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证都领了,你什么时候搬?”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钥匙串——那是她和前夫赵明远一人一套的备用钥匙,唯独没有我这把主钥匙。
我笑了,笑得很轻。
“妈,您可能搞错了。这别墅,是我的。”
第1章 那一句“你什么时候搬”
“苏念,证都领了,你什么时候搬?”
婆婆周桂芳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女儿小禾热牛奶。奶锅里的牛奶刚刚泛起一层薄薄的奶皮,我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顺时针搅了三圈。
这是小禾的习惯,顺时针三圈,牛奶不会糊底。六年前她刚断奶那会儿养成的毛病,改不了了。
我关了火,把牛奶倒进那个印着小兔子的卡通杯里——那是小禾三岁生日时我给她买的,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小丫头舍不得扔,说兔子少了一只耳朵会孤单的。
“妈妈,奶奶在叫你。”小禾从儿童房探出半个脑袋,七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黑葡萄似的,怯怯地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乖,把牛奶喝了,妈妈去和奶奶说话。”
我蹲下来,把杯子递到她手里,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小姑娘的手有些凉,我握了握,轻声说:“喝完牛奶自己看会儿绘本,妈妈一会儿就来。”
小禾点点头,端着杯子缩回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知道她会从那条缝里偷偷往外看。这孩子打小就敏感,大人之间那点不对劲的气氛,她比谁都先察觉到。
我直起身,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周桂芳站在玄关那儿,包还挂在胳膊上没放下,显然是一进门就直奔主题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绸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两根黑发卡别在耳后。六十七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在街道办当了三十年妇女主任的底子还在。
她右手攥着三把钥匙。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两把是单元门的防盗钥匙,一把是小区门禁卡。赵明远一把,她一把,还有一把备用的,都在她手里了。
唯独没有我这把。
“妈,您坐,我给您倒杯水。”我往客厅走了两步,语气很平静。
“不用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和明远手续都办完了,什么时候搬走?”周桂芳没有坐的意思,钥匙在她手心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这房子是明远买的,你现在跟他离婚了,总不能再住下去吧?你年轻,往后还能找,别耗在这儿耽误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关切,仿佛真的在替我打算。
我忽然有点想笑。
六年前,赵明远站在民政局门口跟我求婚的时候,说“苏念,我什么都没有,但我保证以后什么都会有”。六年后,我们又在同一个民政局,领了另一个红本本,他坐在我旁边签字的全程,一句话没说,眼神都没给我一个。
倒是周桂芳,比我们两个当事人还上心,上午十点半民政局开门,她九点四十就打电话催赵明远别忘了带户口本。
这些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我走到沙发边,弯腰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不新了,边缘磨出了白茬,但里面的文件保存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好,边缘对齐,一张不少。
“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过。”我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手掌轻轻按在上面,抬头看着周桂芳,“这栋别墅,买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名字。”
周桂芳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什么你的名字?首付是明远付的,月供也是明远在还,你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哪来的钱买房子?”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像是在纠正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错误。
我没急着解释,从文件袋里抽出最上面那份——不动产权证书,翻开递了过去。
周桂芳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
权证编号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粤(2020)穗不动产证明第0764321号。权利人:苏念。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她的脸色变了。
“这、这什么时候办的?”她抬起头,眼神里的笃定碎了一道口子,“明远怎么从没跟我提过?”
“因为买这房子的时候,全款是我出的。”我把产权证拿回来,重新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收好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三百八十七万,一次性付清。2020年3月16号转的账,银行流水我这儿也有,您要看吗?”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周桂芳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神来来回回扫了我好几遍,最后落在她手里那三把钥匙上。她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钥匙硌在掌心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哪来那么多钱?”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重新打量我的警惕,“你娘家什么条件我不是不知道,你爸在老家开小卖部的,你妈身体又不好——”
“跟娘家没关系。”我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钱是我自己的。”
我没再多说,把文件袋锁回了抽屉里。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楼梯拐角——赵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样子是刚从公司回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的那种难看,是那种被人当面戳破某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事实的狼狈。
我了解他。他早就知道房子在我名下,只是从来没跟他妈说过。
“明远,你回来的正好。”周桂芳也看见了他,立刻转过身去,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跟我说清楚,这房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首付是你出的,月供也是你在还吗?”
赵明远没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苏念,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他说这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手攥紧了西装的袖口。
我认识他这个动作。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攥袖口。六年前求婚那天,他也这样。
“不用了。”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小禾该去上舞蹈课了,“该说的在民政局都说完了。你要是方便,跟你妈把情况解释一下。不方便的话,产权证上写得很清楚,白纸黑字,没什么好争的。”
我说完就往楼上走,准备给小禾换舞蹈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桂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显不是对着我说的,而是对着赵明远——压低了嗓门,却还是漏了出来。
“赵明远,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了?三百多万的房子写她一个人的名字?你是不是傻啊!”
我没回头。
上楼梯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六年的婚姻,走到这一步,我已经不会哭了。眼泪这种东西,三年前就流干了。
只是上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还是停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楼梯扶手上的一道划痕。那是小禾两岁时骑着扭扭车撞的,当时赵明远笑着说“没事,孩子高兴就好”,还说等有空了找个木工来补一补。
那个木工,六年了也没来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小禾的房门。小姑娘已经自己换好了舞蹈服,粉色的连体衣,拉链歪歪扭扭地只拉到一半,正费劲地跟舞蹈鞋的绑带做斗争。
“妈妈,外面吵架了吗?”她抬起脸,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没有。”我蹲下来,帮她把拉链拉好,系好舞蹈鞋的蝴蝶结,两边对称,不紧不松,“奶奶和爸爸在说事情,跟咱们没关系。”
“可是奶奶刚才好大声。”
“大人有时候说话声音大,不代表在吵架。”我把她抱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走,妈妈带你跳舞去。”
小禾搂住我的脖子,小脸埋在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我们是不是不住这儿了?”
我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不会的。”我说,“这个家,永远是咱们的。”
小姑娘没再问了。七岁的孩子,有些事不问不代表不懂,她只是选择相信妈妈说的话。
我抱着她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周桂芳和赵明远还在那里,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但见我下来了,都闭上了嘴。
我没看他们,径直走向玄关换鞋。
打开门的那一刻,下午的阳光涌了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五月的广州,已经有些热了,风里带着栀子花的气味。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孩子嬉闹的笑声。
一切都很正常,和每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很多东西都变了。
或者说,很多东西早就变了,只是今天才正式画上句号。
我牵着小禾的手走出门,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第2章 六年前那个求婚的男孩
舞蹈教室在小区东门外那个商业广场的三楼,走路过去十五分钟。
小禾牵着我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的,舞蹈鞋的鞋尖时不时踢到地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她的话很多,从同桌李小曼新买的自动铅笔聊到舞蹈班周老师上周烫了个卷发,絮絮叨叨的,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我听着,时不时应两声,心思却飘得很远。
赵明远现在应该还在客厅里跟他妈解释吧。或者干脆不解释了,沉默到底——这是他最擅长的事。六年婚姻教会我的一件事就是,赵明远这个人,遇到他不想面对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拖,拖到拖不下去了再说。
房子的事,他拖了六年都没跟他妈说清楚。
车子拐过小区南门那棵大榕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榕树底下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比亚迪,车牌尾号是326。
那是六年前赵明远跟我求婚的地方。
2018年的春天,我刚从华南理工研究生毕业,在珠江新城一家设计院实习,工资不高不低,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房里。隔壁住着一对在电子厂打工的夫妻,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门,铁门关得砰砰响。
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广州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不用多大,够我一个人住就行,有个小阳台,能养一盆绿萝,周末早上能被阳光晒醒,而不是被隔壁的摔门声震醒。
赵明远是我在设计院认识的。他比我早两年进院,做结构设计,人老实,话不多,做事特别较真。有一次我算错了一组荷载数据,他审图的时候发现了,大半夜打电话让我改,语气特别严肃,把我骂哭了。第二天一早他又跑来我工位,带了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叉烧包,搓着手跟我道歉,说昨晚语气太冲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就是那会儿喜欢上他的。
那时候的赵明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骑一辆破旧的电动车,住单位分的六人间宿舍。他说他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妹妹嫁到了广西,一年回不了两次家。
“我妈不容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红,“等我站稳脚跟了,一定把她接过来好好享福。”
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孝顺的男人。孝顺的男人,差不到哪里去。
我们处了一年,他向我求婚。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就在那棵大榕树底下,他的比亚迪停在旁边,后备箱里放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电饭煲。
“苏念,我什么都没有。”他单膝跪在地上,手心全是汗,说话都在抖,“但我保证,以后什么都会有。房子、车子、存款,你要的我都给你挣来。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哭了。
不是感动的,是心疼的。这个男孩子,连求婚都说得这么笨,连一朵花都不知道买,可他眼睛里的认真,是真的。
我说好。
婚礼是在他老家办的,摆了八桌酒,来的都是他妈那边的亲戚和街坊邻居。我爸妈从安徽坐了六个小时高铁过来,我妈看着那个简陋的流水席,脸都绿了,但到底没说什么。我爸倒是乐呵呵的,跟赵明远喝了好几杯,拍着他的肩膀说“对我闺女好点就行”。
周桂芳那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小卷,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她拉着我的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小苏啊,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赵家的人了。明远这孩子老实,你要多担待。以后有什么委屈,跟妈说,妈给你做主。”
我当时真的信了。
婚后第二年,小禾出生了。
赵明远的事业也在那一年开始有了起色。他从设计院跳槽去了一家地产公司,做项目工程管理,工资翻了一倍多。我们搬出了出租屋,在天河区租了一套两居室,日子总算不那么紧巴了。
但周桂芳对小禾的出生,反应很平淡。
那天产房的门推开,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恭喜,是位千金”的时候,周桂芳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她接过孩子,看了两眼,说了一句“像明远小时候”,然后就交给了我妈。
我躺在产床上,侧切的伤口还在疼,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月子里,周桂芳来照顾了半个月。说是照顾,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赵明远说话,聊老家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拆迁分了多少钱。给我做的月子餐,不是小米粥就是红糖水,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我妈看不过去,从老家寄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箱土鸡蛋过来,让周桂芳炖汤给我喝。结果那两只鸡在阳台上拴了一个星期,每天咯咯叫,愣是没人杀。最后还是赵明远下班回来,我催了三次,他才动手。
“我妈不会杀鸡。”他是这么解释的,“她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我爸在的时候都是我爸做饭。”
我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赵明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算了,将心比心吧。他没了爸,他妈不容易。
这个念头,支撑了我整整六年。
小禾一岁那年,赵明远做了一个决定——辞职创业。他跟两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型建筑公司,接一些装修和土建的活儿。启动资金三十万,我们东拼西凑,加上我的积蓄和两边老人给的钱,总算凑齐了。
公司头两年走得很难,最困难的时候,账上只剩八千块钱,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赵明远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
那时候我还在一家设计院上班,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两千块钱家用,剩下的全交给他周转。小禾的奶粉从进口的换成国产的,我的衣服从商场买的换成淘宝特价的,能省则省。
周桂芳偶尔打电话来,问的无非是公司赚没赚钱、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要二胎——对,她一直惦记着要孙子,话里话外都是“趁年轻再生一个,最好是个儿子”。
我每次都含糊过去,挂了电话就开始头疼。
那些年我是真心想把这个家过好的。我相信赵明远,相信他会兑现大榕树底下的承诺,相信我们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相信那些加班到深夜的灯火、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那些咬着牙撑过去的难关,最终都会变成饭桌上的好菜好饭和银行卡里安稳的数字。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2020年初,赵明远的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城南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内部装修,总造价两千多万。那一单赚了将近四百万,一下子把公司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拿到工程款的那天晚上,赵明远破天荒地买了一只龙虾回来,还开了一瓶红酒。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三圈,兴奋得像个孩子:“苏念,咱们有钱了!咱们终于有钱了!”
