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升部长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就你?别做梦了,明天聚餐别迟到,记得给小王倒茶,人家侄子现在是科长。”我攥紧任命书,指甲嵌进掌心。直到包厢里,董事长推门而入,看见我给那个所谓的“科长侄子”斟茶,他的脸色瞬间铁青如铁。
第一章
六月的东莞热得像蒸笼,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手里那份红头文件被汗水洇湿了一角。集团组织部的人刚走,办公室里还弥漫着签字笔油墨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那个备注为“爸”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杂,我爸应该在麻将桌上。
“喂?”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爸,我跟你说个事。”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今天正式被任命为市场部部长了。”
电话那头的麻将声忽然停了,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等了半天,他只冷冷丢出一句:“就你?别做梦了。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我心里像被人猛踹了一脚,喉咙发紧:“是真的,任命书都下来了。”
“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打断,“明天晚上家里聚餐,你别忘了。对了,你王叔的儿子小林,现在在规划局当科长了,你明天早点来,给小林倒杯茶,敬人家一杯,以后说不定能帮你找个正经工作。”
“可是爸——”
“没什么可是的!你一个跑销售的,天天不着家,能有啥出息?听我的没错!”电话啪地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变黑,电梯间的空调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旁边路过两个同事,笑着跟我打招呼:“恭喜啊,江部长!”
我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江辰,三十一岁,在这个二线城市的私企摸爬滚打了八年,终于坐上了市场部部长的位置。年薪翻了将近一倍,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可在我爸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高考落榜、靠关系进厂打工的不成器儿子。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是个老派的人,一辈子在国营厂里当工人,信奉的是铁饭碗和人情世故。在他眼中,公务员、事业单位、国企才是正经出路,像我这样在企业里折腾的,始终上不了台面。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换了一身休闲装,开车往家里赶。其实我想穿那套新买的西装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上次过年穿回去,我爸说我“装模作样像个卖保险的”。
家里住在老城区一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我刚爬上三楼,就听见屋里传来说笑声。
推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坐了七八个人。我爸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POLO衫,胸口的LOGO是某个奢侈品牌。
“哟,辰子来了!”我堂姐江萍第一个看见我,“快进来快进来!”
我爸抬眼看了我一下,指了指那个年轻人:“这是你王叔家的儿子,王林,现在在规划局当科长。小林,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江辰。”
王林站起身,客气地伸出手:“辰哥好,常听江叔提起你。”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又软又滑,不像我这个天天跑工地的手掌全是老茧。“你好,小林,年轻有为啊。”
“哪里哪里,”王林笑了笑,“就是混口饭吃。”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看看人家小林,比你小好几岁呢,已经是科长了。你呢?整天在外面瞎跑,也没见跑出个名堂来。”
桌上的亲戚们都笑了,那种笑里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成分。我二姨在旁边帮腔:“哎呀,辰子也不容易,现在经济不好,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还是忍着没吭声。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在我爸的社交圈子里,我就是那个反面教材。
“行了,人都到齐了,开饭吧。”我爸大手一挥。
大家纷纷入座,我被安排坐在王林旁边。菜一道道上桌,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都是我爸的拿手菜。他退休后没事做,就喜欢研究做饭。
吃到一半,我爸突然站起来,端起酒杯:“来来来,大家都敬小林一杯,祝贺他当上科长!”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我也跟着站起来。王林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连连摆手:“叔叔阿姨们太客气了,我就是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那是你有本事!”我爸说着,转头看向我,“辰子,你给小林倒杯茶,刚才我看他喝了不少酒,让他缓缓。”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
“愣着干什么?”我爸皱眉,“倒茶啊!”
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我堂姐江萍小声说:“舅舅,让服务员倒就行了。”
“服务员哪有自己人倒的有诚意?”我爸坚持道,“辰子,快点!”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拿起茶壶,往王林的杯子里倒了七分满的铁观音。王林连忙站起来:“辰哥,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应该的。”我说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们集团的董事长,周鸿远。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我爸不认识周鸿远,但看他那气势,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请问您找谁?”我爸站起来问道。
周鸿远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眼神冷得像冰。他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我刚倒满茶的杯子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江部长,”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第二章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周董……”我开口,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我问你话呢。”周鸿远走到桌前,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爸身上,又移到王林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毛。
我爸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但看这阵仗,肯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赶紧招呼:“这位老板,要不坐下一起吃?加双筷子的事。”
周鸿远没理他,只是盯着我:“江部长,我给你三天时间处理手上的工作交接,下周一你去华南事业部报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华南事业部?那是我们公司在广州的一个分部,说白了就是边缘部门,去了基本等于流放。
“周董,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鸿远打断我,“解释你为什么在这种场合给人端茶倒水?解释你堂堂一个部长,在你家人眼里就是个打杂的?”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我爸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我:“辰子,这是谁啊?”
我没来得及回答,周鸿远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愤怒:“江辰,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骨气的人。今天这场面,让我很意外。”
门关上了,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我爸追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辰子,那人到底是谁啊?什么部长?什么华南事业部?”
我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闷声说道:“那是我老板,我们集团的董事长。”
“你们集团的董事长?”我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刚才叫你……江部长?”
“嗯。”我把手放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昨天跟你说了,我升部长了,市场部部长。”
屋子里一片死寂。
王林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尴尬,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二姨张着嘴,筷子夹着的红烧肉掉在了桌上都没发现。我堂姐江萍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打圆场:“哎呀,这都是误会,误会!辰子,你快给你们董事长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我突然觉得好笑,“解释我当了部长还被自己亲爹使唤着给一个科长倒茶?解释我在自己家人面前一点地位都没有?”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爸的脸涨得通红,“我哪知道你升官了!你自己也没说清楚啊!”
“我说了!”我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昨天打电话清清楚楚告诉你,我升部长了!你怎么说的?你说‘就你?别做梦了’!你根本就没信过我!”
父子俩隔着餐桌对峙,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但谁也没有胃口再吃了。
王林放下茶杯,讪讪地说:“辰哥,这事儿怪我,我要知道您是部长,肯定不会让您给我倒茶……”
“跟你没关系。”我摆摆手,突然觉得很疲惫,“是我不对,我就不该来。”
说完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辰子!”我爸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回公司!”我头也不回地摔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沉重的脚步声震亮,一层一层往下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闷得慌。到了楼下,我靠在车边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刺激得太阳穴突突跳。
手机响了,是我堂姐江萍打来的。
“辰子,你别生气,你爸他就那样,一辈子要面子。”
“我知道。”我吐出一口烟,“但我也是要面子的人。”
“那你现在怎么办?那个董事长不会真把你调走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这个人向来说一不二,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了,他不会轻易放过我。”
“要不你去找他解释解释?”
