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议室的门推开,新总裁走进来的那一刻,我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咔嚓”一声滑落,滚到地上。
四周安静。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只有我一个人还坐着。
她瘦了。
三年前她走的时候还有婴儿肥,现在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一样。
穿一身白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我低下头,掌心全是汗。
“大家好,我是韩昕怡。”声音很轻,却让人没法忽略。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散会的时候她站在台上说:“今天我请大家吃喜糖。”
红彤彤的糖袋堆在推车上,助理挨个儿发。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礼数什么的,顾不上了。
“陈主管。”她叫住我。
我僵在门口。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手里拿了一颗糖,递到我面前。
糖纸上印着一个小女孩的脸,圆圆的脸蛋,浓眉毛,嘴角弯弯的。
“这是我女儿的满月喜糖。”她说,“你要不要尝尝?”
我眼睛盯着那小脸蛋,脑子里嗡嗡的。
01
我叫陈金,今年三十八,在天盛集团行政部当主管,干了十年。
行政部是公司最没存在感的部门,管管办公用品、管管食堂、管管会议室安排。说好听点叫后勤保障,说难听点就是打杂的。
我在这个位置上熬了十年,没升过职,也没想过升职。
十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的小伙子。
那会儿刚结婚,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
后来才发现,没有背景、没有学历、没有关系,在省城这种地方,想往上爬比登天还难。
我认命了。
韩昕怡跟我结婚那年,二十三岁。
她是县里来的,在商场卖鞋,一个月挣两千多。我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也不高。两个人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厕所公用,冬天洗个澡要排队。
我妈不同意这件事。
“你一个大学生,找个卖鞋的?”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我没吭声。
可我还是娶了她。因为她好。
韩昕怡这个人,话不多,但什么事都做的利索。
出租屋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洗好叠好,饭做好等我回来吃。
下班回来看到她在门口等我,我就觉得这一天再累都值。
我妈因为这件事跟我冷战了半年,后来她搬到省城跟我们住,说是“帮衬帮衬”,其实是想盯着韩昕怡。
住进来那天,我妈先把屋里转了一圈,把韩昕怡叠好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说:“叠得不对,得这么叠。”
韩昕怡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心里不舒服,但我没开口。
那几年,我就是这么一个懦弱的人。
很多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从来不出声。我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我不知道我越忍,事情越往坏的方向走。
韩昕怡嫁进来第一年还好。我妈虽然嘴碎,但也没搞出什么大动静。
第二年就不一样了。
我妈开始催生孩子。
逢年过节,亲戚聚会,我妈三句话不离“什么时候生一个”。韩昕怡低着头扒饭,我用别的话岔开,我妈不依不饶。
“我都五六十了,还抱不上孙子,你说这算什么事?”
“隔壁小王结婚比你们晚,人家孩子都一岁了。”
“韩昕怡,你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去看看嘛。”
韩昕怡放下筷子,说去洗碗。我妈追到厨房,继续念叨。
我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我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妈还在说,韩昕怡没回话。
我听见碗碰在一起的声音,磕磕碰碰的,重一下轻一下。
夜深了,韩昕怡躺在我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我说,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话。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那张床只有一米五,两个人背靠背,中间隔了一条缝。
02
韩昕怡怀孕的消息,是结婚第二年的秋天传来。
那天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高兴,是紧张。
“我怀孕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试探什么。
我先是愣住,然后笑了。
没想到她紧接着说了句:“你妈知道了,让我打掉。”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为什么?”我问她。
“她说日子还紧,房子还没有,养不起。”
其实我妈跟我说过这个意思。韩昕怡嫁进来后,我妈一直嫌她工资低、存不下钱。我妈的意思很明白:条件不好,别急着要孩子。
可这是我的孩子。
我让我妈坐下来聊,刚开口叫她一声,“妈”字都没说完,我妈脸就塌了。
“我有说错吗?”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两个人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我在家买菜做饭不要钱?你们每个月给我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没数?”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说得也对,我们日子确实不宽裕。
韩昕怡坐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她那天晚上没吃饭,早早躺下了。
我进房间的时候,看到她把化验单压在枕头底下,露出来一个角,被我抽出来看了。
原来单子上有几行字,我看不太懂,只知道她身体有些指标不太好,医生让她多休息。
