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3年深秋,我娶了全厂最大的笑花——被刘厂长甩掉的怀孕女秘书何雨晴。
工友们背后戳脊梁骨,说我这个锅炉工捡了顶绿帽子还当宝贝。连我妈都把菜刀架在手腕上逼我退婚。
我咬牙挺住了所有嘲笑。
直到孩子出生那天,雨晴从枕头下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塞进我手里。我展开信纸,看见落款那个名字时,手开始发抖,眼泪止不住地砸在纸上。
第1章 锅炉房里的爆炸
“周远山!你个窝囊 废!你是要气死我吗!”
我妈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灶台上的稀饭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咸菜疙瘩切了一半搁在案板上。隔壁王婶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估计是听见动静过来听墙根了。
“妈,您把刀放下。”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供销社买回来的红糖,纸包被汗水洇湿了一块。那是给何雨晴买的,她怀孕四个月了,脸色白得吓人,厂卫生所的大夫说她贫血。
“放下?”我妈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厂里那么多清清白白的姑娘你不娶,偏要娶那个被刘建国糟蹋了的破 鞋!你是不是脑子被锅炉烧坏了?!”
“她不是破 鞋。”我攥紧了手里的红糖,纸包发出窸窣的响声,“她是我要娶的人。”
我妈身子晃了晃,菜刀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扶着桌沿慢慢蹲下去,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在纺织厂踩了半辈子缝纫机的腰弯得像虾米。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冬天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
“我和你爸把你养大容易吗?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拧。可我没有松口。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我把红糖放在桌上,转身出了门。雨淋在身上,我脑子里全是三个月前的画面。
三个月前,何雨晴还是红光机械厂的厂长秘书,每天穿着白的确良衬衫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梳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厂里多少小伙子眼巴巴地瞧,可她是刘建国的人,谁也不敢动心思。刘建国是厂长,四十出头,有老婆有孩子,可厂里人都知道他和何雨晴的关系。
直到那天,何雨晴在办公室里吐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全厂。女工们交头接耳,男人们挤眉弄眼。第二天,刘建国在厂部会议上拍着桌子宣布:何雨晴作风不正,勾引领导,予以开除处理。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是在厂后门的围墙根下找到她的。她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搪瓷缸、笔记本、半瓶墨水,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纸箱子被雨水泡软了角,墨水瓶子倒了,蓝色的墨汁洇出来,染了她一手。
全厂的人都绕着走,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走过去,把身上的工作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工作服上全是锅炉房的煤灰,可她没躲,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有泪,空得像两口枯井。
“周远山,你不怕被人说闲话?”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一个烧锅炉的,怕什么闲话。”我把她的纸箱子接过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住在厂区边上的筒子楼里,一间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油炉。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烂白菜帮子,墙皮一块一块地掉。走到楼下,我才知道她已经怀孕了——她扶着墙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没说话,把她送到门口,转身去供销社买了包红糖。
那包红糖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三块六毛钱。
但我不心疼。
第2章 那个闷热的夏天
我认识何雨晴,比厂里所有人都早。
1979年夏天,我刚进红光机械厂当锅炉工。那时候何雨晴还没当上厂长秘书,在车间里做统计员,每天拿着本子记工时,刘海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侧脸好看得像挂历上的姑娘。
锅炉房在厂区最西边,夏天热得像蒸笼,煤灰漫天飞。没人愿意来这地方,连送开水的大姐都绕道走。我每天一个人守着三台锅炉,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机器声,说话都得靠吼。
有一天何雨晴来锅炉房送报表,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一眼里面,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在煤灰里显得扎眼。
“周师傅,这个月的用煤量您签个字。”
她的声音软软的,不像别的干部那样颐指气使。我在单子上歪歪扭扭写了名字,她看了一眼,笑了。
“您的字真该练练。”
我闹了个大红脸。我只念到初中,字确实写得难看。她没再说,拿着本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锅炉房里太闷了,您多喝点水。”
就这么一句话,我记了好几年。
后来她当了厂长秘书,从车间调到了办公楼,穿的衣服越来越体面,盘起了头发,还学会了化妆。厂里的年轻小伙子们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可她从来不拿正眼瞧人。我有时候在厂区里碰见她,她会点点头,叫一声“周师傅”,然后就匆匆走了。
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一个烧锅炉的,爹死得早,妈在纺织厂一个月挣二十八块钱,家里穷得叮当响。别说何雨晴,就是车间的普通女工都看不上我。给我介绍对象的媒人,领来的不是瘸子就是寡妇,还嫌我家穷。
我倒也不在意。日子嘛,怎么过不是过。每天烧锅炉,下班回家吃饭睡觉,逢年过节去给我爹上坟,日子像锅炉里的煤块一样,烧完了就变成灰。
