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公司招了夫妻门卫，两个人一共8300，结果杂活全都压给他们

北京一公司招了夫妻门卫，两个人一共8300，结果杂活全都压给他们

老赵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身保安服穿得像件受气包衣裳，是在来北京的第三个月头上。

那天后半夜他坐在岗亭里，手电筒搁在膝盖上，冰凉的铝合金外壳硌得大腿生疼。大门外头马路牙子上蹲着几只野猫，饿得直叫唤，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跟谁家孩子哭似的。他摁亮手电照了一下，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那几只猫嗖地散开，转眼又聚回来。老赵知道它们等着什么呢，等着他起身去西墙根那排垃圾桶——每天夜里一点半，后勤的小刘准把食堂剩菜倒进去。他得赶在小刘来之前把猫赶走，省得第二天一早满地垃圾碎骨头，又是他的事。

岗亭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老赵用袖子抹了抹，外面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黑乎乎趴在地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个人在那儿站着。他看了会儿，又低下头去看桌子上那张工资条。两个人合在一块儿，八千三。他七千，老伴儿翠兰一千三。翠兰白天打扫卫生，晚上帮着他看门，公司说这叫“夫妻岗”，住的地方也省了，岗亭后面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平房就是他们俩在北京的家。

老赵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一半，脸黑红黑红的，是种庄稼晒出来的颜色。他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赵家洼的村子，村口有棵大柳树，树下头常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子。以前他也是其中一个。那时候日子慢，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一天就过去了。后来不行了，儿子要在县城买房，首付还差十几万，他跟翠兰一合计，干脆出来打工。

来北京是儿子给找的活儿，儿子的一个同学在这家公司做行政，说缺一对踏实本分的夫妻看大门。老赵心里头挺感激，觉得儿子出息了，能帮爹妈张罗事。来之前他跟翠兰说，咱好好干，干个三五年，攒够了钱就回去，还在柳树底下下棋。

可干了没一个月，他就觉出不对劲了。

头一件是扫地。合同上写的是“门卫及周边区域卫生”，老赵寻思周边嘛，就是大门口这一亩三分地，扫扫灰、捡捡烟头就得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后勤主管老周就领着他们绕公司转了一圈，指着院子里所有的水泥地说，这都是“周边”。老赵数了数，连车间带仓库，加上办公楼前面的小广场，少说得有三千平。翠兰说这么多我们两个人咋扫得过来，老周笑笑，说慢慢干，又不催你们。

不催是假话。第三天早晨七点半，公司刘副总开车进大门，瞅见广场上还有昨晚刮下来的杨树叶子没扫净，当场就把老周叫过去骂了一顿。老周挨了骂就来找老赵，话也不好好说，丢下一句“再这样扣工资”，扭头走了。

翠兰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家种了半辈子地，腰本来就不好，弯着腰扫那么一大片水泥地，扫到后头站起来都费劲。老赵说你别扫了，扫大门这片就行，里头我去。翠兰不干，说两个人挣一份半的钱，活也得干一份半。

再后来活越加越多。公司后院种了一片月季花，说是企业文化，美化环境。可种花的人不管浇花，浇花成了老赵的事。他得每天傍晚拉着长长的塑料水管子，一棵一棵浇过去，月季刺多，扎得他胳膊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翠兰看着心疼，偷偷给他买了一副帆布手套，老赵没舍得戴，说留着过年回家干活戴。

然后是清理化粪池旁边的杂物、给食堂卸米面油、帮仓库搬纸箱子、修厕所漏水的水管……也不知道谁传开的，反正公司里谁有搬不动、扫不净、不愿意干的活，张嘴就是“找门卫老赵”。老赵起初还想着跟老周反映反映，老周一听就摆手，说这些都是门卫的分内事，你看合同上写着“其他临时性工作”，临时性嘛，就是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这不正好赶上了么。

老赵文化不高，但心里明白这“临时性”怕是要临时一辈子。可他没敢吭声，一来怕丢了工作，二来他想的是，咱农村出来的，出点力气算啥，别太计较。翠兰不这么想，她私下里跟老赵嘟囔了好几次，说咱俩一天到晚脚不沾地，比在家种地还累，就挣这么点，公司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小孩，一个人就万把块，咱俩加一块儿还不如人家一个。老赵每次都安慰她说再忍忍，等攒够钱了咱就走。