我放下单子,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妈带韩昕怡去了医院。
我请了半天假,蹲在单位楼下的台阶上抽了五根烟。我想追过去,可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我妈那个性格我知道,她认准的事,谁劝都没用。
韩昕怡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她直接回了房间,关上门。
我妈在客厅念叨:“养好身子,以后有了再说。”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晃动,声音嗡嗡地响。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手伸过去,想碰碰她的肩膀。她把身子往墙那边挪了挪,贴在了墙上。
我那只手举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韩昕怡不怎么说话。
白天我上班,她在家里搞卫生、做饭、伺候我妈。
我下班回来,饭菜在桌上摆好了,她在房间里看电视,声音放得特别小。
我问我妈韩昕怡怎么样。
我妈说:“能怎样?养着呗。谁让她身体不争气。”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泡在温水里,不死不活。
我不知道韩昕怡那段时间在想什么,她从来没跟我说。我也没有问。我以为给她时间就好,以为她不说话就是没事了。
我错得离谱。
第一次孩子没了以后,韩昕怡在家养了大半年的身体。
那段时间我妈倒是没再提生孩子的事,但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说韩昕怡身子弱、不中用,说我们家娶了个“摆设”,说早知道就该找个能生养的。
韩昕怡听着,不吭声。
洗衣服、做饭、拖地,一样不落。
跟我说话也越来越少。
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像是失望,又像是不解。
我被她看得不自在,就假装看电视。
那一年,我们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我妈。
十个月后,韩昕怡又怀孕了。
这次她没去医院检查,是自己买的验孕棒测出来的。测完她把验孕棒放在厕所的洗手台上,什么都没说。
我看到了。
我心跳都快了。
可我没敢出声。
我第一反应是:这让我妈知道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我妈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韩昕怡的脸和我妈的脸,两张脸交替出现,像打架一样。
我最后决定,这次不能再让我妈知道了。我打算偷偷租个房子,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计划想好了,可我没说出口。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想好了,就是不敢开口。我怕韩昕怡骂我,怕我妈闹,怕事情做不成被笑话。
那天晚上,韩昕怡忽然翻过身,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
“金哥,”她叫我,声音很小,“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想的?”她又问,声音有点抖。
我看着她的眼睛,黑夜里看不清表情。我想说我正打算租房子搬出去,想说这次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可嘴巴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先休息,我明天跟你谈。”
明天。
我不知道她等了我多少个明天,都没等到我把话说出口。
后来的事,大家应该猜到了。
我妈还是知道了。知道的时候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家,韩昕怡不在。
我问她去哪了。
我妈说,走了。
“去哪儿了?”我问。
“回娘家了。”我妈说,“我让她自己想想清楚。”
我手机响了。韩昕怡发的消息:我回我姐那儿住几天,你别来找我。
三天。
她走了三天。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她没接。发消息,隔很久才回一条“嗯”。
我心想,让她冷静一下也好。
第三天晚上,她回来了。眼睛肿着,脸色很差。她没多说什么,直接去厕所待了好久。
后来我才知道,她去医院了。
这一次不是我妈逼的,是她自己去的。
用她后来的话说:“反正你也不会站出来。”
韩昕怡把孩子打掉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不敢回想。
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但不再笑了。
以前她脾气好,别人说什么她都笑一笑。
那之后,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表情是空的。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到旁边她在翻身,翻来覆去,压着声音。
我伸手摸她的枕头,湿的。
我想过道歉。想认认真真说一句“我对不起你”。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早点睡吧。”
03
离婚是她提的。不是吵架提的,是吃饭的时候,很平静地说出来的。
“陈金,我们离了吧。”
那天饭菜好着,我妈不在家。我们对着吃了好几口饭,都没说话。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为什么?”我问她。但其实心里知道。
“过不下去了。”她说,低头喝汤,没看我。
“你给个理由。”
“你心里清楚。”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份协议书,摊在桌上。
一式两份。字迹工整,像是早就写好的。
财产没有。存款只有两万块,她说我不要。房子是租的,东西没什么好分的。离婚后她搬出去住。
“条件很简单,”她说,“离了之后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你那边……有别人了?”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失望,又像是生气。
“你居然会这么想。”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我吃得五味杂陈。离婚协议书摆在桌角,我怎么也咽不下去。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碗的动作很稳,一个一个,擦干净放好。
“欣怡……”我叫她。
“嗯?”
