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我家分到盐碱地,娘一锄头下去笑了:这地未必种不出好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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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第1章
“这块地,往后就是你家的了。”
村西头的风一刮,白花花的碱沫子贴着脚面飞。
刘会计把木桩往地头一插,拍拍手上的土,笑得像分了人家一口剩饭。
“春兰,你别嫌。队里抓阄抓出来的,谁也不能说偏。”
赵春兰没吭声。
她身后站着两个孩子。
大的叫秀禾,十二岁,鞋头开了口。
小的叫小满,才八岁,鼻尖冻得发红,手里还攥着半块凉红薯。
小满看着那片地,怯生生问:“娘,这地咋这么白?”
刘会计身边的刘长根嗤了一声。
“白点怕啥?白地干净。你娘能干,啥地到她手里都能长粮。”
他说这话时,村里几个男人都笑了。
那笑声落在赵春兰耳朵里,比碱沫子还扎。
赵春兰慢慢弯腰,抓了一把土。
土硬,湿处黏,干处碎成粉。
她用指腹碾了碾,又抬头看了看地势。
地比旁边洼一截。
北头有条半塌的旧沟,沟里堵着芦苇根和碎瓦片。
她忽然拿起锄头。
“娘。”秀禾拽她袖子,“咱回去吧。”
赵春兰没回头。
她一锄头下去,土皮翻开,下面露出一层发灰的泥。
刘长根抱着胳膊。
“咋?不服?你要是不服,现在去队部闹。可说好了,抓阄的纸上按了手印,三年不许换。”
赵春兰把锄头拔出来。
她低头看着锄刃上带出来的潮土,竟轻轻笑了一下。
“这地未必种不出好庄稼。”
笑声不大。
可那一刻,秀禾觉得娘的背一下子直了。
刘长根脸上的笑僵了僵。
刘会计把烟袋往腰里一插。
“春兰,嘴硬没用。你男人走得早,家里没劳力,能给你一块地就不错了。别挑肥拣瘦。”
赵春兰抬眼看他。
“我没挑。”
“那就好。”刘会计哼了一声,“秋后交公粮,少一斤都不行。”
小满听到“公粮”,脸白了。
去年爹生病,家里欠了队里三十七斤玉米。
爹临走前,手攥着赵春兰的腕子,气息一截一截。
“春兰,别求我哥。”
“他要脸面,不要亲情。”
赵春兰当时没说话。
她只是把两个孩子推到炕边,让他们给爹磕头。
如今刘长根就站在她面前。
这个大伯,穿着新棉袄,脚上是胶底鞋。
他两个儿子分到的是村东头黑油油的地。
赵春兰知道。
全村都知道。
可没人替她说。
只有人群后头的赵桂枝咳了一声。
赵桂枝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是赵春兰娘家远房堂姐。
她拎着药箱,嘴上不饶人。
“刘长根,你笑啥?你家地肥,是你祖坟冒青烟,还是你手气真那么好?”
刘长根脸一沉。
“桂枝,你少掺和。队里的事,有你啥?”
赵桂枝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掺和。我就是提醒一句,孤儿寡母也是人。别把人往死路上逼。”
刘会计立刻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散了。春兰,你把桩子看好,明早来队部领种子。”
赵春兰低声说:“种子按人口给?”
刘会计眼神闪了一下。
“按规矩。”
赵春兰没再问。
她知道这三个字最会骗人。
回家的路上,小满一直不敢说话。
秀禾却憋不住。
“娘,大伯家为啥能分好地?爹不是也姓刘吗?”
赵春兰脚步停了一下。
风把她鬓边几根白发吹到脸上。
她今年才三十四。
可自从丈夫病倒,她像一夜老了十岁。
“你爹姓刘,咱们也姓刘。”
她说。
“可有些人只认能给他添光的人。”
小满小声问:“那咱咋办?”
赵春兰把锄头换到另一只手。
“种。”
“盐地咋种?”
“人活着,总得先把脚站住。”
秀禾低头看娘手上的茧。
那双手冬天冻裂,夏天磨破,洗衣、割草、喂猪、熬药,没一天闲过。
爹病的那半年,刘长根来过三次。
第一次说:“家里也难,借不了钱。”
第二次说:“春兰,你还年轻,改嫁也不是坏事。”
第三次,是爹咽气后,他拿走了家里那头半大的猪。
他说那是当年他借给弟弟的猪崽。
赵春兰没争。
因为那天小满发烧,秀禾饿得眼冒金星。
她没力气吵。
可现在,秀禾听见娘说“种”,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到了家门口,灶房烟囱冷着。
柴垛旁边却放着一小袋豆饼。
赵桂枝站在墙根,像怕人看见似的,骂了一句:“傻站着干啥?拿进去。别指望我可怜你,我是怕俩孩子饿死,回头还得我开药。”
赵春兰眼眶一热。
“桂枝姐,这个我不能白拿。”
“少废话。”赵桂枝把药箱一甩,“等你那盐地真长出庄稼,还我两升粮。”
她嘴硬。
手却把小满的破棉帽往下压了压。
“冻成这样,晚上给他熬姜水。”
赵春兰点头。
天快黑时,刘长根又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声音倒是响。
“春兰,明天去队部,把字补签了。三年不调地,欠队里的粮秋后一起清。你要是不签,别说我这个当大伯的不照顾你,种子可不好领。”
赵春兰正在添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啥字?”
刘长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就是个手续。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按个手印就行。”
秀禾盯着那张纸。
纸角上,隐隐写着几个字。
谁开荒,谁受益。
赵春兰也看见了。
她没伸手。
刘长根笑了笑。
“不签也行。明天种子名册上有没有你家,我可说不准。”
院子里一下静了。
赵春兰看着灶膛里那点火,半晌才说:“明早我去。”
刘长根满意地走了。
秀禾急了。
“娘,不能按!他们肯定坑咱!”
赵春兰把灶门合上。
她摸了摸秀禾的头。
“有些坑,不跳进去,就看不清底下埋着啥。”
夜里,秀禾睡不着。
她听见娘在箱子前翻东西。
木箱吱呀一声。
赵春兰从箱底拿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册发黄的本子,还有一枚旧印章。
她把本子翻到中间,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排水洗碱,头年不争粮。”
秀禾刚想问,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像有人踩断了柴枝。
赵春兰吹灭油灯。
黑暗里,她把那册本子按进怀里,低声说:“别出声。”
门缝外,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站住了。
第2章
第二天一早,赵春兰带着秀禾去了队部。
小满还在咳,赵桂枝把他叫到卫生室烤火。
“你娘办事,你跟去添乱。”赵桂枝嘴上凶,“坐着,把这碗玉米糊喝了。”
小满捧着碗,眼睛红红的。
“桂枝姨,我娘会不会被大伯欺负?”
赵桂枝把药瓶往桌上一搁。
“你娘要是好欺负,早被日子压趴了。”
队部在老槐树旁。
屋里烟味重,墙上贴着“包产到户,责任到人”的红纸。
刘会计坐在桌后。
刘长根坐在旁边,像半个主人。
他见赵春兰进来,便把纸推过去。
“按吧。”
赵春兰没坐。
“我识字少,叫秀禾念念。”
刘长根眉头一皱。
“一个丫头片子,念啥?队里的手续还能害你?”
秀禾手心出汗。
她读到四年级,爹病后就停学了。
学校的吴老师来家里劝过。
“秀禾聪明,不能断。”
赵春兰当时低着头搓衣服。
“家里没钱。”
吴老师叹气,从书包里掏出两本旧课本。
“钱的事慢慢想。字得认。人不识字,就容易被人按着手往黑处走。”
那句话,赵春兰记住了。
她把纸拿起来,递给秀禾。
“念。”
刘会计干咳。
“春兰,别闹得难看。”
赵春兰声音很轻。
“我没闹。我按手印前,听听自己按的是啥。”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秀禾咽了咽,逐字念。
“西洼盐碱地一块,由刘二平户赵春兰承包耕种。三年内不调换,不另补肥料,不减公粮任务。开沟、垫土、改良所需劳力、物料自理。期间所获粮棉菜蔬,归承包户所有,队里不得以地力改变为由收回……”
念到这里,她顿住。
刘长根脸色变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秀禾真能念到这一句。
这纸是他让刘会计写的。
前面是坑。
后面那句,是他为了显得公平,随口添上的。
在他看来,西洼那块盐地三年也改不出样。
赵春兰按了手印,就是背上任务。
可若真有收成,也不过几担糠菜。
他不怕。
刘长根催道:“念完了就按。别耽误大家。”
赵春兰却问:“队里不得以地力改变为由收回,这句算数?”