可何雨晴出事那天,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我看见刘建国在会上拍桌子骂她“作风不正”的时候,真想冲上去揍他。可我忍住了。我不敢。我只是一个锅炉工,他是厂长。我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我妈还指望着我那点工资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锅炉房的值班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煤堆那边有老鼠吱吱叫,窗外月光白惨惨的。我想起何雨晴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心里像被火烤一样难受。
第二天我鼓起勇气去找她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冲动的事。我敲开她筒子楼的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脸小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屋子里有股霉味,桌上的搪瓷缸里泡着半块馒头。
“周师傅?”她愣了一下。
“何雨晴,”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嫁给我吧。”
她手里的搪瓷缸咣当掉在地上,馒头渣溅了一地。
“你疯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我……”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我不在乎。孩子我认,我养。你只要点头,明天我就去你家里提亲。”
她靠在墙上,嘴唇发抖,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哭了很久,久到楼下的小孩都散了,楼上做饭的油烟味飘满了楼道。最后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周远山,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可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不是后悔娶她,是后悔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第3章 摔碎的搪瓷缸
婚期定在十月初六。
我妈闹了整整一个月。她跑到厂里找工会主席,求人家劝劝我。工会主席老张是个老实人,把我叫到办公室,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远山啊,婚姻大事,你得考虑清楚。”
“张主席,我想清楚了。”
老张叹了口气,没再说。他儿子去年也是娶了个有争议的媳妇,他懂这里头的滋味。
我妈见找工会没用,又开始绝食。三天不吃饭,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王婶端来的鸡蛋面搁在床头柜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第三天晚上,我端着碗跪在她床前。
“妈,您吃点东西,吃完您要打要骂都行。”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嘶哑:“远山,妈不是嫌她穷,也不是嫌她不检点。妈是怕你扛不住啊。那些人嚼舌根子能嚼死你,你一个老实人,妈心疼啊。”
我低着头不说话。碗里的面汤映着我的脸,晃来晃去的。
“可我喜欢她,妈。我喜欢她好几年了。”
我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接过碗,慢慢把面条吃了。吃着吃着眼泪又掉进碗里,她也没擦,就着眼泪把汤都喝干净了。
“随你吧,”她把碗递给我,手还在抖,“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怪妈没劝过你。”
十月六号那天,天阴得像锅底。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我借了辆三轮车,铺了床新棉被,把何雨晴从筒子楼接到了我家。她穿着一件红的确良衬衫,头上别了朵红绒花,瘦得锁骨凸起老高。
厂里只来了三个人:工会主席老张、锅炉房的老孙头,还有车间主任李大姐。李大姐是看何雨晴可怜才来的,进门塞了二十块钱就匆匆走了,生怕被人看见。
我妈坐在屋里,脸拉得老长,从始至终没跟何雨晴说一句话。
倒是何雨晴,端了杯茶跪在我妈面前,叫了声“妈”。声音不大,但是稳稳当当的。
我妈没接茶。茶杯举了半天,何雨晴的手开始发抖,茶水晃出来烫红了她的手指。她咬着嘴唇忍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我正要伸手去接,我妈一把抢过茶杯,仰头咕咚咕咚喝完了。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扭头进了里屋,嘭地关上了门。
“行了,”老孙头打圆场,“喝了茶就是认了,认了就好。远山,赶紧给新娘子弄点吃的,别饿着了。”
婚礼就这么结束了。没有酒席,没有祝福,连喜糖都没人吃。桌上那盘水果糖还是老孙头从兜里掏出来的,糖纸都皱了。
晚上我铺好被褥,何雨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灯泡是二十五瓦的,昏黄的光像隔了层雾。外面有人在放收音机,唱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歌声顺着风飘进来。
“雨晴,”我在她旁边坐下,“委屈你了。”
她摇摇头,抬起脸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是很亮。
“远山,谢谢你。”
“谢啥,”我挠挠头,“咱俩是夫妻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她的手冰凉,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分明。她把我的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衣料,我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
“这个孩子,”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姓周。是你的孩子。”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窗外有人在唱:“我愿抛弃了财产,跟她去放羊……”歌声越来越远,被风带走了。我攥紧了她的手,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让她们娘俩再受一点委屈。
可我没想到,委屈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4章 煤灰里的闲言碎语
婚后第三天,我回厂里上班。
一进锅炉房,老孙头就拉着我坐下,递给我一根大前门。他自己卷的旱烟叶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眯着眼看我。
“远山,你听老哥一句劝,这几天耳朵放聋点,别跟人置气。”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外面的闲话就传进来了。
先是车间的小王,推着煤车路过锅炉房门口,扯着嗓子喊:“周远山!听说你媳妇肚子里那个不是你的种?你可真是好人啊,替人家刘厂长养儿子!”
