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苒,你姥姥她——”
“您认错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我听见舅妈刘美芬在客厅那头跟谁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嗡嗡的调子隔着一层门板也挡不住。像是夏天厨房里永远赶不走的苍蝇。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那可是你亲姥姥——”
我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食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那上面有道划痕,是很久以前摔的。
“我没有挪用外孙女学费接济外人的姥姥。”
说完这句话,我挂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窗户外头是八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上热浪直晃。楼下有人在卸货,纸箱子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我盯着手机看了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存折。
余额:零。
日期是两年前的八月十六。
我记得那天特别热。姥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把钱一笔一笔转给那个人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敲什么要紧的东西。
她没回头看我。
一下都没有。
![]()
第一章
我叫叶星苒。
这个姓在这座北方城市不算常见。小时候同学老念成“叶欣然”,我也懒得纠正。后来考上重点高中那阵子,红榜贴在校门口,名字写得清清楚楚——叶星苒,全市第三。
我妈那天晚上多炒了两个菜。
糖醋排骨和蒜蓉油麦菜。排骨烧得有点老,嚼起来费劲。我爸一边剔牙一边说,咱闺女出息,这学费啊,早就攒够了,就等着开学。
他把存折放在饭桌上。
深蓝色的封面,四个角磨得起了毛边。我妈拿过去翻了翻,又放回去,说正好三万块,连住宿和书本费都算在里头了。
“放你姥姥那儿吧,她保管东西仔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收拾碗筷。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水龙头哗哗响。
我姥姥赵翠兰,那年六十二,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管了一辈子账,自己家里的事儿也要管。我妈是她最小的闺女,上头还有个大舅,在外地做建材生意,很少回来。
钱放在她那儿,我妈放心。
我也放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拿手机查重点高中的资料。宿舍是四人间,有空调。操场铺的塑胶跑道,红的。食堂有好几个窗口,听说二楼的麻辣烫不错。
我在备忘录里列了个单子——床单、被罩、洗漱用品、台灯。
后来困了,手机搁枕头边,屏幕还亮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按部就班,一件一件来,都有个奔头。
八月初,姥姥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她住老城区那片,六层的红砖楼,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白菜和旧纸箱。墙皮掉了一半,露出来的水泥颜色发黑。她家在四楼,门口铺了块红地毯,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线。
门没关严实。
我听见里头有人在哭。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站着三个人。姥姥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块手绢,眼圈是红的。边上那个女的我不认识,穿一件紫红色的连衣裙,领口那儿汗湿了一圈。
她旁边站着个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瘦,脸上没什么肉,嘴唇发白。
“这是你王姨。”姥姥站起来拉我的手,“你妈小时候,就是她带大的。”
我点了点头。
那女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她转过去跟姥姥说:“赵姨,那我就先走了。亮亮还得去医院。”
男孩低着头,从我跟前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子上有块青色的胎记。
像一片叶子。
他们走了之后,姥姥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杯子搁在茶几上,水上头漂着层白沫。
“那孩子……是心脏上的毛病。”
姥姥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她盯着茶几上那杯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手术费凑不齐,你王姨把房子都卖了。”
我没接话。
厨房里传来灶台上炖东西的咕嘟声。莲藕排骨汤,姥姥最拿手的。那天我喝了两碗,汤有点咸。
八月中旬,该交学费了。
我妈打电话问姥姥要存折。
姥姥说,再等等。
第二天再打,还是再等等。
我妈觉得不对劲,下了班直接骑车过去。我跟着。傍晚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路边有个卖西瓜的摊子,喇叭里喊着包甜不甜不要钱。
到姥姥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阳台上剥毛豆。
一大盆,剥好的豆子搁在搪瓷碗里,绿莹莹的。姥姥的手指头有点抖,指甲缝里嵌着青色的碎屑。
“妈,学费——”
“没了。”
毛豆从姥姥手里掉下去,骨碌碌滚到地上。
我妈站在阳台门口,脸上那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是那种一下子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空白。
“什么叫……没了?”
“亮亮那孩子,再不做手术人就没了。”姥姥抬起头看我,又看我妈,“钱我借给你王姨了。等她缓过这阵子,就还。”
“那是星苒的学费!”
