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七分的闹钟
老郑把闹钟定在晚上九点的时候,他闺女郑洁正在客厅剥橘子。
“爸,你又定这么早的闹钟干嘛?”郑洁头也没回,手指灵巧地掀开橘皮,那股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你睡得着吗你就躺?”
老郑把老年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线插好,动作一丝不苟:“医生说了,老年人要早睡早起。九点躺下,五点半起来,正好八个半小时。”
郑洁翻了个白眼,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哪个医生说的?社区那个小刘大夫?她今年才二十八,懂什么老年人。”
“人家是医学院毕业的。”老郑从卧室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他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直,走路带风,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唯一的问题就是睡觉——退休之后他就把睡觉当成了头等大事,像完成KPI一样严格执行。
每天九点准时上床,哪怕精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也要硬躺着。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凌晨三四点又醒了,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闹钟响。白天昏昏沉沉,哈欠连天,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脑袋一歪就过去了,醒来脖子酸得转不动。
郑洁说过他好几回:“爸,你就不能困了再睡?非要卡那个点?”
“不行,”老郑一脸严肃,“养生书上说了,亥时入睡,子时熟睡,肝胆经当令的时候必须睡着,要不然毒素排不出去。”
“哪本养生书?拼多多九块九包邮那种?”
父女俩为这事吵了不下十回。郑洁是干新媒体运营的,三十出头,在公司带团队,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周末能回来看老郑。每次回来都发现家里的养生书籍又多几本,什么《睡眠决定寿命》《六十岁后这样睡》《黄帝内经中的睡眠智慧》,摞在茶几底下,厚厚一沓。
“爸,我跟你打个赌。”郑洁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你今天晚上试试,别定闹钟,困了再睡。第二天要是精神不好,我给你买那个你看中的按摩椅。”
老郑眯起眼睛:“真的?”
“真的。”郑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橘汁,“但你要是精神好了呢?你以后都别九点强迫自己上床了。”
老郑考虑了半天,最后勉强点了头。他觉得闺女说的有道理,但又不甘心承认自己错了,赌约是个台阶,正好就着下来。
那天晚上老郑没定闹钟。他坐在客厅看电视,从新闻联播看到焦点访谈,又从焦点访谈看到某个抗日神剧。九点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挂钟,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但忍住了没起身。十点、十一点,他眼皮开始发沉,打了个哈欠,关掉电视去洗漱。
躺到床上看手机里的新闻,看着看着眼睛就睁不开了。手机滑到枕头边上,人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觉到天亮,中间没醒过一次。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白花花的阳光,他摸起手机一看,七点二十。
老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他感觉自己像充了一整夜电的电池,浑身是劲儿,脑子里清清爽爽的,连窗外的鸟叫都觉得比平时好听。
郑洁十点多打电话来:“爸,怎么样?”
老郑沉默了两秒:“……挺好。”
“那赌约算我赢了啊。”
“算你赢。”
挂了电话,老郑把那本《睡眠决定寿命》从茶几底下抽出来翻了翻,书页上画满了荧光笔道道。他忽然有点恍惚——自己守着这些“规矩”守了三年,每天按时躺下按时起来,怎么就从来没想过,躺下不等于睡着,睡着不等于睡好?
他把书合上,塞进了书架最里层。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赌约赢了之后,老郑确实不再强迫自己九点躺下了,但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他发现自己有了“睡觉焦虑”——越是想好好睡,越是睡不着。十一点躺下,脑子里像开了个菜市场,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昨天楼下那只猫又叫了半宿。对门老张上个月中风了,也是六十多岁。闺女说她公司又裁员了,不知道会不会轮到她。家里的降压药快没了,明天得去开。屋顶那个角好像有点渗水,等天晴了要找物业……
越想越清醒。翻个身,再翻个身,被子踢开又裹紧。偶尔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也在焦虑,梦见赶火车赶不上,梦见上学时考试交了白卷,醒来一身汗。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社区棋牌室,老张(不是中风那个,是另一个老张)指着他笑:“老郑你昨晚偷牛去了?”