小禾在旁边拍着手笑,牙牙学语地跟着喊“有钱了有钱了”。
那天晚上,我炒了四个菜,一家三口坐在租来的房子里那套掉漆的折叠餐桌前,吃了一顿最丰盛的晚餐。吃完饭,赵明远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苏念,我答应过你的,房子、车子、存款,一样都不会少。”
“咱们去看房吧。”
看了半个月,定下了现在这栋别墅。南沙区,三层的联排,带一个小院子,总价五百多万。当时赵明远手里能动用的现金大概四百万出头,差了将近一百万。
“要不就贷点款吧,反正以后慢慢还。”赵明远说。
我没答应。
“全款买。”我看着他,说得很坚定,“用我的名字买。”
赵明远愣了一下,问我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我说,“家不能有任何风险。你公司的钱能赚也能赔,写在公司名下或者你名下都可能有变数。写在我名下,谁都动不了。”
赵明远想了想,答应了。
他不知道的是,差的那些钱——整整一百八十二万,是我拿的。
这笔钱,是我爷爷去世前留给我的。老爷子是安徽一个小县城的退休教师,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这么一笔钱,分成三份给了三个孙辈。我拿到手的时候,信封上还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里面的存单用红纸包着,红纸的边缘泛了黄。
“这是爷爷给你的嫁妆。”我爸在电话里说,“你爷爷说了,这钱你自己拿着,谁也别告诉,防个万一。”
2020年3月16日,我去银行办了转账。一百八十二万,加上赵明远转过来的三百八十七万,凑足了全款。房子登记在我一个人名下,赵明远没有异议。
办完手续那天晚上,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刚种下的桂花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个家,是我和小禾的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没人能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
那一年,小禾刚满三岁。
我从来没有跟赵明远说过这笔钱的来历。也没跟周桂芳说过。
因为我心里始终记得爷爷当年拉着我的手,颤颤巍巍写下的那八个字——
“家门有女,亦是根本。”
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二十年。
第3章 婚姻里的钝刀子
舞蹈课六点结束,我带小禾在商场四楼的美食广场吃了晚饭。小姑娘爱吃番茄牛肉面,每次都要多加一份牛肉,然后吃得满嘴汤汁,鼻尖上都是红红的番茄酱。
“妈妈,爸爸今天晚上回来吗?”小禾用叉子卷着面条,忽然问了一句。
我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一定。爸爸最近公司忙,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这是真话。赵明远的公司这两年确实忙,但忙的不是业务,是资金周转。去年疫情反复,工地上停工了大半年,好几个项目都拖了工期,尾款迟迟结不回来。资金链吃紧,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有一段时间,我半夜醒来,经常看到他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像一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我问他公司是不是很难,他说还行,让我别操心。我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就不问了。
结婚六年,我太了解他的性格。赵明远这个人,顺风顺水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遇到坎,就会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让进。他不是不爱这个家,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是周桂芳教出来的——湖南小县城的单亲家庭,母亲要强,儿子从小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咽回肚子里,因为说出来也没人听。
可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我们之间变得无话可说的。
也许是从他越来越习惯在书房里待到凌晨,也许是从我偶然发现他手机里多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微信号,也许是从他忘记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而我也没有再提。
那把钝刀子,是一点一点割过来的。割的时候甚至不觉得疼,等到发现的时候,伤口已经深得见骨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三个月前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段时间小禾感冒发烧,反反复复,烧了退、退了烧,折腾了将近一个星期。我请了四天假在家照顾她,第五天烧终于彻底退了,小姑娘精神了些,嚷嚷着想吃草莓。
我趁她午睡的时候,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回来的路上经过客厅,看到赵明远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本来没打算看。结婚这些年,我从没翻过他的手机,这是我的原则。
但那一眼,我看到了对方的微信名——“小雅”。
女性的名字,头像是网上随手能搜到的那种卡通兔子。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那部手机。
他的锁屏密码是小禾的生日,我一下就解开了。
聊天记录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赵哥,今天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配图是一个拆开的丝巾礼盒,牌子是轻奢线,一条八百多。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下周三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日料,我请你呀。”
赵明远回复得不算暧昧,但那种语气,那种时不时的嘘寒问暖——天冷了提醒加衣、加班了提醒吃饭、出差了提醒注意安全——他有多久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了?
快三年了。
我没有当场发作。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端着草莓上了楼。小禾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我笑着把草莓递给她,看她吃得满脸都是粉红色的汁水。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坐在客厅里等他,没开电视,手机屏幕停留在相册里,是我翻了一晚上的旧照片。
2018年大榕树下的求婚,他单膝跪地,紧张得脸都僵了。2019年小禾满月,他抱着女儿,笑得像个傻子,眼眶还是红的。2020年搬进别墅那天,他扛着我在院子里转圈,桂花树刚种下,只有一米多高。
照片还在,人变了。
“还没睡?”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
“等你呢。”
“有事?”
“那个小雅,是谁?”
我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我拍的聊天记录截图。画面停在那句“赵哥,今天谢谢你的礼物”上,丝巾礼盒拍得很清楚。
他明显慌了。眼神闪了一下,攥袖口的动作又出现了。然后他试图用一个蹩脚的谎言来解释——那是公司的合作方,送礼物是为了维护关系。
“赵明远。”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对所有合作方,都这么温柔体贴?”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比那条丝巾、比那些聊天记录更让我心凉。
“苏念,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压力有多大?公司一堆烂摊子,回到家你除了跟我说小禾的事,还跟我说过什么?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有那么罪不可恕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到了最深处。我没管他的公司?他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是谁每个月把工资全掏出来贴进去的?这三年他早出晚归,是谁一个人带着孩子、操持着家里所有的事?
他找不到人说?我就在他身边,他找了吗?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吵。我什么都没再说,抱着枕头去了客房,关上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浑身发抖的哭泣。我捂着嘴,怕吵醒小禾,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到喘不上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处理婚姻家事纠纷十几年了。我预约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坐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又下来了。
陈律师递给我一包纸巾,没说话,等我哭够了,才开口问了一句:“决定好了?”
我点点头。
“财产方面,你心里有数吗?”
我把别墅的产权证、购房合同、银行转账记录一样一样从包里拿出来,摆在她面前。
陈律师一份一份看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的意味。
“这房子是你一个人的?”
“对。”
“你老公没意见?”
“他知道。”
陈律师往后靠了靠,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苏女士,你比很多来找我的当事人,都清醒。”
我苦笑了一下。清醒什么呢?清醒不代表不疼,只是疼的时候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陈律师帮我梳理了所有法律文件,确认不动产产权清晰、我的出资记录完整、不存在任何共有争议。她告诉我,如果走到诉讼那一步,这套房子的归属几乎没有悬念。
但我没打算诉讼。
我给了赵明远一个选择:协议离婚。房子归我,车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小禾跟我。没有抚养费要求,他随时可以来看女儿。
这个条件,够体面了。
赵明远考虑了一个星期,同意了。
签协议那天,我们面对面坐在民政局的办事大厅里,中间隔着一张米色的塑料椅子。他握着笔,盯着协议书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六年前求婚时判若两人。
“苏念,对不起。”他声音很轻。
我没回答。
没什么好回答的。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道不道歉都拼不回去了。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红本本,新鲜出炉的,封面上印着“离婚证”三个烫金大字。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像是拍了一张最普通的证件照。从夫妻变成前夫前妻,不过是一个钢印的功夫。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五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刺得人眼睛疼。
赵明远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一下,说:“我先回公司了。”
“嗯。”
“小禾那边……我晚上回去跟她说。”
“不用了,我自己跟她说。”
他没再坚持,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周桂芳打来的。我没接。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六年前她催着领结婚证,六年后她催着领离婚证,中间这六年,她从来没问过我一句“小苏,你过得好不好”。
其实也无所谓了。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路上经过那棵大榕树,它还在那里,枝繁叶茂,须根垂了一地。树下停着另一辆车,不是比亚迪,车牌也不是326。
我摇上车窗,闭上了眼睛。
第4章 婆婆的算盘
周桂芳是三天前从湖南老家赶到广州的。
说“赶”字不太准确,她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去年年底我隐约听赵明远提过一嘴,说婆婆想卖了老家的房子,搬到广州来跟我们一起住,理由是“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当时我没接话,赵明远也就没再说下去。
但我心里清楚,周桂芳想来广州,跟她想来“照顾我们”没多大关系,她想照顾的只有赵明远一个人。更确切地说,她是想在儿子身边安度晚年,顺便盯着我这个儿媳——在周桂芳的逻辑里,儿媳终究是外人,外人就该防着,尤其是她儿子越来越有钱之后。
这种警惕从我嫁进赵家第一天就开始了,只是前些年赵明远还没发达,周桂芳的警惕还包裹在表面的客气里。后来公司挣了钱,她的态度反倒越来越微妙,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种“你在惦记我儿子财产”的审视。
可笑的是,这个家的财产里,最值钱的东西——这栋别墅——是我出的钱。
周桂芳不知道这件事。赵明远没告诉她,我也没主动提过。我原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拿这个去刺激老人的自尊心。她守寡三十年把儿子供出来,确实不容易,我敬她这份不容易,所以在很多事上一退再退。
但我没想到她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赶来“清场”。
离婚证刚拿到手不到三个小时,她就堵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三把钥匙,理直气壮地问我什么时候搬走。这说明她早就知道赵明远今天要去办手续,甚至可能在她眼里,这场离婚是她儿子“终于摆脱了我这个拖油瓶”的好事。
在她的剧本里,离了婚的前儿媳就该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而这栋别墅作为“她儿子买的房子”,理所当然要腾出来给她养老。
可惜剧本写错了。
小禾上舞蹈课的那个下午,我在教室里陪了全程。周老师教的是《茉莉花》的选段,小姑娘们穿着粉色舞裙,踮着脚尖转圈,像一群摇摇晃晃的小天鹅。小禾转第三圈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下,但很快自己站稳了,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女儿学会了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大概是三岁吧,她骑扭扭车撞到楼梯扶手上,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蹲在旁边没有马上抱她,只是说“小禾,疼的话就哭一会儿,哭完了自己站起来”。
赵明远当时还说我太狠心,孩子摔了就该抱。
我说她总要学会自己站的。
没想到这句话,到最后也成了说给我自己听的。
舞蹈课结束,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天还没全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五月的桂花不开,但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安静地站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客厅的灯亮着。
我牵着小禾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周桂芳还在。她没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赵明远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下午还要僵。
看到我们进来,周桂芳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切换成了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那个笑容是冲着小禾的。
“小禾回来了?让奶奶看看,哎哟又长高了。”她弯下腰,冲小禾张开手臂。
小禾躲在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怯怯地叫了一声“奶奶”,没有扑过去。
周桂芳的笑容滞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直起腰,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那个笑容就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咱们接着谈正事”的表情。
“小苏,下午的事还没说完。”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跟明远聊过了,房子的事我知道了个大概。但是我想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把小禾的书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示意她先上楼。小姑娘抱着书包,噔噔噔跑上了楼梯,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
“您说。”我转过身来。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往后也不容易。”周桂芳的语气放软了,甚至带上了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这个房子大,三层楼,你和小禾两个人住着也空荡。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里里外外都是事,哪顾得过来?”
