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产当天,婆婆非要老公去给小叔子送年货,5天后他空着手回来,我妈端起那套6000块的月子餐,直接泼了他一身
我临产那天,上海下了一场很冷的雨。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冬雨,落在窗台上,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屋子都透着潮气。
早上六点多,我被肚子一阵一阵的发紧疼醒。
一开始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怀孕后期我总这样,睡不好,翻个身都喘,肚子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可那天不一样,那种疼从后腰往下坠,隔几分钟就来一次,像有人攥着我的肚皮慢慢收紧。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刚想喊我妈,就感觉身下一热。
我低头一看,睡裤湿了一小片。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妈在厨房煮面,听见动静跑进来,看我脸色不对,手里的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
“怎么了?”
我嘴唇发干,说:“妈,我好像……要生了。”
我妈的脸一下变了。
她把筷子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摸我的额头,又看了看床单,声音马上沉下来:“别乱动,躺着。我给医院打电话,再叫你老公回来。”
我老公叫周亦衡。
我们住在上海闵行一个不算新的小区里,两室一厅,房子不大,但离我上班的公司近。结婚三年,我一直觉得他人不坏,脾气温和,做事也踏实,就是有一个毛病。
他太听他妈的话。
不是孝顺那种听,是只要他妈一开口,他就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不管自己原本要做什么,最后都会拐回他妈指定的方向。
我妈以前提醒过我。
她说:“一个男人可以孝顺,但不能没有主心骨。你跟他过日子,不是跟他妈的电话铃声过日子。”
我当时还笑她想多了。
我说周亦衡挺好的,婆婆王桂兰虽然爱管事,但人不至于坏。
后来才知道,很多委屈不是因为人有多坏,而是因为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你的委屈不算什么。
我妈给周亦衡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公司楼下等电梯。
他听见我可能破水了,马上说:“我请假,马上回来。妈,你先别急,我半小时到。”
我妈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待产包早就准备好了,尿不湿、小衣服、产褥垫、证件、产检本,都放在门口的蓝色行李袋里。她一边检查一边念叨:“我昨天就说让你别硬撑,离预产期就两天了,你非说没事。”
我靠在床头,手扶着肚子,疼得不厉害,但心里慌。
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顶了顶我,好像也知道外面乱了。
七点半,周亦衡赶到家。
他头发被雨打湿了,进门鞋都没换,直接跑进卧室,蹲在床边握我的手。
“小玥,疼得厉害吗?我们现在去医院。”
我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是稳了一点的。
女人临产的时候很奇怪,平时再能扛,到了那个时候也会下意识想找个人依靠。看见他回来了,我甚至还在心里替他说了句好话。
你看,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可这句话刚在心里冒出来,他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
他看了一眼,眉头明显皱了皱。
我妈把待产包拉链拉上,回头看他:“先别接了,车叫好了,马上下楼。”
周亦衡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王桂兰的声音很响,我躺在床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亦衡,你到哪里去了?我在南翔这边冻半天了,你赶紧开车过来。我给你弟买的年货太多,一个人拿不动。”
周亦衡愣住:“妈,小玥要生了,我现在要送她去医院。”
王桂兰立刻说:“要生了?不是还有两天吗?”
我妈脸色一下沉了。
周亦衡压低声音:“已经破水了,不能等。”
“破水也不是马上就生。”王桂兰的声音更急,“你弟今天中午要回崇明,他单位车等不了。我买了两箱海鲜、四条火腿、还有给他丈母娘家的礼盒,全在我脚边堆着。你让我一个老太太怎么弄?你开车来一趟,一个来回能要多久?”
周亦衡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看着他。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
我妈直接走到他面前,伸手指了指我:“你老婆现在躺在床上,可能破水了。你要是还有脑子,就先送她去医院。”
王桂兰在电话那头听见了,声音立刻拔高。
“亲家母,你别这么说话。我又不是让他去外地,我就在南翔。你们从闵行到医院也要时间,他先来接我,顺路把东西送给他弟,耽误不了多少。再说你不是在吗?你陪着不一样?”
我妈冷笑了一声:“不一样。她生孩子,丈夫在不在,能一样吗?”
王桂兰不接她的话,只对周亦衡说:“亦衡,你弟这两年在外面不容易,过年就回来这一趟。你当哥的帮他送点东西怎么了?你媳妇生孩子有她妈,你弟那边可没人帮。你要是不来,我这些东西就扔路边算了,冻死我也不用你管。”
这句话说完,周亦衡的肩膀就塌了。
我太熟悉他这个动作了。
每次他妈开始说“冻死我”“不用你管”“你心里没这个妈”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像一个被按下去的开关。
我疼得吸了一口气,叫他:“周亦衡。”
他看向我,眼神躲闪。
我说:“我现在要去医院。”
他嘴唇动了动:“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机,又看了看门口的待产包,声音很小:“小玥,我先把你送到医院,然后再……”
我妈直接打断:“不行。送到医院也不是把人往床上一放就完了。办手续、检查、签字,哪个不要人?”
