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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12日凌晨,在达拉斯的一家医院,一个男婴出生了。
然而,把他生下来的那个女人既抱不到他,也见不到他。因为她并不是这个孩子的亲生母亲,她只是一位代孕妈妈。
孩子真正的父母就守在病房外面,手里拿着法院刚签的禁令:这位代孕妈妈无权替孩子做任何医疗决定,也不能对外自称他的母亲。
代孕妈妈叫这个孩子加百列(Gabriel),那对夫妻则叫他鲁米(Rumi)。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双方却已经为他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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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孕妈妈和亲生父母争了起来)
这位代孕妈妈叫麦肯娜·韦斯特(McKenna West),住在阿拉斯加,是一名护士和单亲妈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生活比较拮据。
刚巧她有个朋友做过代孕,跟她讲了那段经历,说感觉挺好的。
麦肯娜动了心。她需要钱,但又不想因为打第二份工而没时间陪孩子,而代孕看上去是个两全的选择。
2025年2月,她向一家代孕中介提交了申请。审核过了之后,中介把一对洛杉矶夫妻的资料拿给她看,她觉得挺合适,中介于是把她的资料交给对方。
双方约了一次视频通话,聊下来都很满意,是“完美匹配”,当场就决定就是对方了。
这对夫妻叫诺欣·吉尔卡(Nausheen Gilkar)和奥马尔·艾哈迈德(Omar Ahmed)。8月,双方正式签约,报酬在五万五到七万美元之间。
值得一提的是,合同里有一条,“允许委托方在查出胎儿异常时要求终止妊娠”。
这类条款在代孕行业里是通例,签的时候双方大概都没往心里去——当时谁会觉得这一条用得上呢?
签完合同,就进入了试管流程。
12月,麦肯娜顺利怀上了。对这对夫妻来说,这意味着盼了不知多久的孩子终于将要出世;对麦肯娜来说,接下来的日子只要按部就班走完,就能拿到她需要的那笔钱。双方各取所需,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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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娜顺利怀孕)
预产期定在来年9月2日。头几个月一切正常,双方处得不错,中间只在报销的事上有过几次小摩擦,不算什么大事。
2026年4月,怀孕满二十周时,按规定要做一次大排畸超声。
因为之前几次产检什么问题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这次也不过是走个流程。
结果,并不是。
情况非常不乐观,医生发现胎儿的左心发育不全,心脏只长了一半,左边那半几乎没发育起来,没法正常泵血。如果不治疗,出生后最短几天,最长几周就会死。
全美每年只有大约九百个婴儿是这种情况。想治的话倒是有方案,但说实话,这方案也不算特别成熟。婴儿从出生到3岁就需要做至少三次手术,做完也不是治好了,之后一辈子都需要定期去心脏科复查。
如果心脏撑不住,可能还要换心,换完还要吃一辈子药。
这套治疗方案比较新,第一批接受手术的孩子到今天才刚长大,成年之后还能活多久,至今还是未知数。
所有人都懵了,之前明明好好的,怎么突然查出这么大的病?
夫妻俩开始一次次地跑医生,把能问的全问了,自己也不停地查,想知道孩子到底要受多大罪。
问了一圈下来,两个人觉得希望有点渺茫,最终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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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图)
他们和麦肯娜一商量,麦肯娜同意了。她主动预约了堕胎手术,约在今年4月。
问题是阿拉斯加没有医生肯做。她孕周太大了,风险太高,没人愿意接。夫妻俩只好让她飞去西雅图做,预约也因此从四月推到了五月。
这一推就多出来两周。听着不多,但肚子里的孩子不等人,孕周一路逼近二十二周。到了这个阶段,终止妊娠已经不是吃两片药的事了。而是需要给他打一针,把他的心脏停掉。
麦肯娜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她想,这孩子的心脏虽然只长了一半,可至少还有半颗心脏在跳动。
麦肯娜开始自己查这个病到底能不能治。她翻了很多资料,发现存活率虽然不高,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尤其是一些大的儿童心脏中心,术后的数据一直在变好。
她试着通过中介跟夫妻俩沟通,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但对方的回话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原来,夫妻俩担心的是孩子将来的生活质量。
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手术风险的问题,而是就算救回来,又能怎么样呢?
这孩子大概率还是要一辈子不停住院,一辈子活得很痛苦。
这命运太苦了。他又何苦来哉?