钱是攒了一些，可攒得慢。他俩一个月省吃俭用，除去吃饭和给老家寄的，能剩下五千出头。老赵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三年能攒十八万，加上家里原来有的，刚好够儿子买房的首付。他把这个账本子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拿出来看看，那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支出和收入，小数点后头两位都写得清清楚楚。

可算盘打得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快。

变数是儿子十一国庆节带着对象来北京玩那天冒出来的。老赵提前跟老周请了半天假，说儿子来，想带他们去天安门看看。老周当时在玩手机，头也没抬，说行，但晚上得回来，门不能没人。老赵连声道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用肥皂把脸搓了三遍，拉着翠兰出了门。

儿子赵小军瘦高个，戴着眼镜，在县城的开发区上班，对象叫小月，在小学当老师。两个孩子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翠兰看了喜欢得不行，一路上拉着小月的手就没松开过。他们去了天安门广场，老赵给儿子和小月拍了好多照片，翠兰在旁边说，回去把照片洗出来挂在堂屋里。那天太阳好，广场上人山人海的，可老赵心里头敞亮，觉得啥苦都能吃，值。

晚上回公司的路上，儿子突然说，爸，我跟小月商量好了，明年五一结婚，房子的事得抓紧。老赵愣了一下，说不是后年吗，咋提前了？儿子挠挠头，说小月她家里催得紧，怕拖久了不好。翠兰问首付还差多少，儿子低头算了算，说加起来得二十五万左右。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他账本子上那点钱，还差着一大截呢。

那天晚上老赵没睡着。翠兰也没睡着，俩人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薄木板床吱吱呀呀响了大半夜。最后老赵翻了个身，脸冲着墙，闷声闷气地说，我再找老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涨点工资。翠兰在黑暗里叹了口气，说人家能给涨吗？老赵说试试吧，不行咱再多干两年。

第二天一早，老赵把岗亭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烧了一壶热水，等老周来上班的时候，他提溜着暖瓶就去了后勤办公室。

老周三十出头，胖乎乎的，嘴里总叼着根牙签。他听老赵说完来意，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笑了笑，说老赵啊，你们两口子今年才来的，工资都还没转正呢，咋就要涨？再说了，今年公司效益不好，没裁员就不错了。老赵搓着手，把儿子要结婚买房的事说了，说得磕磕巴巴的，末了加了一句，周主任，我跟我老伴儿是真卖力气，您也看见了，啥活我们都干。

老周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说这样吧，我跟刘副总提一提，看能不能年底给你们加个五百块钱的奖金，工资涨不涨得看上面的意思。老赵千恩万谢地出来了，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老周这人还不错。

可奖金的事后来就没影了。老赵等了半个月，忍不住又去问，老周说刘副总没批，再等等。又等了半个月，老周干脆连等字都不提了，一看见老赵过来就提前从后门溜走。老赵这才明白过来，人家压根没当回事儿。

那阵子北京刚进十一月，天冷得快，院子里的月季花都败了，叶子掉了一地。老赵每天扫叶子扫到胳膊抬不起来，夜里躺下的时候肩膀疼得钻心。翠兰给他用热水袋敷，可热水袋是旧的，橡胶皮都裂了缝，半夜漏水把被子洇湿了一大片。那天早上老赵起来，摸着湿漉漉的棉花套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使劲憋回去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媳妇跟前掉眼泪算怎么回事。

更糟心的事发生在十一月中旬。

那天下午，车间里一台机器出了故障，油漏了一地。车间主任直接打电话到岗亭，让老赵赶紧拿锯末去吸油。老赵扛着半袋子锯末过去，蹲在地上撒了大半天，油污溅得裤腿上全是。刚收拾干净回到岗亭，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食堂那边又喊他帮忙卸米——五袋大米，每袋五十斤，从三轮车上搬到后厨。老赵搬完四袋，第五袋扛到肩膀上的时候，脚下踩着一块湿滑的菜叶子，一个趔趄，腰猛地扭了一下。

