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1岁,和老公分床睡两年,夜里熬不住我就选择晚上出门溜达
第一章 分床
四十一岁生日那天晚上,我正式搬进了客卧。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没有争吵,没有摔碗砸盆,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就是我洗完碗,站在客厅里,看见陈建明把他的枕头从主卧抱到了书房。他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最近睡觉打呼。怕吵你。”我说:“好。”然后我转身回了主卧。我们的婚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分了床。
那把主卧的门一关,就关了两年。
分床这件事,像我们之间很多事一样。没有商量,没有解释,没有挽回。像一杯水放凉了。不冒热气了。可也没有结冰。就那么温吞吞地搁着。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书房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翻书页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墙,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陈建明四十六了。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我四十一。结婚十六年。儿子陈晨十五岁,在寄宿学校上高一。我们住在城北一套九十年代的老商品房里。三室一厅。主卧我们睡了十六年。十六年,五千多个夜晚。如今,主卧属于我。书房属于他。客卧空着。像我们之间多出来的一块地方。那里堆着陈年的旧被子和不穿的旧衣服。还有我们那些无处安放的、不再提起的话。
分床的头几个月,我夜夜失眠。倒不是想他。是这床太空了。我睡惯了双人床。习惯了右边有个人,有温度,有呼吸。哪怕我们不说话,哪怕背对着背。可到底有个人。现在没了。那半边床,慢慢变凉了。我半夜醒来,伸手一摸,摸到一片空。空得我心头直发慌。
我试着睡到中间去。把两条腿张开,把胳膊伸开。可床还是大。大得像一片海。我一个人浮在上面,漂着。漂到天明。
第二章 熬不住了
日子久了,我慢慢想出一个办法。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出门。
这个习惯,是从一个深秋的晚上开始的。那天陈建明又不在家。他晚上有应酬,打了电话回来,说不用等他。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放一部老掉牙的连续剧。声音小得听不清。我忽然觉得这屋子太静了。那种静,像有东西在墙壁里发胀。我再坐下去,觉得自己会炸开。
我披了件外套,换上运动鞋,走出了门。
城北的夜,是一种很奇怪的夜。和白天的喧闹完全不同。街上人少。偶尔有出租车亮着灯,慢慢滑过去。梧桐树在地上投下厚厚的影子。我沿着人行道走。没有目的地。就是走。风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洗过一样。我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后来我甚至跑起来。跑到两条腿发酸,气喘吁吁。我停在了一座天桥上。桥下的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车灯是河上的磷火。我站在那儿,胸口起伏。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晚,我走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陈建明已经睡了。书房的门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又灭了。我站在门口,听见他翻身的声音。我轻轻洗了个澡。躺下时,我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从那以后,夜里熬不住,我就出门。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十一点。有时候更晚。我在城市里走。我走过了很多以前从没走过的路。我看见了那些白天不会见到的景象。深夜拉面馆里的大叔,坐在门口抽烟。夜班公交车上的司机,把车开得像一艘在海底滑行的船。还有那些一起出来散步的陌生人。他们和我一样,在夜里逃出了自己的房子。我们各自走着,不说话。可我知道,我们都在找一样东西。找什么,我说不清。也许是一口气。也许是一束光。也许只是让时间过去得快一点。
第三章 深夜的街头
我渐渐对夜晚上了瘾。
白天,我是另一个我。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规规矩矩地上班,看稿子,开会,吃食堂。我和同事说话,和作者打电话。我把自己收拾得体面。我笑着,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人一样,稳稳当当。可一到夜里,我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穿上深色的衣服,像一滴墨水,融进了城市的夜里。