但麦肯娜不同意,她觉得,“活得痛苦”跟“不让他活”是两件事。你总得让孩子有个选择。
就在麦肯娜犹豫的时候,她哥哥得知了一切,他鼓励麦肯娜把孩子留下来,甚至表示,如果有什么困难,孩子生下来他可以养。
有了哥哥的支持,麦肯娜彻底下定了决心。不过,她毕竟只是代孕,这事最终还是要和对方夫妻俩商量。
于是麦肯娜找到对方,提出了一个方案:我跟你们彻底断开,以后也不需要你们付任何财务和法律责任,孩子生下来交给我收养,你们不用再出一分钱,也不用再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两全的办法,孩子能活下来,对方夫妻俩也能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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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娜)
然而站到这夫妻俩的立场上,麦肯娜的方案其实有点冒犯:不管怎么说,这孩子都是他俩的DNA,决定权应该属于他们。
麦肯娜这种行为,说严重一点和“绑架孩子”有什么区别?
果然,夫妻俩没有接受。不仅没接受,还强硬地警告麦肯娜:当初的合同可白纸黑字写了,“允许委托方在查出胎儿异常时要求终止妊娠”。你要是违约,要赔25万美元。
紧接着,夫妻俩还停掉了麦肯娜每个月的报酬。
麦肯娜当初来做代孕,图的就是这笔钱。
她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单亲护士,本来就拮据,现在每月的进项还断了,头上还悬着二十五万美元的索赔......
但她并没有因此妥协,反而更加决绝地想要保住这个孩子。
到最后,麦肯娜直接切断了和对方夫妻的所有联系,连之前签给他们的医疗授权也一并撤销了。
这份授权原本允许夫妻俩直接联系她的医生调取产检记录。而撤掉之后,他们就彻底成了瞎子,孩子的情况怎么样、每次检查查出什么结果......他们两眼一抹黑。
显然,夫妻俩这边陷入了被动。
孩子在别人肚子里,人在几千公里外的阿拉斯加,电话打不通,医生也联系不上。他们想堕胎,可这件事已经不可能——阿拉斯加没有医生肯接,麦肯娜也不可能自己堕胎,法律上又没有任何办法能强迫一个孕妇上手术台。
所以不管他们同不同意,这个孩子都注定要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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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娜)
现在的问题是,生下来之后怎么办?
关于这件事,双方的说法截然相反。
麦肯娜说,夫妻俩已经明确表示,孩子出生后只会提供舒缓治疗,而不是做手术。所谓舒缓治疗,就是让孩子舒服地走,不再试图救他。
夫妻俩则表示,他们确实和医生讨论过这个方案。但讨论过不等于做了决定,面对这种病,舒缓治疗本来就是医生会摆出来的选项之一,他们问医生几句并不稀奇。他们真正的想法是遵医嘱,医生怎么建议,他们就怎么来。
“拒绝手术从来不是我们的立场,”他们说。
但这样模糊的态度对麦肯娜来说并不够,她要的是一句白纸黑字的承诺:孩子出生就做手术救命。她甚至表示,只要他们承诺做手术,救这个孩子,她可以放弃对这个孩子的抚养权,什么都不要。
但麦肯娜这个方案也被夫妻俩否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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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娜)
至于为什么否决,夫妻俩的解释是这样的:在孕期,医生曾经提出给麦肯娜做一次羊水穿刺。也就是从子宫里抽一点羊水化验,好进一步了解胎儿的状况。
奇怪的是,麦肯娜却拒绝检查。
为什么拒绝呢?她本人从没有公开解释过。但夫妻俩认为,她是担心做了检查就拿不到后续的钱(可能怕结果不好,夫妻俩选择堕胎)。
总之,不管麦肯娜的真实理由是什么,少了这项检查的结果,医生确实没有办法判断这孩子生下来到底能不能上手术台。
夫妻俩拿不到医生的准话,自然也没法给麦肯娜打包票。
而换到麦肯娜的立场,这事非常简单:你要么救,要么不救,中间根本不存在摇摆的余地。我问你救不救这个孩子,你不回答,那不就是不想救吗?