刘会计不耐烦。
“纸上写着,咋不算?”
“那就请队里盖章。”
屋里静了静。
刘长根笑出声。
“春兰,你倒学会讲究了。”
赵春兰看他。
“我男人活着时说过,纸上没章,话就像风。”
刘长根的笑淡了。
刘二平是他亲弟弟。
年轻时会木匠活,人厚道。
队里谁家门窗坏了,他都肯帮。
赵春兰嫁进来那年,刘二平把新打的木箱抬进屋,说:“春兰,咱家穷,但你有个放东西的地方。”
那只木箱,到现在还在。
箱底压着他的旧本子。
刘会计把公章拿出来。
“盖就盖。一个盐碱洼,还怕你捡金子?”
红章落下去。
赵春兰才按了手印。
她按得很稳。
刘长根递给她一小布袋种子。
“玉米种。省着点。”
赵春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混着瘪粒和虫眼粒。
秀禾气得脸涨红。
“他们家分的种子不是这样的!”
刘长根把桌子一拍。
“你拿啥比?你家欠队里粮,能给你就不错!”
赵春兰攥住秀禾的手。
“走。”
出了队部,秀禾眼泪掉下来。
“娘,咱为啥不吵?他明摆着欺负人。”
赵春兰把种子袋扎紧。
“吵能把瘪种吵成饱粒?”
“可……”
“记住他的每一句话。”
赵春兰说。
“日子长,有些账不是当天算。”
她们回到村口,正碰上刘长根媳妇马翠香。
马翠香挎着篮子,里面是白面馒头。
她看见赵春兰手里的种子袋,嘴角一撇。
“哟,领上种了?春兰,不是嫂子说你,女人家别太要强。你带俩孩子,守着那破院子能有啥奔头?”
赵春兰没答。
马翠香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娘家有个鳏夫,在邻村,有两间瓦房。你要肯去,俩孩子留给长根,我们刘家总不能让二平断后。”
秀禾猛地抬头。
“我不离开我娘!”
马翠香瞪她。
“大人说话,小孩插啥嘴?”
赵春兰把秀禾拉到身后。
“嫂子,这话以后别提。”
马翠香脸拉下来。
“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寡妇,硬撑啥?盐地种不出来,秋后交不上粮,看你拿啥堵队里的嘴。”
赵春兰看着她篮里的馒头。
她想起丈夫病重那晚。
她抱着小满,去刘长根家借二十块钱。
马翠香正在蒸馒头。
热气一阵阵往外冒。
赵春兰站在门口,冻得脚趾发木。
屋里刘长根说:“二平治不好了,钱扔水里也是响一声。”
马翠香说:“她要借,就让她拿房契抵。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赵春兰没进去。
她抱着孩子转身,天上雪大得看不清路。
第二天,她把自己陪嫁的银镯子卖了。
刘二平喝了三副药,还是走了。
这事没人知道。
赵春兰也没说。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马翠香。
“我堵我的嘴,不劳嫂子费心。”
马翠香冷笑。
“嘴硬。等饿了,你就知道亲戚的门往哪边开。”
她转身走了。
秀禾气得浑身发抖。
赵春兰却蹲下来,把路边一把干草捡进筐。
“娘,你还捡这个干啥?”
“垫猪圈。”
“咱家猪都被大伯牵走了。”
赵春兰手顿了一下。
“猪圈还在。”
回到家,赵桂枝已经把小满送回来了。
锅里还温着半盆野菜糊。
赵桂枝一边剁药草一边骂。
“刘长根不是东西。你按手印了?”
“按了。”
“你傻啊?”
“盖章了。”
赵桂枝刀停住。
赵春兰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她。
赵桂枝眯着眼看半天。
“队里不得收回……这句谁写的?”
“他们写的。”
赵桂枝抬头看她。
“春兰,你是不是早看出那地有门道?”
赵春兰没答。
她走到木箱前,摸了摸箱盖。
“二平以前跟水利站的人修过沟。他说过,西洼不是死地,是水走不出去。”
赵桂枝愣住。
“那你咋不早说?”
赵春兰苦笑。
“我说了,谁信?他们只会把地换走。”
赵桂枝沉默片刻,把纸叠好。
“这东西收好。别让人拿了。”
赵春兰刚要放进箱底,院外忽然传来小满的哭声。
两人冲出去。
小满站在柴垛边,手里空空。
那袋豆饼不见了。
墙外,刘长根家的二儿子刘宝军正扛着袋子跑。
他边跑边喊:“我爹说了,欠我家的猪还没还,这豆饼先抵账!”
赵春兰追到门口。
刘长根就站在巷子那头。
他笑着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纸片。
“春兰,你那张盖章的东西,可得藏好了。乡下院子门薄,丢了可别怨人。”
赵春兰脸色终于变了。
第3章
赵春兰当天夜里没睡。
她把盖章的承包纸从木箱里取出来,缝进了小满旧棉袄的夹层。
小满迷迷糊糊醒来。
“娘,你缝啥?”
“缝你爹留的命。”
小满听不懂。
他只知道娘的手指被针扎了两回,却没喊疼。
第二天,赵春兰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
“从今天起,家里有三样东西不能往外说。”
秀禾点头。
“小满也记。”
小满坐直了。
“第一,纸藏在哪儿,不能说。”
“第二,你爹那本子,不能说。”
“第三,西洼那条旧沟,不能说。”
秀禾问:“为啥?”
赵春兰把灶里的灰扒平。
“有些人不怕咱穷,就怕咱穷不死。”
这话小满没听明白。
秀禾听明白了。
她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当天上午,赵春兰扛锄头去了西洼。
秀禾背着筐,小满拎着破瓦盆。
娘仨从地头开始清沟。
芦苇根扎得深。
赵春兰一锄头一锄头刨,手掌很快磨出血泡。
秀禾心疼。
“娘,歇会儿吧。”
赵春兰摇头。
“太阳没上到头顶,不歇。”
小满蹲在沟里捡碎瓦。
捡着捡着,他叫起来。
“娘,这底下有砖!”
赵春兰跳下沟。
她用手扒了几下,露出一排斜铺的旧砖。
砖缝里有水渗出来。
她眼睛亮了一下。
“是暗沟。”
秀禾也凑过去。
“爹本子上写的?”
“嗯。”
赵春兰用袖子擦了擦汗。
“你爹说,老辈子在这边种过高粱。后来沟堵了,水排不出,盐就返上来。”
小满问:“把沟通开,盐就走了?”
赵春兰摸摸他的头。
“得慢慢洗。不是一天的事。”
正说着,地头传来马翠香的声音。
“哟,还真干上了?”
她带着两个儿媳妇站在田埂上。
刘宝军媳妇抱着胳膊笑。
“二婶,你这劲儿,不如去我家帮两天忙。我们东地忙不过来,给你管饭。”
另一个也接话。
“就是。西洼这地,刨出金砖也不长粮。”
赵春兰没抬头。
“让让,土要往上扔。”
马翠香脸色一僵,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甘心,弯腰看了看沟。
“你刨这沟干啥?别把队里的地刨坏了,秋后赖账。”
秀禾忍不住。
“承包给我们了,三年不调,纸上写了!”
赵春兰立刻看她一眼。
秀禾闭上嘴。
马翠香眼睛一眯。
“纸?啥纸?”
赵春兰把一筐泥提上来。
“队部按规矩办的纸。”
“放哪儿呢?”
“嫂子问这个干啥?”
马翠香笑了。
“我怕你一个女人粗心,丢了。”
赵春兰直起腰。
“我粗心惯了,丢不了命就行。”
马翠香讨了没趣,哼着走了。
可她刚走,赵春兰就对秀禾说:“往后别急。”
秀禾咬着唇。
“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也得咽一口。”
赵春兰把锄头递给她。
“咽下去,不是认输。是等它变成力气。”
那天她们干到天黑。
赵桂枝来送水,看见沟清出一小段,愣了半天。
“春兰,你这是拿命填地啊。”
赵春兰坐在田埂上,手抖得端不稳碗。
赵桂枝骂她:“你逞啥能?手伸出来。”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紫药水。
“疼就喊。”
赵春兰把手递过去。
药水一沾,疼得她指尖缩了缩。
小满眼泪啪嗒掉。
“娘,不种了行不行?我少吃点。”
赵春兰怔住。
她把小满搂进怀里。
“小满,娘种地,不是为了让你少吃。”
“那为了啥?”