“没用。”我掐灭烟头,“他不是那种听解释的人。在他看来,一个部长在家里连基本的尊重都得不到,说明这个人在外面也立不起来。”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开走。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我看见楼上窗户里透出的暖光,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您好,请问是江辰先生吗?我是周董的秘书林雪。”
“是我。”
“周董让我转告您,刚才的事情他理解是误会,但他希望您能明白,在商场上,别人怎么看你,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怎么看待自己。他说,如果您觉得自己只配给别人倒茶,那您永远就只能倒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我知道了。”
“另外,调令暂时搁置,但周董希望您下周一来他办公室一趟。”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内空调呼呼吹着冷风,我却觉得浑身发烫。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我爸让我倒茶时理所当然的语气,王林受宠若惊的表情,周鸿远推门而入时那张铁青的脸。
这一切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而我是台上那个被所有人围观的小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明天回家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出小区,我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东莞的夜晚依然热闹,路边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从酒吧里走出来,笑声传出去很远。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在深夜的街头游荡。那时候我刚高考完,成绩出来那天,我爸坐在客厅里抽了一整包烟,最后只说了一句:“复读吧,好歹考个大学。”
我不想复读,也不想让他花钱供我读书。我背着包一个人跑到东莞,在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干了三个月,攒了点钱,然后应聘到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命跑业务。夏天顶着四十度的高温一家一家拜访客户,冬天骑着电动车在寒风中穿梭,冻得手指都伸不直。第一年年底,我成了全公司的销售冠军,拿了三万块的奖金。
我记得那年春节回家,我把三万块现金拍在桌上,我爸看了一眼,说:“够买辆摩托车的了。”
他没有夸我,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叠钱。他转身进了厨房,继续炒他的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灰缸里多了十几个烟头。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公司楼下。整栋写字楼大部分窗口都黑了,只有几层还亮着灯。我抬头看了看十八楼,那是市场部的办公区,灯居然还亮着。
我刷卡上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嗡嗡声。推开部门的玻璃门,我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电脑前加班。
“小杨?”我出声喊道。
那个女孩抬起头,是我的助理杨雨桐。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江哥?你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我走过去,“你怎么还不下班?都快十点了。”
“下周华南那边的方案还没做完,我怕来不及。”杨雨桐揉了揉眼睛,“江哥,听说你今天家里有事,怎么样?还好吧?”
“还行。”我在她旁边的工位坐下,“方案我看看吧。”
杨雨桐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我仔细看了一遍,指出了几个需要修改的地方。她一边记一边点头,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江哥,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她小心翼翼地问。
“看得出来?”
“嗯,你平时说话不会这么简短。”
我苦笑了一下:“确实遇到点糟心事。”
“要不要说说?”杨雨桐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出来可能会好受点。”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说了晚上的事。当然没说具体是谁,只说在家宴上出了丑,被领导撞见了。
杨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哥,你有没有想过,你爸可能不是不相信你,他只是不敢相信?”
“什么意思?”
“你想啊,你在他们眼里一直都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突然有一天你告诉他们你成功了,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害怕自己看走了眼,害怕自己以前对你的那些评价都是错的,害怕你不再需要他们了。”
我愣住了。这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孩,说出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角落。
“所以他们就选择不相信,这样就不用面对那些恐惧了。”杨雨桐继续说,“这不是恶意的,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不是我安慰你,”杨雨桐笑了笑,“是我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我考上研究生那年,我妈也不相信,她说我肯定搞错了。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怕我去了大城市就不回来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高楼灯火阑珊。我拿起手机,看到我爸又发了一条消息:“辰子,爸错了,你回来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错了”就能抹平的。那道裂痕已经在今晚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要修补它,需要的时间远比撕裂它要多得多。
第三章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已经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的沙发上等着了。昨晚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算着该怎么跟周鸿远解释。咖啡灌了两杯,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也不知道是咖啡因的作用还是紧张。
八点整,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周鸿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我进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汇报工作,但今天的感觉完全不同。落地窗外是东莞的天际线,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光影。
周鸿远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抽吗?”
“谢谢。”我接过烟,发现自己手指在微微发抖。
“放松点,”周鸿远自己也点了一根,“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吞云吐雾的样子,心里更没底了。
“上周五的事,我后来了解了一下。”周鸿远弹了弹烟灰,“你爸不知道你升职了,对吧?”
“嗯。”我点点头,“我跟他说了,他没信。”
“为什么不信?”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最敏感的位置。我沉默了几秒,说:“因为在他眼里,我一直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高考失利,没上大学,在外面瞎混。他觉得我不可能有出息。”
周鸿远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你知道我看到那个场面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摇头。
“我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情况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江辰,你的履历我看过。二十三岁进公司,从基层销售做起,三年做到区域经理,五年升到总监,今年拿下市场部部长。你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不相信自己值得成功。”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你爸让你倒茶你就倒,是因为你潜意识里也觉得,自己就该做那个倒茶的人。”周鸿远掐灭烟头,“哪怕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你心里还是那个不被认可的小孩。”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我看着窗外,阳光刺得眼睛发疼,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周董,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周鸿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让别人按照你的规则来玩。包括你爸。”
“可是我爸那个人……”
“我知道,老一辈的观念很难改变。”周鸿远转过身,“但你要明白,孝顺不等于顺从。你可以尊重他,但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如果你连在自己家里的地位都确立不了,你凭什么让外面的人服你?”
这句话说得毫不留情,但我知道他是对的。
“华南那边的事,还调我去吗?”我问。
“暂时不调了。”周鸿远坐回椅子上,“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下个月的集团季度会议上,我要你做一次公开汇报。讲一讲你是怎么从一个普通销售做到部长的。我要让全公司的人都看看,什么叫草根逆袭。”
我心头一震:“周董,这……”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只是……”我犹豫了一下,“我怕自己讲不好。”
“那就练到能讲好为止。”周鸿远打开面前的文件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另外,我建议你找个时间,好好跟你爸谈谈。不是吵,是谈。让他知道你的真实情况,也让他知道你的底线。”
我点了点头,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我长长舒了一口气。走廊里遇到了几个同事,他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我——显然上周五的事已经在公司里传开了。我没有躲闪,迎上他们的目光,微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市场部,杨雨桐已经把今天的日程表放在了我桌上。她看我脸色不错,试探着问:“江哥,事情解决了?”
“算是吧。”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帮我约一下我爸,就说这周末我请他吃饭。”
“好的。”杨雨桐在记事本上记下来,又问,“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有,”我翻开电脑,“把上季度的市场数据整理一份给我,我要做一个PPT。”
“又要汇报?”