王桂兰在电话里哭起来。
那种哭不是大哭,是一抽一抽的,听起来特别委屈。
“我算是看明白了。儿子结了婚,就是别人家的了。我在雨里站着,你都不管。我养你三十多年,还不如人家一句话。”
周亦衡的脸白了一下。
他最受不了他妈哭。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身上的疼都往心口钻。
“你要去吗?”我问。
他半天没说话。
我妈气得发抖:“周亦衡,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你以后别怪我看不起你。”
周亦衡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说:“妈,我先送小玥去医院。”
我心里刚松一下,就听见王桂兰在电话那头猛地喊了一声。
“你爸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么对我,他棺材板都压不住!”
周亦衡手指一紧。
他爸去世得早,这句话是王桂兰的杀手锏。
每一次,只要她搬出他爸,周亦衡就彻底没声了。
这一次也一样。
他挂了电话,站在床边,脸上全是为难。
我妈盯着他。
我也盯着他。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雨声。
过了很久,周亦衡低声说:“我去接一下我妈,把东西放到我弟那边,然后马上回来。小玥,你先跟妈去医院。我保证,最多两个小时。”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太荒唐了。
我说:“我临产当天,你要去给你弟送年货?”
他不敢看我:“我妈一个人在外面。”
“我也是一个人吗?”我问他,“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他眼圈红了,像是自己受了多大委屈。
“小玥,你别这样。我不是不管你。我真的是很快就回来。”
我妈忍了又忍,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滚。”
周亦衡看了我一眼。
他好像还想等我说一句“你去吧”。
可我没有。
我只是把脸转到窗外。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我妈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哭。
她只是把我的外套拿过来,小心给我披上,然后蹲下身帮我穿袜子。
她的手很稳,稳得让人心酸。
“妈。”我喊她。
她低着头说:“别怕,妈在。”
就这三个字,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们是叫救护车去的医院。
上海早高峰堵得厉害,雨又下个不停,救护车一路鸣笛,我躺在担架上,听着外面车流声和雨刷刮玻璃的声音,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到医院时,医生检查完说确实破水了,胎心暂时正常,但要马上住院观察。
我妈一个人去办手续。
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背影在产科走廊里来回穿梭,一会儿排队缴费,一会儿拿单子,一会儿又跑回来问我疼不疼。
护士问:“产妇丈夫呢?”
我妈说:“路上。”
我闭着眼,不想听。
可越不想听,脑子里越清楚地浮现周亦衡开车去南翔接他妈的样子。
也许他正把一箱箱海鲜和火腿搬进后备箱。
也许他妈正坐在副驾驶抱怨我娇气。
也许他弟周亦舟正站在楼下抽烟,等着他哥把年货送到手边。
而我躺在医院,肚子一阵一阵疼,连喝口水都要我妈扶我起来。
上午十点,周亦衡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他说:“小玥,你检查完了吗?”
我说:“住院了。”
他停了一下:“我这边快好了,我马上回去。”
我问:“你在哪儿?”
他说:“到我弟小区了,卸完东西就走。”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喊:“哥,这箱别放门口,放厨房,别冻坏了。”
是周亦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周亦衡。”我说,“你现在就走。”
他说:“好好好,我马上走。”
可他没有马上走。
中午十二点,我妈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一点半,他回了一条微信。
“小舟那边年货太多,我帮他们收拾一下,很快。”
下午三点,我宫缩开始变密,医生说宫口开得慢,要继续等。
我疼得浑身发汗,咬着枕头边缘不出声。
我妈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问护士能不能打无痛。
护士说还没到时候。
我盯着天花板,疼得发昏,心里却还清醒地数时间。
周亦衡说最多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过去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
四个小时过去了。
他没有来。
傍晚五点多,他终于打来电话。
我妈接的。
她只说了一句:“你不用来了。”
周亦衡在电话那头急了:“妈,我真的在路上了,刚才我弟临时说他岳父那边还缺酒,我妈让我顺路送过去,我……”
我妈直接挂断。
晚上八点,我被推进产房。
不是因为生得快,是因为胎心有几次不稳,医生不敢再拖,建议转剖。
签字的时候,我妈手都在抖。
医生问:“丈夫能到吗?”
