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是春天里的保安。
2025年11月那个早上,他和往常一样六点五十到岗,跟夜班的同事交接完,站到门岗亭里。门口的道闸杆竖着,没落下来——已经竖了好几天了。进出的人不用刷卡,车也不用登记,跟赶集似的。他心里清楚怎么回事,但不想多嘴。九个月没发工资了,谁还有心思去管道闸。
他今年四十三,干了将近七年。七年了,他认识这小区一大半业主。谁家孩子上几年级,谁家老人腿脚不好,他心里有数。上个月还有业主路过跟他打招呼,说“赵师傅还在呢”,他笑笑,没接话。人家不知道他已经九个月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了。
十二个小时的班。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或者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两班倒。站一天腿肿,站一夜眼红。以前年轻的时候扛得住,现在后半夜蹲在岗亭里靠着墙眯一会儿,醒过来脖子都是僵的。一个月休四天,四千块钱。这点钱,放以前也就刚够糊口,现在连糊口都费劲。
关键是它不按时发。
2022年那会儿还只是拖三个月-,到2024年就变成拖六七个月,2025年直接九个月没动静。社保更别提了,有同事干了快三年,社保一直扣着个人部分,公司压根没给交。想离职又不敢,走了啥都拿不到,不走吧,天天白干。
老赵不是没想过走。上个月有个老乡给他介绍了个活儿,去物流园看仓库,一个月四千五,管吃不管住,月月发。他琢磨了两天,最后还是没去。不是不想去,是舍不得这身衣裳。穿了快七年的制服,肩膀上那个“建业物业”的臂章洗得都泛白了,但他总觉得脱下来那一天,好像自己这七年就白干了。
“以前业主见了我们都挺客气,”他说,“见面点个头,喊一声师傅辛苦了。现在有些业主见了我们脸色不好看,嫌小区没人管。他们也确实有气——垃圾没人清,电梯老出毛病。可我们也没办法啊,九个月不发工资,保洁大姐走了一大半,维修工也走了好几个。以前一个小区配十几个保安,现在就剩四五个。一个人顶仨人使,谁受得了?”
他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闺女在郑州上大学,每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多。房贷一个月三千二,是二十年的老房子,还差六年才还完。以前他工资按时发的时候,日子过得紧是紧点,但能转开。现在九个月没见着钱了,全靠媳妇那点工资和之前的积蓄硬撑。上个月闺女打电话说要交下学期的住宿费,一千二,他挂了电话在岗亭里坐了半小时,最后给老家的弟弟打了个电话借的钱。
他说那半小时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半小时。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钱。11月初公司发过一次,五百块。五百块能干啥?他算了算,够交半个月的房贷,或者够闺女在学校吃二十天食堂。他拿着那五百块钱站在银行ATM前面,半天没按下去。存房贷还是给闺女转过去?最后分了——三百存房贷,两百给闺女转了生活费。
“以前总觉得建业是个大牌子,”他说,“在河南谁不知道建业?我以前跟亲戚朋友说起来,我在建业上班,人家都说哎呀那单位不错。现在呢?人家都不好意思问我在哪儿干。”
2025年,物业人员全线罢工了。门岗空了,保洁不干了,道闸敞着。老赵没参与罢工——那天他正好轮休,在家躺着。后来听说有些同事去了,站在小区门口,也没举牌子也没喊口号,就那么站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上午,最后给他媳妇发了条微信:“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去?”
他媳妇回了一句:“你去了谁给咱闺女交学费?”
他没去。
后来事情闹大了,获嘉建业城的保安保洁也罢工了,辉县壹号城邦直接停摆。住建局介入,媒体开始报道。再后来,不知道是哪个领导拍了板,补发了部分工资,不多,两个月的。老赵拿到钱那天专门去超市买了条鱼,回家让他媳妇炖了。吃饭的时候他媳妇问他还干不干,他没吭声,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媳妇碗里。
“我也不知道还能干多久,”他后来跟我说,“年纪大了,出去也不好找活儿。再说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业主都熟了,前几天还有个老太太给我送了一兜橘子,说赵师傅你辛苦了。你说我走了,谁给她拎东西上楼?”
老赵晚上七点接班,站在门岗亭里,看着小区里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来。暖气管道前两天又出了毛病,有业主在群里骂了一下午。他看了一眼手机,没说话,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风挺大的。
他想起刚来建业那会儿,公司培训的时候放了个片子,说建业物业的口号是“物业管理,尽善尽美”。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找了个正经工作,能一直干到退休。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他现在只想一件事:下个月,工资能不能按时发。
哪怕发一半也行。
(本故事、人名等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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