我听着,没打断。
“我的意思是——”她看了赵明远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我身上,“我搬过来住,帮你搭把手,也帮你省点事。你看小禾也快到上学的年纪了,接送、做饭、辅导作业,哪样不得有人?你现在单身了,总不能天天围着孩子转吧?你往后也得有自己的生活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真心为你着想”的表情,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但关键词她一个字都没漏——“我搬过来住”。
说白了,还是想要这栋房子。
只不过下午是想把我赶出去,现在发现赶不走,换了个策略——想把自己塞进来。
我忽然有点佩服周桂芳。她确实是个厉害的女人,反应快,变通也快,发现硬的不行马上来软的,话术滴水不漏。如果我不是当事人,光听她这番话,还真以为她是个体恤儿媳的好婆婆。
“妈——”赵明远终于开口了,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不耐烦,“房子的事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不要再掺和了行不行?”
“我掺和什么了?”周桂芳立刻转过头去,声音拔高了,“我还不是为你们好?你妹妹嫁到广西,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家,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让我靠谁?”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赵明远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这招对赵明远百试百灵。从小到大,只要周桂芳一红眼眶,赵明远就投降。三十多年了,这个条件反射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改不了的。
“妈。”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您想来广州住,我不拦着。但这栋房子是我的,谁来住、住多久,我说了算。”
周桂芳的眼眶不红了,眼睛里的水光瞬间变成了审视。
“那你的意思,是不让我住了?”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我没有正面回答,“您要是想跟明远住,明远可以另外租房子或者买房子,你们娘俩住一起,天经地义。但这栋房子,是我和小禾的家。”
“另外买?”周桂芳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赵明远,“你听听,她说得多轻巧。你现在公司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拿什么另外买?”
赵明远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没看我。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赵明远的公司确实困难,去年到今年,项目款被拖了大半,他在外面拆东墙补西墙,这些我都知道。离婚的时候我没跟他争别的财产,存款对半分,那笔钱够他缓一阵子的。
但看周桂芳这个反应,赵明远显然没有把公司真实的财务状况告诉她。在周桂芳的认知里,她儿子的公司应该还像2020年那样日进斗金,只是被前儿媳“霸占”了房子才这么被动。
“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周桂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她在街道办当干部时的派头,“小苏,咱们今天把话说开。这房子是怎么回事,你们年轻人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有数。明远跟我讲了,当年买房子的时候他出的钱,你出的名字。不管怎么说,他出的钱占了大部分,对不对?”
我没接话,等她说完。
“你一个女人,非要一个人占着这么大一栋房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你和小禾住二楼,我住一楼,咱们互不打扰。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把老家房子卖了,在附近另买一套也行,但这笔钱你得出一部分。毕竟这栋房子说到底,是明远挣的。”
她说完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极其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不是因为觉得好笑,而是因为心里最后一点犹豫被这句话彻底打碎了。
“妈,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我走到茶几边,弯腰拉开抽屉,重新取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有些东西,我存了六年,今天给您看一眼。”
第5章 存了六年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手按在上面,指尖能感受到牛皮纸粗糙的纹理。这个袋子我存了六年,从买房那天起就放在了家里最安全的地方——不是保险柜,是书房书架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赵明远不知道那个暗格的存在,或者说他从来不关心书架后面有什么。
六年来,这个袋子只打开过两次。一次是买房那天,往里面放购房合同和产权证。一次是三个月前,发现那些聊天记录后的第二天,我把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补充了银行流水和转账凭证,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订成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会不会用到这些东西。我只是觉得,一个女人在婚姻里,不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没有人给你撑伞的时候,你得自己带一把。
现在,是第三次了。
“什么文件?搞得神神秘秘的。”周桂芳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约的不安。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在我手底下的袋子上。
我没回应她的不耐烦,从里面抽出了第一份文件——购房合同。
“这是2020年3月签的购房合同。”我把合同翻开,推到茶几中央,让她能看清上面的字,“房款总价五百六十九万,一次性付清。付款账户是我的,收款方是开发商。这里有银行的转账回执,一笔三百八十七万,一笔一百八十二万,合计刚好是总房款。”
周桂芳拿起合同,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来,脸色没有太大变化。“我知道这个。明远跟我说了,他当时把钱转给你,让你统一付的。”
“对。”我点点头,“那咱们来看看,他是怎么转的。”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赵明远的转账记录。2020年3月14日,从他名下的对公账户转入我的个人账户,金额三百八十七万元整。银行流水打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银行的公章红艳艳地盖在上面。
“三百八十七万,这是他那部分。”我把单据摊开,然后抽出了第三份,“这一份,是我的。”
第三份是我的个人银行流水。2020年3月16日,从我名下的储蓄账户转出五百六十九万元至开发商账户。流水上显示,在转账前一天——3月15日,我的账户里有一笔一百八十二万的入账。
“等一下。”周桂芳眯起眼睛,手指点在那笔一百八十二万的入账记录上,指尖用力得发白,“这一百八十二万是哪来的?”
我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张存单,您看看。”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塑料封套,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存单,纸张边缘已经有些脆了,折痕处甚至透出了细微的裂纹。
那是一张中国工商银行的定期存单,面额八十万元,存期十年,存入日期是2008年7月。
户主名字写的是——苏婉清。
“苏婉清是我姑姑。”我说,“她已经过世十五年了。”
周桂芳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是真正的意外。
“你姑姑?”
“对。”我把存单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银行出具的继承公证书复印件,纸张很新,是前几年补办的,“我爷爷有三个孩子,大姑、我爸、小姑。这张存单是小姑的,她在2008年查出肝癌晚期,走之前把这笔钱给了我,让我留着读书用。后来我爷爷又给了我一笔钱,两张存单加起来一百八十二万。2020年3月15日,我把这两笔钱取出来,转进了买房的账户。”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
赵明远坐在对面沙发上,全程没说话。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西装的袖口,关节发白,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文件,但目光是散的,不敢聚焦。
我忽然有点可怜他。这个男人,在这场对话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妈在替他争房子,他却连房子的真实来历都没勇气告诉她。
“所以说——”周桂芳的声音变得又干又涩,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买这房子,你出了一百八十二万,明远出了三百八十七万?”
“表面上看是这样。”我把所有文件重新归拢到一起,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页都沿着原折痕仔细对齐,“但妈,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
我抬起头,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公司起步那三十万启动资金,你借了多少?”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然后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不说,我替他说。
“那三十万里,有十二万是我的。我上班三年攒下来的,原计划是存着给自己买个小房子的首付。还有六万是我爸妈给的,他们以为你要买房,把攒了好几年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这两笔加起来十八万,你没还过。”
赵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还有,从2019年到2020年,公司最困难的那两年,你周转不过来,每个月的家用、还贷、养车、孩子奶粉尿不湿,全是我一个人的工资在撑。我没记错的话,总共二十六个月,每个月家用平均支出六千八,算下来就是十七万多。这笔钱,你也没还过。”
周桂芳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的尖锐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了——不是愧疚,更像是震惊和恼羞交加。
我不再看她,继续往下说。
“最后,你出那三百八十七万里,有将近两百万是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利润。那个项目怎么拿下来的,你还记得吗?”
赵明远的身体轻轻一震,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膝盖上。
“是我的大学师兄李维介绍给你的。”我替他把答案说了出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稳,“李维为什么愿意帮你?因为他欠我一个人情。2009年我们在华南理工做助教的时候,他父亲突发心梗住院,是我帮他顶了三个月的实验数据,让他能回老家照顾。他毕业的时候跟我说,苏念,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你开口,刀山火海我都不皱眉。”
“你觉得,没有这个人情,这个项目轮得到一家刚成立两年的小公司吗?”
周桂芳转过头瞪着赵明远,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赵明远,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明远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妈,都是真的。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桂芳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塌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文件上,眼神不再是审视和笃定,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难堪,有不甘,也有某种被颠覆了认知之后的茫然。
她一直以为儿媳是依附在她儿子身上的藤蔓,结果发现藤蔓才是这棵树的根。
这种感觉,大概不太好受。
我站起来,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慢,很稳。然后我拉上文件袋的拉链,把它抱在胸前,低头看着沙发上的周桂芳。
“妈,我今天把话说清楚,不是想跟您算旧账。这六年来,您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但您是赵明远的母亲,是小禾的奶奶,我不会为难您。”
周桂芳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意外。
“房子是我的,这一点不会变。但您要是想来看小禾,门永远开着。至于住不住——”我顿了一下,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不甘又硬撑着不肯示弱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同情,又像释然。
“那是另外一码事,咱们以后再说。”
说完,我抱着文件袋转身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桂芳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尖锐了,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图挽回面子的倔强。
“说来说去,不就是嫌我没帮你带孩子、没给你出钱嘛。苏念,我跟你说,我当年养明远的时候,比你现在难多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妈,就是因为你当年那么难,我才觉得,你应该比别人更懂我的难。”
周桂芳愣住了。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上了楼。
推开小禾房门的时候,小姑娘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舞蹈服没换,被子只盖了一半,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猜猜我有多爱你》。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我坐在床边,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无声地抖了很久。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五月的广州,没有桂花香。但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安静地站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第6章 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气出奇地好。
五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客厅的落地窗,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我起了个大早,给小禾做了她最爱吃的鸡蛋饼,切成小小的三角形装在盘子里,配一杯温好的牛奶。
小姑娘坐在餐桌前,两条腿悬在椅子上晃来晃去,嘴角沾着饼渣,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讲昨天在幼儿园的趣事。她说同桌李小曼的爸爸给她买了一只仓鼠,白色的,叫“小雪花”,她问可不可以也养一只。
“妈妈考虑一下。”我擦了擦她嘴角的饼渣,“养小动物要负责任的,每天喂食、换水、清理笼子,你能做到吗?”
“能!”小禾举起油乎乎的小手,眼睛亮得发光,“我保证!”
我笑了笑,没接话。养仓鼠这件事,之前赵明远一直不同意,嫌麻烦、嫌有味道。现在没人拦着了,我倒觉得可以考虑——一只小小的仓鼠,或许能让这栋大房子多一点生气。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离婚第四天了,赵明远没有回来过。
那晚我把文件摊开之后,周桂芳一言不发地走了,连包都没拿稳,门禁卡掉在玄关地上都没弯腰捡。赵明远跟在她后面出的门,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个场景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周桂芳或许会消停一阵子,或许会换个方式再来,但无论如何,她再也没有底气站在我的客厅里,攥着三把钥匙让我搬走了。
这就够了。
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却发现是陈敏——我唯一还能说说心里话的朋友。她提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拎着两杯奶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姐妹我来看你了”的标配心疼。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
“得了吧你,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以为瞒得住?”陈敏换了拖鞋进来,把水果袋子往茶几上一撂,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没瘦?电视剧里女主离婚不是都要暴瘦十斤的吗?”
