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姐18岁开始染发,今年45岁,基本上俩月一染,今年得病了
堂姐比我大十四岁。我记事起,她就已经是那副打扮了——头发永远是黑的,黑得发亮,黑得不像话。那时候农村里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大多枯黄分叉,有的已经开始白,堂姐那一头黑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好看,还跟我妈说,等我长大了也要把头发弄成堂姐那样。我妈哼了一声,说:“她那头发是假的,染的。”
后来我才知道,堂姐从十八岁就开始染发。算起来,到我今年四十一岁,她四十五岁,整整二十七年。两个月一染,雷打不动。她有个小本子,专门记染发的日子,比记月经还上心。
今年开春,我妈打电话来,说堂姐病了。我愣了一下,问什么病。我妈说,子宫里长了个东西,得动手术。我哦了一声,心里没太当回事,毕竟现在妇科病多,切了就好。但过了几天,我妈又打电话来,语气不大对,说:“你姐这次挺严重的,病理出来了,是癌。”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盯着那个泡看了一会儿,才说:“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三。医生说先手术,后面再看要不要化疗。”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很长时间。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画面,竟然是堂姐在院子里对着镜子染头发。她弓着身子,塑料手套套到胳膊肘,一把梳子从发根慢慢往下刷,刷完以后用保鲜膜把脑袋裹起来,坐在太阳底下等。那时候我五六岁,蹲在旁边看,闻着那股刺鼻的染发膏味儿,觉得大人真奇怪,明明头发好好的,偏要抹上一层黑乎乎的膏。
堂姐家在我家隔壁,中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土路。她家的院墙矮,我踩个凳子就能看见她在院子里干什么。她染头发的频率,我小时候就摸清了。开春一次,入夏前一次,八月一次,十月一次,腊月一次。如果正赶上过年,她一定会在腊月二十前后染,染完顶着一头黑亮亮的头发去赶集,买年货。
那时候染发膏便宜,一块钱一包。她不用理发店的那种,她说理发店太贵,自己在家染省钱。染完头发的水倒进泔水桶里,黑乎乎的,我奶奶看见了总要嘀咕:“这水还能倒泔水桶?猪吃了不得病?”堂姐就笑:“就一点药水,没事。”
我印象里堂姐是个很能干的人。她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在县城里卖过衣服,后来嫁给了堂姐夫,俩人一块儿去温州鞋厂干了几年,攒了钱回来盖了房子。她家是我们那片最早盖起两层小楼的。堂姐夫老实巴交,在镇上的家具厂做活,堂姐在家搞了个小裁缝摊,给别人改裤脚、做被套,一干就是十来年。村里人都说堂姐命好,老公不赌不嫖,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大学。
但我妈不这么看。我妈说,你姐心里苦得很。
我那时候不懂,好好的日子,有什么好苦的。后来慢慢大了,我才品出一点味道来。
堂姐十八岁就染头发,是因为她少白头。这事儿在村里不是秘密,但也没人当面说。我奶奶私下里跟我妈嘀咕过:“老张家那几个闺女,都这样,遗传的。你姐十来岁就白了,一撮一撮的,跟你爷爷似的。”我爷爷确实少白头,三十多岁就白了一半,但爷爷是男人,男人白头发不稀奇,还能被夸一句“有阅历”。女人不一样,尤其是年轻姑娘,白头发就像脸上长了麻子,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问一句:“哎,你头发怎么白了?”
堂姐十八岁那年去县城服装厂上班,宿舍里的姑娘不知道她有白发的事,直到有一天她去洗澡回来,头发没擦干,头顶的几根白头发翘起来,被对面上铺的女孩看见了,惊叫了一声:“哎呀小琴,你头上怎么那么多白头发!”一屋子人都凑过来看。堂姐说,那一刻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些人看完以后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就有人开始叫她“白毛女”。她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把头发染了。
那年头染发膏在县城的小百货店里有卖,一块钱一包,堂姐买回来自己兑水调成糊,对着镜子往头上抹。她说第一次染的时候没经验,染膏抹不匀,有些头发没染上,有些地方染得发黑。干了以后跟个癞痢头似的,但她比谁都高兴,因为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那些白头发,没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停过。一块钱一包,一块五,两块,五块,后来涨到十几块,二十几块,她用的染发膏越来越好,但频率没变,两个月一次。
我见过她染头发。她把染发膏挤到一个小碗里,兑上双氧水,用牙刷蘸着往头发上刷。刷到发根的时候,她的头会不自觉地往后仰,因为双氧水刺激眼睛。她染的时候从来不让我靠近,说这玩意儿有毒,小孩不能碰。但她自己,每两个月就要把自己泡在这股刺鼻的气味里。
我十几岁的时候问过她:“姐,你染头发染了这么多年,不怕得病吗?”