他当时觉得腰里“咔”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扯断了。接着整条腿麻嗖嗖的，使不上劲。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翠兰过来看见他脸色发白，问咋了，他说没事，扭了一下，歇歇就好。

可歇了一宿没好。第二天早上老赵起不来床了，腰疼得像针扎，翻身都翻不了。翠兰急得直转圈，说上医院吧，老赵说去啥医院，去一趟得花多少钱，你给我揉揉就行。翠兰给他揉了大半天，红花油倒了大半瓶，可越揉越疼。到下午的时候，老赵疼得满头汗珠子往下滚，终于点了头。

翠兰扶着他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大夫说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得卧床休息至少两周，不能再干重活。开药花了四百多，老赵攥着缴费单子，手都在抖。

回来后他把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账本子放一块儿，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岗亭不能没人，翠兰只好一个人顶两个人使唤，白天扫院子，晚上看大门，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老赵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翠兰扫地的声音，“沙沙沙”，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刮在他心口上。

第四天晚上，老周来岗亭转了一圈，瞅见老赵躺着，也没多问，只是跟翠兰说，你跟你家老赵说说，公司打算再招一个人，到时候从他俩工资里扣一千五出来给新人开工资。翠兰当时就愣住了，说周主任，我俩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咋还要扣钱？老周摆摆手，说这是上面的意思，就是跟你通个气。说完走了。

那天夜里翠兰回到小屋，把这事跟老赵一说，老赵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了，腰疼也顾不上了，眼睛瞪得溜圆，说啥？扣一千五？翠兰点点头，眼眶子红了。老赵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咬着后槽牙说了一句，欺人太甚。

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翠兰听见了。她嫁给他三十年了，从来没听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第二天一早，老赵硬撑着爬起来，腰上缠了一圈旧床单当护腰带。翠兰拦不住他，急得直跺脚。老赵说你去看门，我去找老周，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后勤办公室门口，里头老周正跟两个年轻员工说笑呢。老赵推门进去，老周的笑脸一下子就收了，说老赵你咋起来了，不是让你歇着吗。老赵扶着椅背站稳了，说周主任，我就问您一句话，我们两口子来公司干的活，到底是门卫还是勤杂工？

老周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说老赵你啥意思。老赵说你算算，从我们来了以后，扫地、浇花、卸货、搬东西、清垃圾、修水管，哪一件是门卫该干的？这些活我们在干，外面招个人还得从我们工资里扣钱，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老周的胖脸涨红了，牙签从嘴里掉出来，他也不捡，说话的声音大了好几度，说合同上写了“其他临时性工作”，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不愿意干可以走，有的是人想干。

老赵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说行，那我找刘副总说去。转身就往外走，腰疼得他步子都迈不大，一瘸一拐的。老周在后面喊，刘副总出差了，你找也没用。

老赵没回头。

其实他也不知道刘副总出没出差，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这股劲从扫第一片杨树叶子的时候就攒下了，从被月季扎第一道血印子的时候就攒下了，从晚上浇花浇到九点多才吃上饭的时候就攒下了，从儿子说还差二十五万的时候就攒下了，从腰扭了躺在床上听着翠兰一个人扫地的“沙沙”声的时候就攒下了。攒了快一年了，再不撒出来，他怕自己这身子骨真扛不住了。

可他没找着刘副总，前台的小姑娘说刘副总确实去上海开会了，得下周才回来。老赵站在办公楼大厅里，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他弯腰弓背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自个儿挺可笑。一个看大门的，穿得灰扑扑的，站在这么亮堂的地方，像个走错门的。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公司公告栏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公告栏上头贴着一张纸，红头文件，写着“关于表彰第三季度优秀员工的决定”，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每个人奖金两千块，都是各个部门的主管和骨干。老赵瞅着那张纸，忽然想起老周说过年底给他们申请五百块奖金的事。他苦笑了一声，接着往前走。