“嗯,季度会议要用。”我没有多说,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准备这次演讲。这不仅仅是一次工作汇报,更是我在全公司面前重新定义自己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工作上。白天开会、审方案、见客户,晚上加班做PPT,一遍遍修改演讲稿。杨雨桐陪着我熬了几个通宵,小姑娘眼睛下面都有了黑眼圈。
“江哥,你这个演讲搞得也太认真了吧?”周四晚上十一点,她打着哈欠说。
“必须认真,”我盯着电脑屏幕,“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演讲。”
周五下午,我终于把PPT定稿了。三十六页,每一页都经过精心打磨,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案例生动。我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演练了三遍,直到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
晚上七点,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辰子,你姐说你周末要请我吃饭?”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自在。
“嗯,周六晚上,我订好位置了,到时候发地址给你。”
“那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天的事,爸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我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周六傍晚,我提前到了订好的餐厅。这是一家粤菜馆,环境雅致,价格不菲。我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
六点半,我爸准时出现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特意拾掇了一下。他站在餐厅门口东张西望,看到我招手,才快步走过来。
“这地方挺贵的吧?”他在我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偶尔吃一顿没事。”我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想吃什么。”
他接过菜单,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一盘青菜都要四十八?这也太贵了。”
“我来点吧。”我叫来服务员,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铁观音。
等菜的间隙,父子俩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尴尬。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你那个……部长,是真当上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公司官网的新闻页面递给他。上面有我的照片和任命通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爸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还给我,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
“爸……”我正要说话,却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爸没事。”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就是眼睛有点花了。”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脸上越来越深的皱纹,忽然意识到,他真的老了。这个曾经在我心中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也会因为一条新闻而红了眼眶。
菜上来了,我给我爸夹了一块烧鹅:“尝尝,这家店的招牌。”
他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不错。”然后又沉默了。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爸,我想跟你聊聊。”
他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我:“聊什么?”
“聊聊我这些年在外面做的事。”我深吸一口气,“你可能一直觉得我是在瞎混,但其实我一直在努力。我刚来东莞的时候,住的是城中村的隔断房,一个月三百块的房租,夏天没有空调,热得睡不着觉。第一份工作是在电子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穿不进鞋。”
我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做销售,最开始什么都不懂,被客户骂哭过,被保安赶出门过,被骗过,也被坑过。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因为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我想证明给你看,你儿子不是废物。”
“我没说过你是废物……”我爸低声反驳。
“你是没说过,但你的眼神、你的态度,比说出来更伤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我拿到任命书那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你打电话。我多想听你说一句‘儿子你真棒’,但你给我的只有冷嘲热讽。”
餐厅里的灯光柔和,照在我爸的脸上,我看到他的嘴角在微微颤抖。
“辰子,爸没文化,不懂得怎么表达。”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怕你走歪路,怕你没出息,所以才总是说你。我以为这样能激励你,没想到……”
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仿佛想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混得不差。”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爸苦笑了一下,“去年你买了那辆车,我就知道你混得不错。还有你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我都存着呢,一分没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因为我怕你骄傲。也怕你知道我其实为你感到骄傲之后,就不再那么努力了。”
我哭笑不得:“爸,你这逻辑……”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他摆摆手,“我这辈子就是个工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你王叔的儿子当科长,在我们那圈子里是很有面子的事,我就想着让你跟他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谁知道你已经是部长了,比他官还大。”
“不是官,”我纠正他,“是企业里的职位,跟体制内不一样。”
“反正差不多嘛。”我爸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反正比我强。”
这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我们聊了很多,从我小时候的糗事到我现在的职业规划。我爸第一次认真地听我说话,没有打断,没有否定,只是时不时点点头,或者追问几句。
临走的时候,我爸在门口站住了。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说:“辰子,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会很高兴。”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会为你骄傲的。”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是。”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夜风吹进车窗,带着夏天的燥热和草木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大的挑战在等着我——季度会议上的公开演讲,以及如何让全公司上下真正认可我这个“草根部长”。
而我爸这边,虽然今天算是达成了初步的和解,但几十年的相处模式不可能一顿饭就彻底改变。我知道,未来还会有摩擦,还会有分歧,但至少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雨桐发来的消息:“江哥,季度会议的流程确定了,你排在第三个发言,预计九点四十五分上台。”
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我握紧方向盘,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江辰,准备好了吗?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季度会议定在周三上午九点,地点是公司总部三楼的大会议室。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会议室座无虚席,除了集团高层和各分公司负责人,还有不少中层骨干也被要求参加。
我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心全是汗。前面两位发言人分别是财务部和运营部的总监,他们的汇报中规中矩,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轮到我了。主持人念出我的名字时,我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深呼吸三次,然后大步走上讲台。
聚光灯打在脸上,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我看到了周鸿远坐在第一排正中,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喜怒。我还看到了几个副总,各部门总监,以及市场部的同事们。杨雨桐坐在最后一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上午好。”我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我是市场部部长江辰。”
PPT的第一页亮起,是一张我几年前跑业务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穿着一件廉价的短袖衬衫,满头大汗地站在一家工厂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宣传资料。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张照片拍摄于2018年夏天,”我指着屏幕,“当时我还是一个普通的销售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工业区里一家一家地敲门拜访。那天东莞的气温是三十九度,我跑了十七家工厂,被拒绝了十六次。唯一接受我资料的那家,后来成了我们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PPT切换到下一页,是一张业绩增长曲线图。
“我用了五年时间,从一名基层销售做到了市场部部长。这期间我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也学到了无数宝贵的经验。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管理理论,而是三个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道理。”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第一个道理:不要害怕被拒绝。”我按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组数据,“据统计,一个销售人员在成交之前平均会被拒绝五次以上。但我们大多数人,在被拒绝两次之后就放弃了。我刚开始跑业务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不管被拒绝多少次,一定要把当天计划的拜访量跑完。这个习惯我保持了整整三年。”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看到台下有几个销售出身的中层干部在点头。
“第二个道理:永远要比别人多做一点点。”我切换PPT,展示了一张凌晨两点的办公室照片,“这是我们部门去年做华南项目时的情景。连续两个月,我们团队几乎每天都在加班。有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拼?我说,因为我们的竞争对手也在拼。如果我们不比他们多付出百分之一的努力,凭什么赢?”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周鸿远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反馈。
“第三个道理,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道理——”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不要让别人定义你是谁。”
