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您，走近京剧——朱镕基爷爷与福建京剧院的不解之缘

深切缅怀

走近您，走近京剧

——朱镕基爷爷与福建京剧院的不解之缘

思 弦

【编者按】2026年8月12日，朱镕基爷爷逝世。福建京剧院全体人员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深切缅怀这位多年来关心剧院建设、关怀演员成长的长者。本文写于2022年5月，记述了朱镕基爷爷与福建京剧院的历历往事。今重发旧文，以寄哀思。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还是说说您和京剧的那些事吧。

您与京剧有不解之缘，将京剧视作心头宝。年少时，您深受京剧熏陶，喜欢京剧里面各个行当，8岁就上台唱过戏；读书时，您常与同学们自娱自乐，宿舍里总会传出胡琴声，偶有舍友荒腔走板，“恼”得您调侃“我这真是对牛弹琴啊”，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工作时，您低调对待京剧爱好，深藏不“露”，2000年10月访日期间，接受东京广播公司TBS采访时应邀现场拉了一段京剧过门，赢得满场喝彩；退休后，您不再掩饰对京剧的热爱，虽然深居简出，但只要下到地方，都会不顾高龄去了解传统文化保护情况、京剧院团发展情况，甘当京剧的推广者、传播者、守望者，即使在家也时常哼唱几句，与夫人兴之所至，还会即兴以剧相会，这般琴瑟和鸣、“妇唱夫随”的情景着实令人羡慕。您对京剧的感情，不单是兴趣爱好，更是一生所求，殚精竭力为了京剧的传承和发展。时光荏苒，您依然是那个对京剧热血又执着的少年……

“唱”京剧美

生旦净丑皆人生，唱念做打有乾坤，皮黄锣鼓悠古韵。两百多年岁月洗礼，京剧从一个百转千回的美丽时尚，变成了一份博大精深的厚重遗产。经过上世纪80年代短暂的传统戏高潮后，京剧渐渐显得冷清，一些地方的京剧发展出现了极端市场化倾向，有的人热衷于搞大制作、大场面，把京剧搞成了大杂烩，其形陌生、其味杂陈。为此，您常感痛心，不断思索着京剧怎样自求生存自我保护。多年来，您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园丁与使者，只为京剧经典永续、国粹再迎芳华。正如您所说：文化事业，是一个影响民族千秋万代的大事啊！追求真正的艺术，观众面可能会减少，但随着时代进步，文化程度提高，终究人们还是需要高雅的艺术、精神的艺术。

京剧精华如明珠埋土，还得靠有心之人挖掘洗涤。2006年，您已年近八旬，不顾劳累，花了许多时间了解福建京剧及传统文化的发展状况，几乎把福建地方戏各个剧种都看了个遍，特别在看了脚踏鼓节目后，连说大开眼界，赞许福建传统文化保护得好。您摸底把脉，指出福建经济实力不是十分雄厚，但是个文化大省，很不容易，并一语中的为福建总结了三条经验：一是历届领导重视文化，保护传统，保存福建文化特色；二是非常注重文艺人才的培养；三是注重院团基本建设。如今，这三条经验得到了有力传承和推广，福建成就了戏曲大省的美誉。

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京剧电影工程”作为新时期弘扬优秀民族文化、传承京剧艺术的一项以电影艺术为载体的国家级工程、历史性工程、德艺双馨工程、抢救性工程，在社会上产生了巨大和深远影响，这得益于您的大力倡导和推动。您始终强调京剧要坚持正确发展方向，在继承传统基础上，守正创新。10余年来，“京剧电影工程”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持续努力，正以强大影响力、感染力激励后人薪火相传、开拓前行。

“念”京剧人

历史来路上的京剧，给今天的我们呈现了一个恍如时代万花筒般热闹缤纷的世界，留下了姹紫嫣红、百戏流芳。艺术的传承与发展、影响与传导，贵在人，贵在人才，贵在人心。

老艺术家是传统文化的载体，是无价的财富。您对老艺术家始终怀着由衷的珍爱。2006年，您看了泉州木偶戏老艺人黄奕缺表演，当第二年再去时，听闻黄奕缺老艺人已去世，您沉重地说，“很可惜！这些都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瑰宝，要抢救，要保护啊！”2008年，京胡名家尤继舜先生突发大面积急性脑梗塞，情况危急，您亲自帮助联系医院和专家，要求全力以赴进行抢救。经福建省立医院紧急救治，6天后尤老师病情出现好转，您专门致信，对省里的大力支持和医护人员的全力救治表示感谢。后来提起此事，您多次哽咽说道，“尤老师本来还有很长的舞台生命，可是为了京剧事业后继有人，不辞辛苦，连健康都不顾了，你们绝不要忘记！”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动容。2016年，听闻京剧武生泰斗王金璐先生去世，您十分悲伤，特地赶去参加他的遗体告别会……您视京剧老艺术家们如珍宝，对京剧朋友的深厚感情，温暖着京剧人的心灵。