他去找社区诊所的小刘大夫开了点助眠的药。小刘大夫确实年轻,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郑叔,您这个情况很典型,退休之后生活节奏变了,原来上班有固定的作息框架,现在框架没了,反而不会睡了。”
“那我怎么办?”老郑坐在诊室的小凳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小刘大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份《老年人睡眠建议》,画着五个序号。她推了推眼镜:“郑叔,我从几个方面给您说说,您记一下。”
老郑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又掏出手机准备记。小刘大夫笑了:“不用记,我给您一份。但有一条,您别把它当圣旨,当参考就行。每个人的身体不一样,您得自己摸索。”
她念了第一条:“保持规律的起床时间,比保持规律的入睡时间更重要。您不用管几点睡,但尽量固定每天几点起,固定了起床时间,身体自然会调节入睡时间。”
老郑想起自己之前每天五点半雷打不动起床,不管睡没睡够,原来这个习惯倒是歪打正着对了。
“第二条,”小刘大夫继续念,“白天要有足够的户外光照,特别是早晨。光会告诉您的大脑现在是白天,别分泌褪黑素了,清醒起来。您每天早晨起来出去走走,不用太久,二十分钟就行。”
老郑点点头,他之前确实不爱出门,觉得早晨空气凉,不如窝在家里看电视。
“第三条,午睡别超过半小时,最好是在下午两点之前。超过这个时间或者睡太久,晚上就不容易入睡了。”
老郑心里咯噔一下,他每天午饭后都要睡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有时候太阳晒着沙发,一歪就是一下午。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第四条,”小刘大夫的声音温和但清晰,“睡前别做让大脑兴奋的事。别跟人争执,别看激烈的电视剧,也别复盘白天的不愉快。您可以在睡前做点放松的事情,比如听点轻音乐、深呼吸、或者写个简单的流水账日记,把脑子里的事倒出来。”
老郑想起自己晚上最爱看的是谍战剧,枪战爆炸追车,看完之后热血沸腾,躺床上脑子里全是子弹飞。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第五条,”小刘大夫把纸递过来,“接受睡眠的变化。人过了六十,深睡眠时间减少,夜间容易醒,这都是正常的生理改变。别因为醒了一次就焦虑,别觉得‘完了我这一宿又毁了’。醒了就安静地躺会儿,别看手机,别开灯,能再睡着就睡,睡不着了就闭着眼养神。”
她最后补了一句:“郑叔,您之前最大的问题不是睡得不好,是太把‘睡觉’当回事了。一紧张,人就绷着,绷着就睡不着。您放松点,睡觉而已,又不是考试。”
老郑拿着那张纸回家,路过小区花园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头在凉亭里下棋。他犹豫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拐进去围观,而是绕着小区走了两圈。晨光从楼宇间斜斜地打过来,暖融融的。他走完两圈身上微微出汗,呼吸畅快了不少。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看谍战剧,找了部讲海洋生态的纪录片看。画面里蓝鲸在海里缓缓游动,配乐轻柔得像水流。九点多的时候有点困意,他没像以前那样“既然困了就赶紧去睡”,而是继续看完了整集。十点多关电视洗漱,躺下之后想起了小刘大夫的话,闭着眼做了几个深呼吸。
脑子里还是飘进来一些念头——明天的降压药、屋顶的渗水、闺女公司的裁员——但他试着像小刘大夫说的那样,把它们当成路过窗口的云,不追不赶。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凌晨两点多他醒了一次,上厕所回来躺下,习惯性地想去摸手机看时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那张纸上的第五条,把手缩回来,闭着眼继续躺。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平稳而有力。不知道过了多久,又睡过去了。
早上六点半自然醒,窗帘缝里透着天光。老郑躺在那儿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腰不酸,头不沉,眼皮不涩。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摸到手机,给郑洁发了条微信:“闺女,我觉得你说得对,还有小刘大夫说得也对。今天精神不错。”
郑洁隔了十分钟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竖着大拇指的兔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郑慢慢摸索出了自己的“睡眠配方”。
他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不管前一晚几点睡着的,到点就起。穿上运动鞋去小区花园走上二十分钟,有时候碰见认识的老头老太太就打个招呼,不认识的也点点头。早晨的阳光从东边那排楼之间穿过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午饭后他不再一歪就是一下午了。他定了闹钟,睡二十分钟,闹钟响了就起来,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翻翻报纸。下午的时间忽然变得长了,他多出来大把空闲,又开始琢磨着把荒了多年的毛笔字捡起来。宣纸、墨汁、毛笔在网上买了,快递送到的时候他拆开闻了闻墨香,觉得心情莫名很好。
晚上他不再看谍战剧了,改看纪录片或者那种慢悠悠的生活类综艺,要不就翻几页书。十点出头困意上来就躺下,睡不着也不着急,闭着眼想想白天写的毛笔字哪里可以改进,或者计划明天早晨去菜市场买什么菜。有时候半夜醒了,他就安静地躺着听窗外的动静,偶尔有一两声猫叫或者远处的汽车声,听着听着就又迷糊了。
他发现自己一周里总有那么一两天睡得不那么好,但第二天精神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以前那种“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就完蛋了”的想法,慢慢淡了。身体比他想的有韧性得多。
有一天郑洁回来看他,一进门就愣住了。老郑正站在阳台的折叠桌前,悬腕写毛笔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墨迹淋漓,笔力居然不弱。阳光照在他后背上,那些花白的头发被镀成淡金色。
“爸,你什么时候开始写字的?”