“为了以后谁再说给你一口饭,你不用低头。”
赵桂枝别开脸,眼圈红了。
晚上回村,村口围了一圈人。
刘长根站在中间,手里拿着账本。
他故意抬高声音。
“二平户欠队里三十七斤玉米,另欠我家猪崽折款十二块。春兰,你今天挖沟有劲,咋没劲还账?”
有人小声说:“人家男人刚没多久。”
刘长根立刻瞪过去。
“亲兄弟明算账!队里有队里的规矩!”
赵春兰停住脚。
她满身泥,头发沾着草屑。
刘宝军笑嘻嘻地说:“二婶,要不你把小满过继给我爹?我们帮你还账。男娃总不能跟着你在盐地里耗死。”
赵春兰脸色白了。
这是她的软肋。
刘家人一直盯着小满。
刘二平走后,刘长根说过好几次。
“男娃得归宗。你一个女人带不好。”
赵春兰为什么忍?
因为院子是刘家老宅偏房。
户口、口粮、坟地、人情,全在这个村。
她要真撕破脸,两个孩子连落脚的地方都难。
秀禾上前一步。
“我弟不是东西,不能给你们!”
刘宝军脸一沉。
“丫头片子嘴真硬。”
赵桂枝从后面挤进来。
“谁再说过继,我就去公社妇联问问,寡妇的孩子是不是谁嗓门大归谁。”
刘长根脸色难看。
“桂枝,你别拿公社吓人。”
赵桂枝冷笑。
“你也知道公社不是你家炕头?”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刘长根挂不住脸,把账本一合。
“行,春兰,你有本事。秋后粮和钱,一样不少。我到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赵春兰低声说:“我记着。”
刘长根走前,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队里统一发肥。欠账户先缓一缓。你家,就别来了。”
秀禾急得喊:“没肥咋种?”
刘长根笑了。
“你娘不是说盐地能长好庄稼吗?让她用嘴种。”
人群散了。
赵春兰站在村口,没动。
赵桂枝气得跺脚。
“我去找支书!”
赵春兰拉住她。
“姐,别去。”
“你还忍?”
“他敢这么说,肯定跟支书透过气。去了也是白受一顿话。”
赵桂枝咬牙。
“那咋办?”
赵春兰看向自家空着的猪圈。
“没肥,就自己攒。”
那一晚,她拿着筐,去了村外的牛棚。
秀禾跟在后面。
月光照着土路,娘俩一前一后捡牛粪。
快到牛棚时,里面传来刘宝军的声音。
“爹说了,明晚去她家翻。那张纸要是找着,直接烧了。”
秀禾浑身一僵。
赵春兰一把捂住她的嘴。
牛棚里,又响起刘长根压低的声音。
“还有二平那本破本子,也一起拿来。那死鬼以前跟水利站混过,别真留下啥法子。”
赵春兰的手,冷得像冰。
第4章
赵春兰带着秀禾绕了远路回家。
一路上,秀禾连哭都不敢出声。
进了院门,赵春兰先把门闩插上,又搬来水缸顶住。
小满从炕上爬起来。
“娘,咋了?”
赵春兰把油灯点亮。
灯芯太短,火苗跳得厉害。
她从木箱里取出刘二平留下的本子,又摸出那枚旧印章。
秀禾看见印章上刻着两个字。
“二平。”
“这是你爹给人打家具时用的。”赵春兰说,“他说东西交出去,得留个记号。”
赵春兰把本子递给秀禾。
“你念。”
秀禾翻开。
上面字迹歪歪斜斜,夹着许多泥点。
“西洼旧沟从北向南,接三道排水渠。春天先开沟,雨前撒石膏粉,豆饼灰混草木灰压碱。头年种高粱、棉花,不贪密。”
秀禾越念,眼睛越亮。
“娘,爹真写了法子!”
小满也凑过来。
“爹咋啥都会?”
赵春兰摸着纸页边缘。
“你爹年轻时跟公社水利站干过半年活。人家技术员姓许,教过他。他回来就念叨,地跟人一样,不能只看表皮。”
她停了一下。
“可那时候还是队里统一种,谁也不肯花力气改西洼。”
秀禾问:“那现在咱能改?”
赵春兰点头。
“能。就是苦。”
“我不怕苦。”
小满也举手。
“我也不怕。”
赵春兰眼眶发热,却没让泪掉下来。
她把本子用油布包好。
“今晚不能放家里。”
“放哪儿?”
赵春兰想了想。
“桂枝姐那儿。”
可院外狗突然叫了。
紧接着,有人轻轻推门。
水缸被顶得发出闷响。
秀禾屏住呼吸。
门外刘宝军小声骂:“这娘们儿还顶门了。”
另一个声音说:“翻墙。”
赵春兰立刻吹灭灯。
屋里黑下来。
她把本子塞进秀禾怀里,指了指后窗。
后窗外是菜畦,再过去是赵桂枝家的矮墙。
秀禾摇头。
她不想丢下娘。
赵春兰用口型说:“去。”
墙头传来动静。
有人踩着柴垛上来。
小满吓得发抖。
赵春兰抓起灶边的铁勺,猛地敲在锅沿上。
“谁!”
清脆的声音在夜里炸开。
隔壁人家亮了灯。
赵桂枝的声音也响了。
“春兰,咋了?”
墙头的人慌了。
刘宝军压低声:“快走!”
脚步声乱了几下,很快远去。
赵桂枝披着衣服冲进来。
“哪个王八蛋?”
赵春兰打开门。
她手还在抖。
“没看清。”
赵桂枝扫了一眼院墙上的脚印,脸沉得吓人。
“还用看?除了那家,还有谁?”
赵春兰把秀禾拉出来。
“姐,这本子帮我收着。”
赵桂枝接过油布包,没问一句。
“放我药柜底下。谁来翻,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赵春兰低声说:“别硬碰。”
“我知道。”赵桂枝哼了一声,“我这张嘴比锄头好使。”
第二天,赵桂枝果然去了村口。
她当着一群妇女的面,故意大声说:“昨晚有贼翻寡妇墙。偷钱倒罢了,怕就怕偷承包纸。那可是队里盖章的,谁烧谁心虚。”
消息一上午传遍全村。
刘长根气得脸发青。
可他不能发作。
一发作,就等于认了。
西洼地里,赵春兰照旧开沟。
没有肥,她就捡牛粪、扫草木灰、把豆秸秆沤在坑里。
她去河湾挖淤泥。
一筐一筐往地里背。
秀禾肩膀磨破了,偷偷用布垫着。
小满个子小,就捡碎砖,疏暗沟。
有村民路过,看不过去。
“春兰,歇歇吧。你这么干,身子熬坏了。”
赵春兰擦汗。
“熬坏了还能养,地荒了就真没了。”
也有人说闲话。
“女人家逞能。秋后收不出粮,有她哭的。”
赵春兰都不接。
她只在每晚回家后,用炭条在墙上画一道。
一道代表一段沟。
秀禾看着墙上的黑线一天天变长,心里也慢慢有了底。
可刘长根没闲着。
发肥那天,赵春兰去队部问。
刘会计翻着名册,假装为难。
“春兰,你家欠账,肥料先紧着不欠账的户。”
赵春兰说:“我不要白拿。算借,秋后还。”
刘会计摆手。
“这事我说了不算。”
刘长根从里屋出来。
“你不是会改地吗?还用队里的肥?”
赵春兰看着他。
“队里的肥按户分,不是按你心情分。”
刘长根脸一沉。
“你跟谁说话呢?”
赵春兰没退。
屋里一时安静。
支书老周从外面进来。
他五十多岁,平时不愿得罪人。
“吵啥?”
刘长根立刻说:“支书,春兰欠队里粮,还想先领肥。这口子一开,别人咋办?”
老周皱眉。
“春兰,队里也难。”
赵春兰问:“支书,我欠粮,该还。可承包户该分的肥,一点不给,秋后任务照收,这规矩写在哪?”
老周被问住。
刘长根冷笑。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啥规矩?”