台下彻底安静了。
“我曾经犯过一个错误,”我缓缓说道,“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做出成绩,自然会得到认可。但后来我发现,光有成绩是不够的。你必须学会让别人看到你的价值,学会为自己争取话语权。否则,你永远只能是那个在角落里默默干活的人,功劳被别人领走,苦劳也没人记得。”
这句话说完,台下响起了掌声。一开始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热烈的掌声。我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份迟来的认可,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谢谢大家。”我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旁边的运营部总监拍了拍我的肩膀:“讲得不错,老江。”
后面的几位发言人讲了什么,我基本上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台上的每一帧画面,检查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遗漏重点。确认无误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会议结束后,周鸿远叫住了我:“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我点头答应,心里又开始打鼓。不知道他找我是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准时出现在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林雪秘书看到我,笑着说:“江部长,周董在里面等你,直接进去就行。”
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推门走了进去。
周鸿远正在泡茶,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熟练地温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很快弥漫开来,是一种清冽的兰花香气。
“尝尝,今年的新茶。”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好茶。”
“今天的演讲不错。”周鸿远也端起茶杯,“特别是最后那段关于‘不要让别人定义你是谁’的观点,说到点子上了。”
“谢谢周董夸奖。”
“不过,”他话锋一转,“光会说还不够,还要能做。接下来的华南市场拓展计划,我打算交给你负责。”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华南市场?那可是块硬骨头。”
“正因为是硬骨头,才要交给能啃的人。”周鸿远放下茶杯,“广州、深圳、佛山,这三个城市的经济体量加起来占了全省的半壁江山。我们在那边的市场份额一直被本地企业压制,连续三年没有突破。我需要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人去打开局面。”
我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华南市场确实是个大蛋糕,但竞争也异常激烈。本地企业根基深厚,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想要从中分一杯羹,难度可想而知。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如果能把华南市场做起来,我在公司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未来的晋升空间也会更大。
“我可以接,”我放下茶杯,“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需要人事权和财权。华南团队的人员配置和预算分配,我要有绝对的自主权。”
周鸿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看来你今天确实学到了不少。好,我答应你。但我也要给你定一个目标——一年之内,华南市场的占有率提升五个百分点。”
“成交。”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我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脚步轻快了许多,腰杆也挺得更直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突然发现笼门打开了,天空就在眼前。
回到市场部,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团队成员。大家都很兴奋,但也有些担忧。毕竟华南市场的难度大家都知道,之前几任负责人都没能啃下来。
“江哥,咱们真的要去华南?”杨雨桐问我。
“不是咱们,是我先去探路。”我看着墙上的地图,“等我站稳脚跟了,再把你们一个个调过去。”
“那这边的市场部怎么办?”
“我会跟周董商量,找一个合适的人接手。”我坐下来,开始构思华南市场的开拓方案,“小杨,帮我查一下广州、深圳、佛山三地的行业数据,越详细越好。”
“好的。”杨雨桐转身去忙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斗志。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华南市场距离东莞不远,但对我来说,意味着离开舒适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重新开始。而且,如果我爸知道我主动申请去华南,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又在瞎折腾?
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辰子,听说你今天在公司大会上发言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你怎么知道的?”
“你姐告诉我的,她说她在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了现场视频。”我爸顿了顿,“讲得挺好,虽然我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感觉很有气势。”
我忍不住笑了:“爸,你还看朋友圈呢?”
“怎么,不行啊?”我爸哼了一声,“我虽然老了,但还没落伍。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饭?我炖了排骨汤。”
“这周末吧,”我说,“正好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再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我爸的态度明显转变了,这让我欣慰,但同时也让我有些愧疚。以前总觉得他不懂我,不理解我,但现在想想,也许是我从来没有给过他了解我的机会。
我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华南市场的拓展方案。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浮现,勾勒出未来一年的蓝图。
窗外,东莞的夜色渐浓。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城市装扮得流光溢彩。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片我奋斗了十年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再过不久,我就要启程去南方了。那里有新的挑战,新的机遇,也有未知的风险。但无论如何,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向前走。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定义我的价值。
第五章
周末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熟悉的排骨汤香味。我爸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灶台上摆满了各种食材。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准备吃饭。”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到他正在切葱花,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姜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
“爸,我帮你。”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他用胳膊肘把我往外赶,“去客厅坐着,看会儿电视。”
我没有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碌。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切菜的时候手也有些抖,但依然一丝不苟。盛汤的时候,他先用勺子撇去浮油,然后再小心翼翼地倒进碗里。
这一幕忽然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我妈还在,每次放学回家,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后来她不在了,我爸一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地学着做饭,从最初的煮面条都会糊锅,到现在能做出一桌子像样的家常菜。
“站着干嘛?”我爸端着汤走出来,“坐下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葱爆牛肉,还有一大碗排骨汤。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肉质酥烂,入味很深。
“好吃。”我由衷地说。
“那当然,炖了两个小时呢。”我爸给自己倒了杯白酒,“你也来点?”
“开车来的,不喝了。”
“哦对,开车不能喝酒。”他自己抿了一口,咂咂嘴,“说吧,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我放下筷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公司决定让我负责华南市场的开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要经常在广州深圳那边出差。”
“出差?”我爸皱了皱眉,“要去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长。如果那边业务开展顺利的话,我可能会在那边待比较长的时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那就是要搬家了?”
“不一定搬家,但短期内肯定要在那边常住。”我看着他的表情,“爸,你要是不同意……”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他打断我,“你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事业,想去哪就去哪。”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还是听出了一丝失落。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广州也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我爸又开口了,“你要是想家了,周末随时可以回来。”
“嗯。”我点点头,“我也会经常回来的。”
“行了,吃饭吃饭。”我爸给我夹了一块牛肉,“多吃点肉,你看你都瘦了。”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但也不算尴尬。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跟我聊两句。
洗碗的时候,我透过厨房窗户看到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秋天了。
收拾完厨房,我走到客厅,在我爸旁边坐下。电视里正在播一部抗战剧,枪炮声轰轰作响。
“爸,”我开口,“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带你去广州转转。趁我现在还没正式开始忙,咱们爷俩出去玩两天。”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去广州玩?有什么好玩的?”
“珠江夜景、白云山、陈家祠,好多地方呢。”我说,“你不是一直说没去过广州吗?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
“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我请客。”我笑着说,“就当是庆祝我升职了。”
我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吧,什么时候去?”
“下周末怎么样?我订个酒店,咱们周五下午出发,周日回来。”
“好。”
看着我爸脸上难得露出的期待表情,我心里暖暖的。这些年只顾着自己往前冲,却忽略了他也需要陪伴。既然要远行,不如先带他一起去看看我将要奋斗的城市。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一边忙着交接工作,一边策划广州之行。我订了一家珠江边的酒店,订好了景点门票,还查了几家口碑不错的餐厅。杨雨桐看到我电脑上的行程表,笑着说:“江哥,你这是出差还是度假啊?”