她愣一下,然后笑:“怕什么,染头发的人都比我活得长。我们车间有个大姐,五十多了,染了二十年,身体好得很。”
我又问:“那你就不能不管它吗?白就白呗,你看村里的刘婶,头发白了也挺好看的。”
堂姐不笑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小,不懂。”
后来我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慢慢懂了她那句“你还小,不懂”。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学历的农村女人,头发白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再年轻了,意味着你不再好看了,意味着你走到哪里,别人对你的态度都会不一样。堂姐跟我说过一件事。她三十岁那年,去县城一家服装店买衣服,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推荐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阿姨,这衣服你穿也行,显年轻。”堂姐当时就愣住了。她说她那一年才三十,被人叫阿姨。她回家照镜子,看见自己新长出来的白头发根,一圈白,像戴了个白帽子。她说,从那天起,她就不敢让头发长出来超过一厘米。
我那时候觉得堂姐太在乎别人的眼光了。现在想想,她不是在乎别人,她是在乎那个还能证明自己没有老去的证据。头发白了,她就没有什么能证明自己还年轻了。她不想被三十岁就叫做“阿姨”,不想在菜市场被人让座,不想在大街上被同龄人当成上一辈。
这些理由,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只跟比她小十四岁的我,零零碎碎提过几回。也许是觉得我年纪小,不会笑话她;也许是觉得我迟早有一天会懂。
堂姐的手术是周三做的。我请了假,去医院看她。
医院在县城,五层楼,妇科在三楼。我到了的时候,堂姐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堂姐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你来了。”
“做了多久了?”
“快两个钟头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味儿,混着饭菜的味儿,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的。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一点多。我盯着手术室的门,突然想起来,堂姐上次染头发是什么时候。
我翻了翻手机里的日历,又问她家里人。她儿子说,大概是一个多月前。我算了一下,按照她两个月一染的习惯,这次手术做完,正好到了该染头发的时候。
手术做到下午快三点。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子宫全切了,卵巢也拿掉了一侧。堂姐夫连连点头,说谢谢医生。推到病房的时候,堂姐还在麻醉里没醒,脸白得像纸,头发散在枕头上。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新长出来的白头发,从发根往外蔓延,像一层霜。黑头发和白头发交界的地方,泾渭分明。黑的部分还是上个月染的,白的部分大概有两厘米。两厘米,正好是她给自己划的那条线。
堂姐醒来以后,精神很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俯下身去,她说:“你帮我看看,我头发是不是白了?”
我说:“白了一点,没事。”
她闭了闭眼,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医生说,等身体恢复一些,后面要做化疗。化疗就意味着脱发,这件事谁都没敢跟她说得太明白。但她自己心里清楚。第二天下午,她让我把手机给她,她搜了很多关于化疗脱发的东西。看完以后,她把手机放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这头发,估计是保不住了。”她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会再长的。”
她笑了一声,轻得像叹气。
“长了也是白的。”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堂姐十八岁,在县城服装厂宿舍里,第一次染头发。她对着那面贴满贴纸的小镜子,用一把旧牙刷蘸着染发膏,一点一点往头上刷。她把头发染成了黑色,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从来没见过,但我想象得到。那是一个女孩子找回了自己秘密的快乐。她的白头发被藏起来了,她可以像别的女孩一样,把头发披下来,不被人看,不被人叫绰号,不被人当怪物。
这种快乐,她延续了二十七年。每两个月,她都要花上一个下午,把自己重新变成那个没有白发的女人。黑的。亮的。年轻的。
而现在,她要面对的是头发一根不剩,全部掉光。不是白,是没。
“姐,等化疗结束,头发重新长出来,我带你去做个假发。”我说。
她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戴假发。”她说。
“为什么?”
“戴假发,就跟染头发一样,骗自己。”她说,“我骗了自己二十七年了,不差这一回。但是我现在不想骗了。”
我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以前她从来不会说“骗自己”三个字。她只会说“染头发是习惯”“不染不习惯”“染了好看”。她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在藏什么、骗什么。
但她那天,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在骗自己。
堂姐出院后,回到家里休养。我每个周末回去看她。她的头发从化疗开始后大把大把地掉。起初她儿子帮她梳头,梳一下就掉下一团。她看着掉下来的头发,一句话不说。后来头发掉得稀稀拉拉的,头顶露出大块头皮。她让堂姐夫给她推了。
“推光。”她说。
堂姐夫舍不得,拿着推子站在她身后,手抖得厉害。堂姐说:“推吧,早晚的事。”
推子嗡嗡地响,黑头发和白头发一起掉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场下了二十七年的雨终于停了。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堂姐坐在院子里,那面她用来染头发的小镜子还放在窗台上。她没看镜子。
推完以后,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笑了笑,说:“凉快。”
我看着她光秃秃的头皮,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在笑,但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我想起很多年前,她顶着刚染好的头发从院子里走出来,那头发黑得像墨水泼上去的,阳光打在上面,反着光。她年轻,漂亮,走路带风。现在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脑袋光着,身上穿着肥大的睡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但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之后,堂姐开始习惯了自己的光头。她不再戴帽子,也不包头巾。她在村里走来走去,村里人看到了,有的来安慰两句,有的躲着走。她不在乎。她说:“以前染头发的时候,总怕别人看见我的白头发根,现在好了,一根都没有,不用怕了。”
我妈有次去她家,看见她光着头在院子里晒太阳,回来以后跟我说:“你姐变了,变得不像她了。”
我说:“怎么不像她了?”