回到岗亭的时候，翠兰正在那儿弯腰扫地，扫帚一下一下，落叶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的。老赵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了件旧棉袄，外头套着那件宽大的蓝色保安服，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来一截手腕细得跟麻秆似的。她扫地扫得很认真，连砖缝里的碎叶子都用笤帚尖儿一点点挑出来。

老赵走过去，把笤帚从她手里接过来。翠兰一抬头，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你咋了。老赵说你歇会儿，我来扫。翠兰说你这腰——老赵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天下午老赵做了一个决定。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儿子能不能请两天假来北京一趟。儿子说爸咋了，老赵说没啥大事，你来了再说。他把电话挂了，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像一双瘦骨嶙峋的手。

第二天傍晚儿子就到了，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进了小屋行李还没放下就问咋回事。老赵让他坐下，把来公司这大半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没添油加醋，什么活是他们干的，多重的量，多长时间，工资多少，腰怎么伤的，老周怎么说的，扣一千五又是怎么回事，全讲了一遍。儿子越听脸越沉，最后拳头攥得咯吱响，说爸，他们这是欺负人。

老赵说，小军，爸叫你来不是让你出头的，爸是想让你帮爸写个东西。儿子问写啥。老赵从枕头底下把账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说爸不识字你知道，你帮我把咱们干的这些活都写下来，哪天干了啥，用了多长时间，一条一条写清楚。还有合同上写的门卫职责是啥，实际干的又是啥，也写上。

儿子看着老赵，说爸你这是要告他们？老赵摇摇头，说告啥告，咱小老百姓告得起吗。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老赵不是傻子，干的活我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那天晚上小屋里灯亮了大半夜。儿子趴在床头柜上写，老赵在旁边说，翠兰坐在床沿上听。有些日子老赵记不清了，翠兰就在旁边提醒，说那天你浇花浇到八点半，晚饭吃的泡面；那天卸货卸了二十箱，你腰疼了一宿没睡着。老赵听着，心里头又酸又热，原来翠兰啥都记着，比他记的还清。

第二天上午，老赵揣着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让儿子扶着，又去了后勤办公室。这回老周不在，办公室门锁着。老赵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快两个小时，老周才晃晃悠悠地来了。一见老赵和旁边站着的年轻小伙子，愣了一下，说这是你儿子？老赵点点头，把纸递过去，说周主任，这是我到公司以来干的活，您看看，有没有出入。

老周接过来扫了几眼，脸色就变了。那上头列着几十条，时间、地点、干什么活、用了多久，详详细细。老周干笑了一声，说老赵你这是干啥，记这么清楚。老赵说周主任，我文化不高，可我不傻。咱合同上写的门卫，干的却是勤杂工的活。两个人拿一份半的工资，干三四个人的活。现在还要从我俩头上扣钱招人，您换位想一想，您要是干了大半年，心里能舒坦吗？

老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纸往桌上一拍，说老赵你别跟我说这个，我不是老板，我管不了。老赵说我知道您管不了，那您帮我约一下刘副总，我当面跟他谈。老周说刘副总出差呢，老赵说我知道出差，我等，等他回来。

老周没再吱声，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多了。他看到一半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老赵知道他看见什么了——那上头写着九月十三号，半夜十二点，刘副总的车在门口抛锚了，是老赵帮着推了一百多米推到了修理厂。当时刘副总拍了拍他肩膀说老赵辛苦了，老赵憨笑着说应该的。

那天晚上老周打电话到岗亭，说刘副总后天回来，给你安排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到时候你去他办公室。

老赵挂了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翠兰在旁边紧张地问他咋样，老赵说成了，后天去见领导。

那两天老赵的心一直悬着。他躺在床上养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见了刘副总咋说。儿子给他列了几条要点：第一，先感谢公司给了工作机会；第二，陈述实际工作情况与合同不符；第三，重点说两个人干多个岗位的活，工资与付出不匹配；第四，提一下扣工资的事不合理。儿子说爸你就照这个说，别激动，别跟领导吵。老赵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没底。他这一辈子就没跟领导说过几句话，种地的农民，见了当官的自个儿先矮三分。

第三天下午，儿子陪着他去了办公楼。坐电梯上三楼的时候，老赵手心全是汗，把那张纸攥得皱巴巴的。儿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说爸别怕，你占理呢。