我被她逗笑了。“谁规定离婚就一定要瘦?”
“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连离婚都离得跟没事人似的。”陈敏摇头叹气,一边拆奶茶一边往楼上张望,“小禾呢?”
“去隔壁小区找同学玩了,晚饭前回来。”
“那正好。”陈敏把一杯奶茶塞到我手里,自己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直直地盯着我,“从头到尾,给我讲清楚。为什么离?什么时候决定的?他外面有人了还是怎么的?”
我端着奶茶喝了一口,甜的,加了双份珍珠。
陈敏是我大学室友,认识了十二年,什么糗事都互相见过。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跟周桂芳那种带弯弯绕的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些年我在赵家受了多少委屈,最清楚的不是赵明远,是陈敏。很多个半夜我躲在卫生间里跟她打电话,声音压到最低,怕吵醒小禾也怕被周桂芳听到,她就安安静静地听,听完骂一句“渣男”,然后问我要不要她开车过来接我。
我一直说不用。
不是逞强,是真的觉得还没到那一步。那些年的隐忍和委屈,在外人看来或许是窝囊,但对我来说,每一分忍耐都是有意义的。因为我相信只要这个家的根基还在,所有的风雨都会有停的那一天。我相信赵明远本质不坏,只是被惯坏了;我相信周桂芳的刻薄是因为吃过的苦太多,心肠变硬了;我相信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总有一天会被看见、被珍惜。
后来我才明白,我把“相信”用错了地方。
“是有人了。”我把奶茶放在茶几上,语气很平静,“也不完全是。就算没有那个女的,我们也走不了多远了。”
陈敏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他承认了?”
“他承认他需要一个能说说话的人。”我笑了一下,自己也分不清这个笑里有多少自嘲的成分,“跟我没话说了,跟别人就有话说,这比出轨本身更让我心寒。”
“垃圾。”陈敏言简意赅地评价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房子呢?房子怎么处理的?你之前说写在你名下,他那边没有来争?”
“他拿什么争?”我靠在沙发扶手上,把玩着手里的奶茶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凉丝丝的,“他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去年停工那半年,工人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他能撑到现在没破产,已经是烧高香了。这个时候他要是来跟我争房子,我反手就是一份出资证明甩过去,谁的底裤都得掉。”
陈敏瞪大了眼睛:“你早就准备好了?”
“不算早。”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只是从来就没打算让自己被欺负到头上来。嫁人的时候我信他,信他会对我好,信这个家能过好。但信归信,该留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陈敏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竖起大拇指。
“苏念,你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恋爱脑。”
“什么恋爱脑,我清醒得很。”我白了她一眼,“不清醒能留这么多东西?”
但陈敏这句话还是戳到了某个地方。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恋爱脑,只是我的恋爱脑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是上头了就什么都不管,我是再上头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不是天生的,是被现实逼出来的。
小禾一岁那年,我刚休完产假回设计院上班,发现自己的工位被人占了,原来的项目组把我踢了出来,让我去坐冷板凳。领导话说得很好听,“你刚回来,先适应适应,不着急接项目”,但背地里已经把我负责的那块工作分给了新来的实习生。我那会儿才知道,职场对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有多残酷。
我去找赵明远说这件事,他哦了一声,问我晚上吃什么。我当时站在他书房门口,怀里抱着发烧39度的小禾,看着他头也不抬地对着电脑敲方案,忽然觉得特别冷。
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了。
这件事我没跟赵明远多说过,说多了他嫌烦。但我跟陈敏说过,说完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苏念,女人嫁人不是把自己嫁出去,是在自己的人生里多请一个人进来。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别弄丢了。”
这句话,我等于是用了五年才真正听明白。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问过你。”陈敏忽然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姑姑那笔钱——是真的还是你编的?以前没听你提过。”
我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我说,“但不是姑姑给的。”
陈敏愣住了。
“是我爷爷给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五月的晚风带着一点点凉意,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我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慢慢沉下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我爷爷叫苏国良,是安徽凤阳一个镇上中学的退休教师。教了大半辈子语文,没当过大官,没挣过大钱,一辈子最值钱的家当就是一套七十平的学校分的房子和几十本线装书。但他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
“我小学三年级那年的正月,他把我叫到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拿毛笔写了八个字。”
“‘家门有女,亦是根本。’”
“他跟我说,念念,你记住,苏家的女儿和别人家的女儿一样金贵。谁说女子不如男?你爷爷当年因为家里穷没法供你姑姑读书,一辈子心里不安。你不一样,你想读书就读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觉得自己是女孩就矮谁一头。”
“他在我十八岁那年过世了。走之前把三个孙辈叫到床前,一个人给了一个信封。给我的那个信封最厚,里面是一百二十万的存单。他说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分成三份,两个堂哥一人一份,我一份。”
“我那两个堂哥当时就不乐意了,说‘爷爷你给她那么多干什么,她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爷爷已经说不出话了,就拉着我的手,用指尖在掌心里颤颤巍巍地又写了一遍那八个字。”
“家门有女,亦是根本。”
说到这里,我的眼眶热了,声音也有些发抖。但我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
“后来我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一半都是这笔钱里出的。剩下的钱我一直存着,谁也没告诉。我妈不知道,我爸也不知道。这是爷爷给我的底气,不是什么嫁妆,也不是什么后路,是他告诉我,苏家的女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陈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听完之后,伸出手来搂住了我的肩膀。
她的手臂温暖而有力,什么话都没说,但比任何话都管用。
我们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桂花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这个城市的夜晚染成了暖黄色。
“苏念。”陈敏忽然开口。
“嗯?”
“我要是男人,我一定娶你。”
我被她逗得笑出了声,笑完之后,眼角有一点湿润。
“得了吧你,奶茶都凉了。”
陈敏也笑了,松开我往屋里走,边走边嚷嚷着要再叫两杯外卖。我靠在栏杆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十二年了。从大学宿舍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上下铺开始,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就一直站在我身边。她会骂我傻,但不会丢下我不管;她嘴巴毒,但心比谁都软。有她在,我觉得自己就算摔得再惨,底下也有人接着。
这种情分,不比婚姻轻。
晚上小禾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妈妈,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人——一个大的穿红裙子,一个小的扎两个辫子,中间还有一个高高的,穿蓝西装。
“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爸爸。”她指着画纸上的小人,一个一个地跟我介绍,语气认真得不得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心里酸了一下。
“画得真好。”我把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明天咱们把它贴在冰箱上好不好?”
“好!”小禾搂着我的脖子,忽然问了一句,“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顿了一下。
“爸爸工作忙,要过几天才回来。小禾想爸爸了?”
小姑娘没回答,小脸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等爸爸忙完了,妈妈让他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坐旋转木马,吃棉花糖,骑那个会唱歌的小火车。”
“不要小火车。”小禾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要爸爸妈妈一起。”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岁的孩子,很多事情她已经懂了,或者说正在慢慢懂。大人们以为瞒得住的东西,其实她都看在眼里——爸爸越来越晚回家的脚步声,奶奶说话时妈妈沉默的背影,餐桌上越来越多一个人吃饭的晚上。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好。”我抱紧了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下次爸爸妈妈一起带你去。”
我知道这个承诺不一定能兑现。但她才七岁,有些事,让她再晚一点懂吧。
那天晚上,我哄睡了小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书房不大,摆了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和一把旧藤椅。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专业类的、文学类的、育儿类的,还有几本落了灰的旧小说。赵明远以前很少进这个房间,他说“看书就头疼”,宁可躺在沙发上看短视频。
书架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相框,是我们一家三口2020年搬进别墅那天拍的。小禾骑在赵明远的脖子上,我在旁边笑,桂花树刚种下,只有光秃秃的几根枝条。赵明远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了原位。
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但也不用急着扔掉。让它在那里待着吧,总有一天再看的时候,心里不会再起波澜。
第7章 凤凰男的真相
离婚后的第二周,生活开始慢慢步入新的轨道。
我重新调整了工作时间表,早上送小禾上学,下午四点半接,中间的时间全部用来工作。设计院那边我去年就辞了,现在在一家小型建筑咨询公司挂职,做兼职的结构顾问,按项目结算,时间自由,收入也还过得去。再加上之前攒的一些私房钱和理财收益,养活我和小禾绰绰有余。
日子不算宽裕,但踏实。
这天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钢结构方案,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广州本地的座机号。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苏念女士吗?”对面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语气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这边是天河区人民法院执行局,姓王。想跟您核实一个情况——赵明远先生是您前夫对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是的。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赵明远先生的建筑公司涉及一起合同纠纷,债权人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我们在调查被执行人财产状况的时候,发现他名下没有任何不动产登记信息。但是我们查到,你们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您的名义全款购买了一处别墅,请问这个情况您了解吗?”
心跳漏了半拍。
“我了解。这套房子的产权在我名下,购房资金主要来源于我个人财产,我有完整的出资记录可以证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法官说:“那方便的话,请您带着相关材料来法院一趟,我们需要核实这套房产是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以及是否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情况。”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上一堆密密麻麻的钢结构节点图,脑子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赵明远的公司,已经到了被强制执行的地步了。
我知道他资金紧张,但从他的朋友圈看,一切还撑得住——偶尔发一张工地的照片,配文“新项目开工,加油”,底下点赞的人不少。他一直在维持那个“成功创业者”的形象,对所有人都是,唯独不对我。因为他知道在我面前装不了,账单不会骗人,银行的催款短信不会骗人,半夜阳台上明明灭灭的烟头不会骗人。
可我以为还能撑一撑的。
不是盼他好,是觉得这个男人毕竟是小禾的父亲,他要是倒了,小禾也会跟着难受。孩子虽然判给了我,但她心里的爸爸永远是那个把她举过头顶转圈的英雄,我不忍心让她太早看到英雄的盔甲底下也不过是一副凡胎肉体。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天河区人民法院。
执行局在四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门牌上写着法官的名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旧纸张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紧张。
王法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他把我带到一个小的接待室,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对面,翻开了一个厚厚的卷宗。
“苏女士,我先跟您说明一下情况。”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和,“赵明远先生的建筑公司——就是明远建工,在2021年承包了一个市政工程项目,发包方是越秀区的一家国企。工程做完之后,发包方拖欠了一笔工程尾款,大概四百二十万。明远建工去年起诉了发包方,案子判了,判决发包方限期支付。”
“等一下。”我打断了他,“判决是明远建工赢了?”
“对。法院判决发包方支付四百二十万工程款及逾期利息。”王法官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因为发包方那边也有资金问题,判决下来之后一直没有履行,所以明远建工这边就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目前执行还在进行中,发包方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但什么时候能执行到位还不确定。”
“然后呢?这跟查我的房子有什么关系?”
