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是被一阵风吹醒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七月末稻田里那种潮闷的热气和蛙鸣,撩得薄被的一角扑扑扇动。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按枕边的手电筒,想看看几点了,指尖却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硬邦邦的肩胛骨。
她激灵一下清醒了大半,睡意像被一盆冷水浇灭。黑暗里她看不清人脸,但轮廓她能认,那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是和她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男人。大柱回来了?她心里先是一喜,紧接着就是一股说不清的恼怒。走之前不是说好秋收才回吗?怎么大半夜的突然摸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害她一点准备都没有。她张口想骂他两句,问他吃饭了没,话到嘴边又被喉咙里那团软乎乎的东西堵住了。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身子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炕头的电子钟闪着幽绿的光,3:47。这个点儿回来,一准是坐半夜那趟过路绿皮车,再从镇上走四里土路摸黑回来的。秀兰心里那点火气散了,剩下的是心酸。外面挣钱不容易,他知道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辛苦,回回都挑最省钱的夜车,就为了省下几十块钱给闺女买件新衣裳。
身后的人躺下了,动作很轻,轻得不像大柱。大柱每次回来都跟座山倒了似的往炕上一砸,震得席子底下的稻草都簌簌响。可这会儿他躺下来的动静,轻飘飘的,像一袋子没扎紧的面粉,软塌塌地落在炕沿上。秀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伸手想摸摸他的脸,看看他是不是又瘦了。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汗味里掺着柴油和铁锈的涩气,跟大柱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油漆和水泥灰的味道不一样。大柱在建筑工地上绑钢筋,身上的味道是铁腥气和水泥粉末混在一起,闻久了像生啃了一口墙皮。可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更冲,像……像修拖拉机的机油混着黄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谁家的姑娘抹了廉价雪花膏,蹭在了他衣领子上。
秀兰的心猛地一沉,手僵在半空,指尖开始发凉。她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黑暗里她听见旁边人的呼吸声,粗重但刻意压低了,呼哧呼哧的,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喘。这不是大柱的呼吸。大柱睡觉不打鼾,但呼吸绵长均匀,像拉风箱一样有节奏。这个人的呼吸太短促了,时不时还顿一下,好像在憋着什么。
她翻身的动作极轻,假装往炕里边凑,拉开一点距离。余光里她瞥见那个人侧躺着的轮廓,肩膀比大柱窄一截,脑袋的弧度也不对。大柱后脑勺有个明显的扁平,小时候睡硬枕头睡出来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可这个人的后脑勺圆滚滚的,像个刚挖出来的土豆。
秀兰的背脊蹿起一股麻意,从尾椎骨一路冲到后脑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压住那股想尖叫的冲动的,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只马蜂在脑子里打转。她死死攥住被角,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她不敢出声。炕那头还睡着闺女妞妞,八岁的小姑娘,睡得像个小猪,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僵硬,动了一下,一条胳膊伸过来,搭在了她腰上。手掌粗糙,指节粗大,带着农田里干活的蛮力,但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那只手隔着薄薄的棉布汗衫贴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闻到了更浓的机油味,还有一股子葱花炝锅的味道,像是晚饭炒菜时沾上的。这味道太生活了,生活得让她害怕。这意味着这个人不是路过的醉汉,不是小偷,他熟悉这个地方,他可能就在附近住着,甚至可能她白天还跟他说过话。
秀兰的脑子在急速运转。家里的院门她睡前用门闩插上了,堂屋的门也上了锁,窗户都关得好好的。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除非……除非他有钥匙。可钥匙只有三把,她一把,大柱一把,婆婆那里一把。婆婆去年冬天走了,钥匙跟着下了葬。大柱那把随身带着。那么只剩一个可能,他翻了墙,撬了堂屋的锁,堂屋的门是老式木门,那把铁锁锈得快掉渣了,用根铁丝一捅就能开。
她想起傍晚在村口老槐树下乘凉时,听见隔壁二婶跟人嘀嘀咕咕,说最近周边几个村子不太平,老光棍二赖子前几天半夜溜进了王寡妇家,把人家吓得犯了心脏病,送到镇医院去了。当时她还跟着骂了两句,说这种缺德东西就该抓进去蹲大牢。谁想到,这才过了几个钟头,那缺德东西就躺在了自己家的炕上。
