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开州的那场寿宴上,我爸挨了表叔三脚。
第一脚踹翻了他手里的长寿面。
第二脚踹在他膝盖上。
第三脚,把他踹得后背撞上了院坝里的水缸。
我妈坐在八仙桌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折好的红纸包。
她沉默了半秒。
半秒之后,她把红纸包放回桌上,看着满院亲戚说:
“从今天起,这门亲戚作废。”
那天是我外婆七十大寿。
地方在重庆开州老家,山坡上的老院子,青瓦屋,院坝边种着两棵枇杷树。
我爸叫周成远,在镇上修摩托车,一双手常年沾机油。
他不爱热闹。
出门前还跟我妈说:“你娘家那边人多嘴杂,我去坐一会儿就回来。”
我妈把寿礼放进布袋里。
一条新围巾,八百块红包,还有我爸特意从县城买的降压仪。
她说:“妈七十岁,一辈子就这一回大寿。去露个脸,别让人说。”
我爸点点头,没再讲。
我那年二十六岁,在重庆主城上班,刚好周末回家,也跟着去了。
院坝里摆了六桌。
油辣子香,腊肉香,灶屋里蒸汽一阵阵往外冒。
表叔梁德全坐在靠门那桌,穿一件假皮夹克,嗓门很大。
他是我妈那边的远亲,按辈分,我得叫他表叔。
这些年,他最爱在人多的时候提旧账。
谁家孩子没出息,谁家借过米,谁家当年靠谁帮衬,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爸平时见了他,总是让着。
寿宴开席前,外婆坐在堂屋正中间,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我爸把降压仪递过去,说:“妈,这东西简单,袖带套上,一按就行。”
外婆还没接稳,梁德全就笑了一声。
“成远,你倒是会买面子货。”
满院子一下静了点。
我爸愣了愣。
“啥意思?”
梁德全夹着烟,往地上弹了弹灰。
“我说你会做人。几十块钱的东西,外面一包,拿来当大礼。你在镇上修车,真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
我妈的脸沉了一下。
“德全,今天是我妈寿宴,说话留点口德。”
梁德全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我说错了?你们周家这些年哪次来不是空口说好听的?成远这个姐夫,穷是穷,还挺会装。”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手还扶着那个降压仪盒子。
他没吵。
他只是低声说:“东西贵不贵另说,是我们一点心意。”
梁德全笑得更响。
“心意?心意能当钱花?当年你修车铺开不下去,不是借过我哥两千块?还了没有?”
我爸脸一下红了。
那两千块,是十几年前的事。
我爸那时候手被机器割伤,铺子停了一个月。我妈回娘家借钱,后来第二年卖了两头猪就还了。
还钱的时候,我也在。
可梁德全根本不是要说事实。
他要的是在这场寿宴上压我爸一头。
我爸把盒子放到桌边,声音低了点。
“钱早还了。你要是记不清,我回去找收条。”
梁德全一下站起来。
“你还敢顶嘴?”
他喝了酒,脸红得发紫,走路有点晃。
我妈立刻起身:“梁德全,你别闹。”
他不听,绕过桌子走到我爸跟前。
“今天你丈母娘过寿,你一个上门吃席的,摆什么脸?”
我爸后退半步。
“我没摆脸。你喝多了,坐回去。”
梁德全突然抬脚。
第一脚,踹在我爸手腕上。
我爸手里的长寿面刚接过来,碗连面一起摔在地上,热汤溅了一鞋。
院坝里有人“哎呀”一声。
我冲过去:“你干什么!”
旁边两个舅舅拉住我,说今天老太太寿宴,别动手。
我爸疼得甩了甩手,还是没还回去。
他只说:“德全,你过分了。”
梁德全眼睛瞪起来。
“我过分?我让你知道啥叫过分!”