接着是女工宿舍那边传出来的话。何雨晴以前同宿舍的张翠兰逢人就说:“我可不敢跟她住一间屋了,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脏病。刘厂长那样的,谁知道在外头还有几个。”
话越传越难听。有人说何雨晴是主动勾引刘建国的,拿怀孕要挟厂长,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有人说她以前在车间的时候就水性杨花,跟好几个男工不清不楚。最离谱的是,有人说我看见她就走不动道,是中了邪,被她下了蛊。
这些话像煤灰一样,无孔不入。走在厂区里,总有人冲我挤眉弄眼,还有人故意在我背后咳嗽、吐唾沫。
我咬着牙忍了。
可有一天,我差点没忍住。
那天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生产科的马大勇排在我后面,故意大声跟旁边人说:“要我说啊,刘厂长这事儿办得不对。扔了的东西也不能便宜别人啊,怎么着也该给领导们留着,大家分分嘛。”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老孙头在锅炉房里跟我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远山,你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家里有媳妇,有没出世的孩子。你要跟人打架,工作丢了,她们怎么办?”
我松开拳头,端起饭盒走了。
身后的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背上。
晚上回到家,我没跟何雨晴说这些。她大着肚子不方便,我不想让她心烦。可我瞒不住。她以前在厂里待过,那些人的嘴脸她比谁都清楚。
“他们是不是骂你了?”她问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没有,”我低头扒饭,“谁敢骂我。”
“你撒谎,”她的声音发抖,“你衣服上有脚印。”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后背的工作服上确实有个鞋印,应该是食堂里谁趁乱踹的。我竟然没感觉到。
何雨晴放下筷子,走进里屋,关上了门。我听见她在里面哭,哭声压得很低,被枕头闷住了。
我端着碗坐在外面,饭菜凉透了,一口也咽不下去。
半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里屋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凑近门缝看了一眼——何雨晴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服。那是一件用旧棉布拼的娃娃衫,针脚密密麻麻,缝得仔细极了。
床头柜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孤独又瘦弱。
她一边缝一边轻轻哼着歌,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我听清了歌词:“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我站在门外,眼泪刷地下来了。
我没敢出声,悄悄退回自己的床上,蒙着被子哭了一场。那是我爹死后,我第一次哭。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5章 深夜的煤堆
我决定多挣钱。
厂里工资一个月三十六块五,养活两个人勉强够,但孩子出生以后肯定不够。我不能让孩子喝不上奶粉,也绝不能让何雨晴再受半点苦。
我找到老孙头,让他帮我揽私活。老孙头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人脉广,认识的人多。他想了想,说火车站那边有个煤场,晚上需要人卸煤,一吨煤五毛钱,干不干?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五点下班,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火车站,跟一帮民工一起卸煤。一车皮煤六十吨,七八个人卸,干到半夜能卸完。煤块用铁锹铲,煤灰飞得满天都是,戴着口罩都不管用。干完活浑身上下黑得只剩眼白和牙齿,鼻子里擤出来的全是黑鼻涕。
卸一车皮煤我能挣三块钱。加上白天偶尔帮人搬货、周末去建筑工地搬砖,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十块。
何雨晴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些。我只跟她说厂里加班,她也没多问。每天晚上我到家都快凌晨一点了,她总是给我留着饭,煤油灯捻得小小的,人靠在床头打盹。
我轻手轻脚洗完脸,把她叫醒,让她好好躺下睡。有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叫我名字:“远山……远山……”
那一刻,再苦再累都值了。
可纸包不住火。十月底的一天晚上,我在煤场卸煤的时候,被厂里的人撞见了。
那人是供销科的李大年,来火车站提货。他看见我穿着破棉袄、脸上全是煤灰的样子,愣了好半天。
“周远山?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理他,低头继续铲煤。李大年站了一会儿走了,临走前说了句:“兄弟,犯不着这么拼命。”
第二天,全厂都知道了我晚上卸煤的事。
有人说我是被逼的——娶了个带拖油瓶的媳妇,不多挣钱养不起。有人说我是活该——当初那么多人劝我别娶,我非要娶,现在受罪也是自找的。
还有人说,何雨晴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刘建国的,说不定是谁的都不知道。我现在拼命挣钱,到头来是给别人养儿子。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我的心。
可我还是忍了。
只是有一天晚上,我蹲在煤场旁边啃冷馒头的时候,看着满天星星,突然觉得特别委屈。那种委屈从心底里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想起我爹。他活着的时候,虽然家里穷,但没人敢欺负我们。他死那年我才十五岁,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远山,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你要照顾好你妈,别让人瞧不起咱们。”