“都有。”我说,“带老爷子出去散散心。”
周五下午两点,我开车回家接我爸。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旧旅行袋,鼓鼓囊囊的。我打开后备箱,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水。
“路上渴了吃。”我爸解释道。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车子驶上高速,我爸坐在副驾驶座上,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他很少出远门,上一次坐长途车还是五年前去参加一个远方亲戚的婚礼。
“现在的路修得真好。”他感叹道,“我以前去广州,坐绿皮火车要晃悠好几个小时。”
“现在方便多了,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我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到了广州我先带你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北京路逛逛,晚上吃粤菜。”
“都听你安排。”
到了广州,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把车停在酒店停车场,带着我爸办入住。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我爸站在门口有些拘谨,不太敢往里走。
“辰子,这酒店一晚多少钱?”
“不贵,内部协议价。”我没说实话,实际上这间江景房一晚要一千多。
进了房间,我爸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宽阔的珠江和两岸林立的高楼,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走过去。
“广州变化真大。”他喃喃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高楼。”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了吧。那时候你妈还在,我们单位组织旅游,来过一次。”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珠江边上还没这么多灯,晚上黑漆漆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妈要是还在,看到现在的广州,一定会很高兴。”
我爸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走吧,不是说要去北京路吗?”
我们沿着北京路步行街慢慢逛。这条千年古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我爸对商场里的名牌衣服不感兴趣,倒是对那些老字号小吃店情有独钟。他买了一盒鸡仔饼,边走边吃,像个孩子一样满足。
“这个好吃,给你妈也买一盒。”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愣了一下,然后自顾自地笑了笑,“习惯了。”
我心里一酸,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就多买几盒,带回去慢慢吃。”
晚上,我带他去了一家老字号粤菜馆。点菜的时候,我特意避开了那些太油腻的菜,选了清淡养生的菜品。我爸吃着吃着,忽然说:“辰子,你长大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以前都是我照顾你,现在变成你照顾我了。”他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我给他盛了一碗汤,“你养我小,我养你老。”
“你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我爸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
吃完饭,我们去珠江边散步。夜晚的珠江两岸灯火璀璨,游船在江面上缓缓行驶,船上传来悠扬的音乐声。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清凉。
“这里的夜景真好看。”我爸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广州塔,“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漂亮。”
“以后你想来,我随时带你过来。”我说,“等我在这边稳定了,你也可以搬过来住。”
“那倒不用,”我爸摇摇头,“我在老家住惯了,邻居朋友都在那边,舍不得走。你有空回来看看我就行。”
我点点头,没有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不能因为自己想尽孝,就强迫他离开熟悉的环境。
周日中午,我们准备返程。临走前,我带我爸去吃了一顿早茶。虾饺、烧卖、凤爪、肠粉,满满摆了一桌。我爸吃得赞不绝口,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早餐。
“广州人真会享受。”他一边吃一边感慨,“一大早就能吃这么好。”
“这叫早茶,不是早餐。”我纠正道,“喝茶是其次,主要是吃点心和聊天。”
“讲究。”我爸竖起大拇指。
回程的路上,我爸靠在座椅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我放慢了车速,让车子开得更稳一些。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我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他——他的眉毛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鱼尾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也比以前突出了很多。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而我竟然一直没有好好看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工作消息。我瞥了一眼,是杨雨桐发来的华南市场初步调研报告。我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把车开下了高速,稳稳停在一个服务区。
我爸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没有,休息一下。”我解开安全带,“爸,我去买点喝的,你要什么?”
“矿泉水就行。”
我下车去买了两瓶水,顺便给我爸买了一顶遮阳帽。刚才在车上看到他的额头被晒得发红,才想起来他出门从来不打伞不戴帽子。
回到车上,我把帽子递给他:“戴着,太阳大。”
我爸接过帽子,摸了摸布料,然后戴在头上。他对着后视镜照了照,咧嘴一笑:“帅不帅?”
“帅呆了。”我发动车子,“走吧,回家。”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弯弯的月亮》。我爸跟着哼唱起来,声音不大,但调子很准。我从来没有听他唱过歌,原来他唱歌还挺好听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奔波都值了。
回到东莞已经是下午四点。我把我爸送到楼下,帮他拎行李上楼。家里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摆着他没看完的报纸,阳台上晾着他洗的衣服。
“辰子,晚上在这吃吧?”我爸问,“冰箱里还有菜。”
“不了,我回去还得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要去广州。”
“那行,你自己注意身体。”我爸站在门口送我,“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
我下楼的时候,听到他在楼上喊:“别忘了带件外套,广州那边早晚凉!”
我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回到自己的住处,我开始收拾行李。华南市场的开拓计划已经批下来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去广州,开始为期一个月的驻点工作。这一个月里,我要组建团队、拜访客户、制定方案,任务艰巨。
但我并不害怕。相反,我充满了期待。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背后都有一个家在等着我。那个家里有唠叨的老爸,有熟悉的饭菜香,有永远为我亮着的那盏灯。
这就够了。
第六章
广州的九月依然炎热,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水汽,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我在天河区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离公司办事处走路只要十分钟。房子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朝南的阳台能看到一小片城市天际线。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办事处。说是办事处,其实就是一栋老旧写字楼里的三间办公室,总面积不到一百平米。墙上贴着褪色的公司海报,办公桌椅也是七八年前的款式,有几张椅子扶手都掉了漆。
“江部长,您来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迎上来,“我是李明,华南办事处的负责人。”
我打量了他一眼,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很干练。
“李经理好。”我跟他握了握手,“带我看看情况。”
李明领着我在三间办公室转了一圈。加上他一共六个人,两个销售,一个行政,一个技术支持,还有一个财务。每个人的工位上堆满了文件和资料,看起来工作量不小,但缺乏系统性的管理。
“目前的客户主要集中在佛山和东莞,广州这边的业务一直没打开局面。”李明边走边介绍,“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我们的品牌知名度不够,本地企业更信任那些老牌子;二是价格没有优势,同样的产品,本地厂商能便宜百分之十五左右。”
我点了点头,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问题。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图:“品牌和价格的问题,短期之内解决不了。但我们可以换个思路——不跟他们拼价格,拼服务。”
“拼服务?”李明有些不解。
“对。”我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我们提供的不只是产品,而是整套解决方案。售前咨询“对。”我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我们提供的不只是产品,而是整套解决方案。售前咨询、安装调试、售后维护,一条龙服务。本地企业能做到吗?”
