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那天下午，我坐在徐汇公园的长椅上，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手机屏幕亮着，闺蜜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退休金的事。
“你们知道吗？我表姐去年刚退休，工龄三十三年，现在每月到手一万二！”小琴发来一串惊叹号。
“这算什么，我邻居在事业单位，退休金加补贴，听说有一万五呢。”阿芳立刻接话。
我盯着屏幕，指头悬在键盘上方，最终还是没有打出那行字：我刚办完退休手续，核算下来，每月只有四千一百块。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我的碎花裙上。这条裙子是特意为退休后的第一个夏天买的，网购特价，九十九块。付款前我犹豫了很久，想到以后每月只有四千一的收入，还是咬咬牙关掉了页面。后来是女儿偷偷帮我下的单。
“妈，你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她这样说。
可我坐在公园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享福。
长椅另一端，两个老阿姨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进我耳朵里。
“我家那口子上个月去医院，光检查费就花了两千多，医保报完还要自付八百。”
“可不是嘛，我高血压的药，以前十块钱一盒，现在涨到三十五了。”
“你说现在什么都涨价，就这退休金……我涨了两百块，还不够买两斤排骨的。”
我侧过头，装作在看远处的鸽子。穿碎花衬衫的阿姨叹了口气：“我们家老头子退休金七千多，我只有四千八，两个人加一起，看着不少，可每个月还完房贷、水电煤、菜钱，剩下的都不够去一次超市的。”
“你们还有房贷？”另一个阿姨惊讶地问。
“儿子结婚时借的，说好我们帮忙还。现在每个月四千块，要还到明年呢。”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四千八，比我多七百块，可听起来日子照样紧巴巴。
手机又震动了。小琴发来一条链接：“上海退休金全国领先！人均过万不是梦！”
我点开看了看，文章里列举了各种数据、政策、专家解读，最后得出结论：上海企业退休人员人均养老金已经突破一万元大关。
底下评论区一片欢腾：“感谢国家！”“终于能安享晚年了！”“每个月给孙子包个大红包！”
我关掉手机，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三小时前我出门时，还在想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也许银行漏发了一笔，也许社保局还在核算，也许下周就会收到补发的通知……
原来网上说的全是骗人的。
“阿姨，我可以坐这儿吗？”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我面前，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自拍杆。我点点头，她在我旁边坐下，立刻对着手机镜头笑起来：“宝宝们，我现在在上海徐汇公园，环境真的超好，绿化覆盖率特别高……”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女儿。女儿也在做短视频，粉丝不多，但每个月能赚个两三千的零花钱。上个月她还跟我说：“妈，你也开个账号吧，分享退休生活，现在银发经济可火了。”
“我有什么好分享的？”我当时这样回答。
“分享你怎么享受生活啊！”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享受。我坐了一下午，看鸽子散步，看老人下棋，看情侣拍照，看小孩子追着泡泡跑……这一切都很美好，但我心里一直在算账：每月的退休金四千一，女儿的房租三千五，家里的水电物业费一千二，吃饭买菜两千，交通话费五百……
赤字。
我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橘红。那年我进厂时才十九岁，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机器磨出血泡。后来厂子倒闭了，我去超市做收银员，站了十五年，腰椎间盘突出。再后来去社区做文员，工资不高但总算能坐着上班了。
三十七年工龄，换来了每月四千一百块。
“阿姨，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我睁开眼，女孩已经把自拍杆对准了我。她的手机屏幕上飘着几行弹幕，我看不太清。
“采访我？”
“对呀，我想问问上海的退休生活怎么样？网上都说上海老人退休金上万，日子过得特别滋润……”
我看着她的笑脸，年轻，真诚，带着对这座城市的憧憬。
“姑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看到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女孩愣住了，弹幕也安静了一瞬。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那群下棋的老人里有人喊了一声：“凑够一局了没有？”
我笑了笑，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管退休金是多少，日子总要过的。至少今天，在这个公园里，我学会了一件事：
网上的话，听听就好。真正的日子，是要坐下来，慢慢过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