您对京剧前辈心怀敬重，同时对京剧后生也始终关爱有加。还记得，2006年3月23日，第一次看福建京剧院30多位演员们的表演后，您对每个演员一一做了点评，“张美超的嗓子好，但还要努力学习！李海宁唱《凤还巢》，报的是梅派戏，但唱得没有梅派味道，我觉得她适合唱荀派……”还鼓励说，“福建京剧院有这么多年轻演员，非常难得，天赋高、条件好，但还是缺少点功夫，身段硬了一点，表情板了一点，与乐队的配合差了一点……”您的点评一丝不苟又入情入理，大家惊叹您“比传闻中还要内行”。

春风化雨育桃李，润物无声洒春晖。京剧讲究口传心授，代代相传，没有名师指点，自己是不容易悟到的。福建是京剧的“偏远地区”，拜名师不易。您了解后，马上亲自帮助福建京剧院联系老师。很快，燕守平、尤继舜、马小曼、夏慧华、赵葆秀、尚长贵、佟凤翔等各路名家都被您请来担任顾问，福建京剧院为年轻演员们举行了隆重的拜师仪式。这些老师不但亲自教，而且帮助牵线，让更多的演员有机会去外地向名师学习。在名家的强化指导下，越来越多的年轻演员都逐渐成长为骨干，获得出演主要角色的机会。《北风紧》女主角、程派青衣孙劲梅，在您的关心下赴京向程派名家张曼玲深造。2013年，她凭借新编历史剧《才女鱼玄机》荣获第26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台上有新人，台下有票友，京剧才能生生不息。您与票友的许多感人故事仍被人们津津乐道。在漳州古街，您偶然听到街角传来京胡声，便走上前兴致勃勃同大家谈论京剧话题；在厦门，您参加票友聚会，竟然一下子叫出了一位票友的名字，原来，您前一天在电视上看过这位票友的节目，就记住了……这成了漳州、厦门票友的珍贵记忆。您就这样一点一滴播撒下京剧的种子，用一片云去推动另一片云，用一棵树去摇动另一棵树，带动越来越多的人关注京剧、了解京剧、爱上京剧。

“做”

京剧事

京剧从一门仅属个人的谋生技艺，进而成为民族与大众的文化事业。江湖游艺成为曾经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这门艺术、这个群体为时代而歌的一份职责、一种使命。为了这份职责、这份使命，您尽心尽力做了许许多多的实事，办了实实在在的好事。

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您一再提倡，政府要给传统戏剧以实在的支持。当了解到福建京剧院排练挤在旧礼堂里，演大戏租不起剧场时，便积极协调想方设法为福建京剧院找新剧场。问题很快得到解决，福建京剧院仅仅经过一年的时间便“一步登天”，有了崭新的剧场，亮丽的舞台，也添置了新行头，演员们有了更多的锻炼和演出机会，前途无量。

台上，是经典的传承；台下，是反复的打磨。还记得，2007年4月28日，在刚刚整修一新的福州凤凰剧院，您第一次观看了新编历史剧《北风紧》，两个小时的演出结束后，您兴奋地走上台，从剧本主题，到演员表现，再到舞台效果，一气呵成、汗流浃背点评了42分钟，“你们唱得都不错，但感情还没有完全倾泻出来。必须谨记一点：你们在戏里已经变成这个人物了，要唱出感情，放开一点！”“要注意舞台效果，音响太响，灯光不能太暗”……满场700多位观众情不自禁地不时鼓掌叫好，所有人都被您准确、细腻、动情的点评打动并折服……您对京剧艺术性、思想性、观赏性的不倦追求以及对青年京剧朋友的谆谆教诲，激励着京剧新生代砥砺奋进。