我妈拿着笔,一字一句说:“我签。”
那一刻,我躺在推床上,看着手术室白得刺眼的灯,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我不是怕疼。
我就是突然明白,有些缺席,不是迟到。
是选择。
我女儿出生在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六分。
六斤二两,哭声很响。
医生把她抱到我脸边给我看了一眼,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嘴巴张得很大,哭得脸都红了。
我想伸手摸她,可麻药还没过,手指动不了。
我只能看着她,眼泪不停往下掉。
护士说:“妈妈别哭,宝宝很好。”
宝宝很好。
可我不好。
周亦衡是第二天凌晨两点到医院的。
我已经被推回病房,麻药退了一半,刀口像被火烧一样疼,浑身冷得发抖。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熬干了。
周亦衡推门进来时,头发湿着,裤脚上都是泥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
里面是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湿巾。
他站在门口,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声音发哑:“小玥,我来了。”
我没有看他。
我妈也没有。
他走到床边,想握我的手。
我把手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一晚,他一直守在病房。
给我倒水,叫护士,给孩子换尿布。
动作很笨,但很殷勤。
我疼得睡不着,听见他在黑暗里小声说:“对不起,小玥。”
我闭着眼,没回答。
有些对不起,听起来像雨水落在玻璃上。
声音是真的。
冷也是真的。
我住院四天。
这四天里,周亦衡表现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孩子哭了他抱,尿布他换,医生查房他说注意事项,连我妈买饭回来,他都会起身接过袋子。
如果不是那天我一个人进手术室,我可能真的会心软。
第五天上午,我们出院。
我妈提前回家把房间收拾好了。
她给我订了一套产后调理餐,整整六千块,二十八天,每天三顿,外加两份汤水。她说我剖腹产伤元气,上海这边湿冷,月子必须吃好,别留下毛病。
我心疼钱,她瞪我:“你现在最不该省的就是这个钱。妈花得起。”
其实我知道她花得不轻松。
她退休工资不高,这六千块够她平时花好几个月。
但她就是舍得。
回到家那天,王桂兰来了。
她没有去医院看过我。
理由是“医院人多,我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进门的时候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挂面和一袋红糖。
她一进屋就直奔婴儿床,声音又高又亮:“哎哟,我大孙女,奶奶总算见着了!”
孩子刚睡着,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嘴一撇就哭了。
我妈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哄。
王桂兰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头看我:“孩子胆子小,哭两声没事。小玥啊,你生孩子也太突然了,我那天要是知道你真这么快剖,我肯定不让亦衡去送年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这话听起来像道歉,其实每个字都在把责任往“不知道”上推。
我妈抱着孩子,声音冷冷的:“破水了还不算知道?非要孩子抱出来了才算?”
王桂兰脸色变了一下。
她坐到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摆着刚送来的月子餐。
保温袋是米白色的,里面一格一格装着汤、粥、菜和点心。那天中午送的是鸽子汤、山药牛肉粥、清蒸鲈鱼和一小份水果。
王桂兰伸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这上海人坐月子真讲究,六千块就吃这些?我当年生完老大,第二天就下地洗衣服了。女人没那么娇贵,越养越废。”
我妈把孩子放回婴儿床,走到餐桌边,把汤碗打开,推到我面前。
“娇不娇贵,不用别人定。她是我女儿,我愿意给她养。”
王桂兰笑了笑:“亲家母,我不是说你。就是觉得年轻人不会过日子,钱要花在刀刃上。亦衡挣钱也不容易,他弟那边过年也要花钱,大家都得顾着点。”
我拿勺子的手停住了。
周亦衡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有些尴尬。
“妈,别说了。”他低声说。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语气马上重了:“我说错了吗?你弟马上要结婚,哪哪都要钱。当哥的帮衬一下怎么了?再说我也没让你媳妇掏钱。”
我妈放下筷子,盯着周亦衡。
她不看王桂兰,只看他。
“你听见了吗?”
周亦衡嘴唇抿紧了:“听见了。”
“那你说句话。”
他喉结滚了滚:“妈,小玥刚出院,别提这些。”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维护我。
可我知道,它还是在绕。
别提这些。
不是别做这些。
王桂兰哼了一声,站起来:“行,我不招人嫌。我来是通知你们一声,明天小舟回崇明老家,你开车送一下。他买了不少东西,地铁不方便。”
我妈一下抬头。
我也抬头看周亦衡。
周亦衡愣住:“明天?”
“对啊,腊月二十八了。”王桂兰说得理所当然,“你弟媳妇娘家人都等着呢,这趟东西得送到。你下午去,晚上就能回来。”
我伤口还疼着,坐起来都要人扶。
孩子出生才第五天。
王桂兰却站在我的客厅里,要求我丈夫明天继续去给他弟弟送年货。
我忍了忍,还是开口:“妈,亦衡这几天不能走。我和孩子都需要人照顾。”
王桂兰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妈不是在吗?”
我说:“她也累。”
“当妈的照顾女儿,不是应该的吗?”她说,“我这边也就让亦衡送一趟,不是让他住那儿。”
周亦衡没马上拒绝。
这一个停顿,比王桂兰的话更扎人。
我妈端起我没喝完的鸽子汤,又放下。
她说:“周亦衡,你自己说。”
周亦衡低头看着地面,过了几秒,声音很轻:“我明天早去早回。”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王桂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我妈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
她没有吵。
没有骂。
只是起身去了厨房,把剩下的月子餐一盒一盒放进冰箱。
她背对着我们,我看不见她的脸。
可我知道,她这一次是真的失望了。
第二天早上,周亦衡走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
他穿好外套站在卧室门口,小声说:“我送完就回来,中午之前肯定到家。”
我没有抬头。
孩子吃得急,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服。
周亦衡又说:“小玥,你相信我一次。”
我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上次也信了。”
他脸色白了一下。
王桂兰在门口催:“亦衡,快点,东西还没搬呢。”
他低低说了句“我很快回来”,就走了。
门关上后,我妈把热好的红枣水端给我。
她没提周亦衡。
我也没提。
我们都像没听见那扇门。
可心里都清楚,那个门关上的不只是声音。
上午十点,周亦衡发微信:“东西装好了,出发。”
中午十二点,他说:“到小舟丈母娘家了,吃个饭就回。”
下午两点,我问:“走了吗?”