我没能做到。我让我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让我媳妇被人戳脊梁骨,让我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还没来到这个世上就背上了一辈子的骂名。
冷馒头噎在喉咙里,我使劲咽下去,站起来继续铲煤。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壶热水。他抽着旱烟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
“远山,你记住,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可有时候,脸是别人给的,里子是自己的。你把里子过好了,脸迟早会回来。”
我点了点头,仰头把水喝完,抓起铁锹又跳上了煤堆。
那天晚上卸完煤,我骑车回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路过早点摊,我买了两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准备给何雨晴当早饭。
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何雨晴没睡,坐在桌边等我。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
“你回来了。”她看见我,眼睛亮了。
“你怎么不睡觉?”我赶紧把肉包子掏出来,“还热着呢,你趁热吃。”
她没看包子,看着我。看了很久,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远山,你别再去卸煤了,”她哭着说,“我看你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后背都磨出血印子了。我不怕穷,我就怕你把身体累垮了。”
我咧嘴笑了笑:“没事,我皮实着呢。”
她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她肚子大了,顶在我身上,里面的小家伙好像在踢。我轻轻把手放上去,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胎动。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很坚定,“这个孩子,就是你的。”
“我知道。”我说。
可我心里其实没底。我不是不相信何雨晴,我是不相信命运。
命运这东西,向来不眷顾老实人。
第6章 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雨晴的肚子越来越大。
我妈虽然还是不怎么跟她说话,但态度松动了一些。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灶台上多了一碗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何雨晴说是妈端过来的,什么都没说,放下就走了。
我笑了。我妈就是这样的人,嘴上硬,心里软。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爹死的时候她三十八岁,有人劝她改嫁,她死活不肯,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知道一个人带孩子的苦,更知道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十一月底,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星期天,我在家歇着。何雨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蹲在旁边洗衣服。洗到一半,听见院墙外面有人喊。
“何雨晴!何雨晴!”
声音是个女的,听着耳熟。何雨晴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下才应声:“谁呀?”
“我!翠兰!”
张翠兰。何雨晴以前同宿舍的那个。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娘 们不是善茬,厂里那些难听的话有一半是她传出去的。
张翠兰推门进来,穿着一件崭新的雪花呢大衣,头发烫着卷,脸上擦着粉。她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哎哟,雨晴,好久不见了。听说你结婚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何雨晴站了起来,客气地招呼她坐。我给张翠兰倒了杯水,她不喝,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
“雨晴,我跟你说个事儿。刘厂长的爱人昨天去医院了,你知道吗?”
何雨晴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张翠兰笑着说,眼睛却一直盯着何雨晴的表情,“就是说胸口疼。刘厂长陪她去的,两个人看着还挺恩爱的。我听说刘厂长最近要调去市里了,估计是升官了。”
何雨晴的手搭在肚子上,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张翠兰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件旧毛衣,何雨晴以前落宿舍的。
“这衣服我给你送回来了。你以前的事呢,我也不提了。只是有句话我得说到:雨晴,你现在嫁人了,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刘厂长那边,人家两口子好着呢,你就别惦记了。”
这话说得多毒啊。字面上是劝,骨子里全是刀子。她分明是在说:你何雨晴是被刘建国玩剩下的,现在人家不要你了,你赖上周远山这个老实人,还妄想人家刘厂长回来找你?别做梦了。
何雨晴接过毛衣,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脸上却硬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你,翠兰。慢走。”
张翠兰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何雨晴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那件旧毛衣,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空的,像当年我找到她那天一样。
我走过去,把那件毛衣拿过来,扔进了灶膛里。
“哎!”何雨晴叫了一声,“你干嘛?”