我去过城南的二十四小时书店。那是一家开在地下室的书店。很旧。很多书都是二手的。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我常常在那儿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坐在角落的一个绿皮沙发上。我看书,也看人。有个男孩,总是坐在最里面的阶梯上,面前摆着一堆漫画。有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抄一本不知什么年代的字帖。我们都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我喜欢那种安静。那种安静,和我家里的那种静不一样。家里的静,是裂开的。这里的静,是完整的。
我也去过江边。城北往东,有一条河。不是江。可大家都叫它江。江边修了步道。半夜的时候,没什么人。风吹着水面,有淡淡的鱼腥味。我靠着栏杆,看对岸的灯火。那灯火像另一个世界。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从这边的桥上跳下去,会怎么样。不是真想死。就是想想。想那个冷,想那个黑。想完了,我又觉得自己很蠢。我拍拍栏杆,回家了。
我甚至去过一个深夜的菜市场。那个市场在城东,凌晨两点就开门了。运菜的车一辆接一辆。小贩们把一筐筐的菜从车上搬下来。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像吵架。可脸上是笑着的。我混在他们中间,像个无处可去的人。我买过一把小青菜。那卖菜的大姐说:“你这么晚还出来买菜啊?”我说:“睡不着,出来走走。”她“哦”了一声,说:“你这年纪,觉是浅了。”我笑了笑。那把小青菜,我提回家。第二天炒了。很甜。
第四章 陈建明
陈建明从不问我晚上去哪儿。
他大概觉得我是去了楼下跳广场舞。或者去了邻居家打牌。又或者,他根本没注意。我在不在家,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他每天很忙。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路上。即便回了家,他也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说是看图纸。可我知道,他有时候就是在那儿坐着。抽烟。看手机。或者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少到一天可能超不过五句。
“吃了吗?”“吃了。”
“今天怎么样?”“还行。”
“嗯。”“我洗澡了。”
就这些。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不,比合租还不如。合租的人,偶尔还会一起骂骂房东。我们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也有过那么几次,我试图打破这种状态。有一回,我做了几个菜,等他回来。他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菜凉了。他说:“我在外面吃了。”我“哦”了一声。我没说那是我做了两个小时的。他也没问。后来那些菜,我吃了三天。吃到最后,味道都变了。
还有一回,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想跟他去看。他看了一眼票,说:“这电影我看过了。”我问:“什么时候看的?”他说:“上个月。跟老赵他们。”我“哦”了一声。然后我把电影票撕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那两张撕掉的电影票,一直躺在茶几上。躺了好几天。后来,被我扔了。
我不恨他。也不怪他。我们就是走到了这一步。像两条在同一个站台等车的线。车来了,我们各自上了各自的车。方向不同,可我们都没发现。
第五章 一条短信
变化是从一条短信开始的。
那天凌晨,我照例在外头走。正走到劳动路和建设街的交叉口。那里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几排长椅。我坐下来,想歇歇脚。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我以为是垃圾短信。我打开。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不是陈建明的老婆?”短信只有这么一句。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我胸口敲门。我抬头。四周很静。只有一个清洁工在远处扫街。路灯很亮。亮得发冷。我低下头,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没回。我坐在那儿,等了很久。风把树上的黄叶一片片吹下来,落在我脚边。我的手机一直没再响。我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上。是心里。那条短信像一个钩子,把我的魂从这城市的夜里一下子钩了起来。
我回到家。陈建明还在书房。门关着。我站在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我没有问。我什么都没问。我洗了澡,回到主卧,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条短信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你是不是陈建明的老婆?”