李明眼睛一亮:“他们确实做不到。大部分本地厂商只管卖货,售后基本外包,响应速度慢得很。”
“这就是我们的突破口。”我放下马克笔,“接下来一周,你把现有客户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我要逐一分析。另外,帮我约一下广州几家潜在客户的负责人,我要亲自去拜访。”
“好的,江部长。”李明转身去安排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广州这座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时每刻都在高速运转。要想在这里立足,就必须找到自己的节奏。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公寓。白天拜访客户,晚上写方案,周末也不休息。短短两周时间,我跑了十几家企业,见了二十多个决策人,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会谈的要点和信息。
有一次,为了见一个关键客户,我在对方公司楼下等了整整四个小时。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暴雨,我没带伞,只能躲在写字楼的屋檐下,雨水顺着衣领灌进脖子,冷得直哆嗦。等到那位张总终于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湿透了。
“你就是江辰?”张总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有些惊讶,“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张总,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张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楼说吧。”
那次会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我不仅介绍了我们的产品和服务,还针对他们公司目前面临的问题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张总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小伙子,你让我很意外。”
一周后,我们签下了广州市场的第一个大单。合同金额不算特别大,但对于刚刚起步的华南业务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消息传回总部,周鸿远亲自打来电话:“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广州城,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步入正轨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那天是周五晚上,我刚回到公寓,正准备煮点面条当晚饭,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我堂姐江萍。
“姐,怎么了?”
“辰子,你快回来一趟!”江萍的声音很急,“你爸住院了!”
我手里的面条袋子啪嗒掉在地上:“什么情况?”
“今天下午他突然晕倒了,邻居发现后打了120,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脑梗,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检查。”
我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冲。一路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重复: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从广州到东莞,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只用了不到五十分钟。一路上闯了几个红灯,超速了多少次,我完全顾不上。脑海里全是上次见面时我爸的样子——他在广州的酒店里看着珠江发呆,他在早茶店里吃得眉开眼笑,他戴着那顶遮阳帽对着后视镜臭美……
我不敢想象,如果这些画面成为最后的记忆,我该怎么办。
冲进医院急诊室的时候,我看到江萍和一个护士站在走廊里。江萍的眼眶红红的,看到我来了,赶紧迎上来:“辰子,你可算来了。”
“我爸呢?怎么样了?”
“在抢救室里,医生还在检查。”江萍拉着我的手,“你别急,应该问题不大。”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心全是冷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大约半个小时后,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冲上去,“医生,我爸怎么样?”
“病人是轻微脑梗塞,幸好送医及时,目前情况已经稳定了。”医生说,“不过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续要做一些康复治疗。”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江萍赶紧扶住我:“没事了没事了。”
“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不要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我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我爸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已经这么粗糙了,布满了老茧和裂纹。
“爸。”我轻声喊道。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辰子,你咋回来了?”
“你都住院了,我能不回来吗?”我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没啥大事,就是头有点晕。”他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别动,好好躺着。”我说,“医生说你这是轻微脑梗,要好好休养。”
“脑梗?”我爸皱了皱眉,“那不就是中风吗?”
“轻微的中风,不严重。”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住几天院就好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辰子,爸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我心里一酸,“你是我爸,什么叫添麻烦?”
“你在广州那边刚起步,正是忙的时候,我这一病,你又得两头跑。”我爸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带我出去玩,累着了。”
“跟出去玩没关系。”我握紧他的手,“医生说了,这是老年常见病,很多人都会有。只要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定期复查,就没事。”
我爸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辰子,爸想回家了。”
“等你出院了就回家。”
“不是那个意思。”他转过头看着我,“我是说,我想回老家。你奶奶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我一直没舍得卖。我想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愣了一下:“回老家?那谁照顾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爸固执地说,“村里还有几个老邻居,互相有个照应。城里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他不是一时兴起。自从我妈走后,他一直一个人住在东莞,虽然有邻居和朋友,但终究比不上老家那种熟悉的环境。而且,随着年龄增长,他对故乡的眷恋也越来越强烈。
“这事不急,等你身体好了再说。”我没有当场反对,但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爸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他能自己坐起来了,也能吃一些流食。医生查房后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我趁着他在睡觉的空档,去医院附近的市场买了一只鸡,又买了些红枣枸杞,准备给他炖汤喝。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到他爱吃的那种橘子上市了,又挑了几个。
提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我接到了李明打来的电话。
“江部长,广州这边有个紧急情况。”他的声音有些着急,“之前谈的那个大客户,突然说要暂缓合作。”
我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好像是竞争对手给出了更低的价格,比我们低了将近二十个点。客户那边说,除非我们能匹配这个价格,否则合作可能就要黄了。”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二十个点,这个差价太大了,如果真的降价,我们几乎没有利润空间。但不降价,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就可能功亏一篑。
“你先稳住客户,我后天回广州处理。”我说。
“可是江部长,客户那边催得很紧……”
“我知道,但我这边也有紧急情况。”我深吸一口气,“相信我,我能搞定。”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一边是刚起步的事业,一边是需要照顾的父亲,两边都不能放手。这种两难的处境,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年人的压力。
回到医院,我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我爸醒了,闻到香味问:“买的什么?”
“炖的鸡汤,补身体的。”我给他盛了一碗,“小心烫。”
他端着碗,慢慢喝着,忽然问:“辰子,你是不是该回广州了?”
“不急,等你出院再说。”
“别骗我了。”我爸放下碗,“我刚才听到了,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门口听到了。公司那边有急事,对不对?”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吧。”我爸说,“我这边有你姐照顾着,没事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爸打断我,“你爸还没老到需要你寸步不离的地步。再说了,你留在医院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回去把工作处理好,省得两头担心。”
我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脸,心里既感动又无奈。他知道我为难,所以主动替我做了选择。
“那我明天走。”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出院之后,跟我一起住。”
我爸愣住了:“跟你一起住?你不是在广州吗?”
“我在广州租的房子有两间卧室,你搬过来正好。”我说,“这样我能照顾你,你也有人陪着说话。”
“我不去。”我爸摇头,“我在东莞住习惯了,不想挪窝。”
“那这样,”我退了一步,“你先跟我去广州住一段时间,就当是散心。如果不习惯,你再回来,我不拦你。”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动摇。我知道他心里其实是想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毕竟,哪个老人不希望跟自己的孩子住在一起呢?