“烧了。”我看着火苗吞没那件毛衣,冒出一股焦味,“旧东西不留。”
何雨晴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远山,我心里难受。”她说完这句话,肩膀一垮,整个人塌了下来,哭得像个孩子。
我蹲下来抱住她,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我心里不是没有疙瘩——那件毛衣,是谁给她织的?刘建国送的?她一直留到现在?
可我没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我怕问出来的答案我承受不起。
晚上何雨晴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十二月的风刮得脸生疼,我裹着棉袄抽了半包烟。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我想了很多。想起第一次在锅炉房见她,她站在门口皱眉头的样子。想起她后来说“您多喝点水”的那个笑容。想起她出事那天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她跪在我妈面前端茶的手。想起她半夜缝小衣服时哼的歌。
这个女人,是我自己选的。不管她心里装着谁,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我都不后悔。
就在这时,我听见院门外面有动静。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我走过去捡起来,信封上没写字,摸起来挺厚。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全是大团结,数了数,整整五百块。
五百块!我一年的工资!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故意让人认不出笔迹。
“给她买点营养品。”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五百块钱,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能随随便便拿出这么多钱的,全厂不超过三个人。
而其中一个人,姓刘。
我把钱重新装进信封,塞进棉袄内兜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
那五百块钱,我一分没动。
第7章 煤油灯下的信
腊月初八,何雨晴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
那天下午我妈熬了腊八粥,端了一碗给何雨晴。婆媳俩难得坐在一起,虽然还是不说什么话,但气氛没那么僵了。何雨晴喝了两口粥,突然放下碗,脸色变了。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我肚子疼。”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站起来:“坏事了!这是要生了!”
我赶紧跑到隔壁王婶家借三轮车。王婶是过来人,一看这阵势二话不说把她家的三轮车推了出来,还顺手拿了床旧棉被垫在上面。
“赶紧赶紧!送县医院!”王婶一边帮忙扶着何雨晴上车,一边冲我妈喊,“准备东西!孩子的包被、尿布,产妇的换洗衣服!”
我妈慌慌张张地进屋收拾,手抖得连包袱都系不好。何雨晴疼得满头大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蹬着三轮车,拼命往县医院赶。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路上的行人都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我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何雨晴身上,自己穿着单衣蹬车,却出了一身汗。
到了县医院,医生一检查,说还早,宫口刚开两指,让先办住院。
我办好住院手续,把何雨晴安顿在病房里。同病房的还有两个产妇,一个刚生完,怀里抱着孩子喂奶,另一个也是待产,疼得哼哼唧唧。
何雨晴躺在床上,疼一阵缓一阵。阵痛来的时候她抓着床单,指节发白,脸都扭歪了。缓过来的时候就看着我,勉强笑一下。
“你别怕,”她反倒安慰我,“我不疼。”
我说不出话,只能攥着她的手。
到了后半夜,阵痛越来越密。医生又检查了一次,说宫口开了六指,可以进产房了。护士推着床往产房走,我跟着跑,跑到产房门口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着。”
产房的门在我面前关上。铁门冰凉,漆皮斑驳,上面写着“产房重地,闲人免进”。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廊很长,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老长。我妈坐在长椅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仔细一听,是在念经,保佑母子平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传出何雨晴的叫声。那声音像被撕裂了一样,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疼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心提到了嗓子眼。
“产妇大出血!快去血库调血!”
产房里一阵忙乱,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声急促。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推门出来,我赶紧迎上去。
“医生,我媳妇怎么样?”
