时候伤口会疼,所以你用枕头抵着胸口咳。"他示范了一下,我点点头,觉得自己记住了。
真正出了院回家,才开始尝到那些"交代"里没说出口的东西。
第一个晚上我躺下去就起不来了。右胸的伤口在侧卧位时根本不敢碰,我只能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着,后背垫了三个枕头还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翻身这个动作变成了工程学难题——必须先用手撑着床慢慢把身体侧过来一点,停一下,再挪几公分,停一下,翻一次身得花两三分钟。每次翻身我都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咯吱声,在半夜安静下来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咳嗽就更要命了。第一天下床走动的时候喉咙忽然痒起来,我条件反射咳了一声,那一瞬间右胸像被重新撕开了。剧痛从肋间窜到锁骨,我整个人弯下腰扶着墙,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喘了快一分钟才缓过来。后来我学会了,咳嗽之前先坐好,把枕头紧紧抵在右侧胸壁上,再用腹部轻轻把气顶出来,一点点地把痰咳出去。每次咳完额头一层细汗,睡衣后领湿了一片。
第三个晚上我忽然发烧了。三十八度二,不高于医生交代的警戒线,但烧得我浑身酸软,伤口那块皮肤红了一圈。我打电话问值班医生,他说术后吸收热,正常,物理降温多喝水,观察一天。那晚我一个人躺在客厅沙发上,空调开到二十八度还觉得冷,整个人裹着毯子蜷成一团,右胸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拍岸。我翻出手机想给谁发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披着外套走到厨房,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倒影——披头散发,睡衣皱巴巴的,弯腰驼背,整个人缩了一圈,那个"微创手术"的切口看不见,但从走路的姿势就知道里面挨了一刀。
术后一周拆了外面的敷料,三个小孔已经收口了,最大的那个缝了一针。我站在浴室镜子前面仔细看,右边胸口比左边瘪了一点,深呼吸的时候右胸的起伏幅度明显小于左边。那些"三个小孔"长成了三条淡淡的红线,最长的那条不到两厘米,确实好看,说"微创"一点也不过分。但我的右臂抬不到水平线以上了,洗脸够不着右边的耳朵,晾衣服得用左手递右手再慢慢举上去。那些切口愈合了,可皮下那层被切开的肌肉和筋膜还在里面慢慢地长,那种牵拉感每天都在,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把右臂和胸口缝在了一起。
术后一个月我回去上班了。公司同事看不出我做了手术——衣服穿着,该笑笑该干活干活,谁也不知道我每隔两小时就要站起来走一圈防止胸腔粘连,谁也不知道我中午趴桌上休息的时候右胳膊下面垫着一本书,因为直接压着胸壁会疼。电梯里有人推我肩膀一下我能疼得吸一口气,但表面上还得装作没事的样子。
术后三个月复查CT,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手术区域干净,肺复张良好。我坐在诊室里听他说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从诊室出来我站在医院走廊的落地窗前,外面北京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街上的人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我把CT报告叠好放进口袋,右臂习惯性地抬高想去理一下头发,抬到一半肩膀那里"咯噔"一声轻响,我停住了,改用左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我用了整整两个月才改过来。
现在术后半年了,大部分功能都回来了。我洗澡的时候能自己搓背了,躺下翻身不用撑三分钟了,右胸的牵扯感只在偶尔侧睡压到了才会出来提醒我。那道最长的疤从鲜红变成了淡粉,再过些日子大概会变成一条白色的细线,藏在内衣的边缘下面,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在那儿。
做完手术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微创"这个词创的是体表,不是身体里面。皮肤上的伤口小了,但胸壁被切开过、肺被切掉过、肋间神经被牵拉过,那些损伤不会因为切口小就变得不重要。真正的恢复从来不在住院那几天里完成,从你出院那天起,那个"微创"才真正开始一点一点地告诉你它来过。
昨天傍晚我照常下班回家,走了一段路觉得累了,站住歇了会儿。秋天的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凉丝丝地灌进领口,我深吸了一口气,右胸还是比左边略紧一些,像有一小片胶布粘在肺上。但我能站直了吸完这一口气,不比谁少。
我拍拍衣服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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