王法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翻开卷宗后面的一页,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关键在这。明远建工在等待执行的过程中,自己的资金也出了问题。因为拖欠下游供应商和工人的款项,有四家公司已经对明远建工提起了诉讼,并且都胜诉了。现在这四家公司联名申请对明远建工进行强制执行,总金额是——”他看了一眼数字,“三百七十五万。”
三百七十五万。
我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赵明远公司的工程款被拖欠了四百二十万,自己又欠了别人三百七十五万。两笔钱如果能对上,其实是可以周转开的。但问题是,工程款的执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位,而下游供应商的执行是现在就进行的。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明远建工名下的账户和资产都被冻结了,但我们查到的可执行财产非常有限。”王法官合上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苏女士,我跟您说实话。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赵明远名下没有房产、车辆以外的资产也很有限,唯一可能涉及大额财产的,就是您名下的那套别墅。”
“但这套别墅的产权是我一个人的。”我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王法官,我今天带了所有材料。购房合同、产权证、银行转账记录、资金来源证明,全部都在这里。您看完就明白了。”
王法官接过文件袋,一件一件地仔细翻看。他看得非常认真,每一页都逐行阅读,偶尔还会用笔记下什么。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期间接待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无奈的表情。
“苏女士,您这些材料很完整。从法律上讲,这套别墅确实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也不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情况。您放心,我们会把这个情况如实记录在案,不会对您的房产采取任何执行措施。”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是——”王法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有一点我必须提醒您。如果那些债权人提出异议,认为这套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他们是可以向法院提起撤销权诉讼的。到时候您需要出庭应诉,用这些材料证明房产的独立所有权。”
“撤销权诉讼?”
“对。简单说就是,债权人认为债务人通过离婚协议或其他方式将财产转移给第三方,从而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可以向法院申请撤销该行为。”王法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按照你们的情况,离婚前房产就已经登记在您名下,赵明远在购房时的出资只占不到七成,而且您有证据证明自己在购房中的独立出资和贡献。这个案子的胜诉率很高,但过程可能会比较折腾。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我站起来,向王法官点头致意,“谢谢您。”
“不客气。苏女士,我个人多说一句。”王法官站起来送我,语气变得没有那么官方了,“您这个案子,我在家事庭见的多了。说实话,像您这样把财产理得这么清楚的女性,不多。大部分人都是稀里糊涂就把名字写上了、把钱掏了,到最后离了婚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您能保护好自己的权益,很了不起。”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了。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然后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赵明远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哑,像刚睡醒,又像很久没睡。
“我刚从法院出来。”我说,“你公司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苏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在民政局签字那天也说过。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不是那种想要画上句号的客套道歉,而是一种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疲惫和愧疚。
“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问他。
“说了有什么用?”他苦笑了一声,“让你看我的笑话?”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苏念,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公司从去年开始就不行了。我一直在硬撑,到处借钱,到处求人。我每天穿着西装出去,其实是在到处躲。手机一响我就心慌,怕又是催款的。晚上睡不着,白天还得装得什么事都没有。”
“你妈不知道?”
“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还像2020年那样赚钱。我不敢跟她说,她那个人你知道的,知道了又得闹,又得哭,又得说我不争气。”他顿了一下,“其实小雅那件事,也是因为公司的事。那段时间我特别崩溃,她是我合作方的助理,能帮我牵线找资金。我对她……不算那种关系,但确实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淡淡的释然。就像一桩悬了很久的案子终于有了结论,不一定满意,但至少不用再猜了。
“赵明远。”我说,“别墅的事你放心,法院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不会牵连到你公司。但你欠的那三百七十五万,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我知道。”
“另外,你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公司的事也好,房子的事也好,你自己跟她解释清楚。我没义务替你背这个锅。”
“我知道。”
“还有,小禾想你了。你有空回来看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赵明远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字眼。
“苏念……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那些委屈、那些忍耐、那些独自咽下去的眼泪,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不是因为他道歉了,是因为我放下了。
“好好活着吧。”我说,“别让小禾失望。”
挂了电话,我走下台阶,融进了五月午后的阳光里。
回到公司改完了方案,傍晚去接小禾放学。小姑娘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卷子,老远就冲我喊:“妈妈妈妈!我数学考了一百分!”
“真的?”我蹲下来,张开手臂接住她。
“真的!你看!”她把卷子塞到我面前,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红色100分,旁边还贴了一张小贴纸,是小熊猫的图案。
“太棒了!”我在她脑门上用力亲了一口,“今晚加鸡腿!”
“还要吃冰淇淋!”
“行,鸡腿加冰淇淋,双份奖励。”
小禾咯咯地笑,小手攥着我的手指,一晃一晃地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走了一段,小姑娘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
“妈妈,今天老师问我们长大了想做什么。”
“哦?小禾想做什么呀?”
“我想做妈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想做妈妈呀?”
“因为妈妈什么都会。”小禾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会做饭,会讲故事,会修水龙头,会赚钱,还会跟坏人吵架。”
“跟坏人吵架?”我皱了皱眉,“妈妈什么时候跟坏人吵架了?”
小禾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了。那晚我和周桂芳在客厅里对峙,二楼的小禾从门缝里都看到了。七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禾,妈妈那天不是跟奶奶吵架,是在讲道理。有时候大人之间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需要用说话来解决。这不是吵架,是沟通。”
小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个小小的、软软的人儿,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不说,但她知道。
“妈妈没有不开心。”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颤,“妈妈有小禾,就很开心。”
“那我也很开心。”小禾在我耳边说,“妈妈不怕,我长大了保护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温暖。
第8章 成年人的体面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出奇地平静。
周桂芳没有再来过。赵明远倒是来了一趟,挑了个周六的下午,小禾在家的时候。他带了一大袋水果和一套乐高玩具,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陪女儿搭了两个小时的城堡。小禾高兴坏了,把自己珍藏的零食全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茶几,像招待贵宾一样。
我在厨房里做饭,偶尔探头看一眼客厅。父女俩凑在地毯上,头碰着头,研究图纸上的下一个步骤该怎么拼。赵明远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polo衫,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些,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点。
他瘦了。下巴的轮廓比离婚前更加分明,不是那种健身练出来的线条,是累出来的。
我没有多问。有些事问了也没用,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成年人之间的体面,有时候就体现在不问不说上。
饭做好了我喊他们上桌。三菜一汤,家常得很——清蒸鲈鱼、番茄炒蛋、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汤。赵明远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扒饭,吃得很慢。小禾坐在自己专属的小椅子上,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跟爸爸讲幼儿园的事,从李小曼的仓鼠讲到周老师的卷发,事无巨细,恨不得把这半个月攒的话题一次说完。
赵明远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两句,筷子却动得很慢。一碗饭吃了二十分钟,还剩小半碗。
“不好吃?”我问。
“好吃。”他赶紧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纱布,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自己包的。纱布底下隐约透出一点红褐色的药水痕迹,面积不大,但位置很显眼。
“手怎么了?”我放下筷子。
赵明远迅速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没事,蹭了一下,不碍事。”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大概有了数。他不是那种会蹭到自己的人。赵明远做结构出身的,在工地上泡了十年,手脚稳得很。那个位置和伤口的形状,更像是被人推搡或者摔倒时手掌撑地擦伤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小禾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乖巧地把碗里的番茄炒蛋吃完了,没再说话。
吃完饭,赵明远主动去洗碗。他站在水槽边,挽起袖子,露出那截包着纱布的手腕,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我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的背影。
他的动作很慢,一个盘子要冲三遍,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手指流下来,打湿了纱布的边缘。他没有换纱布的意思,也没有喊疼,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洗完了所有的碗碟,摞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干净了台面。
以前在家里,他从没洗过碗。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妈说?”我靠在门框上,把西瓜放在旁边的台面上。
赵明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过两天吧。”他说,“等她气消了。”
“她还没消气?”
“她回了湖南。”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终于转过身来,“那天从你这儿出去,她第二天就买票回老家了。跟我说……说她自己养的儿子没本事,让人家一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然后就走了。”
“你没跟她解释公司的事?”
“解释了。”他靠在橱柜边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曾经戴着结婚戒指的无名指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像一枚永远摘不掉的戒指。“她不信。她说我在编瞎话骗她,说你给我灌了迷魂汤。”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
“她宁肯相信你被我骗了,也不肯相信你骗了她?”
赵明远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我切了西瓜,端到客厅里。小禾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动画片,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三块切好的西瓜,分别是给爸爸、妈妈和她自己的。她把最大的那块推到了爸爸面前,第二大的给了我,自己拿了最小的。
“最大的给爸爸,爸爸工作辛苦。”她认真地分配着,语气和表情都像个小大人。
赵明远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块红瓤的西瓜,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被电视吸引了注意力。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傍晚,赵明远要走的时候,小禾抱着他的腿不让走,眼眶红红的。他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小小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抱了很久。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小禾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很快。”赵明远的声音也有些发颤,“爸爸忙完就回来,带你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吃最大的棉花糖。”
“不要棉花糖。”小禾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要爸爸回来。”
赵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亲了亲小禾的额头,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走不了了。
我牵着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榕树拐角。天边的火烧云红彤彤地铺了半片天空,桂花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小禾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手背,温热的,一颗一颗往下滚。
那天晚上,哄睡了小禾,我收到了赵明远发来的一条微信。
“冰箱底下有个信封。”
我去厨房,弯腰往冰箱底下摸了摸,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得很深,不仔细找根本注意不到。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赵明远的笔迹,写字很用力,笔画都刻进了纸里。
“密码是小禾生日。里面十八万,是当年借你的启动资金。欠了你这么多年,对不起。”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客厅的钟敲了十一下,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影影绰绰。我抬头看了一眼书架最上层那个相框——2019年的赵明远和小禾,笑得灿烂如春,隔着相框玻璃依然明亮。我拿起信封,把它锁进了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和产权证、存单、银行流水放在一起。
钱我收下了。不是因为我缺这十八万,是因为这是他欠我的,欠了六年,该还了。但这笔钱我不会花,我会替小禾存着。
有些债,还得清。
有些账,算不清。
那之后又过了大概一个星期,陈敏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神神秘秘的,开口就是“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昨天在体育西路那边吃饭,看见赵明远了。”
“然后呢?”
“他在送外卖。”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穿着美团的黄马甲,骑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还特意跟了一段,红绿灯路口停在他旁边确认的,就是他。”陈敏的声音难得地没有平时的咋咋呼呼,反而特别小心,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苏念,他公司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之前就知道不太好。没想到这么快。”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他也挺……”陈敏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挺能拉下脸的。好歹也是开过公司的人,几百万的项目经手过,现在去送外卖,一般人还真做不到。”
“不然呢?欠三百多万,除了送外卖还能怎么办?他总得活下去。”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截包着纱布的手腕,忽然明白了伤的来处——不是被人推搡,大概是骑车摔的。以前他开车,现在骑电动车,摔一下很正常。
“那你什么想法?”陈敏问。
“我能有什么想法?婚都离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得了吧你,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要真放得下,上次就不会让他进家门吃饭。”陈敏哼了一声,“苏念,我知道你这个人,嘴上说放下了,心里还在替人家操心。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没说话。陈敏说的是事实,我无从反驳。
“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陈敏叹了口气,“对了,那个婆婆呢?还来找你麻烦吗?”
“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陈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这么轻易就回去了?不像她的风格啊。我上次去你家的时候,看那老太太的面相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会这么善罢甘休?”
“她还会来的。”我把抱枕搂在怀里,声音很平静,“她只是接受不了被她儿子瞒了这么多年,回去消化一下。等她消化完了,还会再来的。”
“那你想好怎么应对了?”