“你是家属?”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脸,“产妇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我们血库的血不够,你是她丈夫,验个血型配一下。”
验完血,我是B型,刚好能配上。我躺在另一间屋里,看着针头扎进胳膊,血顺着管子流出来,流进血袋里。我想,这些血流进她身体里,她就真的和我的命连在一起了。
天亮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那一声啼哭响亮极了,穿透了整个楼道。我浑身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抱,何雨晴就让我先进去。
她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身下的床单上全是血,触目惊心。她看见我进来,费力地抬起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信封。
“这个,”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随时会散掉,“给你。我写了很久了,一直不敢给你。现在孩子生了,你有权利知道。”
我接过信封,手开始发抖。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了,应该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封口用浆糊仔细封着,上面什么都没写。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也是皱的,有些地方字迹被水渍洇花了,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信的开头写着:“远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然后我看见了落款。
那个名字,像一道雷,劈在我心上。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产床边。眼泪决堤一样地涌出来,砸在信纸上,把字迹又洇花了一片。
何雨晴伸手摸着我的脸,冰凉的手指轻轻擦着我的眼泪。
“别哭了,”她笑了,笑得像那年夏天在锅炉房门口一样好看,“我瞒了你这么久,对不住你。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攥着信,哭得说不出话。
那封信的落款,不是刘建国。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周远山。
第8章 父亲的名字
我跪在产床边上,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信上写的,是另一个故事。
1983年春节,厂里举办联欢会。何雨晴作为厂长秘书,负责接待和后勤工作。那天晚上,大家在礼堂里跳舞唱歌,她一个人在外面收拾东西。
刘建国喝多了酒,从后面抱住她,捂住了她的嘴。
“你敢叫,我就说是你勾引我的。你看看全厂的人信谁。”
何雨晴被拖进了旁边的杂物间。外面锣鼓喧天,歌声震耳欲聋,没人听见她的哭声。窗户外面的鞭炮噼里啪啦响,炸开的红纸屑落在窗台上,喜庆得刺眼。
事后刘建国威胁她:“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让你在全厂待不下去。你一个农村来的丫头,能当上秘书靠的是谁?我说你作风不正,你就一辈子抬不起头。”
何雨晴不敢说。她家是农村的,父亲早逝,母亲常年卧病,家里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弟弟。这份秘书的工作一个月能挣三十二块钱,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不敢丢,也丢不起。
她忍了。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直到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在宿舍里躲了整整三天,不敢见人,不敢上班。同宿舍的张翠兰发现了端倪,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张翠兰就开始在外面传闲话,说她跟刘厂长不清不楚,说她水性杨花。
后来她去找刘建国,希望他负起责任。刘建国在办公室里指着她的鼻子骂:“谁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这种人,见谁都往上贴。想要钱?做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你要是识相就自己走,别等着我开除你。”
何雨晴万念俱灰。她想过死。那天晚上她站在厂后面的河边,河水黑漆漆的,一点光亮都没有。她站了很久,想到家里的母亲和弟弟,终究没有跳下去。
第二天,刘建国就在厂部会议上宣布开除她。
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但这些不是我哭的原因。
让我哭的是信的最后一段。
那一段写的是我。
何雨晴写道,她早就注意到我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给她写过一封信。
1979年冬天,我给厂报投稿,写了几首打油诗,其中一首是写“锅炉房里的春天”。那首诗幼稚得很,登在厂报的夹缝里,谁都没注意。可何雨晴看到了,她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她觉得,一个能在煤灰里看见春天的人,心里一定有光。
后来她去锅炉房送报表,看见我满头大汗铲煤的样子,故意跟我说了那句话:“您多喝点水。”她不是随口说的,她是鼓起勇气说的。
可是她不敢往前走。她是厂长的秘书,我是锅炉工。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再后来,她出事了。我找到她,说要娶她。她说“你会后悔的”,不是因为孩子是别人的,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嫁给一个心里有春天的人。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远山,这个孩子确实是刘建国的。可从我嫁给你那天起,在我心里,他就是你的。你能不能,不要赶我们娘俩走?”
我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我哭,不是因为孩子是刘建国的。我哭,是因为这个女人受了这么多的苦,却还觉得对不起我。
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明明是被害的人,却觉得自己欠了我的。
我站起身,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胸口的兜里。然后我弯下腰,抱住了何雨晴。
她瘦得像一把骨头架子,身上的病号服空空荡荡的。她的头发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我第一次在锅炉房见到她时那样。
“雨晴,”我说,声音嘶哑,“听好了。这孩子姓周,叫周念。周念的周,是我的周。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亲儿子。谁敢说半个不字,我跟他拼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点一点地,像春天化开的冰。
“你真不嫌弃?”