第二脚,他踹在我爸膝盖上。
我爸单膝一弯,差点跪到地上,手撑住桌沿才稳住。
桌上的酒杯倒了一片,红色的甜米酒流到寿桃旁边。
外婆吓得站起来,嘴唇发抖。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手攥得很紧。
第三脚来得更快。
梁德全踹在我爸胯侧,我爸整个人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院坝边那个装雨水的大缸。
“咚”的一声。
水缸晃了晃,里面的水洒出来,湿了我爸半条裤腿。
那一刻,院坝像被人按了静音。
连灶屋里切菜的声音都停了。
我妈看着我爸。
她先看他的手腕,又看他的膝盖,再看他靠着水缸弯腰吸气的样子。
她没有马上哭,也没有马上骂。
她只是沉默了半秒。
真的只有半秒。
然后,她转身拿起桌上那个红纸包。
那是我们给外婆的八百块寿礼。
她没有拆,也没有摔。
她把红纸包端端正正放回堂屋的供桌边。
随后,她看向梁德全。
“第一脚,踹掉成远手里的寿面。”
“第二脚,踹他膝盖。”
“第三脚,把他踹到水缸上。”
她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梁德全,这里是重庆开州,是我娘家院坝,也是我妈七十大寿。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踹我男人三脚。”
她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门亲戚作废。”
梁德全酒都醒了一点。
“秀英,你说啥子?我跟你们开个玩笑,你还上纲上线?”
我妈看着他。
“玩笑不是用脚开的。”
他老婆赶紧跑出来打圆场。
“表姐,他喝多了。男人喝酒嘛,手脚没轻没重。今天老太太过寿,你们走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妈点了点头。
“脸面是给人的,不是给踹人的。”
我爸压着膝盖,低声说:“秀英,算了,妈过寿。”
我妈回头看他。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埋怨。
是心疼到极处,反而硬起来的样子。
她说:“周成远,你今天要是为了寿宴把这三脚咽下去,以后他们就会觉得,踹你不用道歉,只要挑个热闹日子就行。”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外婆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
“秀英,妈今天七十岁,你给妈留点面子。”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她转向外婆,声音还是稳的。
“妈,我给您留面子,所以刚才他第一脚时,我没动。第二脚时,我还忍着。第三脚之后,我不能再装没看见。”
外婆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梁德全,嘴唇哆嗦。
“德全,还不给你表姐夫赔个不是?”
梁德全脖子一梗。
“我赔啥?他一个修车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这句话落地,我妈反而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冷。
“好。”
她把我爸的外套拿起来,披到他肩上。
“儿子,扶你爸。我们回家。”
我扶住我爸往外走。
经过院门口时,几个亲戚还在劝。
“秀英,亲戚哪有说断就断的。”
“德全就那张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今天老太太寿宴,别闹得太僵。”
我妈停在门槛外,回头说:
“我男人不是来讨饭的。”
“他修车,手上脏,心不脏。”
“这顿饭不吃,我们家饿不着。”
说完,她扶着我爸走下石梯。
老家的坡路窄。
我爸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肩膀都绷一下。
走到半坡,他突然停住。
“秀英,寿礼还在那儿。”
我妈说:“那是给我妈的,不是给梁德全的。”
“那亲戚……”
“亲戚从他第三脚落下去那一下,就没了。”
我爸不吭声了。
山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
我看见他把脸偏过去,用手背擦了下眼角。
回家后,我妈烧了一盆热水。
她蹲在地上,卷起我爸的裤腿。
膝盖青了一块,手腕也肿了。
我爸还想把腿往回缩。
“没得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妈抬头看他。
“疼就说疼。你又不是铁打的。”
我爸低声说:“我不是怕疼。”
我妈手停了一下。
他接着说:“我是怕你妈夹在中间难受。”
我妈把毛巾拧干,轻轻敷到他膝盖上。
“我也怕她难受。”
“可我更怕你一辈子都觉得,别人说你穷,说你没本事,说你上门吃席,你就该低头。”
我爸沉默了很久。
客厅灯光白得发冷。
修车铺那件蓝色工作服挂在门后,袖口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我妈看了一眼那件衣服,说:“你靠手艺吃饭,没偷没抢。谁都没资格用脚教你做人。”
那天晚上,表叔梁德全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我妈没接。
第二个,我爸想接,被我妈按住了。
第三个,外婆打来的。
我妈接了,开了免提。
外婆声音很哑。
“秀英,德全说他晚上酒喝多了,明天来你家坐坐。”
我妈问:“来做什么?”