“一定要离吗?”
她没回头。水停了。她把碗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陈金,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这句话。我以为她说的不欠,是指这些年搭进去的青春、受过的委屈。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别的。
离婚那天是周四。三月,天气还有点冷。我们去民政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签字的时候,她坐下了,我也坐下。
她的笔是自带的,签得很快。我的笔是旁边人给的,手有点抖,写了好久。
她签完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那个背影,我三年来都忘不掉。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金。”她说。
“我走了。你好好的。”
后来我常常想,她说的“好好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打开门,屋里空空的,她的东西都搬走了。灯开着,厕所的灯也开着,像是她走之前特意留下的。
衣柜打开,她的衣服全没了。我的衣服整整齐齐挂成一排,中间空出一大块。
我坐在床边,感觉跟做梦似的。
我妈打电话问我离了没,我说离了。她在那头顿了顿,说:“离就离了,以后找个更好的。”
我没回话,挂了电话,把电视开着。
那晚电视一直开着,我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到天亮。
离婚后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台机器,没有感情,也没有目标。
沈建明经常拉我出去喝酒。他是我的老同学,在公司做销售,人很直爽。
“你还想她?”有一次他问我。
“想什么想。”我灌了一口酒。
“那你愁什么?”
“愁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日子过成这样。明明一开始什么都好,怎么到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沈建明没再说话,陪我喝到半夜。
我后来喝的有点多,跟他说:“我找过她。结婚纪念日那天,我去了她老家。她姐说她不在。我又去她闺蜜那儿,也说不知道。”
“你找她干嘛?你不是签字了吗?”
“我也不知道。就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沈建明叹了口气:“你早干嘛去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想给她发条消息说“我结婚纪念日去找你了”,又觉得说了也没意思。
离婚半年后,我彻底放弃了。
手机换了吗?换了。地址搬了吗?搬了。
我们像两条相交过的线,在那一刻彻底分开了。
04
韩昕怡走后的日子,过得很快。
我妈回老家住了几个月,我跟同事换了班多上了几天。
回家就是吃饭、睡觉、上班,三点一线。
听起来枯燥,但也还行。
没人吵嘴,没人冷战,一个人想干嘛干嘛。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习惯性往旁边摸一把。摸空的,才想起来:哦,她走了。
这几年我攒了点儿钱,存了个首付,贷款买了套小两居。买的时候我想,这要是早点咬牙买了,会不会就留得住她。
可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韩昕怡走之前留下的话不多,但有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她说:“我不是非要有房才跟你过,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当时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她想让我“有”,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站出来替她扛过事。
我没说过“这是我老婆、谁都不能欺负她”这句话。
离婚两年多,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跟老家的亲戚也断了联系。我不愿意去回想那段日子。
只是没想到,她还是找上门来了——不是来找我,是来当我的上司。
天盛集团新总裁上任的消息,是薛秀芬先传出来的。
薛秀芬是人资的老员工,四十多岁,八卦专业户。她早上来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到茶水间。
“陈金,你听说没?新总裁马上到。听说是个女的,挺年轻的,以前在深圳做高管,被人挖过来的。”
“女的?多大?”我问。
“三十出头,听说离过婚。干得挺猛,来了就是总裁级别。”
我没往心里去。公司高层来来去去,跟我这个行政主管没多大关系。
新总裁上任前一天,办公室大扫除。我带着行政部兄弟们把所有会议室过了一遍,沙发擦了又擦,地毯吸了又吸。
沈建明在走廊碰到我,笑嘻嘻地说:“大扫除?来的是总裁,又不是国家领导人,至于吗?”