眼泪一瞬间涌上来,秀兰把脸埋进枕头里,死死咬住枕巾的一角,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枕巾上还有大柱留下的味道,去年的了,洗了好多遍,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了,可她就是觉得还在。大柱,你在哪儿啊,你知不知道家里进人了。
黑暗中那只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从她腰侧慢慢向上移,指尖勾住了她汗衫的下摆,一点一点往上撩。秀兰浑身绷成了一张弓,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大喊:踹他!喊!把妞妞喊醒!跑出去叫人!可另一个声音更响:不能动,妞妞在呢,你一动他急了怎么办,他要是伤了妞妞怎么办。
就在这时,那人的手碰到了她肚皮上一道长长的疤。那是生妞妞时剖腹产留下的,蚯蚓一样凸起,摸上去凹凸不平。秀兰明显感觉那只手顿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半寸。这个停顿给了秀兰一个念头,她忽然想起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把剪刀,裁衣服用的,昨天下午她还拿来剪过线头,就放在针线盒最上面。柜子离炕沿不到两尺,可她在大炕里面,那个人挡在外面,她得爬过他才能拿到。
秀兰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哭腔咽回去,然后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那个人。她假装做梦似的哼唧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念叨:"大柱……几点了……"声音黏糊糊的,像还没醒透。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只手彻底缩了回去。黑暗中一片死寂,连窗外的蛙鸣都突然停了。
她等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炕里挪,一寸一寸地挪,像一条挨了打的虫子。挪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她的膝盖碰到了妞妞的小腿,小姑娘咕哝了一声"妈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秀兰的心跳得快要撞破肋骨,她伸出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手指碰到了木质拉手,冰凉冰凉的。她一点一点地把抽屉拉开,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大得像打雷。身后的人似乎警觉了,秀兰听见他翻身坐起来的声音,席子哗啦一响。
那一刻秀兰什么都不顾了,手猛地伸进抽屉,摸到了那把剪刀。冰冷的金属贴住掌心的刹那,她转身,掀被,从炕上弹起来,剪刀尖朝前,指着黑暗里的人影,喉咙里挤出一个变了调的声音:"你是谁!"
她的嗓门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声带像被撕裂了,尖锐的尾音在房间里弹来弹去。妞妞被惊醒了,哇地哭起来,小小的身子在被窝里打战。秀兰一把把闺女搂到身后,剪刀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黑暗中那个人影僵在炕沿上,似乎想站起来,又不敢动。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秀兰看见了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是德柱。
德柱是大柱的堂弟,住在村子东头,四十来岁,一直没娶上媳妇,家里三间瓦房,种着五亩水田,平时帮人修个拖拉机、换个轮胎,日子过得恓惶。秀兰跟他不算亲近,但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走动,也说过话。德柱这个人平时闷葫芦一个,见人低头,不爱吭声,村里人背后叫他"闷驴"。谁能想到,这闷驴半夜三更躺在了嫂子家的炕上。
月光里德柱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慌。他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背心,大短裤,脚上一双塑料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直接从自个儿家炕上爬起来就过来了。
"嫂、嫂子……"德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你、你别怕……我、我没想干啥……"
"你没想干啥?"秀兰的剪刀尖往前递了一寸,声音里的哭腔没了,换成了炸裂的怒气,"你没想干啥你躺我炕上?你怎么进来的?说!"
德柱被剪刀尖逼得往后一缩,差点从炕沿上栽下去。他手撑着炕沿稳住自己,结结巴巴地说:"门、门没关紧……我、我喝了点酒……走错了……我以为这是我家……"
"放屁!"秀兰骂出来,眼泪跟着一起飙出来,"你家在东头,我家在西头,隔了两条巷子,你能走错?你当我三岁小孩?"
妞妞哭得更厉害了,小脸埋在秀兰后腰,两只小手揪着她的衣服。秀兰一只手反过去拍闺女的后背,嘴上不停:"德柱,你跟大柱是兄弟,你干这种事你对得起他?你哥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你在家里爬嫂子的炕,你还是人吗你?"