这个问法,太不寻常了。不是“你是陈建明的爱人吗”,也不是“嫂子你好”。而是用了一种带着审视的、冷冰冰的口吻。像一个女人。对,一定是个女人。我凭直觉就知道。对方是个女人。
我翻来覆去。后来,我听到陈建明从书房出来。他去了卫生间。然后,他推开了我的门。他站在门口。黑暗里,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关上了门。又回了书房。
我咬住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可我到底没有哭出声。我知道,有些事,可能到了要浮出水面的时候了。
第六章 陈晨
周末,陈晨回来了。
他个子比上个月回来时又高了一点。嗓子都变了。像个大人了。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在客厅里找吃的。我给他下了碗馄饨。他吃得很急。我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他嘴里塞着馄饨,说:“妈,学校食堂的饭,越来越难吃了。”我笑。他是我和陈建明之间,唯一还带着亮光的东西。
陈建明那天回来得早。我们三个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饭。陈晨说学校的事。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我和陈建明都听着。陈建明还给他夹了块排骨。陈晨说:“爸,你怎么瘦了?”陈建明说:“最近忙。压力大。”陈晨“哦”了一声,说:“那你多注意身体。”陈建明点头。我看着他们爷俩,忽然觉得,这家里,还是有温度的。只是这温度,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火,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重新燃起来。
吃完饭,陈晨去书房用电脑。陈建明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我洗碗。水流着。我听见陈晨在里面喊:“爸,你手机一直响。”陈建明说:“别管它。”陈晨说:“好像是个叫赵雪的人。”陈建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走进了书房。门关上了。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一个湿漉漉的碗。那碗很滑。我差点没抓住。
赵雪。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地,却极准确地,扎进了我心里。
第七章 赵雪是谁
我没有立刻去问。
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同事。也许只是工作上的事。陈建明公司里那么多人,有个叫赵雪的女同事,再正常不过。我洗完碗,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我甚至哼了几句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让自己觉得,这没什么。
可我的身体骗不了人。我手心里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我把洗好的碗擦干了,又摆回碗橱。然后我走到客厅。陈建明已经回书房了。陈晨在客厅里玩手机。我坐到他旁边。电视开着。我拿过遥控器,调小了声音。
“晨晨。”我装作随口一问,“你爸刚才那个电话,谁啊?你怎么知道叫赵雪?”
陈晨头也不抬:“哦。我不小心看见的。响了好几下。我又不能接。”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可能是他同事吧。妈,你认识?”
我笑了笑:“不认识。就是问问。”
陈晨没放在心上。他继续玩他的。我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电视,可画面里演了什么,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赵雪。这两个字,像两块冰,慢慢在我胸口化开。凉得我发慌。
那晚,陈建明早早睡了。书房的灯灭了。我照例出了门。我沿着老路走。腿在走,可心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走过了十字路口,走过了桥,走过了那家二十四小时书店。我停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里面亮堂堂的。我进去,买了杯热豆浆。我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慢慢地喝。玻璃窗外,城市的夜像一块深蓝色的布。我透过那层蓝,看见自己的影子。瘦瘦的,空空的。我忽然想,是不是真的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
可我还没准备好。
第八章 跟踪
我做了件很没出息的事。我去跟踪了陈建明。
也不算真跟。就是有一天傍晚,他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去。我“嗯”了一声。他走后,我跟了出去。他走得不快。我远远地跟在后面。他穿过一条巷子,到了街口。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那儿。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驾驶座上,是个女人。短头发。车窗没摇下来。我看不清她的脸。车开走了。我站在巷口,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之后,我花了好几天,拼凑出了一些东西。
赵雪,三十五六岁,是陈建明他们公司的会计。离过婚。有一个女儿。我见过她一次。不,应该说,我远远地看见过一次。个不高,皮肤白,爱笑。走路喜欢把手插在衣服兜里。她跟陈建明之间,到底到了哪一步,我不确定。但有一点我能确定:陈建明变了。他接电话时,会躲到阳台上去。他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他开始买新衣服。他喷香水。那种很淡的、带点柑橘味的香水。我闻过。我什么都没说。我像一个被判了缓刑的人,等着那把刀真正落下来。
可我没等来刀。我等来的,是别的。
第九章 深夜的工地
一个周五的深夜,我照旧出门。
我走了一条平时不太走的路。那条路通向城西。修了好几年。到处是围挡和土堆。路灯很多都坏了。我走得很深。后来我走累了,靠着一面墙歇着。那墙上刷着大字:“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旁边是个还没盖完的楼。黑洞洞的。
我听见有人说话。我探头去看。在工地的临时板房外,有个人影在翻找什么。我看着眼熟。我走近几步。是陈建明。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坐在一堆砖块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往嘴里塞饼干。他旁边放着一个安全帽。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他还在工地上。我站在那儿,像被什么击中了。我不知道他半夜还在工地上。我一直以为,他那些晚归的夜晚,都是给了别人。可现在,他坐在砖头上,灰头土脸,吃着我给他买的苏打饼干。那饼干,是我早上放进他包里的。
我慢慢往后退。退到了一棵大树后。我没有过去。我站在树影里,看着他。我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地方,忽然裂了一道缝。那道缝里,有光,也有疼。
第十章 不是那样的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陈建明。
他每天都很晚回来。有时候一身泥。有时候一进门就找水喝。他最近确实黑了不少。也瘦了。他总说公司忙。我信了。我忽然有些讨厌自己。为什么我会那么轻易地,就把他和一个叫赵雪的女人绑在一起。就凭一条短信。就凭一个来电显示。就凭我的猜。
可我又不能完全骗自己。那个白色小轿车里的女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背着我接电话?那个叫赵雪的人,为什么会发那样的短信?