双方谈不拢,就只能打官司。
夫妻俩在加州提起了亲权诉讼,要求法院确认他们才是这孩子的法定父母。但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法律程序应该在阿拉斯加走,麦肯娜认为,跑去加州起诉本身就是违约,转头在阿拉斯加反诉,争取这孩子的独家抚养权。
7月底,阿拉斯加的司法部门也下了场,站在麦肯娜这边,说州宪法保护代孕母亲自行做医疗决定的权利。最后阿拉斯加法官两头都没帮:没有强制麦肯娜搬去加州,但把“她在哪儿生”的决定权交给了加州法院。
皮球踢回到加州法院,而加州那边做出了对麦肯娜不利的判决。
法院最终裁定夫妻俩是法定父母,麦肯娜申请暂缓执行,但也被法院驳回。
法律上,夫妻俩已经赢了。
问题是孩子还在麦肯娜肚子里,谁都不可能派人把一个孕妇绑上飞机,赢了也等于没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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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娜)
在此期间,麦肯娜自己找到了第三条出路。
她在网上查到了德州达拉斯的一家医院,那家医院做Norwood手术(也就是这种心脏病出生后的第一台手术)近年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关键是德州是著名的反堕胎州,在那里她能获得更大的支持。
但她此时早就没钱了。对方夫妻的报酬已经断了好几个月,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机票钱都凑不出来。
最后是一个做播客的朋友帮她搭上了线,找到了反堕胎组织Live Action的创始人,对方答应出手,帮忙买了她和两个孩子飞德州的机票。另一个朋友在众筹网站替她发起了募款,很快就超过了四万美元。
到了德州以后,麦肯娜上了一个保守派主播的播客,把整件事从头讲了一遍:一个代孕妈妈怀着一个有心脏病的孩子,亲生父母要打掉,她不肯,于是飞了大半个美国来保住他的命。
而那对夫妻呢,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公开说过,目前所有回应都由律师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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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娜接受采访)
一边是代孕妈妈对着镜头讲自己怎么被逼到走投无路;另一边是完全的沉默。
公众自然在这两个声音之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已经不是麦肯娜和一对夫妻的纠纷了,而是已经上升到美国近年来讨论最凶的话题之一:堕胎权。
麦肯娜俨然成为了一杆新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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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娜)
8月11日,距离麦肯娜的预产期还有不到一个月,连德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都介入了这桩案子。
今年5月,帕克斯顿刚刚在共和党初选里击败了连任了二十多年的现任联邦参议员约翰·科宁,拿下了共和党的参议院候选人提名。
11月的大选就在眼前,目前他和民主党对手的民调几乎不相上下,正是最需要曝光和话题的时候。而麦肯娜这个案子里恰好集齐了共和党选民最关心的几样东西:胎儿、堕胎、代孕,对手还是加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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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
不过帕克斯顿毕竟是总检察长,不是家事法官,抚养权的事不归他管。所以他绕了一圈,不谈孩子归谁,只谈孩子该不该救。
他给达拉斯的两家医院发了函,提醒他们,在德州法律下,任何人——哪怕是亲生父母——都无权拒绝一个孩子必要的治疗,如果情况紧急,医生甚至可以不经父母同意,直接施救。
而且他特意写明,这个义务跟抚养权归谁没有关系,也就是说不管法院最后判孩子是谁的,医院都必须出手。
同一天,麦肯娜也向达拉斯的家事法院递了诉状,要求这个孩子的抚养权。
达拉斯的法官审完双方的材料,认为这个案子确实存在“实质性的疑问”:孩子出生之后,到底会不会得到必要的治疗?会不会被带离德州?他当天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孩子出生后必须立刻得到维持生命的治疗,任何人不得阻挠、拖延,也不得把他带出德州。
第二道命令,法院确认那对夫妻才是孩子的法定父母,麦肯娜不能替孩子做任何医疗决定,也不能对外自称他的母亲。
这两道命令看起来是矛盾的,但其实不矛盾。
第一道是说孩子的命必须救,第二道是说孩子的抚养权仍然归其生物学父母所有,两件事不挂钩。
麦肯娜争到了她最想要的那一半,孩子的命大概可以保住了;但也失去了另一半,她将不是他的母亲。
很巧,这孩子仿佛也听到自己的命有了保障,在第二天凌晨就迫不及待地出生了,比预产期早了足足三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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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提前出生)
分娩的时候,夫妻俩守在医院里;而麦肯娜因为那第二道禁令,生完之后见不到这个孩子,也不允许和他有什么接触。
医院立刻把孩子送进了新生儿重症室,手术现在已经排上了日程。
目前,麦肯娜还没有放弃。她的律师正在挑战合同里那条终止妊娠条款,说这不是合同,是杀人合同,自然不能作数。
麦肯娜自己的态度也很坚决,说如果法院同意,她愿意接手这个孩子,自己把他养大。
至于那对夫妻俩,态度仍然颇为暧昧,他们通过律师传话说,他们只想让孩子得到急需的治疗,能多陪他一分钟是一分钟。
到8月25日,本案还有一次开庭。到那天,这个孩子刚满十三天。
对于一个普通的婴儿来说,这不过是刚刚睁开眼睛、习惯这个世界的两周;但对于这个只有半颗心脏的男婴而言,他已经置身于一场巨大风暴的中心。
他的生死,意义恐怕已经不止是他自己......
ref:
https://nypost.com/2026/08/01/us-news/surrogate-fights-biological-parents-to-save-baby-lawsuit/
https://www.telegraph.co.uk/us/news/2026/08/04/surrogate-mother-legal-battle-baby-heart-def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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