这时门口传来吴老师的声音。
“她不懂,我帮她看。”
吴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夹着课本。
他走进来,朝老周点头。
“周支书,县里文件我看过,包产到户后,队里供应物资要按承包人口和地亩登记,欠账可以记,但不能直接扣生产资料。”
刘会计脸色一变。
老周有些尴尬。
“吴老师,你咋来了?”
吴老师看了眼秀禾。
“学生来问字,我顺路。”
秀禾鼻子一酸。
她知道,吴老师不是顺路。
刘长根不服。
“你一个教书的,管队里的事?”
吴老师平静地说:“我不管。我只是识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刘长根脸上。
老周咳了一声。
“那就先记账,肥给她。”
刘长根眼底闪过恨意。
赵春兰领到的肥不多。
可她背出队部时,脚步很稳。
吴老师跟在后面,低声说:“春兰嫂子,秀禾不能一直误课。”
赵春兰停下。
秀禾立刻低头。
“吴老师,我得帮娘干活。”
吴老师说:“农忙可以请假,书不能丢。以后晚上来我家,我给你补。”
赵春兰嘴唇动了动。
“我们没钱交学费。”
“我没说收钱。”
吴老师看着西边。
“你爹以前给学校修桌椅,一分钱没多要。人情不是只有借钱一种还法。”
赵春兰弯了弯腰。
“谢谢。”
吴老师摆摆手。
“别谢早了。有人盯着你们,不会就这么算。”
果然,三天后,赵春兰好不容易撒下的肥,被一场夜雨冲走一半。
可第二天清晨,她到地头一看,沟口被人用土堵死了。
水漫回地里,白碱浮了厚厚一层。
沟边还插着一根木棍。
木棍上绑着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盐地就是盐地,别白费命。”
第5章
秀禾看到那张纸,气得冲向村里。
赵春兰一把拉住她。
“回来。”
“娘,是他们干的!”
“我知道。”
“知道还不去说?”
赵春兰把纸取下来,叠好,塞进衣兜。
“没有人亲眼看见,说了也是吵。”
秀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就白让他们欺负?”
赵春兰弯腰去扒沟口的土。
“先把水放出去。”
小满也跪下来扒。
泥水冰凉,孩子的手很快冻红。
赵春兰抓住他的手。
“你去田埂上捡草,不许下水。”
小满倔着不走。
“我也是家里的人。”
这句话让赵春兰心里一疼。
她没再赶他。
娘仨忙到晌午,沟终于通了。
赵桂枝提着篮子来送饭。
篮子里是三张杂粮饼,还有一小罐咸菜。
她看见堵沟的土,脸立刻黑了。
“哪个缺德的?”
赵春兰把纸给她看。
赵桂枝骂了一串,又压低声音。
“春兰,你不能总忍。”
赵春兰拿饼的手顿住。
“我不是忍他们。”
“那你忍啥?”
赵春兰看着田埂上两个孩子。
“我忍到地里长出东西。”
赵桂枝沉默了。
村里人讲理,常常看谁手里有粮。
一个寡妇空着手去喊冤,别人只当她日子难、脾气躁。
可她若把盐地种活了,再拿出盖章的纸,那话就不一样了。
赵桂枝把咸菜罐往她怀里一塞。
“吃。吃饱了才有劲憋这口气。”
五月底,赵春兰按本子上的法子,在高处种了高粱,在洼处试着种棉花和蓖麻。
玉米种不好,她挑饱满的下在沟边。
剩下瘪种,她泡过后喂了鸡。
村里人又笑。
“盐碱地种棉?春兰真敢想。”
“她男人一走,她怕不是受刺激了。”
刘长根听了这些话,心里舒坦。
他每天从东地回来,都要绕到西洼看一眼。
看见苗稀,就笑。
看见赵春兰补苗,就说:“累不死你。”
马翠香更会扎心。
她端着一碗白面条,站在田埂边吃。
“春兰,你家中午吃啥?又是野菜糊?”
小满咽了咽口水。
赵春兰把他拉到身后。
“吃啥都能活。”
马翠香笑。
“能活不叫本事,活得像个人才叫本事。”
赵桂枝正好路过。
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
“翠香,你活得像人,就别端着碗到别人地头显摆。白面条不是金条,没必要拿出来晃。”
几个路过的妇女笑了。
马翠香脸涨红。
“赵桂枝,你嘴咋这么毒?”
赵桂枝翻白眼。
“我治病的,见不得脏东西堵人心口。”
马翠香气冲冲走了。
小满偷偷问:“桂枝姨,脏东西是啥?”
赵桂枝摸摸他的头。
“是爱占便宜还装好人的心。”
赵春兰忍不住笑了。
那是这些日子里,她第一次笑出声。
可笑声没多久就被压回去了。
六月中,公社通知各村查承包地春苗。
老周支书带人走到西洼。
刘长根也跟着。
他看了一圈,故意叹气。
“支书你看,我早说了,这地不行。她还乱种。回头公粮交不上,队里跟着挨批。”
老周蹲下看苗。
高粱苗确实稀,可根扎得深。
棉花苗小,却活了不少。
老周有些意外。
“春兰,这沟是你清的?”
“嗯。”
“费不少工吧?”
赵春兰说:“孩子也帮了。”
刘长根立刻接话。
“这不就是耽误孩子?秀禾不上学,小满也跟着泡泥。春兰,你要真过不下去,别硬撑。”
赵春兰没说话。
刘长根转向老周。
“支书,我有个想法。二平家劳力不够,不如西洼收回来,另给她们调块自留菜地。小满归宗到我家,我替二平把香火接着,也替队里省心。”
老周皱眉。
“长根,这话别乱说。”
刘长根却像早准备好了。
“咋叫乱说?我是他亲大伯。春兰一个女人带男娃,村里也有人说闲话。孩子跟我,吃穿上学都有着落。”
秀禾脸一下白了。
“我弟不去!”
刘长根呵斥:“小孩闭嘴!”
小满躲到赵春兰身后,抓着她衣角。
赵春兰手指发抖。
她可以忍地。
忍肥。
忍白眼。
可有人伸手碰孩子,她胸口那根弦差点断。
赵桂枝冲上前。
“刘长根,你算盘打得全村都听见了。你是要接香火,还是要拿孩子逼春兰交地?”
刘长根冷笑。
“你别血口喷人。”
马翠香也赶来了。
“春兰,我们是为你好。小满跟着我们,总比跟你吃盐地强。”
她蹲下哄小满。
“小满,到大娘家,有白面馒头吃。”
小满紧紧抱住赵春兰的腿。
“我不去。”
马翠香脸色一沉。
“不懂事。你娘能给你啥?”
小满哭着喊:“我娘给我家!”
这一声把周围人都喊静了。
赵春兰蹲下抱住他。
她的眼泪掉在小满头发上。
但她再抬头时,声音很稳。
“支书,小满是我生的,是二平临终托给我的。谁要孩子,先问公社,问法律,问他自己愿不愿意。”
老周点头。
“这事不许再提。”
刘长根脸上挂不住。
他盯着赵春兰,忽然说:“行。孩子你留着。秋后交不上粮,欠账照规矩处理。到时候别跪着求我。”
赵春兰说:“我不跪。”
刘长根笑得阴沉。
“那我等着。”
众人散去后,赵春兰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秀禾扶住她。
“娘。”
赵春兰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
可当晚,吴老师来家里补课时,带来一个消息。
“春兰嫂子,我听支书说,长根在队里提了个新规矩。”
赵春兰抬头。
“啥规矩?”
吴老师沉声说:“秋后凡欠粮欠款户,队里可以用承包收益抵扣,包括棉花和副产品。”
秀禾急了。
“那咱种出来也要被拿走?”
吴老师没立刻回答。
赵春兰慢慢放下针线。
“那张承包纸上写着,所获粮棉菜蔬归承包户所有。”
吴老师点头。
“所以那张纸,更不能丢。”
门外,忽然响起刘宝军吊儿郎当的声音。
“二婶,在家吗?我爹让你明天去队部,重新签个补充条。”
第6章
“补充条”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压在赵春兰心口。
她没有立刻开门。
吴老师把课本合上,站起身。
“我陪你听听。”
赵春兰摇头。
“吴老师,你先坐。”
她打开院门,只开了一条缝。
刘宝军站在外头,嘴里叼着草根。
“二婶,我爹说,队里规矩改了。各户都得签,不签就是不服从。”
赵春兰问:“啥内容?”
“我哪知道。”刘宝军伸头往院里看,“你明天去了不就知道?”