“想好了。”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桂花树,“等她下次来,有些话,该说的我会跟她说清楚。”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陈敏没再追问。认识十二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放手。她说“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正好,桂花树的影子斑斑驳驳地落在院子的石板地上,风一吹就碎成一片闪烁的光斑。这棵桂花树是搬进来那天我和赵明远一起种下的,六年了,从一株光秃秃的小苗长成了三米多高的大树,枝叶繁茂,深绿的叶子一年四季都不落。今年秋天应该会开花了,桂花的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不知道那时候,这栋房子里的一切,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又或许,早就已经不一样了。
第9章 婆婆的第二次登门
周桂芳是六月中旬来的。
距离她上次摔门而去,刚好一个月整。那天是周三,小禾下午有舞蹈课,我正在衣帽间给她找舞蹈鞋——小姑娘的鞋码长得太快,上个月刚买的鞋这个月就顶脚了,得赶紧再买一双——门铃响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看到的不止周桂芳一个人。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妆容精致,笑容得体。那个笑容在看到我的瞬间,稍微凝滞了半秒,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这个女人的脸,我见过。
聊天记录里那个头像上的照片,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在海边拍的照片。眼前的她本人比照片显老一些,眼角的细纹粉底盖不住,但气质确实不错,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温柔舒服的类型。
我记起来了,她叫小雅。
周桂芳穿着一件新做的湖蓝色短袖衫,头发烫了新花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比上次来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她的表情也很微妙——不是上次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一种刻意摆出来的从容,像是在说“你看,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很有诚意”。
“小苏,这是小雅。”周桂芳指了指身旁的年轻女人,语气比上次缓和了很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小雅是我这次回来在高铁上认识的,刚好也是湖南人,在番禺那边做文员,人特别好。我想着你们年轻人能聊得来,就带她过来串串门。”
高铁上认识的?
我看向那个叫小雅的女人。她的目光和我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脸颊上浮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妈,您进来坐吧。”我侧身让开了门,语气不冷不热,“小雅也请进。”
小雅跟着周桂芳进了门,把水果袋子放在玄关的矮柜上,小声说了句“打扰了”。声音软软的,和聊天记录里那个发“赵哥今天谢谢你的礼物”的语气不太一样,多了几分拘谨和心虚。
我给她们倒了茶,在客厅坐下。小禾已经从楼上探出了脑袋,看到周桂芳,乖乖地叫了一声“奶奶”,然后好奇地打量着旁边的陌生阿姨。
“小禾,这是小雅阿姨。”周桂芳招招手,笑得格外慈祥,“来,让阿姨看看。”
小禾没动,站在楼梯口,歪着脑袋打量小雅。小雅冲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盒子,里面是一条公主裙,层层叠叠的纱,缀着亮片,看起来不便宜。
“小禾,这是阿姨给你买的礼物,喜欢吗?”
小禾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征求我的同意。我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小禾接过裙子,礼貌地道了谢,但没有拆开,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奋。她抱着裙子,又噔噔噔跑回了楼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桂芳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她一个月前坐在同样位置时的姿态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说的话完全不一样了。
“小苏,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她的语气放得很软,“上次回去之后,我想了很多。那件事是明远做得不对,是他对不起你。我这个当妈的也有责任,以前对你不够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接话,等她说完。
“现在你们离婚也一个多月了,日子总得往前看。你年轻,又带着孩子,往后也不容易。明远那边呢,他也得有自己的生活。”周桂芳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小雅一眼,“小雅这姑娘我接触了一段时间,人实在,心眼好,对明远也有那个意思。我想着吧,要是他们俩能成,对大家都好。”
来了。
我就知道,周桂芳不会无缘无故带一个陌生女人上门。她的算盘从来不是即兴发挥,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的。
“妈,您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吧。”我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平静。
“那我就直说了。”周桂芳坐直了身子,“我的意思是,这房子呢,你和小禾住着确实合适,明远也不跟你争。但明远毕竟也是要再成家的,总不能一直租房住。我的想法是,你把房子卖了,钱你拿大头,给明远分一小部分让他买个小的,够他和小雅住就行。你们俩从此各过各的,谁也别耽误谁,多好。”
卖房子?
我差点笑出声。
“妈,我上次说得不够清楚吗?”我看着周桂芳,声音不紧不慢,“这栋别墅是我的。买房的钱,大头是我出的,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从法律上讲,这房子跟赵明远没有半点关系。您现在让我卖房子分钱给他,是什么道理?”
“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大的房子,说出去也不好听。”周桂芳的笑容淡了一些,“再说了,当年买这个房子,明远不也出了大头吗?你姑姑那笔钱什么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总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不是我在翻旧账。”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妈,您让赵明远自己来跟我说,他需要分这笔钱吗?”
周桂芳的脸色变了变。
“他现在在送外卖。”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您知道吧?”
周桂芳没说话,嘴角抿得紧紧的。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她的儿子一个月前还是一个开着公司、坐着奥迪的成功人士,现在穿着黄马甲满城跑,晒得黝黑黝黑的,手腕上包着纱布还在送餐。她只是不愿意在我面前承认。
“他公司欠了三百七十五万。”我继续说,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他被强制执行,账户冻结,车子也抵出去了。他现在住在番禺一个合租房里,一个月房租一千二。这些事情,他跟您说了吗?”
小雅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她的碎花裙子上。她慌张地拿纸巾去擦,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你、你怎么知道的?”周桂芳的声音失去了从容。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您现在还觉得,让他再买一套房子是现实的事吗?他连房租都快要付不起了。”
周桂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里的锐利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了。那里面有难堪,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脆弱。
她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她以为在广州混得风生水起的儿子,原来早就在泥潭里挣扎了。而她这个当妈的,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周桂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语气里的矛头又转向了我,“你跟他过了六年,他公司不行了,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他不让我说。”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您是他妈,您该问他,不该问我。”
周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雅在这个时候轻轻站了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冲我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拘谨而克制。“不好意思,打扰了。苏姐,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说完就快步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节奏急促而慌乱。走到玄关的时候,她的肩膀撞了一下鞋柜的边角,闷响了一声,但她没有停下来揉,只是脚步更快地拉开了大门。
“小雅!”周桂芳站起来喊道。
小雅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桂芳两个人。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茶凉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桂花树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站在我的客厅里,忽然显得特别小,特别单薄。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婚礼上,她穿着大红旗袍,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有什么委屈跟妈说”。那时候她是真心的吗?也许是。也许她当年真的打算把我当女儿疼,只是后来儿子挣钱了,她的心态就变了——怕我被惯坏,怕我贪心,怕我把她儿子的家底掏空。她防了我六年,防到最后发现,真正让她儿子一无所有的,从来都不是我。
“妈。”我开口了,声音放轻了些,“您坐。”
周桂芳没坐。她站在那儿,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苏念,你是不是特别恨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我看着面前这个老太太,她是小禾的奶奶,是我前夫的妈,是这六年来让我流过最多眼泪的女人。她刻薄、偏心、固执、爱面子,但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子,多一分都舍不得给别人。
“我不恨您。”我说,声音很稳,“我只是希望您能明白,这个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我贪心,也不是因为我不够好。”
周桂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栋别墅是我的,我不会卖,也不会分。这是我的底线。”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小禾永远是您的孙女,这个门也永远为您开着。您要是想来看小禾,随时可以来。不需要带东西,不需要提前打招呼,想来就来。”
“至于赵明远——”我顿了一下,看着周桂芳微微发红的眼眶,“他是个成年人了,他的路他自己走。您帮不了他,我也帮不了。但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告诉他——不是卖房子分钱,是把生活重新捡起来,一步一步来。”
周桂芳看着我,眼神里的防备一点一点地碎掉了。碎掉之后露出来的,是一个母亲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担心和无助。
“他还能好起来吗?”她问,声音发颤。
“他当年能白手起家,现在就还能再来一次。”我说,“他欠的只是钱,不是命。只要人在,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周桂芳终于坐了下来。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发白。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客厅里的光线从白亮变成了昏黄。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只手粗糙、干瘦,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子,和我的爷爷的手一模一样。
她没说话。这个动作就是她所有的道歉。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妈。”我轻声说,“小禾下周六幼儿园有文艺汇演,她演小蝴蝶。您要是有空,来看她跳。”
周桂芳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10章 幼儿园的蝴蝶
小禾演出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六月的广州,太阳毒辣辣的,幼儿园的操场被晒得发烫,家长们在观众席上排排坐,人手一把遮阳伞,远远望去像一片五颜六色的蘑菇。
我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是陈敏,她自告奋勇来当“亲友团”,还带了一束花,说演出结束要给小禾献花。另一侧的椅子上放着我提前占好的一个座位,上面摆了一瓶矿泉水和一把折扇。
那个座位是留给周桂芳的。
节目单上的第五个节目,是小二班的舞蹈《蝴蝶飞飞》。我握着小禾的道具翅膀——用铁丝和薄纱做的,涂成了淡紫色,边缘镶了一圈细碎的金粉,是我和她花了一个周末下午一起做的——坐在台下,比台上的孩子还紧张。
第一个节目是隔壁班的合唱,唱的是《小燕子》。第二个是中班的诗朗诵。到了第四个节目,周桂芳还没来。陈敏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可能不来了吧。”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来不来是她的事,占不占座是我的心意。两回事。
第五个节目报幕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她。
周桂芳从操场侧门匆匆忙忙地挤进来,穿着一件我上次没见过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她站在观众席边缘,眯着眼睛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搜索,表情焦急而笨拙,像一个走错了教室的小学生。
“妈,这边。”我站起来冲她挥了挥手。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塑料袋里是一盒草莓味的酸奶和一根棒棒糖,还有一包湿巾——她说“天气热,小禾跳舞出汗了能擦擦”。语气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动作,但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来幼儿园看小禾演出。
我没有戳破这一点。
音乐响起来了。一群穿着各色蝴蝶翅膀的小朋友呼啦啦地涌上舞台,有的跑错了位置,有的翅膀缠在了一起,有个小男孩蹲在舞台中间旁若无人地抠鼻子。台下的家长们笑得前仰后合,手机举成一片。
小禾站在第二排中间,淡紫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很紧张,但音乐一响,她就跟着节奏开始转圈,动作一板一眼的,和排练时一模一样。
我举起手机录像,镜头里的小禾像一只笨拙但认真的小蝴蝶,每一个动作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转第三圈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自己稳住了,然后冲台下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周桂芳在旁边大声鼓掌,拍得手心都红了。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小禾跳得真好。”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哽咽。
我没说话,只是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演出结束之后,我把塑料凳收好,弯腰去捡地上的矿泉水瓶。刚直起身,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尾号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喂,您好。”
“苏女士,我是天河法院的王法官,上次我们见过面。”
我愣了一下。距离上次去法院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我以为那件事早就结案了。“王法官您好,有什么事吗?”
“有个情况需要跟您通报一下。”王法官的语气比上次轻快了不少,虽然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能听出一点不一样的意思,“明远建工之前申请强制执行的那笔四百二十万工程款,经过我们执行局几个月的努力,终于在昨天下午全部执行到位了。”
我愣住了。
四百二十万,全部追回来了?