他没回。
下午四点,他回:“他们留我帮忙搬点东西,快了。”
晚上七点,孩子哭得厉害,我刀口疼得直不起腰,我妈一个人又要热饭又要哄孩子,累得脸色发白。
我给周亦衡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王桂兰。
她声音里带着笑:“小玥啊,亦衡跟小舟喝了点酒,今晚回不去了。你别等他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喝酒?”我问。
“过年嘛,亲戚都在,不喝说不过去。”王桂兰说,“你有你妈照顾,怕什么?明天让他回。”
我说:“让他接电话。”
“他喝多了,睡了。”王桂兰说完,又补了一句,“女人坐月子别老生气,对奶不好。”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孩子,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临产那天,他因为送年货离开。
我出院第五天,他又因为送年货离开。
这一次,他连“马上回来”都没有做到,当晚就留在了外面。
第二天,他没回来。
他说小叔子那边还有两箱礼盒要送到另一个亲戚家,他顺路帮忙。
第三天,他也没回来。
他说崇明那边下雨,开车不方便。
第四天,他说小舟的车出了问题,他帮忙去修。
第五天傍晚,他终于回来了。
那天上海又降温,风从阳台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鼓起来。
我正在床上给孩子换尿布。
孩子刚拉完,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弯不下腰,只能歪着身子慢慢擦,刀口每动一下都像被针扎。
我妈上午刚从菜市场回来,正在厨房熬汤。
听见门锁响,我心里一沉。
周亦衡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酒味。
头发乱,胡子也冒出来了,外套肩膀上还沾着灰。
最刺眼的是他的手。
空的。
他出门五天,回来时两手空空。
没有给孩子带一片尿不湿。
没有给我带一口热粥。
没有给我妈带一句像样的交代。
他站在玄关,换了鞋,挤出一个笑:“我回来了。”
那个笑很轻,带着讨好,也带着侥幸。
好像只要他人回来了,前面五天就能糊过去。
我没有说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刚热好的月子餐。
那是我订的那套六千块的月子餐里当天的汤品,花胶鸡汤。汤盛在白色陶瓷碗里,外面套着一层保温壳,还冒着热气。
我妈看了看周亦衡空空的手,又看了看他脸上的笑。
她问:“回来啦?”
周亦衡点头:“妈,我回来了。这几天真是……”
他话没说完。
我妈端着那碗汤,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周亦衡还以为她要递给他,甚至下意识伸了下手。
下一秒,我妈手腕一翻。
那碗花胶鸡汤连汤带油,直接泼在了他胸口。
汤不是滚烫的,但也热。
周亦衡整个人往后一缩,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汤顺着他的外套往下淌,油渍迅速洇开,几块鸡肉和花胶挂在拉链边,又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屋里静得吓人。
孩子都被这动静惊得停了一下哭声。
周亦衡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汤,又抬头看我妈,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
我妈把空碗放在鞋柜上,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这套月子餐六千块,我给我女儿订的。她剖腹产第五天,你出去给你弟送年货,一走就是五天。五天后你空着手回来,连个馒头都没带。周亦衡,你告诉我,你把这个家当什么?”
周亦衡嘴唇发白:“妈,我……”
“别叫我妈。”我妈打断他,“我女儿进手术室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出院第五天疼得抱不了孩子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妈说一句你弟不方便,你就跑。你老婆孩子不方便,你怎么就看不见?”