他的眼睛扫过木箱,又扫过小满身上的旧棉袄。
赵春兰心里一紧。
那张盖章的承包纸就缝在棉袄夹层。
她挡住他的视线。
“知道了。”
刘宝军却没走。
“二婶,我渴了,给口水喝呗。”
赵春兰说:“家里没烧。”
“井水也行。”
他嬉皮笑脸地往门里挤。
赵桂枝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刘宝军,你大晚上钻寡妇门,说出去好听?”
刘宝军脸色一变。
“我来传话!”
“话传完了,腿断了?”
刘宝军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赵桂枝进院,压低声音。
“他是来探东西的。”
赵春兰点头。
吴老师沉吟片刻。
“明天的补充条,不能随便按。”
赵春兰看向他。
“可不按,他们就说我不服从队里。”
吴老师想了想。
“你可以要求当众念,要求支书在场,要求注明不影响原承包约定。你不懂的地方,就说回家问清再签。”
赵春兰苦笑。
“我说这些,他们会听?”
赵桂枝一拍桌子。
“我也去。”
吴老师说:“我明天有课,晌午能过去。春兰嫂子,你尽量拖到晌午。”
这一夜,赵春兰把小满的棉袄拆开。
她取出那张纸,换了地方。
秀禾问:“娘,藏哪儿?”
赵春兰看着灶台上的咸菜坛。
她摇摇头。
“不告诉你们。”
秀禾愣住。
赵春兰摸摸她的脸。
“不是不信你。是怕他们套话。连你们都不知道,就没人能从你们嘴里挖出来。”
小满认真点头。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赵春兰笑了笑。
第二天队部里,人比上次多。
刘长根故意把动静闹大。
“各户都听着,队里为了统一管理,秋后所有承包收益先由队里过秤,再扣任务、扣欠账,剩下再分给各户。”
一个村民问:“我们不欠账,也要过?”
刘会计说:“过个秤,又不是抢你们的。”
大家议论纷纷。
可多数人地好,收成有把握,不愿为这个得罪刘长根。
赵春兰站在人群后。
刘长根点名。
“赵春兰,先从你家签。”
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赵春兰拿起来。
“我看不懂,劳烦念念。”
刘长根冷笑。
“又来这套?”
赵春兰说:“按手印前听一遍,不犯法。”
有人笑了一声。
老周支书皱眉。
“念吧。”
刘会计不情愿地念。
前面都是套话。
念到后面,他声音含糊起来。
赵春兰说:“那句再念清楚。”
刘会计瞪她。
“承包户所有粮棉副产,由队里统一处置,欠粮欠款户不得自行变卖或留用。原承包约定与本补充条不一致处,以补充条为准。”
屋里一静。
赵春兰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全村规矩。
这是冲她来的。
她抬眼看刘长根。
“也就是说,我改出来的地,长出来的棉花,队里先拿走?”
刘长根板着脸。
“不是拿,是统一管理。你欠队里的,不该还?”
“该还。”
“那就按。”
赵春兰没动。
刘长根声音压低。
“春兰,你别忘了,你家住的还是刘家老宅偏房。队里要是评你不配合,往后修房批木料、孩子上学开证明,可都不好办。”
这是明晃晃的拿捏。
赵春兰的指尖发凉。
她想到漏雨的屋顶。
想到小满咳嗽时需要村里开证明去公社卫生院。
想到秀禾还想回学校。
她不是不想一走了之。
可她的根、房、粮、孩子,都被这片土地拴着。
刘长根正是知道,才敢一步步逼她。
赵桂枝挤进来。
“刘长根,你这是改规矩,还是改人家的命?”
刘长根冷笑。
“赵桂枝,你又来搅和。”
“我搅和啥?我问一句,原承包纸上写明三年不调,收益归承包户。现在补充条一句话就推翻,那当初盖章是盖着玩的?”
刘会计脸红脖子粗。
“队里集体决定。”
赵桂枝追问:“谁决定?啥时候开会?谁举手?把记录拿出来。”
老周支书脸上挂不住了。
“长根,这事是该开会。”
刘长根眼神一狠。
“支书,欠账户不管住,秋后乱套的是你。”
他又转向赵春兰。
“你今天不按,可以。种子、肥料、灌溉水,明年都别想。”
赵春兰看着那张纸。
她忽然想起刘二平临终那夜。
他喘着气说:“春兰,你性子软,可人不能软到让孩子没路。”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把手从印泥旁收了回来。
“我不按。”
屋里炸了锅。
刘长根脸色铁青。
“你说啥?”
赵春兰一字一句。
“原来的纸队里盖了章。补充条要推翻,先开全村会。会上念清楚,我再说签不签。”
刘长根猛地站起来。
“你反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谁反了?”
众人回头。
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裤脚沾着泥,手里拿着卷尺和笔记本。
老周愣了一下。
“许技术员?你咋来了?”
赵春兰也愣住。
男人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上磨破的伤口。
“我是公社农技站的许建民。有人送了一本旧笔记到站里,说西洼盐碱地有人在试改。站里让我来看看。”
刘长根脸色变了。
赵桂枝悄悄站直。
许建民走进屋,平静地问:“哪位是赵春兰?”
赵春兰抿了抿唇。
“我是。”
许建民翻开笔记本。
“刘二平,是你丈夫?”
赵春兰点头。
许建民声音低了些。
“当年他跟我清过渠。我记得他。”
屋里安静得只剩烟袋锅碰桌子的声响。
许建民抬头看向众人。
“我刚从西洼过来。那块地,不是死地。沟通了,有希望。”
刘长根立刻说:“许技术员,她乱刨队里的地,还不服从管理。”
许建民看了他一眼。
“承包到户后,承包户按技术措施改良土地,不叫乱刨。”
他又问老周。
“原承包合同呢?我想看看。”
刘长根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
赵春兰心口一紧。
那张纸,她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可就在她准备开口时,门外跑进来一个孩子。
是小满。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不好了!咱家灶台被人砸了!”
第7章
赵春兰冲回家时,院门大开。
灶房一地碎砖。
咸菜坛翻在地上,黑褐色的汤汁淌得到处都是。
木箱也被撬开。
衣裳、旧被、针线笸箩,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秀禾站在门口,脸白得吓人。
“娘,我去地里叫你,回来就这样了。”
赵桂枝随后赶到,一眼看见灶台被掀,气得发抖。
“这还是人干的事?”
赵春兰没有哭。
她蹲下身,把碎砖一块块挪开。
小满哭着说:“娘,纸是不是没了?”
赵春兰抬头看他。
“你不是不知道吗?”
小满一愣,立刻捂住嘴。
赵春兰摸摸他的头。
“好孩子。”
她从墙角捡起半截灶砖。
灶砖背面,有刘二平当年烧灶时刻的一个小小“平”字。
那张盖章的承包纸,不在灶里。
她昨夜最后把纸卷进竹竿,藏在院里晒衣绳的横竿中。
刘宝军他们翻灶,是因为那天看见她盯过咸菜坛。
这是她故意给的眼神。
可灶被砸成这样,她心还是疼。
这灶是刘二平亲手砌的。
新婚那天,他拍着灶台说:“春兰,往后这儿有火,你就有家。”
如今火口塌了半边。
像有人把她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安稳也踹碎了。
许建民站在院门口,脸色严肃。
“报给支书。让村里查。”
刘长根也跟了来。
他一进院就皱眉。
“春兰,你家是不是遭贼了?早说让你把重要东西交给我保管。”
赵桂枝冲过去。
“刘长根,你还敢来!”
刘长根退了一步。
“你别乱咬人。有证据吗?”
赵春兰慢慢站起身。
她看着刘长根。
“没有。”
刘长根嘴角压不住。
“没有就别瞎说。乡里乡亲的,坏了名声不好。”
赵春兰却说:“但我知道谁最怕那张纸。”
刘长根脸一沉。
“你啥意思?”
赵春兰没有回答。
她走到院中,伸手取下晒衣竹竿。
竹竿一头塞着破布。
她拔出破布,从里面抽出油纸卷。
刘长根瞳孔一缩。
赵春兰展开那张盖着队章的纸。
纸面平整,红章鲜明。
“许技术员,你要看的是这个。”
许建民接过去,看得很仔细。
老周支书也到了。
他看完后,脸色难看。
“这纸是队里盖的。”
赵桂枝冷声说:“当然是队里盖的。有人砸灶砸箱,不就是想让它变成没盖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刘宝军躲在人群后,脸色发白。
赵春兰忽然看向他。
“宝军,昨晚你来我家讨水,看的是木箱。前夜你在牛棚说要翻墙,桂枝姐听见了半句。今天我家被翻,你说巧不巧?”
