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一服装厂，108个工人，86个是尿毒症患者

大连一服装厂，108个工人，86个是尿毒症患者

我有个远房表姐，曾经就在这家服装厂上班，这件事过去好几年，每次家庭聚餐聊起来，家里人还是会一声接一声叹气。很多人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一个一百零八人的工厂，八十六个人确诊尿毒症，这几乎等于车间里绝大多数打工人，都被肾病死死困住。

我以前对尿毒症的了解，只停留在医院透析室。总觉得这种重病，离普通人很远，大多是年纪大的人，常年高血压糖尿病才会遇上。我从来没有想过，一群三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普通打工者，会成片倒下。

表姐那年四十二岁，进厂的时候身体看着好好的，能吃苦，手脚麻利。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孩子在读高中，老人身体也不算硬朗，到处都要用钱。听同乡说这家服装厂工资待遇不错，包吃住，计件多劳多得，她就收拾行李，从老家过来打工。

工厂在城郊的工业园，厂房看着普普通通，一栋两层楼的车间，一百零八个工人，大多都是外地过来讨生活的中年人。男人女人都有，年纪集中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大家背井离乡，目的很简单，多挣一点钱，供孩子读书，补贴家里开销。

最开始一两年，一切看着风平浪静。车间里面缝纫机日夜不停，布料、染料、各种辅料堆在各个角落。工人们每天上班十个小时以上，赶订单的时候还要加班熬夜。车间通风条件很差，窗户大半都封死，机器运转起来，布料的飞絮、染料的刺鼻气味，一整天弥漫在空气当中。那时候所有人一心想着多干活多赚钱，谁也没有把环境当一回事。

打工的人大多都是这样，觉得年轻身体扛得住，闻点味道、累一点不算什么。下班回到集体宿舍，累得倒头就睡，很少有人想着做体检。一年一次的体检，厂里不是强制，很多人为了不耽误工时，直接就放弃了。身体偶尔疲惫、腿脚浮肿、夜里起夜变多，大家都归结为干活太累，休息不好，熬一熬就过去了。

最先出现不对劲的，是车间一个四十岁的男工友。他平时干活最勤快，从来不肯偷懒，那段时间，忽然浑身没劲，干活跟不上节奏，双腿一按一个深坑，脸也肿得厉害。一开始他以为只是累的，咬牙硬撑，直到某天上班直接晕倒在缝纫机旁边，被工友紧急送到医院，一纸诊断下来：尿毒症，必须马上做透析。

消息传回工厂，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但也仅仅只是感慨他命不好。大家私下议论，说是他本身身体底子差，喝酒熬夜把身体搞垮了，并没有往工作环境上面多想。

可接下来的两三年，怪事接二连三发生。接二连三的工人，相继查出肾脏出问题。有的是上班的时候恶心呕吐，有的是浑身浮肿，还有的是血压居高不下。去医院一检查，肌酐严重超标，肾功能已经不可逆损伤，不少人直接发展到尿毒症阶段。

一开始是两三个，后来十几个，再往后越来越多。周边医院透析室，经常可以看见这家工厂的工人。医生都觉得奇怪，怎么同一个工厂过来的病人，这么多都是肾脏衰竭。

后来当地组织了专项筛查，把全厂一百零八名工人全部安排体检。当体检汇总报告出来，在场的人全都浑身发凉。一百零八名在岗工人，八十六人查出尿毒症以及不同程度的严重肾功能损伤。

这个结果，像一块大石头砸在所有人的心口。昔日热热闹闹的车间，瞬间变得死气沉沉。很多工友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手不停发抖，有的人当场就哭了。这些人，大多是家里的主要收入来源，上要赡养老人，下要供养孩子读书，谁也没有想到，出来打工挣钱，最后把自己的肾脏搭了进去。

表姐也在这八十六个人里面。拿到结果那几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人迅速消瘦。她跟我说，回想之前的身体信号，其实早就给过提示。那两年她经常觉得累，干活没力气，早上起床眼皮浮肿，夜里频繁起夜，血压时不时升高。只怪自己没往重病上面想，总觉得打工哪有不累的，忍忍就过去了。