“干净点总没错。”我说。
“行了行了,你别紧张。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也烧不到你们行政部。”
我想也是。
可第二天一走进会议室,我就知道,我错了。
会议九点开始。我八点四十就到了,坐在角落。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八点五十,门开了。
总经理领着一个女人走进来。
穿白西装,扎着头发,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声脆响。
我没认出来是她。
没有。
我是看到她走到台上、转过身、面对大家那一刻,才认出来的。
我手里的保温杯“咔嗒”一声掉在地上,盖子滚到旁边同事脚边。
我盯着台上那张脸,眼睛都忘了眨。心里像被人猛捶了一拳,半天喘不上气。
韩昕怡。
我的前妻。
三年不见,以前那个穿着廉价裙子、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女人,现在穿白西装、盘发、红唇,站在我面前的气场,像换了个人。
薛秀芬说的没错,她确实“干得挺猛”。可她没告诉我——那个人是我前妻。
韩昕怡的目光扫过全场,笑了笑:“大家好,我是韩昕怡。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会议室响起一阵掌声。
我也跟着拍,手却发虚。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这个公司?
我问自己。
没答案。
韩昕怡新官上任,第一个动作是开会。
会议内容我没听进去。
全程我只记得她的发髻、她的白西装、她说话时偶尔拨一下头发的动作——那个动作她以前也有,只是那时候她拨的是马尾辫。
会议最后,她站起来,表情轻松下来。
“对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笑着说,“我请大家吃喜糖。”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同事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起哄。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喜糖?
她结婚了?
这几年她果然再婚了?是那个在深圳的“新生活”?
我的座位离门口不远。几乎没多想,我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陈主管。”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停住了,背都僵了。
高跟鞋哒哒哒走过来。
“你的糖还没拿呢。”她轻声说。
我转过头去,她已经递到我面前。
红彤彤的糖袋,印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浓眉毛,嘴角弯弯的。
“这是我女儿的满月喜糖。”她说。
“你……你有孩子了?”
“两岁半了。女孩。”她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要不要尝尝?”
糖纸在我手心里攥出了声响,红彤彤的屑子落到地上,像滴血。
我盯着糖纸上那张小脸,越看越眼熟。那眉毛、那嘴巴、那眼睛……
像照镜子。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走出会议室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了。手里攥着糖,攥得死紧。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十分。开完会才十分钟,我却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我没回头。
“陈金。”
是她。
我慢慢转过身。
她就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了刚才的从容。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儿什么——是审视,还是别的,我说不清。
“糖呢?”她问。
“吃了。”我说。
“好吃吗?”
“还行。”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站。我脑子乱得很,想问的问题排成一串,全堵在喉咙里。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先问了一句最不可能的。
韩昕怡笑了,笑了又收住:“我没结婚。”
“那……孩子……”
“孩子是我的。”
“她爸呢?”
“她爸死了。”
韩昕怡看着我,一字一顿:“不对,她爸活着,就是个窝囊废。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哑口无言。她走进会议室之前那个从容的姿态全没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三年前收拾东西离开的韩昕怡。
“韩昕怡,”我压低声音,“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轻声说,“离婚那天,我生了个女儿。”
离婚那天?
我脑袋嗡地响了一声。
“怎么可能离婚那天生孩子?”
“你自己算。我走的时候肚子已经是平的,可你见过我的孕肚吗?”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走的时候——是带着一身伤走的。她回来的时候,肚子是瘪的。我以为她把孩子拿掉了。
我完全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藏起来了。
“你……你没打掉?”我嘴唇都在发抖。
“我从来就没想打。”她声音很平静,“你妈逼我,你不说话。我回我姐那里住了三天,你一个电话都没打。我就明白了:指望不上你。这孩子,我自己生。”
“你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她笑了一下,“是我姐帮的忙。我在她家住了大半年,她陪我去产检,帮我伺候月子。你那个婚,离得正好。不然孩子生下来,指不定又会出什么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韩昕怡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告诉你,然后呢?你再来一句‘你先休息,我明天跟你谈’?算了吧,陈金。我赌不起。”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孩子……叫什么名字?”
“陈雨萱。”
陈。
“你……给她跟我的姓?”
“对。”她说,“她姓陈。不管你配不配,这是我给她选的。”
“那……我能看看她吗?”