“到账了吗?”我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全款打入明远建工的对公账户。”王法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法官少有的欣慰,“这笔案子我们跟了将近半年,情况比较复杂——发包方的账户被轮候查封了好几轮,光是协调各家债权人的顺序就开了好几次会。好在最终执行下来了。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是因为上次您来核实房产情况的时候,提到了这笔债权的情况,我想着您可能有兴趣知道后续。”
“另外,”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纸,发出窸窣的声响,“因为工程款执行到位,明远建工具备了对下游债务的清偿能力,之前那四家公司也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解除对明远建工的强制执行措施。目前除了正常的债务清偿程序外,明远建工已经没有其他未结的执行案件了。”
“谢谢您,王法官。”我深吸了一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消息……很重要。”
“不客气。”王法官顿了一下,忽然换了一种不那么官方的语气,“苏女士,虽然这不关我的事,但我个人想说一句。您的那个产权材料准备得非常充分,在我们经手的案子里不多见。以后要是有别的纠纷,您手里这些材料很有分量。该留的东西,留好。”
我握着手机,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小朋友们,看着小禾正和几个同班的小女孩手拉手转圈,淡紫色的蝴蝶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奶奶站在旁边,笨拙地帮她擦汗,酸奶和棒棒糖放在脚边的地上。
“会的。”我说,“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进包里。赵明远那边没有发消息来。也许他还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了还没来得及说。不管怎样,这笔钱到了,意味着他从泥潭里爬出来了一只脚。
但这跟我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他的债他还,我替他高兴,也仅止于高兴。我已经不在他的船上,他有惊涛骇浪也好,风平浪静也好,都是他自己的航程了。
第11章 那个雨夜
六月底的广州进入了雨季。天气预报说是台风外围影响,连着下了三天的暴雨,整个城市被浇得湿漉漉的,街上到处都是积水。
那天傍晚雨下得特别大,雨水哗哗地砸在窗户上,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弯了腰,树叶翻出一片灰白的背面。我正给小禾放洗澡水,手机响了。
是周桂芳。
“小苏——”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还带着明显的哭腔,风声雨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明远出事了!他在工地上,脚手架塌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在哪家医院?”我问,声音异常冷静。
“中山三院急诊!我刚到,他们不让我进去——”
“您等着,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把正在脱衣服准备洗澡的小禾重新裹好,套上雨衣,自己也胡乱抓了一把车钥匙和伞,抱起她就往外跑。小禾被我的动作吓到了,搂着我的脖子问“妈妈怎么了”,我说“爸爸受伤了,我们去医院看他”,小姑娘的脸一下子白了。
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路上的能见度极差,我握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头脑异常清醒。从南沙到天河,平时四十分钟的车程,那天晚上我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小禾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的大雨。
到了中山三院急诊部,我抱着小禾冲进去。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有发着高烧的老人,有摔伤腿的工人,还有几个感冒发烧的孩子在哭。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雨腥气。
我在人堆里找到了周桂芳。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头发全湿了,碎花衬衫贴在身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到我的那一刻,嘴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小苏——”她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得吓人,“明远他、他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还有钢管砸在胸口,医生在里面给他做手术,我进不去——”
“三米高?”我扶住她发抖的肩膀,“医生怎么说?有没有生命危险?”
“说、说腿骨折了,肋骨也断了两根,要动手术——”周桂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还说肺部有挫伤,在观察。让我签了好几张纸——”
“签了手术同意书就说明情况可控。”我把小禾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握住周桂芳冰冷的手,“妈,别怕。三米不算特别高,骨折能治,肋骨能长好,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三米到底算不算高,也不知道肋骨断了两根到底严重不严重。但看到周桂芳那个六神无主的样子,我必须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让她稳住。她垮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他为什么会在工地上?”我问,“他不是在送外卖吗?”
周桂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说、他说工程款追回来了,公司能缓过来。他又接了一个小项目,说要从头开始,什么都自己上。这几天一直泡在工地上,我怎么劝都不听……今天下午他爬上架子检查钢结构的焊点,下了暴雨,架子滑,他就……”
我没再问了。
赵明远就是这样的人。有了机会就想拼命抓住,欠了钱就想快点还清。他从来不会享受顺境,他只会在逆境里搏命。这性格有千般不好,但至少有一点——他从来不是一个认输的人。
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
我和周桂芳并肩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中间的座位上坐着打瞌睡的小禾。她抱着兔子玩偶,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倒在我腿上睡了过去。周桂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小禾身上,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三个小时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话。
周桂芳说赵明远小的时候也摔断过一次胳膊,从学校操场上的单杠上掉下来,也是下雨天。那年他九岁,她一个人背着他走了八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到现在还留着一块疤。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诉苦,只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会儿我想,再苦也不能让儿子吃苦。他爸走得早,我得替他爸好好疼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后来他读书好,考上了大学,在广州站稳了脚跟。我就觉得自己的苦没白吃。可是小苏,你说我是不是疼他疼错了?”
我偏过头看她。
“我一直把他当成我一个人的儿子,忘了他是你丈夫,是小禾的爸爸。我怕你对他不好,怕你花他的钱,怕你分了他在这个家里该得的东西。我把你当外人防着,防了六年。”她低着头,声音发颤,“现在想想,真正为他好的人是你。他最难的时候,是你拿钱给他开公司,是你帮他拿下项目。我这个当妈的,除了给他添乱,什么都做不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护士站打印机嗡嗡的声响,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缓缓经过,橡胶轮胎在瓷砖地面上碾过,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妈,您不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说,“您把他养大,供他读书,教他做人要正直。他骨子里的东西,是您给的。这就够了。”
周桂芳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她伸出手,拍了拍我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依然粗糙,但这一次,力道很轻。
第12章 病房里的和解
赵明远醒来的时候,麻药的劲儿还没全过去。
他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胸口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上有几处擦伤,涂了碘伏,暗红色的药水痕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但他睁着眼睛,意识是清醒的,看到我站在病床边,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糊了一层砂纸。
“你妈打电话叫我来的。”我把带来的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骨头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家里炖的,趁热喝。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固体,汤可以喝。”
赵明远没看保温壶。他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像在确认什么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句:“小禾呢?”
“在家。陈敏帮忙带着。明天带她来看你。”
他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一个做了阑尾手术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窗外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帘被透过窗户缝的风吹得轻轻摆动。
周桂芳去打热水了,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苏念。”赵明远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天花板,“工程款追回来了。四百二十万,全部到账。”
“我知道。王法官给我打了电话。”
他微微侧过头来看我,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用这笔钱还清了所有的债。供应商的、工人的,全部还清了。剩下的钱够重新开始。”
“那很好。”
“然后我就接了这个新项目。一个小商业体的内部改造,不大,但利润还行。我亲自上的架子——好久没自己上了,想证明自己还能行。结果下雨天太滑,一脚踩空摔了下来,丢人。”他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你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我说。
赵明远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却比离婚前更亮了一些,像是某种东西被打磨过了,表面的浮华和虚荣被磨掉,露出底下真实而坚韧的质地。
“苏念,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隔壁床的大爷听到,“不是客套的道歉。是真心实意的。”
“你说了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那只曾经抱着小禾在院子里疯跑的腿,现在被白色的石膏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这一个月送外卖,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以前我觉得挣钱就是对家好,钱挣多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谁都欠我的。你对我的那些好,我一直当作理所当然。直到在雨里摔了一次又一次,被差评、被投诉、被顾客骂——自己经历过,才知道什么叫不容易。”
我没说话,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你当年一个人带小禾,又要上班又要管家里,还要应付我妈的刁难——我现在想想都觉得喘不上气,你是怎么撑过来的?”他看着我,眼眶微红,声音发涩。
“就这么撑过来的。”我说,“没有别的办法。”
“对不起了。”他说,“真的,对不起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上空荡荡的,那枚戴了六年的结婚戒指,摘下来已经两个多月了,无名指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印记,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号,像是时间给的一段特殊标记。
“赵明远。”我抬起头,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世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恨你。从来没有恨过你。我只是累了。六年的婚姻,就像一场很久很久的长跑,我跑到了终点,想停下来歇一歇。一个人歇。”
他沉默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滂沱变成了淅沥,再变成若有若无的细细雨丝。西边的天际线上透出一抹淡淡的亮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云层的缝隙里慢慢透过来。
“以后呢?”他问,“以后会怎样?”
“以后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好好做事。你欠的债还清了,从零开始,总比从负开始强。”我站起来,把保温壶往他那边又推了推,“汤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赵明远盯着我,眼神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认真,“我问的是我们。”
我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他。这个男人,我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那么用力地忍过,那么用力地疼过,也那么用力地放下过。他是我女儿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我也没有答案。
“先把伤养好再说。”我拎起包,往病房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没有回头,“你妈守了你一整夜,眼睛都哭肿了。你醒来之后,第一个跟她说话,别让她觉得你只在乎别人不在乎她。”
说完我推开门,走进了病房外明亮的走廊里。
周桂芳端着一盆热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我从病房出来,停住了脚步。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溅了些许泥点子,裤腿湿了一截。她把热水盆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小苏。”她叫了我一声,然后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推车的护工、搀扶家属的护士、拎着水果的探望者,我们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人潮中央,谁也不说话。
“小苏,”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加坚定了,“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面前这个苍老而疲惫的老太太,她额前的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眶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她不再是那个站在客厅门口攥着三把钥匙理直气壮让我搬走的强悍婆婆,只是一个在儿子的病床前熬了一整夜的普通母亲。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反握住她的手,“以后小禾还要靠您多疼呢。”
周桂芳的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松开我的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弯下腰端起那盆热水,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门合上之前,我听到赵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妈,您别哭了,我没事。您坐这儿,我跟您说,苏念给我带了骨头汤——”
门关上了,后面的声音我听不见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那不是原谅,不是释怀,不是所有的伤口在一瞬间愈合了——只是觉得,这场仗,终于打完了。
第13章 长大的方式
赵明远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个月。出院之后他又在家休养了两个月,右腿的石膏拆了之后还得拄着拐杖走路,做复健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的。但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快很多,到了入秋的时候已经能自己慢慢走了,只是一条腿走路时还有点跛。
这段时间,周桂芳一直留在广州,住在赵明远租的那个小房子里,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盯着他吃药做复健。她时不时会带着自己做的红烧肉来我这里,嘴上说是给小禾吃的,但每次都多做一份,用保鲜盒装好放进我家冰箱,“你一个人带孩子,哪有空天天做饭”——这是她的原话。
我嘴上说不用,但冰箱里她的保鲜盒越来越多,从红烧肉到糖醋排骨到她自己腌的酸豆角,塞得满满当当的。我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到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盒子,盖子上的标签用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写着日期和菜名。周桂芳没读过几年书,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小禾最高兴了。她以前对奶奶的印象就是那个“说话很大声的奶奶”,现在奶奶不仅说话不大声了,还隔三差五带好吃的来,还会给她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比幼儿园周老师差远了,但她每次都会跑到我面前展示,美滋滋地转圈给我看。
入秋之后,我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计划。之前为了照顾小禾和应付离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只做兼职顾问,收入虽然稳定但不算多。现在日子清静了,我接了一个完整的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负责全部的钢结构深化设计,工期八个月,报酬丰厚。甲方是陈敏公司牵的线,看了我的方案一次就通过了,合同签得很爽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不紧不慢,踏踏实实。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赵明远拄着拐杖来了别墅。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右脚的鞋底磨得比左脚快一倍,但我看他精神头不错,脸色红润了不少,说话的中气也回来了,不再是住院时那种虚弱的样子。
“苏念,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扶着拐杖的把手,神情郑重。
“你说。”
“公司重新运转了。工程款还完债还剩一些,加上最近接的两个小项目,账上慢慢有了点底子。”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上,推到我的面前,“这是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让协议。写在小禾名下,你替她代持。”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条款很正规,应该是找律师起草的。股权比例、分红权、转让限制,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什么意思?”我放下文件,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公司,本来就有你一半。”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当年启动资金是你出的,最难的时候是你撑的,最关键的项目是你的资源。之前我什么都没有,给你什么都拿不出手。现在公司重新站起来了,这些股份是小禾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算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给孩子存的一份保障。”
小禾听到爸爸叫她的名字,从玩具堆里抬起头来,举着芭比娃娃问了一句:“爸爸,什么是我应得的?”