“那……行吧。”他终于松了口,“但说好了,住不惯我就回来。”
“一言为定。”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广州。临走前,我爸拉着我的手说:“开车慢点,别闯红灯。”
“知道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来接你。”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爸站在病房窗口,正朝我挥手。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不是被动的承担,而是主动的选择。选择去爱,去守护,去为在乎的人撑起一片天。
而广州那边的挑战,我必须赢。
第七章
回到广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团队开会。李明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客户是一家做智能家居的中型企业,我们之前谈了将近一个月,对方对我们的技术方案和服务体系都比较满意,但在最后关头,一家深圳的竞争对手报出了一个极低的价格。
“我查过了,那家公司叫锐科科技,规模不大,但专门做低价策略。”李明把资料投到屏幕上,“他们的产品跟我们相比,技术上差了至少一个档次,但价格确实有优势。”
我看着屏幕上两家公司的对比数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锐科科技的报价确实很低,低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要么是他们为了抢客户不惜亏本,要么就是偷工减料降低了成本。
“客户那边怎么说?”我问。
“采购部的王经理态度很暧昧,说让我们再考虑考虑。”李明说,“但我感觉,他们其实更倾向于我们,只是价格差距太大,不好跟上面交代。”
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帮我约王经理,就说我想请他吃个饭。”
“现在约?”李明看了看手表,“都快下班了。”
“越快越好。”
当天晚上七点,我在珠江新城的一家潮汕菜馆见到了王经理。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就是个精明世故的老江湖。
“江部长,久仰大名。”王经理笑着跟我握手,“你们公司最近在广州动静不小啊。”
“王经理客气了。”我把他引到包间,“请坐。”
菜是提前点好的,都是地道的潮汕风味。我给他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地说:“王经理,我知道锐科那边给了你们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报价。我也不瞒你,那个价格我们确实做不了。”
王经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但是,”我继续说,“我想请王经理考虑一个问题:做生意,到底是买便宜,还是买放心?”
王经理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江部长这话怎么说?”
“锐科的设备,我让人做过测试。”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检测报告,“这是第三方机构的检测结果,他们的产品在稳定性、安全性、使用寿命三个方面,都比我们差了百分之三十以上。换句话说,他们便宜的那部分钱,将来很可能要加倍花在维修和更换上。”
王经理接过报告,仔细翻看起来。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眉头也皱了起来。
“另外,”我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公司提供的售后服务承诺书。两年免费保修,终身维护,响应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些条款,您可以写到合同里,具有法律效力。”
王经理看完两份文件,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江部长,你是个实在人。说实话,我们也知道锐科的产品不如你们,但价格差距确实太大了,我们董事会那边不好交代。”
“我理解。”我点点头,“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第一批订单,我们可以按照锐科报价的百分之九十供货,作为试合作。如果三个月内,你们对我们的产品和服务满意,后续订单恢复正常价格。如果不满意,随时可以终止合作,我们不收任何违约金。”
王经理的眼睛亮了:“江部长,此话当真?”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拿出第三份文件,“我已经让人拟好了,您看看。”
王经理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江部长,你做事果然有一套。好,这单生意,我们做了。”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走出餐厅的时候,广州的夜空繁星点点。江风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江部长,厉害啊!”李明在旁边兴奋地说,“这一招以退为进,太高明了!”
“高明什么?”我笑了笑,“不过是赌一把而已。如果他们试用期结束不满意,我们就真的亏了。”
“我相信不会的。”李明信心满满地说,“我们的产品和服务,经得起考验。”
回到公寓,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江萍接的,说我爸今天状态很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你跟他说,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过两天就回去接他。”我说。
“好的。”江萍顿了顿,“辰子,你真的打算把舅舅接到广州去住?”
“嗯,他一个人在东莞我不放心。”
“那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放心吧,姐。”
挂了电话,我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的高楼闪烁着零星的灯光。这座城市正在沉睡,而我的思绪却异常清醒。
我在想,如果我妈还在,看到我们现在的生活,她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笑着骂我爸一句“老顽固”,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儿子辛苦了”。想到这里,鼻子有点发酸。
三天后,我爸出院了。我开车去接他,顺便帮他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常用药。我把他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式旅行袋扔了,换了一个新的行李箱。
“这箱子怪好看的,得花不少钱吧?”我爸摸着行李箱的轮子说。
“不贵,能用就行。”我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上车的时候,我爸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眼神里有些不舍。我知道他舍不得这里,这里有他和妈妈一起生活的记忆,有他熟悉的一切。
“爸,你要是想回来,随时都可以。”我说。
“我知道。”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干道。一路上,我爸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打扰他,只是专心开车。
到了广州,我把他带到公寓。他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有些局促。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他问。
“嗯,两室一厅,不算大,但够住了。”我帮他把行李拎进去,“你的房间在右边,采光好,能看到外面的公园。”
我爸走进房间,看到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和被罩,窗台上还放了一盆绿萝。他伸手摸了摸被子,然后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辰子,”他忽然开口,“爸以前是不是对你太苛刻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你小时候,爸总骂你,嫌你学习不好,嫌你不听话。”我爸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后来你工作了,爸还是总说你,觉得你没出息。其实爸心里不是那么想的,爸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爸,都过去了。”
“不,没过。”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妈走的时候,嘱咐我一定要把你照顾好。可我总觉得做得不够好,怕你走歪路,所以才老是说你。其实你比爸强多了,你靠自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爸为你骄傲。”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为你骄傲”这四个字。那一刻,我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我也为你骄傲。”我声音哽咽,“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父子俩坐在房间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那天晚上,我下厨做了一顿饭。手艺一般,但都是我爸爱吃的菜。红烧茄子、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我爸吃得很开心,连夸我厨艺有进步。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我说。
“那可不行,”我爸摆摆手,“你工作那么忙,哪能天天做饭。我自己来就行。”
“那我们一起做。”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一起做。”
接下来的日子,我逐渐适应了在广州的新生活。白天上班,晚上回家陪我爸吃饭聊天,周末带他去公园散步,或者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他慢慢认识了小区里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刷短视频,甚至还加入了小区的广场舞队伍。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到他在楼下跟几个大妈一起跳舞,动作虽然笨拙,但跳得很开心。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来:“笑什么笑?锻炼身体不行啊?”
“行行行,您继续。”我举起双手投降,“我先上楼做饭。”
“多做点,今天老王要来家里吃饭。”他说的老王是楼下棋友,两人一见如故,天天约着下棋。
“好嘞。”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温暖。我有时候会想,也许这就是幸福的样子——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柴米油盐里的相互陪伴。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我爸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慌张:“辰子,你快回来,家里来人了!”
“什么人?”
“说是法院的,送来一张传票!”
我心里一紧,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法院的传票?什么内容?”
“我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我看不太懂。”我爸的声音在发抖,“你快回来看看!”
“好,你别急,我马上回来。”我挂断电话,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今天的会先到这里,我有急事先走。”
李明看出我脸色不对:“江部长,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点事,我先处理一下。”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一路上,我的脑子飞速转动。法院传票?我们家向来遵纪守法,怎么可能惹上官司?难道是之前的生意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故意找茬?