我妈的声音尖起来。
姥姥没吭声。她低下头继续剥毛豆,手指头更抖了。剥了好几下都没剥开,豆荚啪地断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阳台上那盆毛豆。
忽然想起那男孩脖子后面的胎记。
像片叶子。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是咬着嘴唇不出声的那种。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拿手背擦,越擦越多。
我爸知道以后,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抽了半包烟。
烟雾从门缝底下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在灯光底下扭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班级群里老师发了分班名单。
我在高一一班。
三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床头灯没关,昏黄的灯照在那张存折上面——我妈下午从姥姥那儿拿回来的。
余额那栏,打印体写着:0.00。
日期是八月十六。
我记得姥姥穿的是那件碎花短袖。
她没回头看我。
第二章
开学前三天,我爸带我去了银行。
办助学贷款。
那间银行在老城区和新城的交界处,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产品的海报。柜台后面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制服,领口的丝巾打得一丝不苟。
她问了很多问题。
我爸一个个答。我在旁边坐着,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坐久了屁股疼。手边有份申请表,密密麻麻的条款,小字挤在一起。
签字的时候,笔在手里有点滑。
我的名字,叶星苒。平时写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好的三个字。那天写了三遍才写对。
第一遍,叶写错了。
第二遍,笔画不够顺。
第三遍,银行的姐姐轻声说:“不着急,慢慢来。”
出了银行,太阳正毒。知了在路边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我爸把那些材料揣进怀里,衬衫胸口那儿鼓出一个方方的轮廓。他走得很慢,我跟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路过一个卖冰棍的摊子,他停下来买了两根老冰棍。
一块钱一根。
我接过来撕开包装纸的时候,纸沾在冰棍上撕不下来,急得指甲在冰上抠。抠下来一块,凉凉的,搁在嘴里化。
“闺女。”
我爸喊我。他没吃冰棍,冰棍在手心里往下滴水。
“爸没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盯着前头那棵梧桐树,树皮上好多疤。
“你别怨你姥姥。”
我没说话。
冰棍化了,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黏黏的,在太阳底下很快就干了。
开学那天我起得很早。
五点半就醒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楼下环卫工人的扫帚刷拉刷拉响。
我坐在床上叠被子。被子是旧的,洗得发白那种,被头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黄渍。叠整齐了搁在床角。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
刘海长得遮眼睛。该剪了。
拿起剪刀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剪坏了多难看。
食堂的早饭是馒头和稀饭。馒头有点发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旁边的女生咬了一口皱眉头,说怎么不是白面馒头的味。她拿筷子把那层黄皮扒掉才吃。
我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稀饭里。
从小到大早饭都这么吃。馒头泡稀饭,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
那个女生的馒头皮堆在桌上,黄黄的一小堆。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周悦,家里开了个建材店。
她爸送她来的时候,后备箱里装了三个行李箱。
宿舍四个人。
上下铺,我睡上铺。晚上躺在那儿,头顶的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桃子。
下铺叫赵蕊,戴眼镜,枕头边摞了好几本书。
对面下铺是周悦。
周悦上头那个叫孙晓晴。她妈送她来的时候,把床铺了三遍,还从包里掏出个布娃娃放在枕头上。
孙晓晴脸涨得通红,“妈,我都十六了。”
她妈不理,又把蚊帐理了一遍。
我在上头听着,翻了个身。
床板咯吱一声。
开学第二周,班主任找我谈话。
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窗户对着操场。课间操的音乐放得震天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声音从窗缝挤进来。
班主任姓李,四十来岁,戴副无框眼镜。她翻着手里那份助学贷款的材料,翻了好几遍。
“家里要是有困难,可以申请减免。”
“不用了,老师。贷款就够了。”
她抬头看我。
我没躲她的目光。
“那行。”她把材料合上放一边,“有什么需要就说。”
我点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空荡荡的。我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点声都没有。