德柱被她骂得缩成一团,月光照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嘴唇哆嗦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炕沿下头的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秀兰愣了一下,剪刀尖微微晃了晃。
"嫂子,我错了,"德柱的声音里带了哭腔,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就是……我就是闷得慌……今晚喝了半瓶散酒,脑子糊涂了……嫂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喊人,求你了,村里人要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秀兰看着他跪在地上那副窝囊相,心里又恨又怕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德柱这个人她从小看到大,爹妈死得早,哥哥也出去打工了,一个人守着老屋过日子。前几年相过几个对象,人家一打听他穷得叮当响,扭头就走了。三十九了还打光棍,村里人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他这辈子就配跟拖拉机过。他平时在村里走路都贴墙根,不大跟人说话,整张脸上就写着俩字——憋屈。
可这憋屈就能往嫂子家炕上爬?
秀兰咬紧牙关,剪刀还是没放下来:"你给我滚起来,先把话说清楚,你怎么进来的。"
德柱瘫在地上,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在月光里亮晶晶的。他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说:"院墙东角……有块松动的砖,我……我去年帮你们修过鸡窝,看见的……我把砖掏出来,踩着翻进来的……堂屋的锁,用钥匙开的……"
"你哪来的钥匙?"
"我……我以前配了一把。去年我哥让我来你家帮修水管,你在地里,钥匙搁在窗台上,我就……偷偷配了一把。"
秀兰听完,浑身的血又凉了一层。去年,一年了。这把钥匙在德柱手里揣了一年,他到底摸进她家多少回?她想起前几个月有几次早上起来,觉得院子里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晾衣绳上收进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堂屋椅子上,她当时还以为是自个儿晚上起夜收了忘了,如今一想,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你以前也来过?"秀兰的声音开始抖。
德柱不敢抬头,缩在地上像条被打怕的狗:"来……来过两三回。就……就看看。嫂子我发誓,我啥都没干,我就在院子里站站……上回是端午后,你夜里在屋里看电视,我在窗户外面站了一会儿……我没进去……"
秀兰想起端午后的某个晚上,她确实觉得窗外有黑影晃了一下,以为是猫,没在意。此刻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全涌回来了,一件一件,像钉子往她心口上钉。原来这大半年,她一直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她在院子里洗衣服,在厨房里做饭,在炕上搂着妞妞睡觉,暗处始终有一双眼睛。
恶心感涌上来,秀兰的胃翻了个个儿,她弯腰干呕了一声。剪刀脱了手,咣当掉在地上。德柱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她从他眼里看见了一丝慌张以外的东西,像是心疼。
秀兰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德柱,你跟大柱从小一起长大,大柱哪点对你不好?他出去打工这七八年,你家犁地插秧,哪回不是他打电话让我过去帮你?你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哪回没有你一份?你就这么报答你哥?"
德柱的脸彻底垮了,四十岁的汉子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妞妞从秀兰背后探出头,怯怯地看了一眼,小声说:"妈妈,德柱叔哭了。"
秀兰把闺女的头按回去,吸了吸鼻子,弯下腰把剪刀捡起来。月光下锋利的刃口泛着冷光。她攥了攥剪刀柄,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你起来,"她的声音哑了,但稳住了,"滚回去。"
德柱愣住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嫂子……你不喊人?"
