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美团、京东外卖、淘宝闪购财报、业务调整与国家新就业政策综合分析
过去两年,外卖即时零售迎来空前激烈的市场混战,美团、京东外卖、淘宝闪购三方掀起大规模补贴大战。财报数据直观记录这场资本竞争:美团2025年由盈利转为全年净亏损234亿元;京东包含外卖的新业务板块全年亏损466亿元;淘宝闪购即时零售业务亏损规模数百亿级别,三家平台合计亏损超过千亿元。
在补贴红利期,平台用冲单奖励、高额补贴大量吸引劳动力入行,全国注册骑手规模迅速膨胀接近2000万。其中绝大多数是众包骑手:不少人失业之后没有更好选择,被平台宣传的“时间自由、多劳多得”吸引,被动涌入配送行业谋生。而行业真实有效运力仅需要400万左右,巨大的运力泡沫就此形成。
当烧钱抢份额阶段结束,三家平台集体转向“降本增效、追求减亏”,财报的优先级从扩张变成控制亏损。巨额竞争成本没有完全由资本独自消化,很大一部分传导到底层众包骑手群体。众包骑手没有劳动合同、没有底薪,没有集体议价渠道,成为整个链条中成本调节最容易被挤压的一环。补贴退潮之后,大量被动入局的众包骑手,正站在职业十字路口。
一、从财报看平台业务调整,众包骑手正在承受行业调整的代价
1、竞争逻辑切换:从补贴抢规模,到压缩履约成本
补贴大战时期,平台为了快速扩充运力,向骑手投放大量冲单奖励、恶劣天气补贴、夜间溢价,以此快速拉来劳动力。当市场格局基本定型,美团守住基本盘,淘宝闪购抢占近四成市场份额,京东外卖收缩扩张、放弃不计代价抢占份额,各家开始收紧骑手端补贴预算,把资金更多倾斜给用户和商家端。
从财报经营逻辑看:专送、签约骑手有站点管理,部分人员享有社保,调整用工成本阻力很大;而众包属于合作模式,平台可以通过调整计价规则、算法派单、缩减补贴,直接压缩骑手实际收入,几乎没有谈判阻力。
京东外卖对外宣传的五险一金,仅仅覆盖少量全职签约骑手,大量用来填补高峰缺口的京东众包骑手,仅有基础商业意外险,不纳入正式保障体系;美团、淘宝闪购推出的社保补贴,设置跑单时长门槛,流动性大、兼职过渡型的众包骑手,很难满足申领条件。财报对外展示的骑手保障数据,大多集中在稳定的签约骑手,海量众包群体游离在报表光鲜数据之外 。
2、算法与派单规则调整,众包由“自由接单”变成兜底捡漏
近两年三家平台同步对众包体系做业务改造。过去众包最大卖点是自由度,骑手可以自主筛选优质订单;如今多个城市取消派单开关、关闭离线看单,上线之后系统自动派单,拒单直接影响账号权重,骑手挑选订单的权利被大幅压缩。
平台把距离近、路况好、单价高的优质订单,优先分配给乐跑、优选、专送签约群体;留给众包骑手的,多为远距离、爬楼高、商家出餐慢的劣势订单。很多全职众包骑手,想要维持之前的收入水平,每天必须多跑3‑4小时,依靠拉长工时换取收益,单位时薪持续走低。
3、单价下行、补贴缩水,盲单机制风险持续向骑手转移
一线二线短途订单基础配送单价不断下探,3元上下订单成为常态。用户端支付的配送费并没有同等幅度下降,经过平台调度费、服务费扣除之后,骑手到手被压缩。夜间、高温、暴雨恶劣天气的溢价补贴大面积缩减,很多城市几乎没有额外补偿。
众包“盲单”问题依旧没有彻底解决:接单之前看不到货品重量、体积、楼层,超重、超长订单的劳动成本没有对应计价;商家取消、退回订单产生的空跑损失,多数情况由骑手自行承担;申诉通道严苛,扣分、限流成为平台主要管理手段。
二、众包骑手群体的现实困境:大量人属于被动入局,缺少退路
涌入众包骑手队伍当中,很大一部分并非主动想要从事配送行业。
有失业转行的中年人、有工厂裁员之后临时过渡的务工人员、有受经济压力影响打零工补贴家用的普通人。他们当初入行,是被“门槛低、上手快、时间自由”吸引,属于被动入局,手里缺少其他职业技能,把众包当作失业之后的临时避风港。
但这个避风港如今正在收缩,现实矛盾集中体现为三点:
第一,行业运力严重过剩,订单增长跟不上骑手增长。补贴时期催生大量骑手涌入,订单总量增长有限,多人争抢同一单成为常态。社会上流行一种论调:单价低你可以不干,总有人愿意跑。却忽略一个现实:大量劳动者是没有更好出路才选择众包,不是主观意愿热爱这份工作。运力泡沫本身就是平台补贴扩张制造出来,红利褪去,后果却由劳动者承担。
第二,职业生命周期短,年龄天花板明显。外卖跑腿属于高强度体力户外劳动,长期风吹日晒,交通事故风险高。到中年之后身体承压能力下降,很多骑手干几年之后,体力跟不上高强度跑单,却没有积累其他就业技能,陷入“干不动,又走不了”的困境。