帆布鞋是新的。
三十二块钱,赶集时候我妈给我买的。白色鞋面蹭一下就脏,我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上面贴了张名单。
高一年级奖学金初选。
我的名字排第一。
盯着看了会儿,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拐进了教室。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后排一个男生趴桌上睡觉。还有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在自己位置坐下来,翻开数学课本。
第一页上,我习惯性地在角落写了三个字。
叶星苒。
下面画了条线。
以前在线底下会写“加油”,或者画个小太阳。
这回只写了名字。
线底下空着。
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第三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像个上了发条的钟,一圈一圈转。我把自己嵌进这套日子的缝隙里,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
每天最早一个到教室,最晚一个走。
不是用功,是不知道回宿舍干什么。
周悦她们聊天的时候,我就躺在上铺看书。不是课本,是那种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翻得发黄的纸,边角被人折了好几次,带着股霉味。
九月底,舅妈刘美芬来学校了。
那天刚好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我正埋头做题,班主任在门口喊我名字。
“星苒,你家里人来接你。”
家里人。
我把笔盖合上,声音很轻,心里头却咯噔一下。
校门口停了辆白色轿车。刘美芬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就笑。
“星苒啊,走,舅妈带你吃饭去。”
她穿着件碎花的裙子,头发烫成大波浪,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挤一块。
我不动。
“不用了,食堂还有饭。”
“食堂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走,舅妈请你吃火锅。”
她把塑料袋塞我手里。
隔着袋子摸出来,是苹果。好几个,圆滚滚的。
车上她一直在说话。
问我住不住得惯,吃不吃得饱,学习累不累。我盯着车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全都连成黄的线。
“你这孩子,怎么跟闷葫芦似的。”
她打着方向盘,手指上金戒指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
“你姥姥啊,心里头是疼你的。”
我没吭声。
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火锅店人挺多。
雾气腾腾的,辣椒味和花椒味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刘美芬点了一桌子菜,羊肉牛肉虾滑毛肚,碟子摞着碟子。
“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把肉往我锅里捞。
我夹起一片嚼了,没尝出什么味道。
她边吃边说,说她家里头的事。表弟考了班级第十名,表妹学画画费钱,她老公厂里头事多,累得很。
“你们这些孩子啊,不知道大人有多难。”
我喝了一口酸梅汤。
凉的,牙根发酸。
“你王姨那个孩子,你知道吧?”
她忽然把话题拐过来,筷子在锅里搅着。
“手术做完了,挺好的。命是保住了。”
她拿勺子捞锅里的花椒,一粒一粒捞。
“那钱的事儿,你姥姥也后悔。”
说着她放下勺子,盯着我看。
“可那时候是真着急。你说,一条命跟学费,哪个要紧?”
我没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在脸上发烫。
“你现在贷款读书也挺好,国家有政策,又不着急还。等你以后出息了,这点钱算什么?”
她往我碗里又捞了两片肉。
“你姥姥养大你妈,又帮着带你,一辈子不容易。别为了这事儿,伤了情分。”
我低头看碗里的肉。
忽然想起小时候,姥姥给我炖的鸡蛋羹。
嫩嫩的,上面淋了酱油和香油。放学回来坐餐桌边,她端过来放我面前。
“小心烫,吹一吹。”
那碗鸡蛋羹总是刚好不烫嘴的温度。她坐对面看我吃,手里织着毛衣。
现在她坐我对面的人变成了刘美芬,说的不是鸡蛋羹,是情分。
从火锅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刘美芬送我回学校。下车的时候她又把苹果塞给我。
“拿着,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塑料袋在手里晃荡。
“你姥姥最近睡不好,总念叨你。”
她的声音从车窗里头传出来。
“有空回去看看她。”
我没回头。
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开始落叶了,夜里头黄叶子在路灯底下飘,慢悠悠的。
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远远听着,像蜜蜂嗡嗡。
我坐在台阶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
在袖子上擦了擦。
咬了一口。
挺甜的。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想起那张存折上的零。
想起那个穿碎花短袖的背影。
想起签字时候发抖的手指头。
想起这世上,原来命比学费要紧。
可我的前程,难道就不是命吗?