韩昕怡沉默了很久。
“不行。”
“为什么?她是我女儿。”
“你配吗?”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都像刀子扎进我胸口。
她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
“那孩子……知道我吗?”
“知道。我告诉她,她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那她……愿意见我吗?”
韩昕怡没回头。她只说了句:“你妈呢?你妈知道了,会不会又……”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你看。你连这个都说不清楚。”
她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从我身边经过,渐渐远了。
我原地站着,肩膀重重塌下去。糖纸从我手里滑到地上,红彤彤地摊在那儿。
06
我整整失眠了两个晚上。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来回播放韩昕怡说的那些话。离婚那天生孩子。半年。独自。
我又气又悔,气她瞒我,更气自己什么都没做好。
第二天晚上我决定,不管怎么样,我得亲眼看看那个孩子。
我打听到韩昕怡住在城南阳光新城。那个小区不算高档,但环境还行。
我没想要打扰她们。我只想远远看一眼。
第三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蹲在她家楼下对面的小公园里。怕被人发现,我特意戴了个帽子,坐在花坛边上。
等了快两个小时,腿都麻了。
六点多,天快黑了。我看到她的车停在楼下,一辆白色的大众。她下车,开了后门,从里面抱出一个小孩。
隔得远,我先看到那个小丫头的脑袋——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胖乎乎的。
她下了车,自己站着。韩昕怡去后备箱拎东西。小丫头站在路灯底下,脚上穿的小皮鞋亮闪闪的。
她站在原地没动。韩昕怡拎着袋子走过来,她伸了伸手,韩昕怡弯腰牵住她了。
我的眼睛一酸。
那是我的女儿。陈雨萱。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圆圆的,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韩昕怡牵着她往楼道走。
小丫头走路不太稳,走两步还蹦一下。
韩昕怡低头跟她说话,她咯咯笑了。
笑声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某个地方一下子碎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司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相册里闪过一张照片——那张印在糖纸上的脸。
我再也忍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沈建明。
“你知道韩昕怡回来了吗?”我问他。
沈建明正吃早餐,听到这句话差点噎住:“啊?谁?你前妻?”
“她现在是我们公司总裁。”
沈建明看到我脸色难看,把油条放下,坐直了身子。
“不是吧,她被挖过来了?这么巧?”
“她有个孩子。”我说,“两岁半,叫陈雨萱。”
沈建明愣了一下:“你的?”
“嗯。离婚那天生的。”
“我操。”沈建明往椅子上一靠。
“我想把她抢回来。”
沈建明看着我,没说话。
“怎么抢?”
“我也不知道。”我说。
沈建明没有嘲笑我。
“那她怎么跟你说?”
“她说我不配。”
沈建明低头想了想:“她说的好像也没错。但你想配吗?”
“想。”我说,自己都觉得很意外。
“那就做给她看。”
我没听懂。他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她现在是总裁,你是行政主管。你要有当爹的样,首先得有当人的样。”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我打电话给我妈。
“喂,妈。”
“怎么了?”我妈那边好像在忙,锅碗瓢盆响。
“韩昕怡回来了,生了个女儿。”
电话那头锅碗瓢盆声安静了。
“什么?”我妈声音拔高,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女儿,两岁半了。离婚那天出生的。”
我妈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女的……凭什么藏着我们家的种?”
我深吸一口气:“妈,当年是你逼她打掉的。”
“我那是在为你们好!”我妈声音尖了。
“够了。”我从来没打断过她的话,今天是第一次。
话筒那边安静下来。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捏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这个女儿,我认。你要是还想让我这个儿子,就别再去找韩昕怡的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我妈挂了。
我坐在床沿,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挂断的忙音。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痛快?不是。难受?也有点。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第一次,替韩昕怡说了句话。虽然晚了三年。
07
韩昕怡上任第一周,公司里传起了闲话。
薛秀芬像通风报信似的,逢人就说你们知道吗,新来的总裁是我们行政主管的前妻,离婚那天生的孩子。
整个公司像炸了锅。
我每天去食堂打饭,总感觉有人在注视我。沈建明让我别理他们:“人就是这样,闲的。”
可韩昕怡的反应出人意料。
她像是完全没听到这些风言风语。该开会开会,该批文件批文件。路过我办公桌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可越是这么平静,我就越不安。
我直接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
韩昕怡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看文件。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没什么表情。
“陈主管,有事?”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想见女儿。”
韩昕怡放下手里的笔,把背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见女儿?然后呢?告诉萱萱她有个爸爸出远门回来了?再让她妈妈——我——告诉她,她外婆想叫她滚?”