周亦衡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他没有擦身上的汤,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人钉住。
我妈又说:“你去送年货,我不拦。你孝顺你妈,我也不拦。可你别一边当儿子当哥哥,一边占着丈夫和父亲的位置。你要是觉得你弟比老婆孩子重要,你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她说完,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孩子细细的哭声。
我终于抱起女儿,忍着刀口疼,一下一下拍她。
周亦衡看着我,眼眶红了。
“小玥,对不起。”
我听见这三个字,没有任何感觉。
以前他一说对不起,我就心软。
这一次,我只是觉得累。
我问他:“这五天你干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
也许他想说路不好走,亲戚留人,弟弟需要帮忙,妈妈不让他走。
可我看着他,他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发哑:“第一天送东西,晚上喝了点酒。第二天小舟让我帮他把年货送到他丈母娘家。第三天去给几个亲戚送礼。第四天车去保养。今天早上我妈让我帮她贴春联,吃完午饭才回来。”
我笑了一下。
“你还有空贴春联。”
他脸色更白。
我妈站在旁边,冷冷看着他。
周亦衡终于抬手抹了一把脸,汤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
“小玥,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当时想着你有妈照顾,我弟那边过年事情多,我……”
“你不用解释。”我说,“因为你的解释,我已经听懂了。”
他愣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在你心里,我有我妈,所以我可以等。孩子刚出生,不会说话,所以也可以等。只有你妈和你弟不能等。他们一叫,你就必须到。”
周亦衡嘴唇抖了抖。
我继续说:“你不是没时间回来。你是每一次都把回到我身边这件事,排在最后。”
他哭了。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玄关,被月子餐泼了一身,哭得肩膀发抖。
如果是以前,我会心疼。
会让他先去换衣服,会说算了,回来就好。
可那天我没有。
我只是抱着孩子,慢慢说:“周亦衡,我不要你现在发誓。你发过太多誓了,不值钱了。”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
“小玥,你别这样。你说我怎么做,我都做。我明天就去跟我妈说,以后不管小舟的事了。”
我妈冷笑:“明天?你今天为什么不说?”
周亦衡被问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平静。
“你先把衣服换了,地拖干净。然后我们谈。”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头。
那天晚上,周亦衡在卫生间洗外套,洗了很久。
水声哗啦啦响。
我妈给我重新热了一份月子餐,这次是黑米粥和鲈鱼。
她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我。
我说:“妈,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当初没拦住我嫁给他?”
她手停了一下。
“后悔没用。”她说,“人这一辈子,谁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学费。妈能做的,就是在你摔疼的时候扶你一把,但路还得你自己走。”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吃饱了,睡得很香,小嘴一动一动的。
我忽然有点害怕。
我怕她长大以后,也像我一样,在最需要人撑腰的时候,只能看着那个人转身去成全别人。
周亦衡换了衣服出来,客厅地板已经被他擦干净。
他站在卧室门口,小声说:“能谈吗?”
我妈站起身:“我去客厅。”
我说:“不用。妈,你就在这儿。”
周亦衡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很快点头。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从今天开始,我只说三件事。”
他马上说:“你说。”
“第一,以后你妈和你弟有任何事,你可以帮,但必须先告诉我,不能用我们的时间和生活来填他们的窟窿。尤其是我和孩子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能走。”
他点头:“好。”
“第二,你以后别再说‘我妈让我’‘我弟没办法’这种话。你每一次离开,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别把责任推给别人。”
他眼圈又红了,点头。
“第三,我坐月子这一个月,你妈和你弟不能随便上门。要来可以,提前说。来了以后如果再指挥你走,再说月子餐浪费,再拿你弟压你,我会直接请他们出去。”
他说:“好,我答应。”
我看着他:“不是答应我,是你自己去做到。”
周亦衡沉默了几秒,低声说:“我知道。”
我妈在旁边说:“知道没用,做到才算。”
周亦衡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妈,对不起。”
我妈没接这声妈。
她只是说:“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我。”
那晚之后,周亦衡确实像变了一个人。
他请了剩下的陪产假,在家照顾我和孩子。
晚上孩子醒,他比我先起。
尿布、奶瓶、湿巾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他学得很快。
我刀口疼得翻不了身,他扶我起来,动作小心到有些笨拙。
我妈一开始不信他,什么都盯着。
后来见他连续几天都没偷懒,脸色才稍微缓和一点。
可事情没有这么容易结束。
王桂兰第三天就打电话来了。
那天上午,我刚喝完汤,孩子在婴儿床里睡着。
周亦衡手机响,来电显示又是他妈。
他看了我一眼,按了免提。
王桂兰一开口就是埋怨:“亦衡,你这几天怎么不回来?你弟那边还等着你帮他去批发市场换一箱坏掉的海鲜。”
周亦衡握着手机,脸色明显紧了。
他没有马上说话。
王桂兰继续说:“你别告诉我你还在伺候月子。亲家母不是在吗?大男人天天围着尿布转,像什么样子。”
我妈正在叠宝宝衣服,手顿了一下。
我也看向周亦衡。
他喉结滚了一下,说:“妈,我这一个月不回去了。小玥剖腹产,孩子也小,我要在家。”
电话那边静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王桂兰声音沉下来,“你弟一箱海鲜坏了,几千块钱,你不管?”
周亦衡说:“让小舟自己去换。他有手有脚。”
这句话一出口,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愣了下。
王桂兰显然也没想到,声音立刻尖了:“周亦衡,你现在跟谁学的?你弟没车,你不知道?”