第四章
十月一过,天就凉了。
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戳在灰蒙蒙的天底,像铅笔画的线条。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干冷。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棉服。
军绿色的,一百二,学校后街那条巷子里的小店。老板娘是个东北人,嘴里叼着烟卷,一边找钱一边跟隔壁卖麻辣烫的唠嗑。
“这衣服耐穿,”她把塑料袋递给我,“起码能穿三年。”
三年。
我把塑料袋揣进书包里。
出巷子的时候看见孙晓晴和她妈站在奶茶店门口。孙晓晴捧着杯奶茶,她妈正低头给她系围巾。那围巾是粉色的,长长的,绕了好几圈。
孙晓晴看见我,朝我摆手。
“星苒!这边!”
我过去。她妈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跟糊在脸上一样客气。然后拉着孙晓晴走了。
走出去几步,听见她妈压低声音说:“那个贷款读书的?”
风把那句话刮散了。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里头的暖光灯照出来,在地上画了一块方方的黄。甜腻腻的味道飘出来。
站了两秒。
转身走了。
十一月中的时候,赵蕊忽然请了假。
她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死,但腰伤了,躺医院里起不来。
那几天宿舍特别安静。
周悦不追剧了。孙晓晴也不跟她妈视频了。
赵蕊回来那天晚上,眼睛肿着。她没哭出声,就坐在床沿上,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头揉眼眶,一下一下。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没喝,就捧着。
“星苒,你那时候怎么过来的?”
她抬头看我。
“你姥姥拿了你学费那事儿。”
宿舍里很安静。周悦在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就那么过来的。”
赵蕊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半夜里我听见她在被子里哭。
声音闷着,像被人捂住嘴。
我盯着头顶那块水渍。
没出声。
不是不想安慰。
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会过去的”没用。“别哭了”也是废话。当初我在银行签字的时候,也没谁来拍拍我肩膀说,没事,会好的。
这世上有些事,就是不会好。
只能扛着。
十二月,期末考试前一周。
晚自习下了,我最后一个走。教室里只剩头顶一排日光灯,嗡嗡响。我正在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我妈发的。
“你姥姥住院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哦。”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行字:“高血压,不严重。你考完试来看看她。”
我没回。
关了手机放进书包,拉链拉上。
外头又下雪了。
路灯底下,雪花慢悠悠飘着,地上薄薄铺了一层白。我站在教学楼门口,呼出的气都变成一团白雾。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走在雪地里,帆布鞋底子薄,雪水从鞋帮子渗进去,脚趾头冻得发麻。走到宿舍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脚印已经快被雪盖住了。
只剩浅浅的印子。
第五章
高一下学期开学,我拿了一等奖学金。
三千块。
红色的荣誉证书,钞票夹在里头。我坐在宿舍床沿上,数了两遍,十五张。崭新的,能闻见纸墨的味儿。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千还贷款,一千给爸妈,一千留着。
给我爸那部分,他没要。
周末回家,我把钱塞给我妈。她正择菜,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接过去,低着头数了五张退给我。
“你自己留着。学校食堂吃好点,别老啃馒头。”
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继续择菜。手指头掐掉菠菜根,一根一根,很用力。
我注意她鬓角的白头发多了不少。
从前年那事儿之后,她再没主动提过姥姥。过年她一个人去的,回来眼圈红着,什么都没说。
我把那五百块钱压枕头底下。
晚上躺那儿的时候,摸出来再数一遍。
这是我自己挣的。
谁也别想拿走。
三月底,舅妈刘美芬又来了。
这回没开车,坐公交来的。我在校门口看见她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你姥姥让我给你带的。”
她把袋子塞给我。隔着塑料袋看,是几个鸡蛋,煮熟的。
“自家鸡下的,土鸡蛋,比外头的有营养。”
我拎着袋子站在那儿,没动。
她看我不动,又开始说话。说姥姥住院的事儿,血压多高,吃的什么药,睡得好不好。
“你姥姥老念叨你,说小时候带你多不容易。”
她说到这里顿住,拿眼角看我。
“星苒啊,你也该回去看看了。都这么长时间了,还记仇啊?”
袋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不是记仇。”
我抬起头。
“是没关系了。”
刘美芬脸上的笑僵住。
“你这孩子——”
“她当初怎么说的?”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笔钱是借的,会还。现在快两年了,还了吗?”
刘美芬的嘴唇动了动。
“你王姨家困难——”
“那关我什么事?”