“不会的,我妈……”
“你妈什么?”她打断了我,“你妈会改吗?你妈会认这个孙女吗?她重男轻女这件事你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金,我不是不想让萱萱认你。”韩昕怡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是怕她受伤害。你知道孩子有多敏感吗?三岁的小孩,什么都能感觉到。”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你连你妈那一关都过不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你妈那边,我能处理好呢?你跟孩子……”
“陈金。”她把身体往前探了探,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回天盛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你?”
“难道……不是吗?”
韩昕怡苦笑了一下:“我也这么想过。可后来我发现,我不恨你。”
她慢慢把抽屉拉开,拿出一个相框放在桌上。
相框里,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坐在沙发上,举着一只冰淇淋。旁边坐着一个女人——韩昕怡,笑得特别暖。
“看到没,这是我们。”
我看得鼻子酸了。
“萱萱很喜欢笑。特别喜欢吃草莓味的冰淇淋。睡觉前一定要听两首儿歌,不听就闹。”
“她哮喘,我每隔一段时间带她去医院复查。这丫头,不肯吃药,要哄半天。”
我的眼眶发热了。
“陈金,”她看着我,“你不在的那几年,我也把她养得很好。我不恨你,可我也不能接受你说回来就回来。”
她顿了顿:“你要见女儿,可以。但你得让她自己选。”
“她……自己选?”
“对。”韩昕怡说,“我会告诉她你是谁。她要是不愿意见,你不能勉强。”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表态。
我深吸一口气:“行。什么时候?”
“后天。周末。”
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我停住。
“你刚才说的……你妈那边,是真的吗?”
我回头看着她:“真的。”
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周末那天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紧张。穿了三件衣服,在镜子前面换了四五遍,最后选了最普通的白色T恤加牛仔裤。
“去公园?买点水果?”我给自己列计划,又划掉。
十点半,韩昕怡发来消息:阳光新城对面公园,我带她过来了。你到了直接过来,不用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公园里,阳光很好,草坪上几个小孩在跑。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韩昕怡穿着白色运动鞋,蹲在地上,旁边站着穿粉色裙子的女孩。
那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正在抠地上的蚂蚁。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萱萱。”韩昕怡叫她。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我。
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像两年前糖纸上印出来的那张脸,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这是谁呀,妈妈?”她奶声奶气地问。
韩昕怡蹲下去,揽着她的肩膀,声音很轻:“这是爸爸。”
小女孩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担心她会怕,她会哭。
可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妈妈,爸爸好高呀。”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就不慌了。
我蹲下来,眼睛跟她平视,冲她笑了笑:“萱萱,我是爸爸。”
“我知道。”她说,“妈妈跟我说了。妈妈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爸爸,你回来了呀?”
“对,我回来了。”我鼻子一酸。
“那你会陪我玩吗?”
“会。”
“那你带我去买草莓冰淇淋好不好?”
我笑出声:“好。走,爸爸带你去买。”
我在阳光新城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陪着萱萱在公园堆沙子。她指挥我挖坑,自己拿小铲子填土,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
堆到一半,她说:“爸爸你挖一下,我给你倒水。”
然后就晕头晕脑地跑开,从她的小水壶里倒出水,灌进沙坑里,看着水渗下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坐在旁边,她嘻嘻笑着,一脚踩在沙子上,泥水溅了我一裤腿。
韩昕怡坐在长椅上看着我们。她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
第二天晚上,萱萱睡着了。
我坐在客厅。韩昕怡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明天得回去了。”她说。
“嗯。我……”
“你可以来看她,周末都行。别耽误工作。”
“行。”
沉默了一会儿。
“韩昕怡。”
“谢谢你。”
“谢谢你让她跟我见面。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韩昕怡低着头,手指转着杯子。
“陈金。”她轻声说,“以后,尽量不要迟到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抬头看五楼那个亮着的窗户。窗户边上有一盏小灯,她跟我说那是萱萱的小夜灯。
她怕黑。
那个我怕她会怕黑的丫头,是我的女儿。
而我,差一点就错过她一辈子。
08
星期一上班,我妈来了。
她没敲门,大摇大摆走进办公区。行政部那帮人全抬头看。
我妈在办公室门口站住:“陈金,你给我出来。”
我走出去。她劈头盖脸一句:“我昨天听你表姐说,那个狐狸精在你们公司当总裁?”