“他可以打车。”周亦衡说,“或者找商家协商。”
“打车不要钱?协商人家就听他的?”王桂兰气急,“你是不是被你媳妇教坏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屋里。
我没有开口。
我记得自己说过,不替他挡。
周亦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比刚才稳。
“妈,不是小玥教的。是我自己觉得不该去。”
王桂兰冷笑:“你自己觉得?你以前怎么不这么觉得?你媳妇生个孩子,倒把你生出脾气来了。”
周亦衡手指攥紧手机。
我看见他在忍。
王桂兰又开始哭:“我这辈子命苦,丈夫走得早,辛辛苦苦把你们养大。现在你有老婆孩子了,你弟就不是你弟了,我也不是你妈了。”
以前到这一步,周亦衡就会软。
但那天,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妥协。
最后他说:“妈,你是我妈,小舟是我弟。但我现在也是小玥的丈夫,是孩子的爸爸。我不能每次都把她们放在后面。”
电话那边传来王桂兰急促的呼吸声。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你现在长本事了。你不来,以后也别回这个家!”
电话挂断。
周亦衡站在原地,眼眶红得厉害。
他没有像胜利者。
更像刚从自己身上撕下一层皮。
我妈低头继续叠衣服,过了一会儿才说:“孩子醒了,你抱吧。”
这句话很普通。
可我听出来,她是在给他一个台阶。
周亦衡走到婴儿床边,把孩子抱起来。
宝宝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他低头看着女儿,眼泪砸在孩子的小包被上。
我没有安慰他。
这只是开始。
一个人被拉扯了三十年的绳子,不可能因为一个电话就彻底断掉。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走。
除夕那天,王桂兰没有再打电话。
下午,周亦衡做了一桌简单的年夜饭。
清蒸鱼、鸡汤、白菜猪肉饺子,还有我能吃的几样清淡菜。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指导,他负责做。
好几次盐放多了,我妈皱眉,他就重新调。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别扭,但至少安静。
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窗外偶尔有小区孩子放摔炮。
孩子躺在婴儿床里,小手攥着拳头,睡得很踏实。
周亦衡给我盛了一碗鸡汤,放到我面前。
“今天这个没油,我撇了三遍。”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
味道一般。
但热的。
吃到一半,他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亦舟。
周亦衡看着屏幕,脸色沉了沉。
他按了免提。
周亦舟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醉意:“哥,妈说你今年不回来了?真行啊。嫂子生个孩子,你连年都不过了?”
周亦衡说:“我在自己家过年。”
周亦舟笑了一声:“自己家?你现在分得挺清啊。妈一个人在老家过年,你心里过得去吗?”
周亦衡看了我和我妈一眼。
他没有躲。
“妈不是一个人,你在她身边。”
周亦舟声音一顿,随即不耐烦:“我能一样吗?你是老大。再说嫂子那边有她妈,你不回来就是不孝。”
我听见“不孝”两个字,胃里一阵发紧。
这两个字太重。
重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被它压着,明明喘不过气,还不敢挪开。
周亦衡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他沉默片刻,说:“小舟,我不是不管妈。但我不能把老婆孩子扔下。小玥剖腹产才十来天,除夕夜让我回去吃饭,这件事本来就不合适。”
周亦舟嗤笑:“你现在说话真像嫂子。”
周亦衡抬头,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别扯她。这是我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周亦衡继续说:“我以前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弟。可帮忙不是你随叫随到的理由,更不是我老婆孩子该让路的理由。”
周亦舟被激怒了。
“周亦衡,你别忘了,当年你上大学,家里钱都给你了。我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你现在跟我算这些?”
这句话一出,王桂兰那些年常说的话又冒出来了。
你弟是为了你才没读书。
你弟替这个家吃了苦。
你欠你弟一辈子。
周亦衡脸色很难看。
我以为他又会低头。
可他忽然放下筷子,一字一句说:“你不读书,不是因为我。你是自己不想读。”
电话那边彻底静了。
我妈夹菜的手也停了。
周亦衡声音发抖,但他说得很清楚。
“爸在的时候给你交过补课费,也求过老师让你回学校,是你自己逃课,是你自己说打工自由。你过得不好,我心疼你,但这不能变成我老婆孩子替你让路的理由。”
周亦舟半天没出声。
最后他骂了一句:“你真被她们洗脑了。”
周亦衡闭了闭眼:“你这么想也行。”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屋子里一片安静。
电视里主持人笑着说新年快乐,声音显得特别不合时宜。
周亦衡坐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转,却没有掉下来。
我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过了一会儿,她说:“饺子凉了。”
周亦衡像忽然回过神,赶紧拿起筷子。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块很硬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不是原谅。
只是看见。
看见他终于开始把该他说的话,说出口。
大年初一早上,王桂兰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卧室里给孩子喂奶,周亦衡在厨房热粥。
我妈从猫眼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你妈。”
周亦衡把火关了,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一开,王桂兰就挤了进来。
她穿着红棉袄,脸色铁青,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周亦舟跟在后面,嘴里叼着烟,进门前才掐灭。
我妈皱眉:“家里有孩子,别带烟味进来。”
周亦舟撇了撇嘴,没接话。
王桂兰一进屋就开始哭。
“周亦衡,你现在满意了?除夕不回家,初一也不回。我这个当妈的只好自己上门来给你拜年。”
周亦衡挡在客厅中央:“妈,你来可以,但别哭,孩子在睡觉。”
王桂兰哭声一顿,像没想到他第一句是这个。
她马上转向我妈:“亲家母,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婿。我来了,他还嫌我吵。”
我妈坐在沙发上,慢慢把宝宝的小衣服叠好。
“我没教他。他三十岁了,该自己会做人。”
王桂兰被噎了一下。
她看向卧室方向,提高声音:“小玥,你出来。你婆婆初一上门,你连个面都不露?”