我妈说:“她以前多讲究一个人,染头发、照镜子、买衣服。现在你看看,光头,穿个旧衣裳,坐在太阳底下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这才是她。”
我妈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没多解释。
但我知道,堂姐以前所有那些讲究,那些染头发的执着,那些在镜子前面的时间,其实都是在跟一个东西较劲。那个东西就是她的白头发。她较了二十七年,现在白头发没了,黑头发也没了,她忽然没有对手了。
一个人没有对手了,反而能松下来。
化疗做了一段时间后,堂姐的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她开始能在村里走动了。她还是光头,但春天暖和了,她开始学着别的老太太在头上裹一块方巾。我问她怎么又包起来了。她说:“太阳晒得疼,不是怕人看。”
五月份的一天,我回去看她。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面旧镜子。我走过去,看见她在照自己的头顶。上面已经冒出了一层绒毛,灰白色的,短短的,像一层新生的草。
“长出来了。”她说。
“嗯,长出来了。”
她放下镜子,看着我,忽然问:“你说,我以后还染吗?”
我愣了一下。她以前从来不问这种问题。她想染就染,从来不听别人意见。
“你想染就染,不想染就不染。”我说。
她摇摇头,笑了。
“我觉得,这白头发看着也挺好的。”她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因为你从来没给它们机会长出来过。”
她听了以后,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十八岁那年,要是有人跟我说,白头发也挺好看的,你说,我会不会就不染了?”
我想了想,说:“不会。因为那时候的你,自己都没办法接受自己。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笑了,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松弛。
“你说得对。”她说,“那时候的自己,就是不行。现在行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接受了自己的白发,还是因为经历了这场病,觉得头发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但不管怎样,她看白头发时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躲,是藏,是恐惧。现在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像看一个老朋友。
这个老朋友被关在黑染发膏下面二十七年。现在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那天傍晚,我回城里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堂姐这两个月,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医生没有说那个词。谁都没说。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种病,能活多久,看运气。
她今年四十五岁。十八岁开始染头发,每两个月一染,一年六次,二十七年,一百六十二次。一百六十二次,把自己从十八岁染到了四十五岁。一百六十二次,把那些白头发按回黑暗里,不让它们见天日。
现在她不用染了。她的头发会慢慢长出来,白的,灰的,也许还夹着几根黑的。她会顶着这一头什么样的头发走完接下来的路,没人知道。但我知道,她不会再拿起那包染发膏了。
不是因为她病了。是因为她说,她不想再骗自己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妈后来又跟我说,堂姐出院以后,村里有几个女人来看她。她们围着她,摸着她的手,说“好好养病,想开点”。堂姐就一直笑,说“我没事,你们放心”。等那些人走了以后,堂姐拉着我妈说:“你知道她们为什么来看我吗?因为我没头发了,她们觉得我可怜。但我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可怜。”
我妈说,她当时真想哭。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堂姐这二十七年,活得挺累的。为了不让别人看出她长了白发,她比谁都勤快地染头发。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可怜,她比谁都笑得大声。她是一个把“藏”字刻在骨子里的人。她的白头发被她藏了二十七年。她的害怕、她的委屈、她的脆弱,也被她藏了二十七年。
现在她终于不用藏了。病痛让她不得不停下来,把那些藏了半辈子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一晒。那些东西里,有白头发,有恐惧,有一个女人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小小自卑。
晒过以后,她发现,这些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六月初。她坐在院子里,头顶的头发长到了差不多半寸,灰白色的,软软地贴在头皮上。她穿着件淡蓝色的棉布衬衫,脚上是一双旧布鞋。午后的阳光从葡萄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
我走进去,坐在她旁边。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一样。
“你看,”她指着自己的头发,“以前我总怕它白,现在它真的全白了,我也没怎么样。”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头发软得不像话,像婴儿的头发。
“好看。”我说。
她笑了。
那一刻,我想起她十八岁那年,站在镜子前第一次染黑头发时,露出的那个笑容。那时候的她,以为黑头发就是自己全部的自尊和体面。而现在,四十五岁的她,顶着一头灰白的短发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得比那个十八岁的女孩更轻松,更明亮。
我忽然觉得,堂姐这一生,好像什么东西被解开了。
不是病,是那个结。
回家的路上,夕阳落在车窗上。我靠在座椅上,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我在手机里写了一段话,犹豫了半天,没发出去。那段话是这样写的:
“我堂姐18岁开始染发,今年45岁,基本上俩月一染。今年得病了,头发掉光了。可她现在顶着一头灰白的短发,笑得比从前都好看。一个人的体面,原来从来不在头发上。”
我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我只发给了我妈。我妈回了三个字:“是这理。”
我不知道看这篇文章的你们,有没有过那种“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可能是白头发,可能是一道疤痕,可能是一段过去,可能是一份不够体面的工作,可能是一个不完美的身材,可能是一个没能说出口的秘密。你藏了多久了?你累不累?
如果有一天,你藏不住了,或者不想藏了,你会不会也像我堂姐一样,发现那些东西,其实晒一晒太阳,也就那样?
你们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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