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今年三月份走的,走的时候七十三岁。
他这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车工,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洗不掉的印子。退休以后也没什么爱好,就爱在楼下跟几个老哥们下下象棋,赢了嘿嘿笑,输了就骂两句"臭棋",日子过得简单,但也舒坦。
去年年底那阵子,他突然瘦了。
一开始也没太当回事,老头年纪大了,胃口差一点也正常。可他越来越黄,眼珠子黄,脸也黄,跟涂了一层蜡似的。我媳妇先看出来不对,跟我说你赶紧带爸去医院查查。我嘴上说好,拖着没去,我爸那个脾气,一说去医院就翻脸,嫌麻烦嫌花钱,谁劝都不好使。后来他自个儿也扛不住了,有天早上跟我说,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我二话没说,直接拉着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整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
"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医生说话挺平静的,可能见多了。他指着CT片子给我看,其实我啥也看不明白,就看见一堆灰灰白白的影子。他说肿瘤长在胰头,包住了血管,手术做不了,化疗效果也不好,而且病人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他看着我,顿了一下,说:"我的建议是……带老人回家,别让他受太多罪。"
"回家"这两个字,比"癌症"还重。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就是没治了,别折腾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好像多看几遍就能看出个希望来。我媳妇坐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她手是热的,我手冰凉冰凉的。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陪我坐了一下午。后来她小声说:"咱听医生的吧,让爸少遭点罪。"
我点点头,可心里头那个滋味啊,说不出来。
我爸年轻那会儿,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干活的样子。车床嗡嗡转,他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卡尺,一量一个准儿,干出来的零件误差不到半根头发丝。他那人干活精细,一辈子讲究个"规矩"二字,自己的衣裳永远板板正正,衬衣领子洗得发白了也熨得平平整整。这样一个讲究了一辈子的人,要是让他浑身插满管子躺在ICU里,连大小便都靠人伺候,他肯定不愿意。他以前喝多了跟我念叨过,说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尊严,要是哪天不体面了,活着也没意思。我当时还笑他想太多,现在想起来,他早就给自己打算好了。
我跟我爸说了实话。没瞒着,瞒不住。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还能活多久?"我说医生没说,大概几个月。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那够了,够把你妈的后事交代清楚了。"
他说的"你妈",是他后找的老伴,跟我妈离婚好多年了,后来跟一个老师傅走到了一起,人家身体也不好,全靠我爸照顾。到了这个地步,他最先想的还是那个人往后的日子。我不知道说啥,就握着他的手,他手上那个茧子还硌人,凉凉的。
我爸自己做的决定——回家,不治了,不吃那些靶向药,不做放化疗。他说那些东西吃了比病还难受,他不想死在医院里。
我们就回家了。没住院,没化疗,没开大刀。他就住在自己那间朝南的卧室里,每天晒着太阳,喝点稀粥,疼得厉害了就吃点止痛药。是我托人从医院开的,不贵,一个月几百块,够用。
这事说出去,亲戚朋友都不理解。我姑打电话来,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你爸才七十三,你们就不治了?你让他回家等死?你们这些当儿女的良心让狗吃了?"我没跟她吵,就听着。挂完电话,我爸问我谁打来的,我说姑姑,他说嗯,她那人嗓门大,你别往心里去。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说老大你别难受,这事儿我自己定的,跟你没关系。
可说不难受是假的。每天晚上我躺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不孝?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可转念又一想,真砸几十万进去做化疗,他能不能多活三个月都不好说,那三个月还要在恶心、呕吐、疼痛、脱发里熬着。那不是活着,那是受刑。我爸这个人,一辈子的硬骨头,到老了没法舒舒坦坦地过,我当儿子的心里更难受。
回家之后的日子,其实挺安静的。
我们雇了个护工,白天来帮忙擦擦身子换换衣服,晚上我自己守着。止痛药按时吃,他疼得没那么厉害,大部分时间都是半睡半醒的。有时候精神好一点,会跟我说说话,说他年轻时在厂里的事儿,说哪个工友现在在哪儿,说谁前两年走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没打断过他,就让他说,他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一句也没忘。
有一天下午,太阳特别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爸突然精神了,让我扶他坐起来,说想刮刮胡子。我把他扶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打了盆热水,给他敷了敷脸,用了他的老剃须刀,慢慢给他刮。他闭着眼,一动不动,我手有点抖,怕刮破了他的皮——他瘦了太多,脸颊都凹进去了,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我小心地刮完,擦了擦,又给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衣,白底蓝条纹的,他以前最喜欢穿那件。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还吃了一小碗粥,跟我媳妇说这粥熬得不错,不稠不稀。我媳妇笑了笑,转过身去抹眼睛。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回光返照,可谁也不点破。
后半夜三点多,他走的。
当时我就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迷迷糊糊听见他呼吸声变了,我就醒了。我凑过去,叫了一声"爸",他微微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好像动了一下,然后就闭上眼睛,呼吸一点一点弱下去,最后就没了。没折腾,没喊疼,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慢慢变凉了。我在那儿坐了很久,没哭,就是觉得心里空了。
后来办后事,一切从简。他自己早就交代过,不搞排场,不要花圈,不要吹拉弹唱,就我们家里人送送就行。棺材是他自己生前挑好的,最便宜的那种松木的,他说木头味儿好闻。墓地也是他自己看的地段,在城外一个小山坡上,背风向阳,他说这儿清静,不跟别人挤。
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两万块钱。亲戚里头有人嘀咕,说你这办得太简单了,不像话。我没解释。我觉得我爸要是在天有灵,他肯定满意。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走了更不会在乎。他在乎的就是个利索,不折腾人。
现在我爸走了快半年了,我还是经常想起最后那段日子。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对不对,是不是该拼一把,万一呢?可更多的时候,我是感激。感激他走得那么安静,感激我没让他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冰冷冷的ICU里,感激他最后还体体面面的,干干净净的。
我姑后来有一次来家里,看着我爸的遗像,红着眼说,你爸走的时候真安详,跟睡着了似的。我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你说得癌这事儿,谁摊上都是个劫。可劫怎么渡,有时候不是看花多少钱、用多贵的药,而是看最后那几步怎么走。我爸走的那几步,一步都没歪,走了个正,走了个直。胰腺癌晚期,医生让回家,我们没花大钱,没折腾他。他走了,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这就是我作为儿子,能给他的最后一点体面了。人活一辈子不容易,走的时候能安安静静的,那也算福气。我媳妇劝我说,咱爸是个有福的人。我想了想,也是。疼归疼,可他没受大罪,走了也走得舒坦,这辈子值了。
我心里头踏实。往后清明去看看他,带二两酒,在他坟前坐一会儿,陪他说说话,他肯定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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