"喊人干什么?"秀兰背过身去,把妞妞搂进怀里,小姑娘还在抽抽搭搭的,眼泪把她的汗衫洇湿了一小片,"让全村人都知道我被小叔子爬了炕,我以后还做不做人了?大柱的脸往哪儿搁?妞妞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德柱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沾了灰,在原地杵着,像一根晒蔫的玉米秆子。他嘴唇翕动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嫂子,你把那把锁换了吧……我……我再也不来了。"
秀兰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滚。"
德柱走了。他翻墙出去的时候,秀兰听见东墙那边传来砖头落地的闷响,然后脚步声踉踉跄跄地远了。院子里恢复了寂静,蛙鸣又响起来,一声赶着一声,热热闹闹的,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
秀兰搂着妞妞重新躺下,小姑娘很快又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秀兰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进耳朵眼,凉丝丝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大柱的味道若有若无,她深深吸了一口,鼻子酸得厉害。
天蒙蒙亮的时候,秀兰起来了。她先去看了东墙根,那块松动的砖果然被抽出来扔在地上,墙头有踩过的泥印子。她把砖重新塞回去,又去堂屋看了那把铁锁,锁芯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她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然后像平常一样生火做饭,给妞妞煮了碗鸡蛋面,自己啃了两个剩馒头。
白天她去镇上买了一把新锁,不锈钢的,沉甸甸的,花了三十五块钱。回来的时候碰见德柱骑着摩托车从田埂上过,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德柱把头低得快埋进油箱里,油门一拧跑了。秀兰攥紧了手里的锁,心口一阵钝钝的疼。
日子还得过。她白天去地里看稻子,晚上回来喂鸡喂鸭,辅导妞妞写作业,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她再也不在院子里洗衣服了,收衣服也赶在天黑前,窗户每天晚上检查两遍,门闩插好之后还要用凳子顶上。有几次半夜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她抄起剪刀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攥着刀柄屏息听半天,等动静没了才敢回炕上。躺下之后浑身僵硬,耳朵竖得像天线,一直到天边发白才能迷糊一会儿。
那段时间她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村里人都说秀兰是不是病了。她笑笑说天太热,吃不下饭。大柱打来电话她也没提这事,大柱在电话里说工地上赶工期,今年秋收怕是回不来了,过年一定早点回。秀兰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了半天。
转眼到了腊月,大柱终于回来了。那天秀兰在村口接他,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扛着蛇皮袋从三轮车上下来,脸黑了不少,皱纹多了好几道,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远远看见她就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秀兰快步迎上去,到了跟前却刹住了脚,鼻子一酸,差点又掉泪。
"咋了?"大柱看出她不对劲,"谁欺负你了?"
秀兰摇摇头,伸手去接他的蛇皮袋:"没谁,走吧,妞妞在家等急了。"
晚上一家人吃了顿热乎饭,大柱喝了两杯白酒,脸膛红扑扑的,搂着妞妞讲工地上的事,说城里高楼怎么盖的,塔吊怎么转的,妞妞听得眼睛发光。秀兰在灶台边洗碗,听着堂屋里父女俩的笑声,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夜里上了炕,大柱像以前一样往床上一砸,席子底下的稻草嘎吱嘎吱响。他翻了个身凑过来,粗糙的大手搂住秀兰的腰。秀兰身子一僵,那晚的记忆洪水一样涌上来,德柱的手搭在她腰上的触感,机油味,葱花味,月光里那张慌乱苍白的脸。她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大柱的手顿住了:"秀兰?"
黑暗里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秀兰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的,像敲鼓。她深吸一口气,翻过身面对着大柱,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个扁平的地方。手指底下是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大柱的枕头上。
大柱慌了,撑起身子按开灯。昏黄的灯泡底下,秀兰满脸泪痕,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把半年前那个晚上的事说了出来。她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中间停下来哭了两次。大柱的脸色从困惑到震惊到铁青,等她说完,他的拳头已经攥得骨节嘎嘣响。
"我去找他。"大柱掀被子就要下炕。
秀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干啥去!大半夜的,你想把他打死?"
"他欺负你!"大柱嗓门大起来,眼睛红得吓人,"那是我亲堂弟!我拿他当亲兄弟!他干这种事,他还是个人吗?我非把他腿打断不可!"
"打断了他你就得坐牢,"秀兰死死拽着他不松手,"你想想妞妞,想想咱家。你打了他,村里人一打听为啥,我以后还活不活了?"
