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香客在北京寺外抽烟,结果无意中看到40多个和尚正在吃午饭
我是在北京西郊的明照寺外面抽那根烟时,看见那四十多个和尚吃午饭的。
那天是农历初一,寺里人不算少,香炉前挤着一圈人。我排了半天队,才把三炷香插进去。
我叫梁建平,三十九岁,在丰台开出租。离婚两年,女儿跟她妈住。我平时不信佛,车里倒是挂着一串平安结,那是女儿小时候在庙会上给我买的,十块钱一个,说能保我开车不出事。
那天我来明照寺,不是求发财,也不是求姻缘。
我是替我女儿来的。
她今年十四岁,上初二,前一阵子突然不愿意上学。她妈打电话骂我,说孩子变成这样,我这个当爸的也有一半责任。
我嘴上不服,心里知道她没骂错。
这两年我忙着跑车,忙着还房贷,忙着跟前妻赌气,见女儿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以前一见我就扑过来喊爸,现在见了我,只低头看手机。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就想来烧香求个心安。
烧完香出来,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寺里不让抽烟,我就出了山门,绕到外墙边上,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点了一根。
北京的秋天干,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我刚吸了两口,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大群人。
我本来只是随便瞟一眼,结果那一眼把我看愣了。
墙里是寺院后面的饭堂小院。四五张长桌摆在院子中央,桌上放着大盆米饭、青菜、豆腐汤。四十多个和尚穿着灰袍,围坐在桌边吃午饭。
他们吃得很安静,没人高声说话,也没人抬头东张西望。
可那种安静,不是我想象里慢悠悠的清净。
他们夹菜很快,盛饭也很快,有个小和尚把碗里的最后一点汤倒进米饭里,扒拉两口就吃完了。还有个老和尚端着盆,给每个人添饭,走得急,袖口都被汤水打湿了。
我叼着烟,半天没动。
我心里忽然有点别扭。
前一小时,我还在大殿里对着佛像嘀咕,求佛祖让我女儿听话一点,别跟我顶嘴,别让我这个当爸的那么难受。
可墙里那四十多个和尚正在吃一顿很简单的午饭,白菜有点蔫,豆腐汤清得能照见碗底。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自己的愿望挺可笑。
“师兄,墙外有人抽烟。”
里面有个小和尚看见我了。
我手一抖,烟灰掉在鞋面上。
很快,一个五十来岁的和尚从侧门走出来。他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眉毛很长,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饭勺。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烟头。
我赶紧站起来,把烟按灭。
“师父,对不住,我不知道这边有人吃饭。”
他笑了一下,说:“寺外不是寺里,不怪你。只是风往院里吹,烟味进去了。”
我连忙说:“我这就走。”
他却没让开门口,只问我:“施主吃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
“还没。”
“那进来吃一碗吧。”
我下意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上香的。”
他看着我,声音不重:“既然来了,也是缘。饭不是什么好饭,管饱。”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脚就跟着他进去了。
院里的和尚都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没人笑我,也没人问我为什么站墙外偷看。
那个和尚给我盛了一碗饭,又从盆里舀了两勺青菜豆腐,放到我面前。
“我叫常远,是这里的知客。”他说,“你刚才看了半天,是不是觉得出家人吃饭跟你想的不一样?”
我端着碗,脸有点热。
“我以为你们吃饭都特别慢。”
常远笑了:“慢也得看饭够不够热,人饿不饿。今天从早课忙到现在,大家都饿了。”
我夹了一口菜,没什么油,也不怎么咸。
可四周那些和尚吃得很认真,好像碗里不是青菜豆腐,而是什么难得的东西。
我咽下去,忽然想起我女儿。
以前她小的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每次我下夜班回来,她都搬个小板凳坐厨房门口等我。
后来我跟她妈吵架越来越凶,有一次饭桌上,我把筷子一摔,说:“不吃拉倒,谁也别惯着你。”
那天女儿只是不想吃青椒。
从那以后,她再没让我给她做过面。
常远见我不说话,给我添了点汤。
“施主是心里有事吧?”
我笑了笑:“开出租的,谁心里没事。”
他没追问。
旁边那个刚才发现我的小和尚端着空盆过来,小声说:“师叔,饭没了。”
常远回头看了一眼桌上。
还有几个年轻和尚碗里没添第二次。
我放下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们四十多人,就做这么点?”
常远说:“今天香客多,几位师兄在前院帮忙,饭做得匆忙。平时也差不多,够吃就行。”
那个小和尚盯着我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赶紧又把眼神挪开。
我忽然吃不下了。
不是嫌难吃,是觉得臊得慌。
我一个开出租的,天天抱怨活累、饭凉、乘客难伺候。可我车后座上常年放着零食,饿了就买,烦了就抽烟,回到家还能点外卖。
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一碗饭。
常远像是看出我的心思,轻轻说:“饭吃多少,不只是肚子的事,也是心的事。有的人碗里满,心里还是空。有的人碗里少,知道够了,也能安稳。”
我端着碗,半天没吭声。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前妻。
我接起来,她声音很急:“梁建平,你女儿又把自己关屋里了,老师让明天必须去学校谈话,你来不来?”