“妈,你小点声。”
“小点声?她藏了我们家的孩子三年,我还要给她脸?”
“不是藏,是……”
“是什么?生下来不告诉我们,不就是想一个人霸着?这孩子是我们陈家的血脉!你是个男人,你得把种要回来!”
同事们假装忙自己的事,竖着耳朵听。
我的脸烧得发烫。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妈,那是韩昕怡一个人的孩子,她一个人生一个人养。我们没有任何资格去抢。”
“你疯了?那是你的种!”
“对!那是我的种!可我们给她妈妈什么了?什么都没给!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去要?”
“你……”
“妈,你要是真想抱孙女,就别再闹了。你要是再闹,这个女儿我可能永远都认不回来。”
我妈气得脸都青了。
“你为了一个女的,连你妈都不要了?”
我没说话。
我妈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人事部发了一个文件。
韩昕怡主动申请调职。
调去外地分公司当总经理。理由是“个人原因”。
我拿着文件看了三遍,冲出办公室,跑上五楼,闯进她办公室。
“你要走?”
“嗯。”她坐在桌前,正在收拾东西。
“为什么?”
“公司的事,就是正常的人员调整。”她说。
“你骗谁?你们总公司的人事调动哪有这么快?你才刚来一个月。”
韩昕怡停下动作,看着我。
“陈金,我回来不是为了跟你拉扯的。我来,是因为总公司需要一个负责人。你刚好在这儿。”
她停了一下:“我从来没觉得我们是敌人。但我也不想重新开始。”
“那孩子呢?”
“她可以跟你见面。你每周来看她,我调她去分公司那边陪着我。”
“那我还是见不到?”
“你可以来。我欢迎你。”
她说得很理智,理智得让我害怕。
“韩昕怡,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我不是不给你。”她看着我,“我是给萱萱时间。”
“我还不够好吗?这几天,我觉得我进步了很多。”
“你进步了,”她说,“可你不能用几天时间,补上三年的缺位。”
我无话可说。
韩昕怡站起身来,拿起包:“陈金,你是个好人。你只是……在很多事情面前,慢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
我闭上眼睛,握紧拳头。
不行,就这么结束我不甘心。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她:“韩昕怡。”
她停住。
“萱萱的下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她转头看我,有些意外。
“下周三,人民医院。”
“我去接你们。”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她说:“行。你来吧。”
09
周二晚上,我打电话给萱萱。
“爸爸!”电话那头的萱萱大声喊。
“萱萱,明天爸爸去接你和妈妈看病,好不好?”
“好呀!”
“那你早点睡。”
“妈妈给我讲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
“讲一个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后来回来了,陪女儿去买草莓冰淇淋。”
我听着,眼眶一热:“那故事好听吗?”
“好听。”
“萱萱想爸爸吗?”
“想。”她顿了顿,“爸爸,你以后不出差了好不好?”
我喉头发紧:“好。爸爸答应你。”
周三早上,我七点就到了阳光新城楼下。
韩昕怡牵着萱萱下楼。萱萱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是韩昕怡扎的,小辫子冲天,精神十足。
“爸爸!”萱萱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哎呦,轻点轻点。”我蹲下来接住她,抱了起来。
“爸爸,我们今天去哪里?”