我还是要知道答案。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那个周日,陈建明加班。我去了他公司。我给他送落在家里的药。他有高血压。药不能停。我到的时候,他们公司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他不在。我推门。门虚掩着。我走进去。他办公桌上很乱。图纸、文件、烟盒、方便面。还有一张合照。是项目组的。我一眼就看见了赵雪。她站在边上,笑得温温柔柔的。
我正看着,身后有人说:“嫂子?”我回头。是个年轻人。叫小张。我见过。小张笑着说:“嫂子,你来给陈哥送药啊?”我点头。小张说:“陈哥去工地了。要不你把药放这儿,我一会儿转交。”我说好。我放下药。可我没走。我问小张:“你们组,是不是有个叫赵雪的?”
小张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他挠挠头,说:“有。她……她今年年初就调走了。去了分公司。”我“哦”了一声。小张见我站着,有些局促。他憋了半天,说:“嫂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说:“没有。就是随便问问。”他说:“赵雪那人吧,就是……嗨,怎么说呢。她以前老缠着陈哥。陈哥不搭理她。后来她就调走了。嫂子,您可别多心。”我看着他。他一脸诚恳。我笑了笑,说:“没事。你忙吧。”
我走出公司。外头阳光很大。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我想起了那条短信。也许,那就是赵雪发的。一个求而不得的女人,临走前,还要往我们家里再丢一颗石头。我忽然想笑。又想哭。陈建明啊陈建明。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少。
第十一章 医院
我以为我会找个机会跟陈建明好好谈一谈。可事情总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陈建明出事了。在工地上,被一根倒下来的钢管砸伤了右腿。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出版社看稿子。电话是小张打来的。他说:“嫂子,陈哥出事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我脑袋“轰”地一下。我请了假,打车赶过去。
到了医院,陈建明已经进了手术室。小张在门口。他满脸是汗。我问他情况。他说:“钢管倒下来,压到了腿。医生说可能骨折。要手术。”我靠着墙,腿有点软。小张扶我坐下。我坐不住。我来回走。后来,手术室的门开了。陈建明被推出来。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看见我,想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说:“我没事。别怕。”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抓着他的手。他的手上有茧,有灰,有血。我攥着,像攥着自己丢了半辈子的东西。
陈建明住了半个月院。那半个月,我白天去出版社,晚上去医院。我给他擦脸、喂饭、端尿盆。他刚开始不肯。说:“这些让护工做。”我不理他。我就做。他就不再说了。他躺在那儿,看我。他的眼神很软。像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时那样。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苏芸,你晚上还出去走吗?”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我说:“不走了。你不在家,我走给谁看。”他笑了一下。他拉过我的手。他的手很烫。他说:“以后,我陪你走。”我鼻尖一酸。我别过脸去。病房里的灯,白得晃眼。
第十二章 摊牌
陈建明出院后,搬回了主卧。
不是我要他搬的。是他自己把枕头从书房抱了回来。他站在门口,说:“我一个人在书房睡了两年。够了。”我说:“你打呼怎么办?”他说:“那你把我推醒。”我笑。他也笑。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着。中间还是隔了一尺。可这一尺,和过去两年的那一尺,不一样了。这一尺,是有温度的距离。