第三,劳动关系模糊,保障落地依旧存在堵点。国家已经全面推开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保障试点,要求平台按单缴费,覆盖外卖、跑腿群体,解决没有传统工伤保险的难题 。但是实务当中,依然存在界定难题:只有在接单跑单过程当中发生事故才纳入保障;骑手下线休息、往返途中风险,依旧缺少兜底。养老保险、医疗保险仍然需要骑手个人承担大部分成本。众包骑手没有最低工资保障,一旦生病受伤无法跑单,立刻完全失去收入来源。
三、两股力量拉扯:平台业务迭代,国家政策持续补短板
平台层面:一边优化算法,一边分化运力结构
在监管约谈推动之下,美团、京东外卖、淘宝闪购已经试点“红灯停表”、商家出餐慢不考核骑手等优化措施,尝试改变过去唯时效论的算法逻辑。同时平台在试点各类签约新模式,推出底薪、社保的签约岗位,以此稳定核心履约力量。
但平台商业目标是降本增效,不会大规模把海量众包全部转为专送劳动关系。未来行业会出现明显分化:一部分愿意接受时长考核的骑手转向签约模式,换取底薪与社保;而流动性强、兼职过渡的群体,依旧会留在众包体系,承担行业的高峰兜底。众包不会消失,但行业整体赚钱难度会持续提升。
政策层面:制度正在补短板,但落地仍需要时间
从顶层设计上,国家持续完善新就业劳动者权益保障:职业伤害保障全国推开,解决工伤兜底;十五五规划提出健全灵活就业参保,逐步取消灵活就业参保户籍限制;督促平台算法公开透明,保障劳动者知情权;推进零工驿站建设,提供技能培训、法律援助服务。
政策搭建起制度框架,但是政策从出台到完全落地,存在现实时差。算法透明度、计价规则公开、申诉机制完善、溢价补贴强制标准,很多内容还需要监管持续督促平台落实。政策能够托住底线,却不能直接解决行业运力过剩、收入下行的现实困境。
四、被动入局的众包骑手,未来有哪几条现实出路
面对行业已经发生结构性变化,过去“拼命跑单就能赚到可观收入”的时代已经结束。对于大量被动入行的众包骑手,现实路径大致分为四类:
路径一:继续留在行业,向稳定签约岗位转型
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愿意接受考勤、单量考核,可以尝试平台乐跑、优选、联盟签约、京东全职骑手这类模式。代价是失去部分时间自由度,换取相对稳定的订单、底薪、社保保障。需要仔细看清合同的单量门槛、扣款规则,不要只看宣传福利,看清考核条件。
路径二:把众包回归副业,不再作为全职主业
行情变化之后,众包更适合碎片化兼职。不建议失业之后把众包当做长期唯一主业。利用业余时间跑单补贴收入,同时同步学习技能、寻找其他岗位,给自己预留退路,避免完全绑定配送行业。
路径三:跨向同城配送上下游岗位
有多年跑单经验的骑手,可以转向站点调度、站长、同城跑腿的商户对接、骑手培训、车辆维修运维等岗位。从单纯体力跑单,转向行业相关服务岗位,拉长自己的职业生命周期。
路径四:及时退出,参与公共技能培训,转向其他实体行业
对于年龄偏大、身体已经难以承受高强度户外奔波的骑手,应当主动关注各地人社部门免费职业技能培训,学习电工、焊工、家政、设备运维等技能,脱离即时配送赛道。政府建设的零工市场、零工驿站,也可以提供岗位对接渠道。
五、行业反思:资本竞争的代价不该由底层劳动者独自承担
外卖即时配送是城市民生不可或缺的行业,平台追求财报减亏、商业盈利无可厚非,但改善经营不能单纯依靠挤压灵活就业劳动者的合理报酬。
千亿补贴大战已经落幕,留给千万众包骑手的思考值得全社会正视:平台用补贴制造出庞大的劳动力泡沫,当红利结束,不能简单告诉劳动者“不想干可以退出”。很多人不是自愿选择风里雨里跑配送,而是生活压力之下别无选择。
监管不仅要关注平台财报扭亏的数据,更要盯紧计价规则、算法机制、补贴落实情况。应当进一步推动订单计价透明化,区分民用、营运车辆,完善恶劣天气、超重、夜间强制溢价机制,健全申诉维权渠道;同时扩大职业伤害保障实际落地效果,让制度红利真正落到每一名众包骑手身上。
资本可以进场竞争,也可以调整战略收缩,但是奔波在城市大街小巷的劳动者,他们的生计不应该成为行业博弈的缓冲垫。一个健康的即时配送行业,不应该出现财报越来越好,而无数普通骑手跑得时间越来越长,生存却越来越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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