“去医院,检查身体。”
“我不想去。”
“那我们就去拿药,一点不疼。”
“那好吧,相信你。”
韩昕怡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带孩子去医院是个大工程。
挂号、候诊、抽血、取药。我全程跑上跑下。萱萱还算乖,抽血的时候小脸皱成一团,但没哭。
“妈妈,爸爸好厉害。”抽完血她夸我。
“嗯,是你爸。”韩昕怡说。
看完病,我们去医院旁边的甜品店,给萱萱买了草莓冰淇淋。
她坐在高脚凳上,垂着两条小胖腿,从冰淇淋杯里挖了一大勺。
“爸爸,你吃。”
她举着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住,甜得发腻的奶油在嘴里化开。
韩昕怡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说。
韩昕怡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根红了。
那天晚上我送她们回去,把萱萱哄睡。
韩昕怡在客厅倒水给我喝。
“你今天,挺棒的。”她说。
“是吗?”
“嗯。”她顿了顿,“以前你带孩子去医院的时候,好像并没有这么积极。”
“以前?”
“你不是带孩子去过一次吗?”
“什么时候的事?”
韩昕怡看着我,有些意外:“你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
“三年前。你离婚之前。我带孩子发烧去过一次医院。你开车送我去的,在医院门口停了车。”
“哦……”
我好像有点印象。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后面萱萱在后座上躺着。
“那天,”韩昕怡说,“你走了之后,我抱着女儿,站了很久。然后打了车回家。”
她看着我:“我一直以为,你是恨这个孩子的。”
“我怎么可能恨她?”
“那你为什么把她丢在医院门口?”
我张大了嘴。
“那天,你妈打电话叫你回去。”
我妈。
“她说有事,让你赶紧回去。你就直接走了。”
我闭上嘴。
原来那天,是我妈在电话里骂我不应该带韩昕怡和孩子去医院。
是她让我回去。
原来不是我送韩昕怡去医院。是她求我送她们去的。而我,真的只到了医院门口。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没事,都过去了。”韩昕怡说。
她的语气很轻。可我知道,这件事,过不去。
10
韩昕怡调职那天,我去送她。
她没办什么告别会,行李也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大一小,大的放着衣物,小的放着萱萱的玩具。
萱萱穿着白裙子,站在车旁边啃面包。
“真的要走?”我问她。
“分公司那边等着,没法拖。”
“忙完这一阵,我想请个假,跟你们一起住几天。”
我看着她:“韩昕怡,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我知道我错过太多了。可我想争取。”
“你争取什么?”
“争取当个合格的爸爸。”
韩昕怡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金,你爸不欠你什么。萱萱的爸,欠她很多。”
“我知道。”
“那你想好了?我妈那边……”
“我想好了。我都快四十了,再不做点事,这辈子就完了。”
“行。”她看着我,“但别让我等太久。”
我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去看看她吧,要上车了。”
我走过去,蹲在萱萱面前。
“萱萱,爸爸下次来看你。”
“好呀。”她啃着面包,点头。
“爸爸给你买很多草莓冰淇淋。”
“你要记得来。”
“我肯定来。”
她看着我,忽然放下面包,伸出小手,抱住我的脖子。
“爸爸,我好想你。”
我抱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爸也想你。”
韩昕怡站在旁边,别过脸去。
太阳斜斜地照过来,那个抱完我的小人松开我,朝韩昕怡跑去。
她把萱萱抱上车,系好安全座椅的安全带。
然后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看着我。
“陈金。你女儿叫陈雨萱。是我们陈家的孩子。”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她爸不坏,只是以前没用。”
“我现在努力变得有用。”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我等着看。”
她发动车子,缓缓开出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大众越来越远,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包里还有一张糖纸。
红彤彤的,上面印着一张圆脸蛋。扎着两个小辫,嘴角弯弯的。
我把糖纸拿出来,贴在胸口。
我欠她的。一次迟到的父爱,一场缺席的成长,一个当爸爸该有的样子。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迟到了。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韩昕怡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萱萱睡着的脸。
手机亮了。
是陈金发来的消息:明年生日,我想请三天假,带你们去海边。
她看着屏幕,没回。但嘴角弯了弯。
萱萱在后座翻了个身,嘴里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韩昕怡看了一眼后视镜。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慢慢模糊了,她开往的方向,是新生活的起点。
她盯着前方的路,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声:“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