过了几天,我主动提了赵雪。我说:“有人给我发短信。说她叫赵雪。我还去过你公司。小张跟我说了。”陈建明靠在床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雪以前跟我表白过。我没答应。她不死心。后来闹得挺难堪。我就把她调走了。短信的事,我不知道。她这人,心眼小。可能是临走前想给咱们添堵。对不起。我该早告诉你。”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没有躲闪。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你晚上老不在家。我张不开口。我总觉得,你对我已经没话可说了。”我垂下眼。原来,我们两个都在等对方先开口。这一等,就是两年。
第十三章 夜路
后来,我们开始一起晚上出门。
陈建明的腿还没好利索。他走不快。我就在前头慢悠悠地等着。他拄着一根手杖。我们沿着以前我走过的那些路线走。他问我去过哪里。我就指给他看:那家书店,那个深夜菜市场,那座天桥,那家便利店。他听着,不说话。可他眼睛里有东西。他知道,那些夜里,我是怎么一分一秒熬过来的。
他也能感觉到,那些路,其实没那么好走。
有一回,我们走到江边。我指着对岸的灯火说:“我以前老觉得,那边是另一个世界。现在看,其实还是这边。同一个世界。只是我们以前看不见。”陈建明点点头。他转过头,看着我说:“苏芸,你辛苦了。”就这一句。我的泪又涌上来。我吸了吸鼻子,说:“走吧。我带你喝豆浆去。”我们就去了那家便利店。我买了两杯热豆浆。他喝了一口,说:“好喝。”我笑。窗口的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终于又靠在一起了。
第十四章 陈晨
陈晨放暑假回来,看见他爸在客厅里帮我剥蒜,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说:“妈,我爸这是怎么了?转性了?”陈建明白他一眼:“去。你才转性了。”我笑。我们一家三口,又坐在一起吃饭了。饭桌上有鱼有虾。陈晨吃得呼噜呼噜响。我给他夹菜。陈建明给陈晨讲他工地上那些事。陈晨听得哈哈笑。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声音。我觉得这个家,真的又活过来了。
晚上,陈晨去睡了。我和陈建明坐在阳台上。夜风很舒服。他忽然说:“苏芸,等儿子开学,我请个假。咱们出去走走。去云南。你不是一直想去大理吗。”我抬头看他。他脸上很认真。我点头。他拉住我的手。我靠在他肩上。远处的楼群,星星点点的,像无数个家。我们只是其中一个。很小,很旧。可它是我们的。
第十五章 重新开始
我们真的去了大理。
在洱海边,我们骑一辆双人自行车。陈建明骑得很笨。我笑他。他说:“你骑快点儿,前面有个摊子卖烤鱼。”我们就骑过去。那烤鱼很香。我们坐在洱海边吃。天很蓝。云很低。风把我们俩的头发都吹乱了。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多了很多。可我喜欢。那些皱纹,每一道都像是我们这些年走过的路。弯弯曲曲,但没有断。
在大理的那几天,我们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两年加起来的都多。他跟我说他工作上的压力,说甲方怎么难缠,说项目怎么难做。我跟他说我晚上在街上走时,遇见的那些人和事。他听着,有时笑,有时叹气。他说:“以后我要是再让你一个人半夜出去走,我就是混蛋。”我笑:“你本来就是混蛋。”他也不恼,嘿嘿笑。
从大理回来,日子还是照旧。陈建明依然很忙。我也依然要上班。可有什么东西变了。晚上睡觉,我会靠着他。有时候他先睡着,我就听着他的呼吸。那呼吸,很重,很稳。我不再觉得那半边床是海了。因为我知道,那个人回来了。
第十六章 新习惯
我们现在有个新习惯。每天晚上,不管多晚,都一起下楼走一圈。
有时候是十分钟。有时候是半小时。就在小区附近。陈建明的腿好得差不多了。他不用手杖了。但走得太久了还是会酸。我们就走慢点。他给我说他们工地上那些工友的趣事。我给他讲我们出版社那些作者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我们说得不多,可句句都落在实处。路上有风。风里有香樟树的味道。我跟在他旁边。他偶尔会伸手,把我的手牵过去。我不躲。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棵慢慢长在一起的树。
有一天夜里,我们走到小区后门。那儿有个卖烤红薯的。我去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我吃。红薯很烫。我们一边吹气一边吃。他忽然说:“苏芸,你说我们以前怎么就把日子过成那样了呢?”我咬了口红薯。很甜。我说:“因为我们都以为,不吵架就是没问题。其实有时候,不吵架才是最大的问题。”他“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以后,咱别那样了。”我点头。
第十七章 我的厨房
我重新爱上了做饭。