刘宝军急了。
“你胡说!我啥时候说了?”
赵桂枝立刻接话。
“你没说?那我这耳朵听见的是狗叫?”
老周支书喝道:“桂枝!”
赵桂枝冷笑。
“行,我不骂。支书,那就查脚印。院墙下还有泥印,灶房也有。刘宝军今天穿的胶鞋,鞋底缺一块,村里谁不知道?”
众人刷地看向刘宝军的脚。
他下意识往后缩。
鞋底外侧,果然缺了一角。
赵春兰走到灶房门口,指着泥印。
“这个印,也缺一角。”
刘宝军额头冒汗。
刘长根立刻呵斥:“你个混账,谁让你来她家的?”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不对。
赵桂枝抓住不放。
“哟,来她家?你咋知道他来过?”
刘长根脸色一白,随即怒吼:“我是说如果!”
许建民看着老周。
“周支书,这不是家务事。承包户合同被人企图毁坏,生产资料被破坏,村里得有个处理。”
老周额头也冒汗。
他一直想和稀泥。
可许建民是公社农技站的人。
事情若闹到公社,他这个支书也不好交代。
老周沉声说:“宝军,你说清楚,灶是不是你砸的?”
刘宝军嘴硬。
“不是!”
赵春兰弯腰,从灶台碎砖里捡起一枚铜扣。
“这是谁的?”
铜扣上刻着“军”字。
马翠香远远看见,脸色立刻变了。
那是她给刘宝军缝棉袄时特意换的扣子,说防丢。
刘宝军摸向自己衣襟。
最下面那颗扣,不见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真是他啊。”
“砸寡妇灶,这也太缺德了。”
刘长根的脸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猛地给了刘宝军一脚。
“还不认!”
刘宝军被踹得踉跄,终于慌了。
“爹,是你说找不到纸就让她没法签旧约的!你说灶里、箱底都翻翻……”
院里一片死静。
刘长根恨不得堵住他的嘴。
可已经晚了。
赵春兰站在碎灶旁,手里还拿着那枚铜扣。
她没有骂。
只是问:“大哥,我家灶碍着你哪条路了?”
刘长根嘴唇动了动。
“春兰,宝军年轻不懂事……”
赵春兰打断他。
“他二十六了,孩子都会跑了。”
赵桂枝哼了一声。
“再不懂事,也知道翻墙挑夜里。”
老周支书脸色发沉。
“长根,宝军,这事必须赔。灶台修好,翻乱的东西赔损。另在队里检讨。”
刘长根猛地抬头。
“支书!”
老周压低声音。
“你还嫌不够丢人?”
刘长根咬牙。
赵春兰却说:“灶可以赔。合同也还在。但补充条,我不签。”
她看向老周。
“周支书,原纸写得明白。三年内,队里不能收回,不能以地力改变为由收回。收益归承包户。队里要扣欠账,可以按公粮和欠款明账来,不能把我的地先拿过去。”
许建民点头。
“这个说法合理。”
老周沉默片刻。
“补充条先不推了。”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
这规矩若成了,今天是赵春兰,明天也可能轮到别人。
刘长根第一次在村里低了头。
但他的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赵春兰身上。
当天傍晚,他赔了修灶的砖和泥。
刘宝军被逼着在队部门口念检讨,念得磕磕巴巴。
赵春兰没去看。
她和许建民去了西洼。
许建民蹲下看苗,又看沟。
“你做得对,但还差一道。”
赵春兰问:“差啥?”
“排出去的水,不能再回流。南头得接通大渠。”
赵春兰愣住。
“南头那段,不在我承包地里。”
许建民说:“在刘长根家的东地边上。”
赵春兰心沉下去。
果然,第二天她去看南头时,刘长根已经把那里筑起一道新土埂。
他站在土埂上,冷冷地说:“想从我地边过水?做梦。”
第8章
南头那道土埂,堵住的不只是水。
也堵住了赵春兰的秋收。
许建民量完地势,脸色凝重。
“如果排水出不去,雨季一来,西洼又会返碱。前面的工,至少毁一半。”
赵春兰看着那道土埂。
土是新夯的。
上面还插了几根秸秆,像故意扎给她看。
刘长根站在埂那头。
“许技术员,你是公社的人,也不能让我家地白白被冲吧?”
许建民说:“这不是让你家受损。旧渠本来就在你地边,接出去只要半尺宽,水走沟,不淹田。”
刘长根摊手。
“我不知道啥旧渠。承包到户了,那地归我种。谁敢挖,我就去公社告他毁我庄稼。”
马翠香也帮腔。
“就是。春兰能干,让她自己想法子。别一有难处就占亲戚便宜。”
赵桂枝气得撸袖子。
“你家占人便宜的时候,咋没想起亲戚两个字?”
赵春兰拉住她。
“姐。”
她看向刘长根。
“大哥,你要啥条件?”
刘长根等的就是这句。
他笑了。
“好说。西洼改不改得成还两说。你要过水,可以。签个字,秋后西洼收成先还我家猪崽钱和队里欠粮,再把棉花的一半给我,算借道费。”
秀禾急了。
“一半?你咋不抢!”
刘长根冷脸。
“我这不是商量?不愿意就别过。”
赵春兰沉默。
小满攥着她衣角。
“娘,咱不给他。”
赵春兰摸摸他的头,没应。
她知道刘长根打的算盘。
西洼若不成,他笑话她。
西洼若成,他先分一半。
怎么算,他都不亏。
许建民皱眉。
“这种借道费不合理。”
刘长根说:“那就不借。”
场面僵住。
就在这时,吴老师从田埂那头走来,手里拿着几张旧纸。
“周支书在队部吗?”
刘长根警惕。
“你又来干啥?”
吴老师擦了擦汗。
“学校旧档案里找到一张六十年代的水渠图。西洼南头那条排水沟,是集体渠,不是私人田埂。”
刘长根脸色一变。
“啥图?学校咋会有?”
吴老师说:“当年扫盲班在队部办,旧图纸搬到学校当废纸垫柜子。我看着眼熟,翻出来了。”
许建民接过图。
他蹲在地上摊开。
图纸边缘发黄,上面标着“西洼排碱支沟”。
支沟从西洼穿过,正接到大渠。
老周支书也被叫来了。
他看着图,又看现地。
“长根,这沟还真是老集体渠。”
刘长根立刻说:“图是图,现在承包给我了!”
许建民解释:“承包耕种不等于堵塞公共排水沟。水渠是农田水利设施,不能随便毁堵。你这土埂得打开。”
刘长根不服。
“凭啥?我辛辛苦苦筑的埂!”
赵桂枝冷笑。
“辛辛苦苦堵别人活路,还想领工分?”
老周支书这回没法偏。
“长根,挖开。”
刘长根站着不动。
“我不挖。”
老周脸沉下来。
“你不挖,队里组织人挖。到公社问,也是这个理。”
刘长根眼神阴沉,忽然指着赵春兰。
“行。挖开可以。水从我地边过,冲坏一棵苗,你赔!”
赵春兰说:“该我赔的,我赔。不该我的,你别栽。”
许建民当场定了法子。
“沟边垫草帘和碎砖,水流慢,不会冲田。我明天带两个学员来看看。”
这句话让刘长根无话可说。
村里几个男人拿来锄头。
土埂被一锄一锄挖开。
第一股浑水流出去时,西洼地像长出了一口气。
赵春兰站在沟边,眼睛发红。
刘长根却在旁边冷笑。
“别高兴太早。秋后收多少,还不知道。”
赵春兰说:“我知道。”
“你知道啥?”
“知道水往低处走,也知道人不能总堵别人的路。”
刘长根脸色铁青。
雨季来了。
西洼没有再被水泡死。
沟通后,白碱慢慢少了。
高粱拔节时,村里人才发现,赵春兰那块地不像笑话了。
棉花苗虽然不壮,却一棵棵站住了。
蓖麻叶子大,绿得扎眼。
有妇女路过,忍不住说:“春兰,你这地真活了?”
赵春兰正在间苗。
“活没活,秋后才算。”
马翠香听见,心里开始发慌。
她回家对刘长根说:“要是真收了棉花,咱不就亏了?”