我抱着孩子出来。
孩子刚吃完奶,趴在我肩上睡着。
我身体还虚,走得很慢。
周亦衡看见我,赶紧过来扶,被我轻轻避开。
王桂兰看见这个动作,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们吵架了。”她指着周亦衡说,“为了个外人,你把自己家闹成这样,值吗?”
我抱紧孩子,平静地看着她。
“妈,今天是初一。你们要是来拜年,我欢迎。要是来吵架,就请回。”
王桂兰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儿子家,我还不能说话了?”
“能说。”我说,“但不能吵。孩子会被吓醒,我也需要休息。”
周亦舟站在一边,冷笑:“嫂子,你也太金贵了吧。谁家女人没生过孩子?我妈当年生完我哥第二天还去河边洗衣服呢。”
这话一出口,周亦衡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周亦舟:“闭嘴。”
周亦舟愣住:“你骂我?”
“我让你闭嘴。”周亦衡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嫂子剖腹产,身体还没恢复,你没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
王桂兰一下冲过来,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怎么跟你弟说话?”
周亦衡没躲。
他看着王桂兰,说:“妈,我也想问你,你怎么能在她临产那天,让我去送年货?”
屋里突然静了。
王桂兰脸上的表情僵住。
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她一直没正面认过错。
她觉得我生了,孩子平安,这事就过去了。
可周亦衡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重新摆了出来。
王桂兰嘴硬:“我当时不知道她真要生。”
“她破水了。”周亦衡说,“你知道。”
王桂兰嘴唇动了动:“我一个人在雨里站着……”
“我可以给你叫车。”周亦衡打断她,“我可以让小舟自己去拿。我可以先送小玥去医院。可我选错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看向王桂兰。
“妈,你让我选错了。但真正做选择的人是我。所以这件事我认。可我不会再认第二次。”
王桂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不是感动,是恼羞成怒。
“周亦衡,你现在为了媳妇审你妈?”
周亦衡摇头:“不是审你。我是在告诉你,以后我老婆孩子的事,我排第一。你和小舟有事,我能帮会帮,但不能再越过她们。”
王桂兰气得手发抖。
周亦舟也沉下脸:“哥,你这话说得真绝。”
“比我临产那天走掉还绝吗?”我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我。
我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我轻轻拍着她,声音不高。
“王阿姨,您那天在雨里等年货,我在医院等签字。小叔子的礼盒不能晚,我的手术可以等。您觉得这很正常,是因为疼的不是您女儿。”
王桂兰愣住。
我继续说:“今天是初一,我不想吵。可我把话说清楚。以后周亦衡怎么孝顺您,是他的事。您怎么要求他,也是您的事。但只要牵扯到我和孩子,我有权说不。”
王桂兰脸色难看:“你叫我什么?王阿姨?”
我看着她:“等您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刚生完孩子的人看,而不是抢走您儿子的外人,我再叫您妈。”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一片死寂。
王桂兰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周亦舟先反应过来,拉着她往门口走:“妈,走吧,人家看不起咱们。”
周亦衡没有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换鞋。
王桂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眼神里又怒又伤。
“周亦衡,你今天让我们走,以后别后悔。”
周亦衡低声说:“妈,等您愿意好好说话,我随时欢迎您来。但今天,请您先回去。”
门关上。
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腿软。
周亦衡赶紧扶我。
这次我没有躲。
他扶着我坐回床上,低声说:“对不起,让你大年初一还受这些。”
我没说没关系。
因为有关系。
我只是说:“你刚才做得对。”
这句话很轻。
可周亦衡听完,眼圈一下红了。
他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手心里,半天没抬头。
我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厨房把粥重新热上。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安静了不少。
王桂兰没有再来。
周亦舟在朋友圈发了几条阴阳怪气的话,我没看,周亦衡也没回。
我妈继续照顾我。
周亦衡也继续学着照顾孩子。
他每天拿小本子记孩子几点吃奶,几点换尿布,黄疸数值有没有变化,我的药几点吃。
有一次半夜,孩子哭得厉害,怎么哄都不行。
我困得头疼,刀口又疼,脾气一下上来了。
“你会不会抱?她哭成这样你没听见吗?”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其实他已经抱了半个小时。
可他没反驳。
他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稳一些,低声说:“我听见了。你睡,我再哄会儿。”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客厅来回走。
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那天晚上,他哄了两个小时。
孩子终于睡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不敢放,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我妈起来喝水,看见这一幕,悄悄把小毯子盖在他腿上。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还在。
怨也在。
但有些新的东西,也在一点点长出来。
我不敢轻易叫它希望。
希望这个词太轻,一吹就散。
月子第十五天,王桂兰给周亦衡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她没有骂人。
她说自己这些天想了很多,说那天不该让他去送年货,也不该在我刚生完孩子时上门吵。
她说她只是习惯了大儿子帮忙,没想过他也有自己的小家。
周亦衡把微信给我看。
我看完,没有说话。
他问:“你觉得她是真心的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沉默。
我又说:“你也不用急着判断。看她以后怎么做。”
他点头。
过了会儿,他回复王桂兰。
不是一大段煽情的话。
只有几句。
“妈,小玥现在需要休息。你如果想看孩子,提前跟我说,我安排时间。来了以后不要提小舟的事,也不要评价她坐月子怎么花钱。你能做到,就来。不能做到,就等出了月子再说。”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下。
我看着他:“你不怕她生气?”
