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孙梅,今年四十六岁,在银行做客户经理。我妈今年七十三,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我爸走了五年了。我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省城看我舅舅。去年她跟邻居阿姨聊天,听人家说云南大理特别好,回来以后念叨了好几回。我记在心里了,今年春天跟单位请了年假,又凑了两个周末,连休了九天,打算带她去云南自驾。
我提前做了攻略,租了一辆七座SUV,租金加保险四千多,往返机票三个人小一万,酒店我订的都是中档的,加上吃饭门票,我心里估算了一下,这趟下来差不多五万出头。钱的事我没跟我妈说,怕她心疼。我说单位有补贴,她就信了,高高兴兴地收拾行李,还特意去商场买了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说拍照好看。
出发那天早上,我开车去接我妈,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我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站在旁边看着,一边看我搬东西一边说:“这个箱子我带的不多吧?你舅妈说那边早晚凉,我多带了一件薄毛衣。”我说够了够了,不够再买。
然后我妈拉开车门,准备坐到后排去。我听到她拉开后排车门的时候,停了那么一两秒,轻声“咦”了一下。我以为她在看座位上放的东西。我绕到驾驶座刚坐下,正准备拉安全带,扭头往后看的时候,发现后排坐了两个人。我妈坐在左侧,右侧靠窗坐着另一个人,正侧着身子在整理一个布袋子。我妈脸色不太好,嘴里慢慢挤出一句:“你舅妈说也想跟着去散散心……”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句没来得及吹完的气球,还没到嘴边就瘪下去了。我定睛一看,是我舅舅的老婆,我舅妈,张丽。
我愣了三秒。张丽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说:“小梅,我正好这段时间没事,想着跟你们一起出去转转,不给你们添麻烦,油费住宿我都出。”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急不慢的,说完之后还低头继续收拾她的布袋子,把一包纸巾拿出来放在前排座椅背后的袋子里,又摸出一副墨镜搁在旁边的空座上,像是已经默认了这趟旅行有她的位置。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动车子,把钥匙拔了下来。车里的暖风刚吹起来还没热透,前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我转过头看着张丽,说:“舅妈,这趟是我专门带我妈出来玩的,提前两个月就订好了,车、酒店、行程全是按两个人安排的。你临时要加进来,不是添不添麻烦的事,是对我的安排不尊重。”张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说:“那我现在下车也来不及了,我都来了……”我说:“来得及,我送你回去。”
我妈在旁边拉住我的胳膊,说:“小梅,要不就让你舅妈去吧,她也是好心……”我说:“妈,不是好心不好心的事。你想想,我请假、租车、订酒店、做攻略,花了多少时间?你惦记了一年的云南,我专门带你去,路上我想让你舒舒服服地坐在后座听歌看风景,不用管别人要不要去厕所、想吃哪家饭馆、今天走路走累了不走了。你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这一趟,我想让你不当谁的姐、不当谁的嫂子、不当谁的妈,就当你自个儿。”
我妈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她握着车门的手松了一些。张丽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她把那个墨镜从座椅边拿起来重新塞回布袋子,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
我重新发动了车,说:“张丽,我现在送你回家,车还没出市区,不耽误你安排别的事。”她没说话,我把车掉了个头。路上谁也没说话,后视镜里她抱着那个布袋子看着窗外,沿途的店铺一家家往后滑去,她那张脸越来越沉。
到她家楼下,她下车的时候关门的力道比正常重了一些,从外面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她没回头,拎着那个布袋子进了楼道,那袋子的带子搭在她肩膀上,走几步晃一下,步子有点僵,估计也在忍着什么。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开走。我妈坐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梅,你舅妈这回肯定生气了。”我看着前方的红绿灯,灯正在跳。我说:“妈,我不能事事都顺着他们。你年轻时受了多少委屈我都记得,舅舅家盖房子你出钱出力,表姐结婚你忙前忙后,你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这些事你从来不提,可我都看在眼里了。这一趟,我带你出去就是不想你再替别人想了。”
我妈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声音很轻,像一张纸被折了一下又展开,展得比刚才平了一些。她说:“走吧,别耽误了。”那四个字说得比之前稳了一些,像一块终于被放回了原处的碗,沿口不再磕着桌角。
那天接下来的路程就安静了。我开着车上高速,她在后座看窗外的风景,偶尔说一句“这边树比咱家那边绿”。到了服务区我们停下来休息,我给她买了根烤肠,她接过去的时候说:“这趟我就跟你两个人走,挺好的。”她站在服务区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新买的红冲锋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贴在脚边。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烤肠,咬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那根烤肠的热气在风里散得很快,可咬下去的时候,她是笑着的。
出门这件事,有时候要的不只是路,是身边没有需要你来兜底的人。我花了五万块钱买的不是风景,是我妈不用侧过身去照顾任何人的那段路。路上只有我妈想看的风,想尝的口味,想停的路边摊,不用绕路去迁就谁的时间,也不用在晚饭桌上不断夹菜招呼另一个人多吃点。那段路是直的,即使它绕了无数的弯,也是直的。车开过一处山坳,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路面上,金灿灿的。前挡风玻璃上那层水雾早就散了,视线开阔得很。她靠在座椅上,安全带松松地系着,侧着脸看窗外,慢慢闭上了眼睛。那段路她没有醒,车继续往前开着,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野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像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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