她愣住。
“她的孩子生病,是她的难处。可我的学费是我爸妈攒的,不是偷的抢的。她凭什么拿我的钱做人情?”
刘美芬的脸涨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很懂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
“就是因为太懂了,才知道什么叫欺负人。”
风吹过来,把路边梧桐树上的枯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刘美芬走了。
走之前还想说什么,嘴唇哆嗦半天,最后只丢下一句“没良心”,转身就走。她的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笃,越走越远。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鸡蛋。
煮熟的,还带着余温。
我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掀起盖子。
停了停。
又放下。
拎着那袋鸡蛋回了宿舍。
那袋鸡蛋最后放在窗台上,没人吃。时间长了坏了,周悦说怎么有股臭味。我拿塑料袋裹了三层,扔进垃圾桶。
晚上躺床上,盯着那块发黄的水渍。
想起姥姥煮的鸡蛋羹。
嫩嫩的,淋了酱油。
她坐对面看我吃,织着毛衣。
那时候我多大?八岁还是九岁?放学回来饿了,她就去厨房蒸一碗。鸡蛋打散加温水,筷子搅得当当响。
我吃的时候她老说同一句话。
“慢点,没人跟你抢。”
可后来有人抢了。
她亲手给的。
不是抢鸡蛋。
是抢了我的前程,我的念想,我最后一点被人护着的感觉。
第六章
高二那年,我因为成绩优异,被一个叫陈默山的人资助了。
当时不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是个搞科技的老板,在本市设了个奖学金,专门资助成绩好的贫困生。我是学校推荐的,申请表交上去没几天就批了。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啃馒头当午饭。
“叶星苒,好事。”
她把红头文件推到我面前。
“陈氏科技奖学金,全市就五个名额。”
我低头看那份文件,纸很厚,印着烫金的字。资助金额栏那一串零晃眼,我数了两遍才敢信。
“全包?”
“全包。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一直到大学毕业。”
班主任难得笑。
“你要是考得好,他们公司将来优先录取。”
我拿着那份文件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没人。低头再看一遍,烫金的反光映在手掌上,晃得眼晕。
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觉得荒诞。
当初为了三万块钱的学费,姥姥把我的路堵死了。现在有人给了我十倍不止,就因为我成绩好。
站在走廊里吹了会儿风,下面操场上有班级在踢球。有人踢飞了,球撞围栏闷闷响。
我打开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翻到号码,没拨出去。关上,放进兜里,过一会儿又摸出来。点开微信,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以后有钱读书了。很多。”
隔了好一会儿,我妈回了一句。
“谁给的?”
“奖学金。”
那边沉默了很久。
最后发过来一条语音。点开,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然后说:“那就好。”
就这三个字。
我把手机收起来。
靠墙站了会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手背上,挺暖和。
那个月生活费省下来的钱,我给我爸换了新手机。
旧的用了快六年,屏幕碎了一角,接电话还得开免提才能听见声儿。我带着我爸去手机店,他看那个标价牌直咂嘴:“太贵了,还能用,还能用。”
“不贵,是我的钱。”
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头像有块石头落了地。
我爸看了看手机,又看看我。没再推让。
从手机店出来,天快黑了。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像从前那样,隔着两步的距离。走了会儿,他忽然停住,回头看我。
“闺女。”
他顿了顿。
“爸以你为荣。”
他转过去接着走。步子比从前慢了,背也驼了些。
我跟着他,在人行道上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前面铺了一条光。
高二暑假,表妹来我家住了几天。
大舅的女儿,比我小两岁。人不错,就是嘴碎,跟谁都聊得来。
晚上我俩挤一张床。她躺那儿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响。
“姐,你知道不,”她忽然凑过来,“你姥姥那事儿,其实是我妈撺掇的。”
我盯着天花板。
“我妈当时老跟姥姥说那个王姨多可怜,说那孩子再不救就没了。还说你家星苒那么聪明,贷款读书也行,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说到一半,才发觉自己嘴巴闯祸了。
“姐我不是——”
“没事。”
我的声音很平。
“睡觉吧。”
她不敢再说了。翻身睡去,没一会儿就均匀地呼吸。
我盯着天花板。
刘美芬。舅妈。和事佬。家族群里每天早安晚安发鸡汤的。
是她撺掇的。
可最终拍板的,是姥姥。
刀是刘美芬递的,但砍下来的,是姥姥的手。
谁更可恨?