刘长根狠狠抽烟。
“亏啥?她还欠账。再说,三年不调地,不代表明年不能重新划自留项目。”
马翠香压低声音。
“你还想要那地?”
刘长根瞪她。
“那本来就该归刘家大房管。二平没了,她一个外姓女人凭啥占着?”
马翠香小声说:“可纸上写了。”
刘长根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纸是人写的。人也能改。”
他以为没人听见。
可窗外,刘宝军媳妇正端着盆经过。
她脚步停了一下。
这些日子,刘宝军被检讨后在村里抬不起头,回家就拿媳妇撒气,嫌她没拦住马翠香缝带字的铜扣。
她心里早憋着火。
第二天,她偷偷找到赵桂枝。
“桂枝姨,我有话说。”
赵桂枝眯起眼。
“啥话?”
刘宝军媳妇咬咬牙。
“我公公打算秋后说西洼是刘家祖地,不让二婶继续种。他还让宝军去找会计,把当初抓阄名册换一页。”
赵桂枝脸色变了。
“你有证据?”
刘宝军媳妇从怀里拿出半截草纸。
“这是宝军写废的。他练二婶的手印位置,说到时候找旧纸贴上。”
赵桂枝立刻攥紧。
“你为啥告诉我?”
刘宝军媳妇眼圈红了。
“我嫁进刘家三年,才知道二婶受的不是一天两天。今天他们能坑她,明天就能把我卖了还说为我好。”
赵桂枝拿着那半截纸,连夜去了赵春兰家。
赵春兰看完,半天没说话。
秀禾气得发抖。
“娘,这次还忍吗?”
赵春兰把纸叠好,放进刘二平旧本子里。
“不忍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秋收那天,把账摊在太阳底下算。”
第9章
秋收前一晚,赵春兰把全家人叫到桌前。
灶已经修好。
火苗舔着锅底,屋里有淡淡的高粱香。
这是西洼第一把割下来的早熟高粱穗。
小满围着锅转。
“娘,真是咱地里长的?”
赵春兰点头。
“是。”
秀禾摸着那把穗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从春到秋,她见过娘多少次倒在田埂上。
见过她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痂。
见过她半夜披衣去看沟,怕一场雨毁了苗。
如今这把高粱不多。
却像从盐里长出来的一口气。
赵桂枝坐在灶边,嘴上还不饶。
“别光看,明天有硬仗。饭吃饱,话想清楚,别到时候被刘长根一嗓子吓回去。”
赵春兰把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盖章的承包纸。
刘二平的旧本子。
吴老师找出的旧渠图。
刘宝军媳妇给的废纸。
还有灶台里捡到的铜扣。
秀禾看着这些,心跳得很快。
“娘,咱要告他们吗?”
赵春兰摇头。
“先让村里人看清。”
赵桂枝点头。
“清了还不认,再往公社去。”
第二天,西洼地头来了很多人。
棉花开得不算满地雪白,却实实在在挂了桃。
高粱穗沉甸甸垂着。
蓖麻也结了串。
老周支书带人过秤登记。
许建民也来了。
他看着地,欣慰地点头。
“第一年能这样,不容易。”
赵春兰没有笑。
她知道今天不会顺。
果然,刘长根带着刘会计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
“支书,先别过秤。”
老周皱眉。
“又咋了?”
刘长根清了清嗓子。
“我昨晚翻老账,发现西洼这块地,当初抓阄有误。二平户分的不是整块西洼,只是北头三亩。南头两亩,按名册该归我家。”
人群哗然。
赵桂枝冷笑。
“你还真敢说。”
刘长根把纸展开。
“白纸黑字。刘会计,你念。”
刘会计脸色有些不自然。
但还是念了。
“刘二平户,西洼北三亩……”
赵春兰站在人群里,脸色平静。
刘长根看她不说话,更得意。
“春兰,我也不欺负你。北三亩收成归你,南两亩收成归我。你占了我家地半年,我不让你赔工钱,够厚道了。”
马翠香立刻接话。
“就是。亲戚做到这份上,还想咋?”
有人小声说:“当初不是说一整块吗?”
刘长根瞪过去。
“你有纸?”
那人不说话了。
刘长根最得意的,就是这句。
乡下人怕麻烦,怕得罪人。
只要他拿出纸,别人不会替赵春兰死争。
可这一次,赵春兰走了出来。
她把自己的承包纸递给老周。
“支书,念念我的。”
老周接过,看见红章,心里一沉。
他大声念。
“西洼盐碱地一块,由刘二平户赵春兰承包耕种。三年内不调换……”
赵桂枝接上。
“听见没?一块,不是北三亩。”
刘长根冷笑。
“一块也分大小。名册更细。”
赵春兰看向刘会计。
“会计叔,我问一句。队里抓阄名册,是不是一式两份?”
刘会计愣住。
赵春兰继续说:“一份在队部,一份交公社备案。包产到户那天,吴老师帮忙抄过户名。你忘了?”
吴老师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没忘。”
他手里也拿着一本旧登记册。
“当初队里人手不够,我带两个高年级学生帮着誊写。西洼整块五亩七分,写给刘二平户赵春兰。这里有当时誊写底稿。”
刘长根脸色一变。
“学校底稿算啥?”
吴老师说:“不算最终凭据。但能证明你手里这张名册有疑点。”
许建民也开口。
“我昨天去公社交材料,顺便问了农经员。公社备案册还在,下午可以调看。”
刘长根的脸彻底僵住。
他没想到赵春兰会提前走到这一步。
她没有凭空懂这些。
是吴老师告诉她,队里名册不止一份。
是许建民提醒她,农技站下乡材料能附承包地情况。
她只是把能问的人都问了,把该留的纸都留了。
赵春兰拿出那半截废纸。
“还有这个。”
刘宝军在人群里猛地后退。
赵桂枝一把拦住他。
“跑啥?”
赵春兰把纸递给老周。
“这是宝军媳妇捡到的。上面练的是我的名字和手印位置。支书,您看这纸的边,跟刘长根手里那张名册新补的边,对不对得上?”
老周拿来一比。
纸茬竟真能合上。
人群一下炸开。
“这是造假啊!”
“怪不得前头砸灶找纸!”
“太黑心了,盐地活了就想抢!”
刘长根怒吼:“谁说造假?这是废纸!谁知道哪来的?”
刘宝军媳妇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脸色发白,却咬着牙。
“是宝军写的。我亲眼看见。我公公让他练,说二婶一个女人,吓一吓就认了。”
刘宝军冲过去。
“你疯了!”
赵桂枝挡在她前头。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老周支书脸色铁青。
“长根,你太过了。”
刘长根还想狡辩。
“我是为了刘家!二平没了,地不能落外人手里!”
赵春兰终于抬高了声音。
“我不是外人。”
她指着秀禾和小满。
“他们是刘二平的孩子。你口口声声刘家,却砸他们的灶,抢他们的豆饼,堵他们的沟,练他们娘的手印。大哥,你护的是刘家,还是你自己的心?”
刘长根被问得说不出话。
马翠香见势不好,忽然哭起来。
“春兰,你咋能这么说你大哥?他也是怕你撑不住,怕地荒了!”
赵春兰看向她。
“嫂子,怕我撑不住,就该帮我一把。不是等我撑住了,再来搬我的腿。”
这句话落下,周围安静了。
老周当场宣布。
“西洼仍归赵春兰户承包。刘长根伪造名册、指使毁灶、堵沟,队里记过,赔偿春兰误工和灶台损失。公社备案回来后,再按规矩处理会计责任。”
刘会计腿一软。
他没想到火烧到自己身上。
“支书,我就是听长根的……”
老周怒道:“队章在你手里,你说听谁的?”
刘长根脸色灰败。
可他忽然盯住赵春兰,眼神发狠。
“春兰,你把我逼到这份上,就别怪我不认亲。你家那偏房,是刘家老宅。你要跟我算清楚,那房你也别住!”
秀禾脸色一白。
这才是真正的刀。
赵春兰站在地头,手指慢慢攥紧。
赵桂枝也变了脸。
偏房确实是刘家老宅的一部分。
刘二平活着时兄弟分家,只是口头分了住处,没有正式文书。
刘长根一直没提,是因为想留着最后拿捏。
现在,他把刀抽出来了。
刘长根见她沉默,终于找回一点快意。
“咋不说话了?地你要,房也想占?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小满吓得抓住赵春兰。
“娘,咱会没家吗?”