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只有把美的价值注入京剧之中，思想和艺术才能相得益彰，作品才有灵魂，才能传之久远。新编历史剧《北风紧》立意高、演技棒，被誉为京剧新编戏成功的典范。这离不开您倾注的满腔心血和精益求精的匠心引导。为了提升主题思想，您多次召集主创人员开会讨论，指出“这个戏，主题思想不必一定要突出养育之恩、知遇之恩的矛盾，我们中国还有另外一个思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孟子的思想，以人为本。这样改一下，不就把这个戏的思想性提高了一大步嘛”；当听说要更换布景时，您仔细了解了成本与效果，叮嘱不要追求大制作，要遵循京剧艺术的规律，着力在表演和唱腔、人物情感的挖掘上下功夫；为了提升演出效果，您亲自帮演员们调整唱腔、修改唱词、讨论布景，连小细节都不放过，对剧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臣子之义”“北雁南归兮痛断肠”两处唱词的修改，更是成为了点睛之笔。后来，“北雁”成为二道幕上的大背景，贯穿全剧，许多观众称之为最具冲击力的戏剧背景之一，修改后的《北风紧》更是得到了艺术界的充分肯定。

事不避难，知难不难。作为“京剧电影工程”前两批20部作品中的唯一一部武戏，《大闹天宫》以难度大著称，您对福建京剧寄予厚望。在您的关心推动下，该剧目确定由福建京剧院承担。在您不惜气力、不遗余力的关心支持下，京剧电影《大闹天宫》最终得以精彩呈现，先后获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提名、第三届中国戏曲电影展“优秀戏曲电影”“优秀改编戏曲电影”奖、第33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中国电影周“艺术贡献奖”等，硕果累累。这部影片，这次创作，真正达到了神奇、鲜活、有震撼力的艺术呈现，完成了集京剧本体审美和电影特技创造于一体的创新型创作实践。

“打”京剧魂

要问够不够，先学三十六。学徒练功学艺，至少得学会三十六出戏，方可正式登台。坐科七年如同“十年大狱”，演员要想成角儿，靠的是刻苦训练。为了让京剧后继有人，您精心打造京剧人、打磨京剧魂，时常告诫大家：“京剧有京剧的艺术规律，一定要苦练，坚持练传统戏，不会一两百出传统戏，成不了气候”。

宁可严一尺，不可松一毫。练就高超技艺非朝夕之功，需要专心致志、朝乾夕惕、久久为功。

您生怕演员懈怠，对大家严厉要求。偶然碰见剧团人员早晨赖床，叫别人带饭。您当场狠狠批评了一顿：“没有勤学苦练的精神，凭什么打响？不勤学苦练，天赋有什么用？”大家非常愧疚，好几位女演员抹眼泪，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练，练出个样子来，不辜负您的一片苦心。

您生怕演员马虎，有一次一位演员唱《廉锦枫》，结束后，您马上指出刚才演唱中的一个不足：“‘蛟螭（chī）’这个词，在京剧演唱中，要唱成‘蛟螭（qī）’，而不能再读‘螭（chī）’。”因为您的“苦口婆心”，大家都养成了严谨认真的艺术氛围。

您生怕演员心急，他们失误时，您不断鼓励，而当大家取得一点成绩时，您反倒“吝啬”起来。一位20岁出头的青衣演员刚刚获得了省里的一个奖项，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您，您并没有表扬，只是反复叮嘱：“一定要继续努力，不能骄傲。”

志高则言洁，志大则辞弘，志远则旨永。您经常嘱咐大家，要把京剧当成自己终生追求的光荣事业，一丝不苟地演好每一场戏，认真检讨和总结每一场演出；勉励大家，要有理想，有追求，必须把京剧传承下去，让京剧成为国粹里开得最鲜艳的花，让京剧的百花园永远为人民绽放！在您的严格要求下，演员们进步很大，也成熟了很多，练功也更刻苦了，大家都不想辜负您的期待。

乾坤一台戏，请君更看戏中戏；俯仰皆身鉴，对影莫言身外身。京剧经历了岁月的考验和提炼，留下的是精华，闪耀的是智慧，展现的是艺境。您的谆谆教导、殷殷期盼，给福建京剧与京剧人以莫大的温暖和力量。如今，福建京剧沐浴春风正展现中华历史之美、山河之美、文化之美，绽放出岁月精心打磨过的耀眼光华，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全方位全景式展现新时代的精神气象……

您说过，要让京剧成为国粹里开得最鲜艳的花。如今花还在开，养花的人却走了。但我们知道，只要胡琴一响、锣鼓一敲，您就还坐在台下——那个8岁上台的少年，那个在TBS演播室里拉起过门的总理，那个在凤凰剧院站着评戏42分钟、汗流浃背的老人，从未走远……

一曲皮黄忆故人。朱镕基爷爷，安息。

福建京剧院

来源：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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