“就上个月。”老郑头也没抬,最后一笔落下,稳稳地收了锋。“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乱,写字能让心静下来。你看我这个‘远’字的走之底,练了半个月才练出味道。”
郑洁走过去看,确实写得好。她转头打量老郑的脸——气色红润了,眼袋淡了,嘴角自然地上扬着,不再是以前那种绷着的表情。
“爸,你最近睡得挺好?”
“还行。”老郑放下笔,把那张宣纸小心地揭起来晾在旁边。“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但我发现个规律——越不在乎它,它越好。以前我把睡觉当任务,做不好就焦虑,焦虑就更做不好。现在我想开了,睡得好是赚的,睡不好也不亏,反正白天精神够用就行。”
郑洁看着他爹慢悠悠地收拾笔墨,把砚台洗干净,笔挂起来,动作从容得像一幅画。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走过去从背后搂了他一下:“爸,你现在这样真好。”
“哎哟你这丫头,墨蹭你衣服上了。”老郑躲了一下,但没真躲开,肩膀上搭着闺女的手,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又过了两个月,老郑在花园里碰见老张——中风那个老张,出院了,坐在轮椅上被老伴推出来晒太阳。老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两人聊了几句。老张口齿还有点不清,但精神尚可。
“郑哥,我听说你现在睡得不错?”老张慢慢地说。
“马马虎虎吧。”老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呢,康复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老张苦笑了一下,“我跟你说,我这次倒下,就是因为长期睡不好。我跟你以前一样,每天早早躺下,翻来覆去到半夜,白天补觉,晚上又睡不着,恶性循环。医生说睡眠不好血压容易波动,我这个中风跟它脱不了干系。”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转头看了看花园里的阳光,梧桐树的新叶子绿得发亮。他想起小刘大夫那张纸上的五个建议,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在问题变得不可收拾之前,有人拉了他一把。
当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拿了张新纸,工工整整地写了几个字。不是毛笔字,是钢笔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之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郑洁。
郑洁正在加班,手机叮的一声,她拿起来看,差点笑出声。
照片里是一张白纸,上面写着:
“九点睡觉是错误的。——郑某某(六十三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晚十睡早六起,晒二十分太阳,午觉二十分,少看枪战片,醒了也别慌。以上为本人亲测有效的五点建议,与各位老同志共勉。”
郑洁把那句话复制下来,发到了家族群里。三秒钟之后,大舅回了条语音:“老郑出息了,都会总结了。”二姨回了条文字:“你爸这精气神儿,比我上个月见他好太多了。”表弟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打着哈欠的猫。
郑洁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她想起小时候,她爹每天晚上九点准时催她上床睡觉,说“早点睡才能长高”。那时候她觉得九点好晚,永远玩不够。
现在她爹六十三了,终于学会了怎么跟自己和解。学会了不再跟睡觉较劲,学会了听身体的话,学会了在睡不着的时候不慌不忙地写几个字、听一段风、等一阵困意慢慢漫上来。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长长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老郑铺开宣纸,又练起了那个“远”字的走之底。横、折、折、撇、捺——最后一笔顺畅地滑出去,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他想,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前半生赶着往前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把每一分钟都填满。到了六十岁才发现,最要紧的其实是在该停的时候停下来,在该睡的时候安心地闭上眼睛,在该醒的时候痛痛快快地睁开。
至于几点睡、几点起,那是身体的事。身体比那些九块九的养生书懂得多得多,它早就有自己的答案了。他以前总想替它答题,涂涂改改,越涂越乱。现在他终于学会了把笔还给身体自己。
楼下的猫又叫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羽毛扫过窗台。老郑放下笔,关了台灯,卧室里暗下来。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眼皮沉了。
今天的“远”字写得不错,他迷迷糊糊地想。
然后什么都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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