刘副总的办公室很大，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子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比老周和气多了。老赵进去的时候刘副总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说老赵坐，我听老周说了，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

老赵坐下去，沙发软乎乎的，他坐不惯，身子往前倾着。他把那张纸递过去，说刘总，这是我到公司以来干的活，您过过目。刘副总接过去看了，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偶尔皱一下眉头。老赵在旁边等着，心跳得咚咚的。

刘副总看完了，把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老赵，这些活都是你干的？老赵点头。刘副总又问，老周安排的？老赵又点头，说刘总，我跟我老伴儿是农村出来的，不怕吃苦，可我们签的是门卫的合同。您看看那上头的活，浇花、卸货、清垃圾、吸油污，哪一样也不该是门卫的。我知道公司对我们好，给住的地方，可我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挣住的地方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腰又开始疼了，他换了个姿势，接着说，我儿子明年五一要结婚，首付还差钱，我这腰现在又伤了，大夫说不能再干重活。您要是觉得我们干不了，给我们句话，我们走。可扣工资这事，我接受不了。我俩干活了，凭啥扣钱？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刘副总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过了半晌才开口，说老赵，你这情况我了解了。首先，扣工资这事我压根不知道，肯定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这事我给你当面澄清，不扣。其次，你列的这些活，有些确实超出了门卫职责范围，这是管理上的问题，我回头让行政部重新梳理一下岗位职责。最后，你腰伤了先养伤，养好了再说，工资照发。

老赵愣住了，他没想到刘副总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变成了，刘总，我老伴儿扫了这大半年院子，腰也不好。刘副总摆摆手，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顿了顿，又说，老赵，公司有公司的难处，但你们干活的人不容易，我心里明白。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枯枝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黄叶子，被光照得透亮，像贴了一层薄薄的金箔。老赵站在台阶上，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儿子扶着他，翠兰从岗亭那边小跑着过来，一脸紧张地问咋样。老赵看着她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忽然笑了一下，说没事了，不扣钱了，活也少了。

翠兰愣了一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扭头使劲眨了眨眼，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说那就好，那就好，走，今晚我给你包饺子吃。老赵说你上哪儿弄饺子，翠兰说我跟食堂大姐说好了，借她点面，咱自己包。

那天晚上他们仨在小屋里吃了一顿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韭菜切得也粗，可老赵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翠兰笑他，说像三年没吃过饭似的。老赵嘴里塞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这饺子香，比啥都香。

后来活儿确实少了。老周被调去管别的事了，新来的后勤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的，把保洁和门卫的职责分得清清楚楚。老赵的腰养了半个月能下地了，虽然不能再扛重东西，但看大门、扫门口这一亩三分地还是没问题的。翠兰也不用扫全院了，公司专门招了个保洁，翠兰只负责办公楼的走廊和厕所。

工资没涨，但也没扣。老赵算了算，照现在的存钱速度，儿子结婚的时候首付还差一些，但东拼西凑借一借也能凑上。他跟翠兰商量好了，等儿子结完婚他俩再干一年就回去，回赵家洼，回那棵大柳树底下。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老赵一个人坐在岗亭里，拿着手电筒往外照。那几只野猫又蹲在马路牙子上了，可这回他没赶，由着它们在那儿蹲着。后半夜起了风，槐树叶子簌簌地响，老赵听着这声音，觉得跟大半年前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他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大概是人吧，人不一样了。

他想起刘副总那天说的话，“干活的人不容易，我心里明白”。就这么一句话，老赵记了大半年。他想，这世上还是有人明白的，明白他们这些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人，背井离乡，弯着腰扫一片一片的水泥地，扛一袋一袋的大米，浇一棵一棵的月季花，图的是啥。图的不就是个盼头吗。

他把手电筒关了，岗亭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亮的方块。老赵看着那个方块，忽然想起老家堂屋里的那方天窗，正午的时候阳光从那儿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也是这么大一块，亮堂堂的。翠兰总在天窗底下择菜、缝衣服，一边干活一边跟他说村里的家长里短。

他想家了。他想那棵大柳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