大柱僵在炕沿上,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胸腔里喘得跟风箱似的。他低下头,拳头狠狠砸在自己膝盖上,砸了好几下,闷闷的砰砰声。秀兰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心酸,搂住他的胳膊把脸贴上去。
"过去了,"她小声说,"他也再没来过了。我在家里待得好好的,你别把这事儿闹开。"
大柱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塌下来。他反手搂住秀兰的肩膀,把她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秀兰……我对不起你。我在外面打工,让你一个人遭这种罪。"
秀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那股熟悉的油漆和水泥灰的味道,眼泪哗哗地淌。她闷闷地说:"不怪你。你也不容易。"
那夜两个人搂着坐到天亮,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新的一天又来了。
过了年,大柱没急着走。他找了个借口说今年工地上开工晚,在家多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他干了一件事,把家里的院墙加高了半米,上头还插了碎玻璃碴。堂屋的门换成了防盗门,窗户装了插销,东墙根那几块松动的砖他亲手挖出来重新用水泥砌死了。他干这些活的时候,德柱在自家院子里磨磨蹭蹭地劈柴,两家的院墙挨着,中间就隔一条窄巷子。大柱站在梯子上往那边看了一眼,德柱正抡着斧头劈一根木头,斧子举得高高的,劈下去的时候却偏了,木头滚到一边。他低着头去捡,背影佝偻着,一下老了十岁。
大柱看了几秒,从梯子上下来,进了屋。秀兰在屋里择菜,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他没吭声,去堂屋拿了瓶白酒揣在怀里,跟秀兰说了句"我去去就回",推门出去了。
秀兰追到院门口,看见大柱穿过巷子走进了德柱家的院子。她心里一紧,想跟过去,又停下了。她靠在院门边,听见那边院子里传来两个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声音平和,没有争吵,没有打斗。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大柱回来了,酒瓶子空了,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释然,他把空瓶子搁在灶台上,洗了把手,端起秀兰择好的菜帮她一起择。
秀兰没问,大柱也没说。那年正月十五,两家人破天荒地在一张桌上吃了顿饭。德柱来了,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进门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睛不敢看秀兰,只盯着妞妞叫了一声"丫头长高了"。妞妞不知事,脆生生地喊"德柱叔"。
饭桌上三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大柱给德柱倒酒,德柱双手接过去一饮而尽,呛得直咳嗽。秀兰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眼睛发酸,她用袖子擦了擦,把炒好的菜端上桌。
那顿饭吃完,德柱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背对着秀兰小声说了句"嫂子,我对不住你"。秀兰嗯了一声,把门关上了。门闩是新换的,不锈钢的,沉甸甸的,插进槽里时咔嗒一声脆响。
此后德柱再没来过她家。但秀兰注意到了一个变化,每年稻子熟的时候,她家地里的稻捆总有人帮忙码得整整齐齐,问村里人谁干的,都说不知道。大柱后来出去打工了,她一个人带着妞妞,日子还是那么过。只是她夜里再没听到过院墙外头有动静,那扇防盗门她睡觉前咔嗒一锁,躺到炕上就能睡踏实了。偶尔半夜醒来,她会想起那个月光照进来的晚上,剪刀冰凉的触感,和德柱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她把那些记忆压下去,翻个身,摸一摸身边妞妞温热的小脚丫,心里就慢慢安定了。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不管发生过什么,只管闷头往前淌。开春了插秧,夏至了打药,秋天割稻子,冬天腌酸菜。妞妞一年年长大,上了镇里的初中,周末才能回家。秀兰一个人守着那三间房五亩地,白天忙起来啥都不想,可到了晚上,大柱不在家的时候,她躺在宽大的炕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屋子里太空了。她把妞妞的旧衣裳叠好收进柜子,又把大柱去年穿破的一件工装补了补,针脚密密的,补好了挂起来。
有一回半夜下雨,雷声炸得窗户直颤,秀兰被惊醒,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炕上空荡荡的,凉席冰着她的掌心。她怔怔地看了会儿闪电把屋里的家具照得忽明忽暗,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很小声,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这些年她哭过好多回,可没有哪一回是这么没来由的,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挖走了一块。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秀兰哭够了爬起来喝口水,在黑暗里摸着墙壁往堂屋走。经过抽屉旁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那个抽屉,半年前放剪刀的那个。她伸手拉开抽屉,针线盒还在,顶针、线团、碎布头,都整整齐齐的。剪刀压在最下面,铁刃上有一道细细的锈痕。她拿起剪刀看了看,手指摩挲过那锈痕,然后把它放回去,轻轻关上了抽屉。
第二天早起,她去村口井边打水,碰见了德柱。德柱也来挑水,两个人隔着井台站了站。德柱瘦了,两颊凹进去,头发白了不少,身上那件灰棉袄还是前几年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秀兰低头绞着井绳,桶沉下去,咕咚一声。
"嫂子,"德柱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我……我要出去打工了。"
秀兰抬头看他一眼:"去哪儿?"