“我要是嫌弃,就不会娶你。”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我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话。但我说到做到,这辈子,你和孩子,就是我周远山的命。”
护士抱着孩子进来了。小家伙用襁褓包着,脸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使劲哭,嗓门大得惊人。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生怕把他弄碎了。他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热乎乎的棉花。他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握成拳头,在空中乱挥。
“你看,”何雨晴靠在床上,虚弱地笑了,“他跟你一样,是个急脾气。”
我低头看着这个小生命。他的眉眼还没长开,看不出像谁。但是不重要了。从这一刻起,他就是我儿子。
我给他取名叫周念。
念,是念着恩情的念,也是念念不忘的念。
第9章 雪夜里的跪
何雨晴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出院。
这七天里,我每天蹬三轮车往返医院和家之间,送饭、送东西、陪床。我妈熬了鸡汤、鲫鱼汤、猪蹄汤,变着花样给何雨晴补身子。虽然嘴上还是不说什么软话,但行动说明了一切。
出院那天是腊月十六,天上下着大雪。我在三轮车上铺了两床棉被,把何雨晴裹得严严实实,又把孩子揣在自己怀里,蹬着车往家走。雪花扑簌簌地往下落,路边的树枝压弯了腰,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
回到家里,我妈已经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炕上铺了新棉褥子,灶上炖着鸡汤。何雨晴被扶到炕上躺下,我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孩子,叹了口气。
“好好养着吧。”说完这句话,她扭头出了屋。
何雨晴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妈是好心,”我说,“她就是嘴硬。”
“我知道。”何雨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我……”
“别说。”我打断她,“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可日子没那么好过。
孩子满月那天,刘建国来了。
那天雪下得很大,院门被风刮得咣咣响。我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敲门声,以为是隔壁王婶来送鸡蛋。拉开门,看见一张我恨之入骨的脸。
刘建国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羊毛围巾,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一袋奶粉,一袋鸡蛋。他身后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轮上全是雪泥。
“远山同志,”他笑着,那个笑容假得像糊了一层纸,“我来看看孩子。”
我站在门口,堵着门,一动不动。
“不方便吗?”他往里面张望了一眼,“我就看看,看完就走。”
我攥紧了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理智告诉我该让他滚,可他是厂长,我得罪不起。我一个月三十六块五的工资,养着四口人。我要丢了工作,这个家就垮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何雨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远山,让他进来。”
我侧开身子。刘建国拍了拍我肩膀,走进院子,皮鞋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他走进屋里,看见何雨晴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笑容更浓了。
“雨晴,你辛苦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这是给你的营养品,还有给孩子的奶粉。你看你瘦的,得好好补补。”
何雨晴抬起头看着他。我在门口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刘厂长,”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您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和孩子。”刘建国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毕竟,这也是我的……”
“刘厂长。”何雨晴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我丈夫叫周远山。我儿子叫周念。”
刘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到底是当了多年厂长的人,城府深得很,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对对,你现在有了新家庭,应该的。”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三千块钱,够你们用一阵子了。以后孩子的抚养费,我每个月会……”
“不用。”何雨晴把信封推了回去,“我们不要你的钱。”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声音沉了下来:“何雨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钱你不要,孩子大了怎么办?周远山一个月挣多少钱,能养活你们娘俩?”
“刘厂长,”我走到他面前,“我们家的日子,不用外人操心。”
他站起来,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周远山,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你娶了她,你就是英雄了?你就是个傻帽!替别人养儿子,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他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何雨晴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
“孩子长大了,你会后悔的。”他丢下这句话,大步走了出去。
吉普车的引擎声远去后,屋里陷入了沉默。何雨晴坐在炕上,低着头。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嘬一嘬的。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个信封。三千块钱,厚厚一沓。我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远山。”何雨晴叫我。
我回头看她。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烧了吧。”
我点了点头,打开灶膛门,把那个信封扔了进去。火舌舔上来,三千块钱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我脸上,热烘烘的。我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看看我,又看看灶膛里的灰烬,什么都没说,把红糖水端到何雨晴面前。
“趁热喝了,”她说,“别亏了身子。”
何雨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她也没擦,就着眼泪把红糖水喝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小家伙半夜醒了不肯睡,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看着我。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我唯一会唱的歌:“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何雨晴躺在炕上,侧着身子看我们,嘴角慢慢翘起来。
“远山。”
“嗯?”
“下雪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院子里的积雪越来越厚,把所有的声音都吸干净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棉被盖住了一样。
“明年开春,”我说,“咱们在院子里种棵枣树。”
“好。”
“等念儿长大了,就有枣吃了。”
何雨晴没有回答。我回头看她,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
我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给他掖好被角,坐在炕沿上看了他们很久。
第10章 吉普车里的怒吼
开春以后,厂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刘建国被查了。
那年头正在整党,上面来了工作组,查干部作风问题。刘建国的账被翻了个底朝天——贪污公款、挪用物资、收受贿赂、作风腐化,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光是他办公室里搜出来的现金就有两万多块,更别提那些烟酒、布料、自行车票。
最要命的是,他把厂里一批不合格的零件卖给了外省的单位,对方用了以后机器出了事,压断了两个工人的手指头。这事被捅到了省里,谁也捂不住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锅炉房里铲煤。老孙头跑进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远山,刘建国被带走了!工作组的人在办公楼里搜了一上午,搜出来的东西装了一吉普车!”