他苦笑:“怕。”
“那为什么还发?”
他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轻声说:“因为怕,也不能再让你去扛。”
那句话说得不漂亮。
甚至有点笨。
可我听进去了。
王桂兰三天后来了。
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
来之前还问我能不能吃核桃黑芝麻糊,说她自己磨了一点,没放糖。
她进门后声音放得很低,先去洗手,再看孩子。
孩子睡着,她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抱。
我妈坐在沙发上,表情不冷不热。
王桂兰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有点局促地说:“亲家母,上次我话说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看了她一眼:“我年纪大,记性也大,往不往心里,看以后。”
王桂兰脸一红,没有反驳。
她坐了二十分钟就走。
临走前,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很久,终于说:“小玥,那天……是我不对。”
这句道歉很短。
也不算多诚恳。
但至少是她第一次把“不对”放在自己身上。
我点了点头。
没有说原谅。
她也没逼我说。
这已经是进步。
月子快结束时,我妈准备回苏州老家。
她收拾行李那天,我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妈,你再住几天吧。”
她把宝宝的小袜子一双双叠好,放进抽屉里。
“不住了。你爸那边也没人管,家里花都快干死了。”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和周亦衡自己过。
她不能一直替我守门。
临走前,她把我叫到阳台。
冬天的阳台很冷,风吹得人脸疼。
我妈把一张纸塞给我。
不是银行卡。
是一张她手写的单子。
上面写着几个字:底线清单。
第一,临产、病痛、孩子重大事情,丈夫不能缺席。
第二,夫妻共同决定,不能用“我妈说”代替。
第三,任何亲戚的要求,都不能越过小家基本生活。
第四,道歉不算改变,重复选择才算。
第五,若连续三次踩线,带孩子回苏州住一段时间,冷静处理。
我看着那张纸,眼睛发热。
“妈,你怎么还写这个?”
她说:“我怕你心软的时候忘了。”
我把纸攥在手里。
她看着我,声音很低:“婚姻不是靠一碗汤泼醒的。那碗汤只是让他疼一下。真正能不能醒,要看他以后。”
我点头。
她又说:“你也一样。你不能只等他变好。你要知道自己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我抱住她。
这一次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自己终于不是那个躺在手术室里只能等的人了。
我有了自己的判断。
自己的边界。
自己的退路。
我妈走的那天,周亦衡开车送她去高铁站。
回来后,他给我带了一杯热豆浆和一袋刚出炉的葱油饼。
他说:“妈说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
我接过豆浆,问:“你送她的时候,她跟你说什么了?”
周亦衡坐在床边,笑了一下:“她说,如果我再让你掉一次那天手术室里的眼泪,她就不是泼汤了。”
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心口却酸酸的。
周亦衡看着我,认真地说:“小玥,我知道你不会一下子信我。我也不要求你马上信。我就一件一件做。”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孩子在婴儿床里醒了,小手挥来挥去。
周亦衡起身把她抱起来,动作比刚开始熟练很多。
他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声音很轻:“以后爸爸不乱跑了。”
我坐在床上,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会疼。
因为“以后”这个词,曾经被他说坏过很多次。
可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否定。
我拿出我妈写的那张底线清单,夹进床头那本育儿书里。
日子不是靠一句狠话就能变好的。
也不是靠一场道歉就能翻篇。
周亦衡临产当天离开,五天后空手回来,我妈端起那套六千块的月子餐泼了他一身。
那一身汤,洗掉的是衣服上的油。
洗不掉的是我心里的那道痕。
但它也把一件事泼得明明白白。
谁在关键时刻转身,谁在关键时刻留下。
从那以后,周亦衡每一次接他妈电话,都会先看一眼家里。
不是看我脸色。
是看孩子有没有哭,看我是不是需要人,看这个家是不是有人在等他。
而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替他找理由,替自己吞委屈。
有些婚姻不是不能继续。
但继续的前提,不是女人装作没疼过。
是那个离开过的人,真的学会回来。
也是那个等过的人,终于学会不再无底线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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