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巴尔干拍纪录片的时候,我们信心满满。
结果,一落地,就遇见了一位不靠谱的地陪。两天时间,几乎白白浪费。
后来,又遇见了一位更不靠谱的录音师。很多珍贵的画面都保住了,声音却没有。
后来整理素材时,我们听见的,不是采访对象,而是录音师,一路正和别人聊天。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纪录片和人生很像:很多重要的事情,它活生生的在你眼前发生了。只是,没有留下一点声音。
于是过完年,我们又飞回了巴尔干。补镜头,也补遗憾。
这一次,我们重新集结了新的小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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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姐负责导演,曹然负责文字,卓良和志远负责摄影,老四负责录音,顺便替我用手机拍些,你们看到的零碎视频。
然后还有我,以及两个外国人。
一个叫马林,克罗地亚人,负责地陪。
另一个叫Reto,瑞士人。他二十多岁,英俊的大高个,却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
他说:“我可以给你们开车,我只是想去看看世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很轻巧,像一件刚刚晒干,在风中舒展的白衬衫。
后来我发现,有一种人,你和他说话,会让你觉得,自己平时的那些话,过于丝滑也过于随便了。Reto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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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晚上,群里都会发第二天的安排。
七点半早餐,八点出发。七点二十九分,他一定坐在那里了。
我们中国人总觉得,只要八点之前坐上车,就不算迟到。所以通常在七点三十五或四十分,我们才拖着行李箱,晃进餐厅。
他不会催,也不抱怨,只是抬起头,深深地看我们一眼。那个眼神,比闹钟还准时。
后来我渐渐明白,守时,对他来说,并不是礼貌,而是一种世界观。
他相信,一件事情,只要约好了,就应该这样发生。不能因为天气,也不能因为心情,更不能因为”差不多”。
我们都很喜欢”差不多”。
我差不多快到了,我们差不多要结束了,这事儿,差不多快谈成了。
我们的人生,大多数的时候,也是这样,差不多差不多的,熬过去了。
然后,躺在床上,看一眼这世界,说“我差不多该走了。”
人生呢,你要么走要么留,哪有那么多的差不多?
瑞士人没有,他们喜欢精确的时间,所以出产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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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和Reto聊起汽车。我顺嘴说了一句:“现在的德系车,越设计越难看了。”
Reto马上问我:“哪一款?”
我愣了一下。
他说:“请你具体说出是哪一款?”
我支支吾吾的回答:“我那台宝马X3,开了十年了,我觉得它很好看。但现在的新款,我觉得没有以前的经典了。”
他说:“为什么?”
我忽然发现,聊天,在他们那里,是要举证的。
后来一路上,只要我发表任何意见,他都会问一句:“为什么?”
不是抬杠,他只是希望,我能够证明,我为什么是这样认为的。
中国人的聊天,很多时候,是为了交换情绪。而德语系的聊天,则更像在交换证据。
几天以后,我开始喜欢上了这种聊天方式。因为它逼着我,在开口之前,先整理清楚自己的脑子。
原来,说话也是需要训练的。而我这么一个资深的主持人,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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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o开车,也像是一本《欧洲道路交通法》。他从不压线,不超速,也不抢道。
从科托尔去采蒂涅,要走过世界著名的二十五道弯,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在考驾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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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Google地图,把我们从高速,导进了一条乡间小路,我第一次看见Reto生气。
他压低了音量,先用英语骂了一句。觉得不解恨,又换德语骂了一遍,用德语谈恋爱都有点咬牙切齿,骂起来更狠。
我虽然听不懂,但是我觉得,Google地图如果是个人,今天大概活不了了。
后来到了维舍格勒,Reto食物中毒了,他躺在酒店,上吐下泻。
我再见到他,感觉他整个人,像一块掉进水杯里的瑞士巧克力,泡软了。
看我们都活蹦乱跳的,他说:你们都没事吗?
我特别想告诉他,要撂倒一个中国人有多难,我们的肠胃,早就进化成了一座化工厂。
我终于握上了方向盘,替他开了半天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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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舍格勒是被群山包裹着的小城市,一路都是盘山公路,我开得战战兢兢的。不是因为山路崎岖,是因为后座的炯炯目光。
在欧洲开车,和国内完全不同。
你直行,就是直行,旁边的小路,有车冲出来,你不用让。因为规则告诉所有人,应该谁让谁。
如果你停了,反而所有人都会慌。规则,有时候比善良和礼节,更重要。
午饭时,Reto灌下一杯黑咖,他恢复了。
然后他拿走钥匙,默默地坐回驾驶位。我也默默地回到了副驾。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怀念,那半天的司机身份。中国人有句成语“如坐针毡”,我觉得那天方向盘上都有刺。
Reto让我觉得,他像我以前读过的维特根斯坦。一位百年前出生的哲学家,好像一直都坐在我们的车里。
他说:“对于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以前,我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哲学。认识Reto之后我才知道,它说的是做人。
不是所有意见,都值得发表;不是所有情绪,都必须表达。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语言,来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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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o一路上,极少去评价别人,但他每一句话,应该都经过思考。我觉得,他说话的时候,是在替语言负责。
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读的时候,我有点一知半解。这两年,我逐渐开始明白了: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也许不是火,而是重新命名。
一件事情,只要换一个名字,它就好像真的改变了。
“贫穷可以叫待富,失业可以叫慢就业,焦虑可以叫做,阶段性的调整……”
于是我发现,有时候,我们不是被骗了。我们只是,被语言重新装修了一遍。
语言开始替现实化妆了。再往后,我觉得连现实自己,也会慢慢相信,自己经过美颜后的妆容了。
原来,一个人如果不会思考,别人重新定义几个词,你的世界,就会重新被定义。
旅行最大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它不是让你,看见更多地方。而是让你怀疑,自己一直相信的某些东西。
后来,在贝尔格莱德,我去了一位雕塑家的家,我们配着他夫人做的点心,喝着很烈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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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临走前我对他说:“现在很多时候,我都选择沉默。”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DJ,有时候,沉默,也是在作恶。”
他说完以后,我们都安静了。
那一刻我觉得,维特根斯坦没有错,雕塑家也没有错。
人生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学会说话。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闭嘴;什么时候,又必须开口。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哲学。隔着的,是一个人,一辈子的良知。
未来的某一天,我也许会忘记Reto。忘记那辆车,忘记那条盘山公路。
但是我希望,当我准备开口的时候,会有人在我心里轻轻地问一句: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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