赵春兰嘴唇发白。
就在这时,吴老师低声说:“春兰嫂子,你家木箱底下,是不是还有一张分家单?”
赵春兰猛地抬头。
她想起刘二平去世前,曾指着箱底说过一句。
“春兰,箱底夹层里,有爹当年留下的东西。”
那时她忙着熬药、筹钱、下葬,后来又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从没撬开过夹层。
刘长根也听见了。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第10章
赵春兰回家时,身后跟了半个村的人。
刘长根也来了。
他嘴上说得硬,脚步却急。
“啥分家单?爹当年没写过那东西。吴老师,你别乱说!”
吴老师没有争。
“我只是想起一件旧事。二平哥给学校修桌子那年,说过他爹临走前怕兄弟以后为房吵嘴,找过大队干部写了个分家单。有没有,找了才知道。”
老周支书沉着脸。
“既然话说到这儿,就当众找。”
赵春兰进屋,走到那只旧木箱前。
这箱子陪她过了十几年。
箱盖边磨得发亮,锁扣换过两次。
刘二平活着时,每年冬天都给箱子上一遍桐油。
他说:“家再穷,也得有个能压住东西的地方。”
赵春兰蹲下,手指摸过箱底。
果然,最里侧有一条细缝。
她拿剪刀撬开薄木板。
里面露出一层油纸。
赵春兰的手开始抖。
秀禾扶住她。
“娘。”
赵春兰把油纸取出来,一层层打开。
里面有两张纸。
一张是刘家老父亲按手印的分家单。
写明东边三间正房归刘长根,西边两间偏房和小院归刘二平,门前柴地各用各的,父母养老由两房按年轮。
下面有老支书的签名和队章。
另一张,是刘二平写给赵春兰的几行字。
字不多。
“春兰,若我走得早,别怕。西偏房是咱们的,你带孩子住。谁说没凭据,就拿这个给他看。你性子软,我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个。可我知道,你心里有秤。”
赵春兰看着那几行字,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
小满也哭。
“娘,这是爹写的?”
赵春兰把纸贴在胸口。
“是你爹。”
刘长根脸色灰得像土。
马翠香喃喃道:“咋真有……”
赵桂枝红着眼骂。
“你们不是说人家占刘家房?睁大眼看看,谁占谁的?”
老周支书接过分家单,看完后当众说:“这房归刘二平户。春兰和两个孩子住得名正言顺。”
刘长根还想挣扎。
“那是老早的纸,算不算还两说!”
吴老师指着队章。
“章是真的。老支书的字,村里不少人认得。”
人群里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
“我认得。我当年还在场。”
众人看过去。
是村东头的陈三爷。
他年纪大,平时很少出门。
陈三爷咳了两声。
“刘老汉临走前,怕长根欺负二平老实,特意叫我们去见证。偏房给二平,没错。长根,你爹为啥防你,你心里没数?”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耳光。
刘长根站不稳,后退半步。
他一辈子要脸。
偏偏今天,脸被自己做过的事一层层剥开。
老周支书当场定下。
“分家单由队里登记备案。刘长根不得再以老宅为由干扰赵春兰户。伪造名册的事,明天我去公社说明。刘会计暂停记账,等公社处理。”
刘会计瘫坐在门槛上。
“长根,你害死我了。”
刘长根猛地看他。
“不是你自己也想多分肥料、多记工分?”
刘会计脸涨红。
两人当众吵起来。
“当初不是你说寡妇好拿捏?”
“你没收我两只鸡?”
“你要是不写假名册,我能办?”
人群听得清清楚楚。
这场塌房,不用赵春兰再说一句。
他们自己把自己撕开了。
秋收过秤那天,西洼出了粮,也出了棉。
不算顶好,可足够还清队里三十七斤玉米,够还那笔被刘长根挂在嘴上的猪崽钱,还剩下几袋高粱和一小包棉花。
赵春兰把十二块钱放到刘长根面前。
“猪崽钱,按你说的数,还你。”
刘长根看着钱,手没伸。
马翠香眼睛红肿,早没了从前的神气。
“春兰,都是一家人,闹到这份上干啥?宝军检讨也写了,灶也赔了,你大哥也丢了人。往后还在一个村住,低头不见抬头见。”
赵春兰说:“嫂子,钱你拿走。亲戚可以断,账不能烂。”
马翠香嘴唇抖了抖。
“你真这么狠?”
赵春兰看着她。
“我狠吗?”
她指了指灶房。
“你们砸我灶的时候,没问我疼不疼。”
又指向西洼。
“你们堵我沟的时候,没问孩子饿不饿。”
她最后看向小满。
“你们想要我儿子的时候,也没问他怕不怕。”
马翠香说不出话。
刘长根终于伸手,把钱攥住。
他的手背青筋凸起。
“春兰,你赢了。”
赵春兰摇头。
“我不是跟你赌输赢。”
“那你图啥?”
“图以后我家门口,你们说话前先想想,这里住的是人,不是你们随手能搬的东西。”
刘长根低下头。
那一瞬间,他像老了许多。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错。
只是这些年做大哥做惯了,做会计的亲戚做惯了,偏心偏得理直气壮。
他总觉得,弱的人就该让。
女人就该忍。
寡妇就该靠刘家赏口饭。
直到赵春兰把盐地种出庄稼,把纸一张张摊出来,他才发现,自己踩着的不是软泥,是别人活命的地。
公社处理下来得很快。
刘会计被撤了记账职务。
刘长根因伪造名册、破坏承包户生产,被队里通报批评,赔了赵春兰误工和沟渠修整的钱。
那笔钱不多。
赵春兰没乱花。
她给秀禾交了学费,买了两本新本子。
秀禾拿到本子时,摸了又摸。
“娘,我还能上学?”
赵春兰把铅笔放到她手里。
“能。农忙你帮娘,农闲你读书。你爹说过,识字的人,手不会被人按着往黑处走。”
小满也举手。
“我也读!”
赵桂枝在旁边嗑瓜子。
“读,都读。将来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气死那些爱算计的。”
赵春兰笑了。
这回,她笑得很轻松。
第二年春天,西洼又翻了一遍。
许建民带来新的改碱法子。
吴老师带学生来劳动,顺便讲水往哪里走,盐为什么往上返。
小满举手问:“许叔,那盐地是不是跟人一样,得先把苦水排出去?”
许建民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话,比我讲得明白。”
赵春兰站在地头,听见这句,眼眶微热。
她想起第一天分地。
风刮着白碱。
所有人都笑她。
只有她一锄头下去,看见了土底下那点潮气。
日子也是这样。
表面白得刺眼,苦得发涩。
可只要沟还在,水能走,人肯弯腰去挖,就未必没有活路。
后来,西洼成了村里第一块改良成功的盐碱地。
赵春兰没有把地让出去。
也没有和刘长根家恢复从前那种假亲近。
过年时,马翠香拎着两包点心来。
赵春兰收下了一包,又把另一包退回去。
“嫂子,礼到就行。门可以进,账不能忘。”
马翠香尴尬地点头。
刘长根站在院外,没有进门。
小满看见他,小声问:“娘,我要叫大伯吗?”
赵春兰说:“你想叫就叫,不想叫就点头。礼貌是你的教养,不是别人继续欺负你的门票。”
小满想了想,朝刘长根点了点头。
刘长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小满,长高了。”
小满没接话,转身帮赵春兰抱柴。
刘长根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了。
他的背影有些弯。
赵春兰看着,没有快意,也没有心软到忘记一切。
人可以落寞。
账也必须清楚。
那年秋天,秀禾考上了乡里的初中。
走的那天,赵春兰把刘二平的旧本子交给她。
“带着?”
秀禾惊讶。
“娘,这是爹留给你的。”
赵春兰说:“也是留给你们的。上面写的不只是种地,是遇到盐碱别认命。”
秀禾抱着本子,哭着笑了。
“娘,我以后也要做有用的人。”
赵春兰替她理好衣领。
“先做不被人随便拿捏的人。”
西洼地头,风又吹过。
这一次,地里不是白碱翻飞。
是高粱红了头,棉桃裂了口。
赵春兰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身边是小满,远处是背着书包的秀禾。
她忽然明白,一个女人的命,不是谁分给她哪块地就定了。
真正定命的,是她有没有在最苦的时候,替自己和孩子守住那一锄头。
盐碱地能种出庄稼。
受过委屈的人,也能把苦水排出去,重新长出自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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