二十分钟后,我赶到公寓楼下。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煞白。
“辰子,你看这个。”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民事起诉状的副本。原告是一个叫“刘建国”的人,被告是我爸和我。诉讼请求是要求我们归还位于东莞市某处的一处房产,并赔偿经济损失五十万元。
看到那个地址,我愣住了——那是我奶奶留下的老房子,位于东莞下面的一个镇上。
“这怎么回事?”我抬头看向我爸,“奶奶的房子怎么会被人起诉?”
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房子……那房子当年过户的时候,手续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奶奶走之前,把房子给了我。但你大伯家的儿子,也就是你堂哥刘建军,一直说那房子应该有他一份。”我爸低下头,“当年办手续的时候,你奶奶糊涂了,写了一份遗嘱,后来又改了一次,两份遗嘱的内容不一样……”
我听得头皮发麻:“也就是说,现在有人拿着另一份遗嘱来告我们?”
“应该是。”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堂哥前几年就说过要打官司,我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下麻烦了。遗产纠纷是最难打的官司之一,更何况还涉及两份内容矛盾的遗嘱。
“爸,你别急,我来想办法。”我扶着他进屋,“我先找个律师问问情况。”
当晚,我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朋友,姓陈,专门打民事官司的。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江辰,这个案子有点棘手。”
“怎么说?”
“首先,两份遗嘱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产权不清晰。其次,时间过去太久了,很多证据可能已经丢失或者失效。最关键的是,你堂哥那边既然敢起诉,说明他手里肯定有一些有利的证据。”
我心里一沉:“那我们胜诉的概率有多大?”
“不好说。”陈律师实话实说,“要看双方证据的力度。你奶奶当年的病历、公证材料、证人证词,这些东西都很关键。你还能找到吗?”
“我得回去找找。”
“尽快。另外,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这类官司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而且费用不低。”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感觉一阵无力。好不容易在广州站稳了脚跟,把老爸接过来享福,结果又冒出这种事。
我爸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子。他在我旁边坐下,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纸张和老照片。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东西。”他翻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她写的第一份遗嘱,把房子给了我。”
我又翻出另一张纸:“这是第二份,说房子归我和建军平分。”
“对。”我爸叹了口气,“你奶奶走之前那段时间,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她一会儿说要把房子都给我,一会儿又说两个孩子一人一半。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都是一家人,不至于闹到法庭上。谁知道……”
“堂哥那边为什么现在才起诉?”我问。
“因为他最近缺钱。”我爸苦笑,“听说他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这套房子现在市价大概值一百多万,他肯定是想卖了还债。”
我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堂哥我有点印象,小时候见过几次,长大后基本没联系。只知道他在老家那边混得不太好,没想到会闹到这一步。
“爸,你放心,我不会让奶奶的房子落到别人手里。”我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回一趟老家,找找当年的证据。”
“辰子,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工作可以再安排,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请了三天假,带着我爸回了东莞老家。那是一个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小镇,名叫清水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老旧的商铺和居民楼。
奶奶的老房子在镇子的东头,是一座典型的岭南风格青砖瓦房,门前种着一棵老榕树。房子已经很旧了,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木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颗粒。
“好久没人住了。”我爸站在门口,神情有些恍惚,“你奶奶走之后,我就没怎么回来过。”
我走进屋里,四处查看。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奶奶坐在中间,周围是她的儿孙们。那时候我还小,被奶奶抱在怀里,笑得没心没肺。
“爸,奶奶当年的病历和遗嘱公证材料,你知道放在哪里吗?”
“应该在卧室的柜子里。”我爸指了指左手边的房间。
我走进卧室,打开那个老式的樟木柜子。里面塞满了各种杂物:旧衣服、被褥、书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我一样一样往外拿,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里面有奶奶的病历本、几张医院的收费单据、还有一份公证处的文件。我仔细翻看,发现病历本上记录着奶奶去世前半年的一些诊断情况,其中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患者出现明显的认知功能障碍,建议家属加强监护。”
“爸,奶奶去世前半年,是不是就已经有老年痴呆了?”
我爸想了想:“好像是有点糊涂了,有时候认不出人来。”
“那第二份遗嘱是什么时候立的?”
“大概是她去世前两个月。”
我心里一动。如果奶奶在立第二份遗嘱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认知障碍,那这份遗嘱的法律效力就可能受到质疑。我把病历本和公证文件收好,放进随身带的包里。
“爸,这些东西很重要,我先拿去给律师看看。”
“有用吗?”
“应该有用。”我说,“至少能证明奶奶当时的认知状况存在问题。”
从老房子里出来,我锁好门,准备去镇上找个复印店把这些材料扫描存档。走在街上,迎面碰上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四十多岁,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
他看到我们,停下了车:“哟,江叔,辰子,你们回来了?”
我认出来了,是隔壁邻居张叔的儿子,张伟。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过。
“伟哥,好久不见。”我打了个招呼。
“可不是嘛,得有十来年没见了吧?”张伟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在广州发达了?开公司了?”
“没有,就是打工的。”我谦虚道。
“别谦虚了,我都听说了。”张伟压低声音,“你们家那房子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堂哥刘建军,这段时间到处找人打听,说要打官司把房子要回来。”
“我知道,传票都收到了。”
“那你们可得小心点。”张伟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他找了镇上司法所的一个熟人,想走关系。你们最好也找找人,别吃亏了。”
我心里一沉,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谢谢伟哥提醒,我们会处理的。”
告别张伟,我找了个复印店,把材料全部扫描备份。然后给陈律师打了个电话,把新发现的情况告诉了他。
“认知障碍这个点很关键。”陈律师说,“如果能证明当事人在立遗嘱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第二份遗嘱就有可能被认定为无效。你把材料发给我,我先研究一下。”
“好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不过江辰,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种家庭内部的遗产纠纷,往往不只是法律问题,更是感情问题。就算官司打赢了,亲情也可能彻底破裂。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站在复印店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百感交集。奶奶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承载了我们家三代人的记忆。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别人夺走,但也不想因为这个跟亲戚彻底撕破脸。
“辰子,”我爸走过来,“要不……就算了?房子给他们吧,反正我们也不住。”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奶奶留给你的,凭什么给他们?”
“可我不想打官司,一家人闹上法庭,难看。”
“爸,这不是我们想闹,是他们先起诉的。”我握住他的肩膀,“你放心,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他最终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回广州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思考下一步的计划。陈律师说得对,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感情问题。如果能庭外和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对方执意要打官司,我也绝不会退缩。
车子驶上高速,夕阳在车窗外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我握紧方向盘,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守住奶奶留下的房子,守住我们这个家的根。
因为这不仅仅是房子,更是我们一家人最后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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