我一听火就上来了:“她又怎么了?我今天还专门来给她烧香,她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
几秒后,前妻压低声音说:“你烧香是给自己心安,不是给孩子解决问题。你要是不想来,就别来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耳朵嗡嗡响。
常远没有劝我,只把那碗饭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完。再大的事,也别浪费饭。”
我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那个小和尚收碗时,我问他:“你多大了?”
“十七。”
“这么小就来庙里?”
他笑笑:“我爸妈在外地打工,我小时候跟着奶奶住。奶奶去世后,师父收我来这边读书、做事。我不算出家,只是在寺里帮忙。”
他看着我,又说:“叔,你女儿多大?”
“十四。”
“那你得哄着点。十四岁的女孩子,嘴上不说,其实很怕别人不要她。”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说中了我女儿这两年的样子。
她不是不听话,她是怕我不要她。
那天下午,我没有马上回城。我在寺外坐到天快黑,烟盒拿出来好几次,又塞回去。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一直怪女儿变了,却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变。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学校。
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跟我说,女儿最近成绩下滑,课上发呆,有一次作文题目叫“我的家”,她只写了三行。
老师把作文本递给我。
上面写着:
“我爸开出租,很辛苦。我妈说不要打扰他。我有时候很想给他打电话,但又怕他嫌我烦。我希望我爸有一天能来接我放学,不是因为老师叫他来。”
我看完那三行,眼睛一下酸了。
女儿坐在办公室角落,低着头,手指抠着校服袖口。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妍妍,爸错了。”
她没抬头。
我继续说:“爸以前总觉得,给你生活费,偶尔带你吃顿饭,就算尽责了。可我昨天在明照寺外抽烟,看见四十多个和尚吃午饭,他们一粒米都舍不得剩。我才知道,人不是饿了才空,有时候心里没人惦记,才最空。”
女儿的手停住了。
我说:“以后每周三,我来接你放学。你想吃什么,爸给你做。你不想说话也行,爸就在旁边待着。”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你不会又说忙吧?”
“忙也来。”
“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随口哄她。
最后,她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小声说:“那今天能不能先带我吃西红柿鸡蛋面?”
我点头,嗓子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给她下面。
锅不大,水开得慢。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跟小时候一样,只是腿长了,板凳显得很矮。
面端上桌,她吃了一口,说:“盐放少了。”
我赶紧要去拿盐。
她却把碗护住:“不用,就这样吧。”
我看着她低头吃面,忽然想起明照寺饭堂里的那顿午饭。
清淡,简单,却让人记得住。
后来一个月,我每周三都去接女儿。
第一次她全程不怎么说话。第二次,她问我开出租会不会遇到奇怪的人。第三次,她把一张数学卷子递给我,说考得不好,让我别骂。
我说:“错题咱们一起看。”
她愣了半天,才小声说:“你以前会说我笨。”
我把卷子摊开,说:“以前是爸笨。”
周末,我又去了明照寺。
这次我没抽烟。
我拎了两袋米和几箱鸡蛋,放在饭堂门口。常远看见我,笑着问:“施主这次还偷看吗?”
我也笑了:“不偷看了,想正大光明吃一碗。”
那个十七岁的小和尚跑出来,冲我招手:“叔,今天有土豆炖豆角,比上次好吃。”
饭堂里还是那四十多个和尚,还是几张长桌,还是热气腾腾的大盆菜。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端着碗,慢慢吃。
常远问我:“家里的事,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我女儿肯跟我说话了。”
“那就好。”
我想了想,又说:“师父,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挺委屈,挣钱辛苦,离婚也委屈,孩子不亲我更委屈。后来才知道,亲近不是烧香求来的,也不是讲道理讲来的。得一顿饭一顿饭陪,一次放学一次放学接。”
常远低头笑了笑:“你这话,比香火实在。”
吃完饭,我帮着收碗。
院墙外有人咳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槐树底下,手里夹着烟,正踮脚往里看。
我忍不住笑了。
常远也看见了,放下手里的饭勺,往外走去。
“施主,”他隔着门喊,“吃饭了吗?没吃就进来吃一碗吧。”
那个男人慌忙把烟掐了,表情跟我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我低头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心里忽然很踏实。
北京这么大,人来人往,谁都有心里堵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有些人进寺是为了求佛,有些人出寺外抽根烟,只是想躲一会儿。
而我那天无意中看到四十多个和尚吃午饭,才明白一个很浅的道理。
真正让人安稳的,不是求来的答案。
是你终于肯低下头,把眼前那碗饭吃完,把身边那个人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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