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一片。
我想起那年夏天,姥姥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绢。穿紫红裙子的女人在旁边哭。后脖子有片胎记的男孩低着头,脸色发白。
她看他们的眼神,是心疼。
看我的时候,是心虚。
不一样的。
第二天早起,表妹不敢看我。吃早饭低着头,筷子戳碗里的粥。
我给她剥了个鸡蛋。
“吃吧。”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小口小口咬。
这事儿怪不到她头上。
可我心里头记着。记着那天在火锅店里,刘美芬一根一根捞锅里的花椒,说“家和万事兴”时候转得飞快的金戒指。
原来她才是那个递刀子的人。
不过没关系。
现在这世上,没人能再拿我的东西了。
第七章
高考完那个夏天特别热。
我考得挺好,全市第一。不光市里,省里头的排名也靠前。班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让我赶紧去学校填志愿。
陈氏科技那边也来了电话。
他们的人事总监亲自打的。说陈总想见见我,问我方不方便去公司一趟。
我答应了。
去之前照镜子,头发长了些,拢到耳朵后面。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军绿色棉服,拉链拉到脖子根。
面试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座城市的天际线。一个中年男人坐对面。穿白衬衫,没打领带,手腕上有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你好,叶星苒同学。”
他站起来伸手。
陈默山。
就是那个给我钱的人。
比想象中年轻。头发理得短,说话声音不高,眼里有点红血丝。
他看了我半天。
看得我有点发毛。
“你跟你母亲,长得很像。”
我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桌上推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信封。挺沉的。打开,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纸。对折,边角起了毛,字迹有些模糊。像是在哪里压了很多年,又被人翻出来。
领养证明。
纸的最上头印着这三个字。
我的手指停在纸张边缘,指尖有点凉。往下看。被领养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墨水洇开了,但还辨认得出——陈亮。出生日期,籍贯。领养人,王秀莲。时间,一九九七年。
陈亮。
姓陈。
后脖子有片青色的胎记,像叶子。
我忽然想起那年八月的下午,姥姥家的客厅里,那个低头走出去的少年。瘦,脸上没什么肉,嘴唇发白。他脖子后面那块胎记,我看得很清楚。
手开始发抖。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找你了吧。”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指尖在纸边停着。
“那年王秀莲来找你姥姥借钱,说那孩子是我妈一个远亲的遗孤。你姥姥信了。她觉得王家对我们有恩,不能不帮。”
他顿了顿。
“可那孩子,根本不是王秀莲的。”
我抬起眼睛。
落地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眼角有几道细纹。他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骨节发白。
“王秀莲当年替我父亲——也就是陈氏的老创始人——养了我弟弟。对外说是她自己的儿子。实际上,那孩子和我,同父异母。”
“你姥姥为了一个别人的孩子,断了你的学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查了三年,才查清楚这件事。”
我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我捏出了褶皱。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是冷。冷得像冬天里嚼进嘴里的第一口雪。
“所以你给我奖学金?”
他转过身。
“对。但不是施舍,叶星苒。”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是一个能在没有退路的地方,把自己活得很好的人。这样的人值得我投资。”
他顿了下,又补了一句。
“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眼光。”
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楼下街道的车喇叭声,远远的。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抬起头。
“谢谢您的奖学金。”
我的声音很平。
“但不是因为这件事。是因为我值。”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对。你值。”
从陈氏科技的大楼出来,天已经热得发昏。蝉在树上叫得像要断了气,阳光刺得眼疼。
我站在树荫下,把手机摸出来。
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写着:姥姥。
拨不拨?
按了锁屏键,没拨。
这个电话,该她打。
不是我。从来不是。
八月中旬,姥姥打来电话。
手机震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叠衣服。旧T恤洗得领口有点变形了,我叠得方方正正,码好放一边。
按了免提。
“星苒。”
姥姥的声音老了很多,颤巍巍的,像被时间磨薄了的纸。
“是我。你……过得好不好?”