后面的溯源调查，慢慢找到了根源。服装厂在布料固色、印花工序当中，长期使用含有有害成分的染料助剂。车间通风排风设施老旧失效，大量有害挥发物弥漫封闭车间。工人们日复一日在这种环境当中长时间劳作，没有完善的防护，皮肤接触、呼吸吸入，长年累月，毒素慢慢在身体里面堆积，最先受损的，就是负责代谢排毒的肾脏。

肾脏这个器官，又特别能隐忍。早期损伤几乎没有疼痛感。很多人肌酐已经成倍升高，身体却感受不到剧烈病痛。等到出现明显浮肿、恶心、乏力的时候，肾功能往往已经发生不可逆的破坏。一旦走到尿毒症，就意味着往后余生，离不开透析，要么等待肾移植。

好好的壮年人，命运就此改写。

有的工友，一周要跑三次医院透析。透析一次就要大半天时间，身体被透析机器来回过滤血液，浑身虚弱疲惫，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车间上班。失去稳定工作，每个月还要承担高额的治疗开销。家里的经济支柱轰然倒塌。

有的家庭，夫妻两个人都在这家工厂上班，双双查出肾病。原本一起出来打拼，想攒钱给孩子买房成家，结果两个人都需要长期治病，家里积蓄迅速掏空。孩子的学业、老人的赡养，一下子全部陷入困境。

也有人心态彻底崩溃。辛辛苦苦背井离乡，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拼命干活，本想改变家里的处境，最后钱还没有攒下多少，身体彻底垮掉。那种无力感和绝望，不是外人能够体会的。

那段时间，我跟表姐去透析室看过几次。透析室里面机器嗡嗡作响，一条条透析管路连接在病人手臂上。很多曾经在车间踩缝纫机的工友，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他们当中很多人，才三十多岁、四十出头，人生还没有走完一半，就要和透析机器相伴度日。

有一个四十七岁的大哥，以前是车间技术最好的裁缝，手艺精湛，手上活又快又好。得病之后，手臂做了透析瘘口，再也握不住缝纫机踏板。他坐在病床上面跟我们聊天，眼神空洞，反复念叨一句话：“出来打工是为了养家，现在反倒成了家里的累赘。”

这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件事也让我看懂很多现实。外出务工的普通人，往往最容易忽略职业带来的伤害。很多工厂环境的隐患，看不见摸不着，不会立刻让人倒下，它是一点点侵蚀你的身体。没有剧烈的疼痛，没有立刻倒下，于是大家就容易放松警惕，以为扛得住。

很多打工人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只要不痛，就代表没有大病。拼命加班，硬扛身体的各种不舒服，舍不得花钱体检，觉得体检是浪费钱。总觉得意外和重病离自己很远。可肾脏、肝脏这些排毒器官，受损往往悄无声息，等到身体喊疼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挽回。

后来工厂被责令停业整改，相关的问题也做了处理。可对那八十六名工人来说，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发生，逝去的健康再也找不回来。一部分人得到相应的补偿，但再多的钱，也换不回原本完好无损的身体。

表姐现在每周固定三次透析，饮食处处要小心，咸的不能吃，很多水果肉类要严格控制，不能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家里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孩子懂事，早早出来打工补贴家用。每次和表姐通电话，听她语气平静地说起日常透析的日子，我心里总是五味杂陈。

这件事也给所有在外打拼的普通人敲响警钟。我们出门工作，是为了养家糊口，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去硬扛。

不要忽视身体发出的微小信号：莫名的腿脚眼皮浮肿、长期疲惫乏力、血压莫名升高、小便异常、夜里频繁起夜，这些都不是单纯累出来的。身处气味刺鼻、粉尘多、化学品多的工作环境，一定要戴好防护，注意通风，按时参加体检。尤其是肾功能的筛查，千万不要省略。

钱可以慢慢挣，工作可以再找，可人的身体一旦被摧毁，再多的后悔也于事无补。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份工作，值得我们拿性命去交换。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平安健康，才是一个家庭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