赵明远笑了,冲她招招手:“小禾过来。”
小姑娘噔噔噔跑过来,熟练地爬到他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坐着。赵明远搂着女儿,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闭了闭眼睛。
“小禾,你以后长大了想做什么?”他问。
“想做妈妈!”小禾不假思索地回答,跟上次在幼儿园门口的回答一模一样。
“那你要像妈妈一样厉害才行。”赵明远笑了,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眼泪,“要会做饭,会讲故事,会修水龙头,会赚钱,还要会跟坏人吵架。”
“不是坏人,”小禾认真地纠正他,“是讲道理。”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扯到了还没完全长好的肋骨,疼得吸了口凉气。小禾赶紧从他腿上跳下来,紧张地摸摸他的胸口:“爸爸不疼,小禾给你吹吹。”
看着父女俩闹作一团,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份股权协议,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每一条条款都很公允,甚至可以说是偏向小禾多一些。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想做这件事。
我把协议合上,放在茶几上。
“赵明远,这份协议我先收着。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他的笑容敛了敛,坐直了身子。
“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小禾的,不是我的。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也不需要你的感谢。你欠我的那些东西,不是用钱能算清的。”我看着他,语气很平和,“但这些股份代表的东西——你对小禾的责任,你对自己从头再来的决心——我替小禾收下。”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妈的养老问题,你得早点规划一下。她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跟着你租房住。老家的房子是她的还是你的,你们自己商量清楚。如果需要我帮忙参谋,我可以给建议。但不要再打这栋别墅的主意。”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我妈还想来你这儿住?”
“最近没提了。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我也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这别墅是我的。谁来住,住多久,我说了算。这是原则问题,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前夫前妻。”
“行行行,你说得对。”赵明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拐杖差点滑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我回头就跟我妈说清楚。让她在附近租房子,离小禾近就行。”
“那还差不多。”
小禾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爸爸妈妈在笑,所以她也跟着笑。她从茶几上拿起股权协议,翻到最后一页,认认真真地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蝴蝶,然后递给赵明远看。
“爸爸,这是我送给你的。”
赵明远看着那只小蝴蝶,嘴唇抿了抿,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那天晚上,赵明远走后,我哄睡小禾,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沓股权协议和之前锁在抽屉里的产权证、银行流水、结婚证、离婚证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好,重新锁进了抽屉最里面。
这些纸,记录了我二十岁到三十三岁之间所有的眼泪和坚持。它们曾经是武器,是我在婚姻里保护自己的盾牌和长矛。现在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终于恢复了它们本来的样子——只是一些纸而已。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在这些纸上。
真正的底气,是在自己心里。
第14章 中秋月圆
中秋节那天,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决定——请赵明远和周桂芳来家里吃饭。
其实也算不上多隆重的宴请。就是觉得,小禾想和爸爸一起过节,周桂芳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着也可怜,我爸妈在安徽老家回不来,人多一点,热闹一点,总比两个人冷冷清清地对着月亮强。
陈敏也来了,她依然是万年不变的“亲友团”,拎着两盒月饼和一箱大闸蟹,进门就嚷嚷着要帮忙。结果她在厨房里摔了一个盘子,被我从厨房赶了出去,改成在客厅陪小禾搭积木。
赵明远是下午到的。他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看不出跛,只是上下楼梯的时候还要小心一点。他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门口,一袋是给小禾的乐高,另一袋居然是给我的——一条羊绒围巾,浅灰色的,标签上写着鄂尔多斯。
“路过商场看到的,觉得你戴应该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别多想,就是单纯的礼物。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妈的照顾。”
我接过围巾,低头闻了一下,有淡淡的羊绒特有的味道,温暖而轻柔。我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说了声谢谢,转身去厨房继续做饭了。
周桂芳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新毛衣,头发染了黑色,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一进门就钻进厨房,袖子一挽,麻利地帮我择菜洗菜。动作娴熟得让我有些意外——以前她来我家,从来都是坐在客厅里等着吃的,十指不沾阳春水。
“以前在老家我开了个小饭馆,”她看我意外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后来明远他爸走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就关了。其实我做饭不差,就是这些年懒得动。”
我笑了笑,没揭穿她。那不是懒得动,是不想给我做饭。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翻来翻去没意思。
晚饭摆在院子里。八月的广州,晚上终于凉快了些,桂花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微风穿过院子,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香。我支了一张折叠圆桌,铺了蓝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摆了八道菜——清蒸大闸蟹、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生蚝、白切鸡、蚝油生菜、凉拌木耳和一锅冬瓜排骨汤。
“我的天,苏念你这是要开饭店吗?”陈敏瞪大了眼睛。
“少废话,坐下吃。”
赵明远坐在我对面,周桂芳坐我旁边,小禾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陈敏坐在小禾对面。四个人加一个孩子,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桌子有些挤,夹菜的时候筷子偶尔会打架。但没有人介意,大家的笑声在月光下飘得很远。
席间,赵明远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橙汁——他还在吃消炎药,不能喝酒——清了清嗓子,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神很坚定。
“今天中秋,我想借这个机会说几句话。”他看了周桂芳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我,“第一句,谢谢苏念。谢谢你操持这顿饭,谢谢你这些年对这个家的付出,也谢谢你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我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这个家最重要的人。”
陈敏“哎哟”了一声,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我没理她。
“第二句,”赵明远转向周桂芳,声音沉了沉,“妈,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所以我一直不忍心让你知道我以前遇到的困难。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孝顺不是报喜不报忧,是让你放心、安心。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瞒你了。”
周桂芳低着头,用纸巾擦眼角。她伸出手拍了拍赵明远的手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三句——小禾。”赵明远蹲下来,平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女儿,“爸爸以前陪你的时间太少了。以后爸爸一定多陪陪你,带你去游乐场,去看大海,去坐旋转木马。你要快快乐乐地长大,好不好?”
小禾举起手里的螃蟹腿,满嘴蟹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然后指着月亮说:“爸爸你看,月亮好圆!”
所有人都笑了。
那天的月亮确实很圆,又大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暖黄色的灯笼。桂花还没开,但院子里的空气已经有了些许秋意,晚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小禾吃饱了靠在周桂芳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月饼,莲蓉馅的,糖霜沾了满脸。陈敏把最后一只大闸蟹掰开,嚷嚷着“蟹黄全是我的你们别抢”,赵明远在旁边笑她吃相难看,被她拍了脑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安静。
不是那种空白寂静的安静,是一种被填满了的、踏踏实实的安静。就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浑水,终于沉淀下来,清清澈澈的,能看见底。
第15章 家门有女,亦是根本
中秋节之后又过了两个月,桂花终于开了。
满院子都是金桂的香气,浓得化不开,被秋风一吹就飘出老远。桂花树是搬进别墅那年种下的,六年了,从一株光秃秃的小苗长成了三米多高的大树,枝繁叶茂,满树金黄。小小的花瓣落在石板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周桂芳来家里看小禾。她带了自己蒸的糯米藕和一小袋老家寄来的红薯干,坐在院子里看小禾骑自行车。小姑娘新学会的两轮车,歪歪扭扭地在石板路上骑,随时像要摔倒的样子,但每次都神奇地稳住了。
“小苏。”周桂芳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小禾的方向,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
“老家那套房子,我托人卖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平静而安宁,“卖了三十多万。加上我自己这些年攒的养老钱,够在番禺那边买个小一居了。离明远近,离你也近,以后接送小禾、帮忙看孩子都方便。”
我有些意外。周桂芳对那套老房子一直特别执着,那是她和赵明远父亲住了十年的地方,也是她守寡三十年里最安稳的记忆。当初她想来广州住,打的算盘是把老家房子卖了换广州的房子,但那是因为她以为儿子出息了,可以给她养老了。现在儿子要从头开始,她的心态也跟着变了。
“妈,您想好了?那房子是您的念想。”
“想好了。”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但那种笑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不是以前那种强撑着面子的假笑,“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念想在心里就够了,不用非得占着一套空房子。明远现在重新开始,我不能给他添负担。我自己买个小的,离你们近,想看小禾随时能来,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那双粗糙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和解”。和解不是握手言和的那一瞬间,而是你发现面前这个人,和你一样,也在用她的方式努力地活着。她也许不完美,也许犯过很多错,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她爱的人——只不过以前她爱的方式是占有和控制,而现在她开始学着用另一种方式去爱了。
“等您搬过来,”我说,“小禾放学就有人接了。我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工期紧得很,正愁没人帮忙呢。”
周桂芳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是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不是精明算计的光,而是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她这一辈子都在“被需要”和“害怕不被需要”之间挣扎,现在终于不用挣扎了。
“行!”她使劲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欢喜,“我来接,保证一天不落。还会给她做饭,保证比学校食堂好吃!”
小禾骑车骑到我们面前,一个急刹车,两脚撑着地面停下来,小脸通红,鼻尖上都是汗珠。
“奶奶,你以后天天都来吗?”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眼睛亮晶晶的。
“对啊,奶奶以后天天来接你放学,你高不高兴?”
“高兴!”小禾从车上跳下来,扑进周桂芳怀里,“那奶奶会不会做好吃的?”
“会!你想吃什么奶奶就做什么!”
我看着祖孙俩抱在一起的画面,看着满院子飘落的桂花,看着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石板地上的斑驳光影,心里忽然想起了爷爷。
想起他书房里那股淡淡的墨香,想起铺在书桌上那张泛黄的宣纸,想起他用毛笔写下的那八个颤颤巍巍却力透纸背的字——
家门有女,亦是根本。
爷爷,您看到了吗?
您当年告诉我,苏家的女儿和男儿一样金贵,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您把那八个字刻进我的骨头里,让我在嫁给赵明远的那六年里,不管多难、多委屈、多想放弃,都记得不能丢了自己的尊严。
您教我的东西,我用上了。
爷爷,我没有给您丢脸。
我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桂花的香气里。
小禾从奶奶怀里挣脱出来,跑过来拉住我的手,仰起小脸看着我。阳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斑,她的眼睛比所有的桂花加起来都要亮。
“妈妈,你去哪里?”
“妈妈哪儿也不去。”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的手臂上。七岁的小姑娘已经有些重了,抱起来有点吃力,但我还是想抱一抱她。
“妈妈就在这里。”我说,“在我们家。”
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浓郁、清甜,像二十年前爷爷书房里的墨香,像六月病房里那碗骨头汤的热气,像无数个平常日子里被忽略又被捡起的温柔。风很轻,云很淡,院子外面远远传来邻居家做饭的烟火声。
生活就是这样。有裂缝,有修补过的痕迹,有不完美但真实的一切。
但这一刻,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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