“赔个笑脸,把事情说开。”
我妈说:“赔笑脸不用来。要是道歉,就让他明明白白说,三脚踹错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外婆叹气:“你非要逼他低头吗?”
我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妈,不是我逼他低头,是他先把成远踹弯了腰。”
外婆没话了。
第二天上午,梁德全没来。
他让他老婆提了一袋脐橙到我们修车铺。
那会儿我爸正蹲在门口补胎,膝盖还不太能弯。
女人把袋子放下,笑得很勉强。
“表姐夫,昨天德全喝糊涂了。他这个人就嘴硬,心不坏。”
我爸手里的扳手停了停。
我妈从铺子里走出来。
她没碰那袋橙子。
“他心坏不坏,我不评。脚踹到人身上了,道歉得他自己来。”
女人脸上挂不住。
“表姐,差不多就行了。都是亲戚,你这样不依不饶,别人会说你小题大做。”
我妈说:“别人说归别人说。我们家不收东西替道歉。”
女人站了一会儿,拎着橙子走了。
下午,梁德全终于来了。
他没进铺子,就站在卷帘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隔壁面馆的老板也往这边看。
梁德全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我爸,说:“周成远,昨天我酒喝高了,脚重了点。”
我妈站在柜台后面。
“不是脚重了点,是踹了三脚。”
梁德全咬着牙。
“行,三脚。对不住。”
我爸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手里还拿着砂纸,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歉我听见了。”
梁德全刚松口气,我爸又说:“但亲戚不做了。”
梁德全愣住。
“你说啥?”
我爸站起来,膝盖还不利索,身子却站得很直。
“以后你家的席,我们不去。你来修车,我照收钱,该修修,该换换。出了这个铺门,咱们没亲戚。”
梁德全脸涨红。
“你一个修车的,还跟我摆谱?”
我爸把砂纸放下。
“我修车,不修脸面。”
我妈听见这句,眼眶一下热了。
梁德全最终没进门。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以后,老家亲戚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我妈太硬。
有人说我爸被女人撺掇。
还有人劝我,说年轻人要懂事,别让老一辈断了来往。
我妈没跟任何人吵。
她只是把家里那本电话簿翻出来,在梁德全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不是涂黑。
就是一道清清楚楚的线。
我爸看着那道线,半天没说话。
后来外婆再过生日,我们照样去。
寿礼照样备。
我妈提前跟外婆说:“妈,您是我妈,我们该孝顺。梁德全要是在,我们就不坐一桌。他要闹,我们马上走。”
外婆这次没再劝。
她只说:“成远的膝盖,还疼不疼?”
我爸笑了一下。
“不疼了。”
其实阴雨天还是会疼。
但我知道,真正疼的地方,已经慢慢结痂了。
第二年清明,我们回开州上坟。
梁德全也在。
他远远看见我爸,嘴动了动,像想打招呼。
我爸点了下头,没有过去。
我妈站在坟前,把纸钱一张一张压好。
山风吹过来,纸灰卷得很高。
外婆小声说:“德全这一年也收敛了,酒都少喝了。”
我妈没接这话。
我爸却开了口。
“他收敛是他的事,我们不回头是我们的事。”
外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下山时,我爸走在前面,步子比以前慢,却稳。
我妈跟在他旁边,手里提着空篮子。
我忽然想起那场寿宴。
想起重庆开州那个院坝,热汤洒在地上,水缸晃出半圈涟漪。
想起我爸被表叔梁德全踹了三脚后,满院亲戚都在等他忍下去。
只有我妈沉默了半秒。
半秒之前,她还是那个顾着娘家脸面的女儿。
半秒之后,她成了挡在我爸身前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亲戚,不是走得近才算亲。
有些门,也不是关上就冷。
那天我妈说“这门亲戚作废”的时候,她不是在断一顿饭,一场寿宴,一个称呼。
她是在告诉我爸:
你的尊严,比任何场面都重。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