"县城,工地上找了个活。我哥介绍的。"德柱把桶从井里拽上来,水花溅在鞋面上,他也没躲,"家那边……托你帮看着点。鸡和狗我都托给二婶了。"
秀兰点了点头,把水桶提起来搁在井沿上。阳光照在井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路上小心。"
德柱嗯了一声,挑起水桶走了。他佝偻着腰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灰扑扑的棉袄晃荡着,像一只离了群的雁。
秀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把水桶挑起来,扁担在肩上咯吱咯吱响。她顺着村道往家走,路两边田里的稻苗绿油油的,露珠挂满叶尖,太阳一照,亮晶晶的。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早饭,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来,缠在一起,又散开。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新换的防盗门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她把水桶搁在厨房门口,进屋看了一眼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的全家福,大柱咧着嘴笑,妞妞扎俩羊角辫,她站在中间,身上穿着那件月白碎花的衬衫。
秀兰伸手把全家福的相框扶正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看不见的灰。窗外的鸟叫得欢实,太阳升起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日子还得往前过。她想。不管夜里做过什么梦,怕过什么人,流过多少眼泪,天亮了就得生火做饭,就得下地干活。人是铁打的,日子是磨刀石,就这么磨着磨着,棱角磨没了,伤疤磨平了,最后剩下的是实心的、沉甸甸的那么一疙瘩。
她转身去了厨房,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嘟冒着泡,她把小米倒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米香慢慢飘出来,裹着水汽,填满了整个屋子。
院门没关,一个邻居婶子探头进来:"秀兰,今天赶集去不去?"
秀兰扬声应道:"去!等我吃了饭。"
她盛了一碗小米粥,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粥烫,吹一吹,喝一小口,再吹一吹。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哗哗响,一只花猫从墙头蹿下来,蹲在门槛上舔爪子。秀兰看着那猫,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
她从碗沿上方望着院子里那一片明晃晃的春光,心里静静地想,有些事就像井里的水,沉下去了就沉下去了,不用再捞上来。可生活呢,生活是那根井绳,你得攥住了,一桶一桶往上提,不能让手空了。空了,人就晃荡了。
她喝完粥,洗了碗,换了件干净衣裳,拿上布袋子出了门。路过德柱家的时候,院门锁着,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出租"两个字,下面留了个电话号码。秀兰看了一眼,没停步,径直往村口走。
集上热闹得很,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秀兰买了二斤豆腐,一把小葱,又给妞妞挑了两双袜子。路过卖花苗的摊子,她站了站,挑了一株月季,粉色的,根上带着泥,用旧报纸裹着。摊主是个老汉,笑呵呵地说:"种院里,开起来好看。"
秀兰付了钱,把那株月季小心地放进布袋子,怕碰断了花枝。回去的路上太阳高了,晒得人背上发烫,可她心里轻快。她想起去年最怕天黑,如今慢慢地不怕了。那把新锁,那加高的院墙,那防盗门,都在那儿呢。她相信自己了。
回到家里,她拿了把铁锹在院墙根下挖了个坑,把那株月季栽下去,培上土,浇了水。粉色的花苞在风里颤巍巍的,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
屋里电话响了,秀兰起身去接,是大柱。
"吃了没?"大柱在那头问,背景音是工地上哗啦啦的搅拌机声。
"吃了。你呢?"
"也吃了。面条。"大柱顿了顿,"妞妞这周末回来不?"
"回,说想吃我包的饺子。"
"那你多包点,等我回去也吃。"
秀兰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行了,你干活去吧,挂了啊。"
挂了电话她站在堂屋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金灿灿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瘦了,可腰板是直的。她摸了摸肚皮上那道疤,长长的,凹凸的,生妞妞的时候留下的。那是她当妈的本事,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一道印记。
那道疤在那天晚上救了她,她忽然意识到。那只陌生的手摸到疤的时候,缩了缩。就是那一个停顿,给了她拿剪刀的机会,也给了德柱一个刹住自己的机会。要是没有那道疤,那晚的事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样了。她低头看着那疤,忽然觉得不丑了。
傍晚她把院子扫了一遍,鸡喂了,鸭赶回笼,衣服收进来叠好。月季在墙角杵着,叶子舒展开来,看着精神。秀兰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歇脚,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远处传来谁家放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新闻还是电视剧。
天边烧起了晚霞,红彤彤的一片,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橘色。秀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那霞光,心里想,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她伸了个懒腰,起身回了屋。咔嗒一声,防盗门锁上了。屋里亮起暖黄的灯,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安安静静的。
院子里那株月季在晚风里轻轻摇着,粉色的花苞攒着劲儿,等着明天早晨开给太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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