以前一个人在家,做饭是应付。现在不一样了。我下了班会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菜。陈建明爱吃红烧肉。我学了一道。第一次做,糖色炒过了,有点苦。他吃了一口,说:“挺好。”我尝了,说:“你骗人。这太苦了。”他说:“不苦。真的。”我看着他把一大碗饭都吃完了。那天晚上,他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的背影。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忽然觉得,生活其实很具体。就是一顿饭,一碗汤,一个肯给你洗碗的人。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第十八章 孙姐
有回下班,我碰见了孙姐。
孙姐是我们出版社的老编辑。五十多了。她爱人几年前走了。她一个人过。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小苏,你现在气色好了很多。不像前两年了。那时候你那脸色,白得吓人。”我笑。我说:“家里事理顺了。人也跟着好了。”她点点头,说:“夫妻之间,就是那么回事。熬得过来,就是一世的伴。熬不过来,就是半路的客。”我听着,觉得这话说得好。我谢了她。她摆摆手,走了。我站在单位门口,看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我想,希望我到她那个岁数,也能这么稳。
第十九章 一场雨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晚上,我们从外面散步回来。刚走到半路,雨就来了。陈建明拉着我跑。他的腿不能跑太快。我跟着他,跌跌撞撞的。后来我们躲进了一个公交站台。那站台很小。雨斜着打进来。他把我往里面让。他的半边身子都在雨里。我抬头看他。他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笑起来,说:“这下洗了个免费澡。”我也笑。笑着笑着,我眼睛就湿了。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谈恋爱时,也淋过这样一场雨。他那时候还年轻。我也是。我们躲在学校的后门。他问我:“苏芸,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说:“你傻不傻。”他笑。现在,我们都老了。可那场雨,好像又回来了。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雨停了,我们慢慢走回家。路灯把地上的积水照得金灿灿的。像一条铺满星星的路。
第二十章 四十而不惑
四十三岁这年,我过得很平静。
我没有再失眠。陈建明也很少加班到太晚。他偶尔去工地上,会给我发个消息,说“晚点回”。我就回“好”。我不再猜。也不再怕。我知道他会回来。就像我知道,明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陈晨上了高二。他话没以前多了。可每次回来,都会跟我说几句。他说:“妈,你跟爸现在挺好的。”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我在学校也放心。”我摸摸他的头。他躲开,说我把他当小孩。我笑。这个家,终于又能让每个人放心了。
第二十一章 再见,夜晚
如今,我偶尔还是会晚上出去走。但不再是“熬不住”。只是单纯的,想和他一起,看看这城市的夜。
我们把以前我走过的路,都重新走了一遍。陈建明说,他想把那些年我留在这些路上的孤单,都换成两个人的脚印。我说:“那得走多少遍。”他说:“走多少遍都行。反正我们还有大半辈子。”我笑。夜风很轻。月亮很圆。我们在月光下慢慢走。像两艘终于靠岸的船。
那间客卧,后来被我们改成了书房。陈建明把那些旧图纸都搬了进去。我的书也摆了一排。有时候他在里面画图,我在旁边看书。我们各做各的。可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那感觉,很踏实。就像四十一岁那年,我夜里出门时,心里最想要的那样。不是远方,不是自由。是一个能回去的地方。是一个亮着灯的人。
而如今,我找到了。
尾声
我今年四十三岁了。和老公分床睡了两年后,我们又睡回了同一张床。
夜里熬不住时,我依然选择晚上出门溜达。只是现在,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他走得慢些。我等着他。我们不怎么说话。可手是牵着的。
城市的夜,还是那样。车流、路灯、梧桐。还有那些在夜里找路的人。我看着他们,像看着两年前的自己。我想告诉他们,别怕。天总会亮的。家也总会回去的。
只要你还愿意走。只要你还愿意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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