我拿起一件衬衫,抖开。
“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沉沉的。
“你学费的事,姥姥——”
她卡住了。呼吸声更重,我听见她咽了口唾沫。
“姥姥后悔。”
我没接话。
叠完衬衫,拿起另一件,放在膝盖上抚平。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星苒。”
她又喊我的名字。
“那钱……那钱其实是——”
电话那头忽然炸开一声门铃。
她的声音被打断。
门铃声还在响。接着是开门的声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赵姨,我是——”
电话断线了。
嘟嘟嘟。
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她挂断的界面,手指头有点凉,后背绷得发紧。
那个男人的声音。
像陈默山。
可他为什么会去姥姥家?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黑下去的屏幕映出我的脸,嘴唇抿得很紧。
心里头翻涌着,可脸上什么都出不来。
窗户开着。外面起风了,树叶子哗啦啦响。天暗下来,像是要下雨。窗帘被风吹起来,在我脚边一鼓一鼓。
我坐着没动。
电话再没响过。
第八章
第二天,我回了趟姥姥家。
老城区那条巷子没什么变化,六层的红砖楼,墙面斑驳。楼道口堆着白菜和旧纸箱,跟我高一开学前那年来的时候一样。灰蒙蒙的墙壁,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层摞一层。
四楼。
门口那块红地毯还是薄的。
我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
里头有动静了,拖鞋趿拉趿拉。门打开,姥姥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花白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那件碎花短袖还在穿,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
她看见是我,眼里头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星苒。”
嗓子是哑的。
我没进门,站在门槛上。
“那个声音是陈默山。我认出来了。”
她整个人定在门框里,手抓着门边。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像秋末树梢最后一片叶子。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没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美芬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个面团。看见是我,脸色立刻就变了。
“星苒?你怎么来了——”
“舅妈。”
我看着她。
“您现在不用再捞花椒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面团在手里捏得变了形,指头印深深浅浅。
“王秀莲养的那个孩子,是陈家的种。”我的声音不高,楼道里却听得清清楚楚。“您早就知道,对吧。”
刘美芬的脸涨成猪肝色。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往常三寸不烂之舌,现在像打了结。
姥姥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
不是哭,是整个人垮了。
她缩在门槛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星苒,姥姥不知道……她只说那是她亲戚的孩子……我欠她……”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不成句子。
“你欠她。”
我低头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人。
“可我不欠。”
屋子里,刘美芬还在说什么“好歹是你亲姥姥”“这么多年情分”。
我转过身。
楼道里风灌进来,头发被吹到脸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蹲在门槛边,肩膀还在抖。刘美芬站在她身后,嘴巴张着,像是还有一肚子话要说。
我对上刘美芬的目光,慢慢开了口。
“您认错人了。”
说完,抬脚往下走。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脚步声在楼道里空空地回响。一层一层往下走,那个蜷在门槛上的身影越来越小。
拐出楼门洞的时候,看见楼底下有人搬家。
两口子正往小三轮上摞东西。脸盆、被褥、旧电扇,七七八八堆在一起。男的用尼龙绳使劲勒,女的在旁边扶着。
“妈,那房子真不回去了啊?”
有个小女孩坐三轮车边,晃荡着腿。
“不回了。”
她妈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跟掺了沙子一样,又糙又实。
“以后就住咱自己家。”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三轮车载着一家三口和一堆破烂家当,在巷子里越蹬越远,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巷子安静了。
只剩下风从老楼之间穿过来,把地上碎纸片吹得翻了几个滚。
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往巷子外走。
太阳底下,我的影子落在地上,清楚分明。
八月末,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
红底金字,挺括的纸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校名印得端端正正,专业那栏写着: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我妈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烫金。然后小心翼翼放在柜子最上头,挨着我爸年轻时候的劳模奖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
外头黑透了,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断断续续飘上来。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藤蔓垂下去,在夜风里轻轻晃。
我拿起手机。
微信通讯录,点进通讯录黑名单管理。
“姥姥”的头像还是那张老照片——一朵开着的月季花,像素不太高。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点了删除。
系统弹出提示:删除联系人后,将无法恢复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点了确认。
屏幕弹回通讯录页面,再也找不到那个名字。
我把手机搁下。
窗户开着。夜风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那年我十八岁。
往后的路,我自己走。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