我没说话,继续铲煤。煤块砸进锅炉里,溅起一串火星。
“你不高兴?”老孙头看我面无表情,愣住了。
“高兴。”我说。手上的铁锹停了一下,“可高兴有什么用?该受的伤害已经受过了,他坐牢也好、枪毙也好,能还我媳妇一个清白吗?”
老孙头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周后。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女人找到了我家里。
她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淤青,嘴唇肿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了门。
何雨晴开的门。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来的人是何雨晴以前同宿舍的张翠兰。
“翠兰?”何雨晴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护住了怀里的孩子。
张翠兰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一缩一缩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麻雀。她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凸得老高,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雨晴,”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我来……我来跟你道个歉。”
原来,刘建国被带走以后,工作组顺藤摸瓜查了他的作风问题。张翠兰被叫去谈话,一开始还嘴硬,后来扛不住,把什么都招了。
她招了什么,我不说大家也能猜到。
刘建国在厂里欺负过的不止何雨晴一个。张翠兰也是受害者。她被刘建国欺负以后,不但不敢反抗,反而成了刘建国的帮凶——帮着他在外面传何雨晴的闲话,把脏水全泼到何雨晴身上,好让刘建国撇清关系。
“他跟我说,只要把事都推到你头上,他就给我转正,给我涨工资……”张翠兰蹲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雨晴,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都行,我绝不说一个不字。”
何雨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张翠兰,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屋里,抱着孩子,看着这一幕。孩子醒了,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翠兰,”何雨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起来。”
张翠兰抬起头,满脸泪痕。
何雨晴弯下腰,把她扶了起来。张翠兰的棉袄袖子磨破了,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
“我不怪你。”何雨晴说,“你也是被逼的。”
张翠兰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把积攒了好几年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她蹲在地上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完全不顾形象。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那天晚上,何雨晴做了顿饭,留张翠兰吃了。吃完饭张翠兰要走,何雨晴送到门口,塞给她一包红糖。
“好好过日子。”何雨晴说。
张翠兰接过红糖,泪眼婆娑地看着何雨晴,嘴唇翕动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关上门以后,何雨晴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难受?”我问。
“不是,”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看着自己的媳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人,自己受的苦比谁都多,却还愿意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她的心是一块海绵,软的,暖的,能吸掉所有的脏水,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刘建国被判了七年。
宣判那天,工作组在厂里开了大会。全厂一千多号人站在操场上,听工作组组长宣读判决书。刘建国被押上台的时候,身上的呢子大衣换成了灰囚服,头发剃得短短的,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再没了往日的威风。
女工们交头接耳,有人啐了一口唾沫。男人们则沉默着抽烟,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那个曾经在主席台上拍着桌子骂人的人,如今也站到了被审判的位置。
工作组组长宣读到“利用职权多次侵犯女工”时,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我这边看过来。何雨晴没来,她在家带孩子。我一个人站在人群里,脊背挺得笔直。
“周远山,”有人在后边小声说,“他媳妇的事翻案了。”
“翻案有什么用?名声也毁了。”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我听见了。我没回头。
散了会以后,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停在我面前。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刘建国的老婆。
她姓赵,叫赵淑琴,在商业局上班,以前我见过几次。她穿着一件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远山同志,”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背书,“我来替我们家老刘,跟你们家道个歉。”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又是信封。又是钱。
“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你收下。老刘在里面也后悔了,他说对不起何雨晴,对不起你们家……”
我没接。
“赵同志,”我说,“你也是受害者,你道什么歉?”
赵淑琴愣住了。她的脸上一直保持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眼眶泛起了红。她低下头,把信封收回去,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骑上车走了。骑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厂门口,旁边那辆吉普车孤零零地停着。风刮起地上的尘土,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我知道,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这世上,谁不可怜呢?
第11章 枣树下的和解
1984年清明,我在院子里种下了那棵枣树。
树苗是从老孙头家移过来的,拇指粗,半人高,根上裹着一坨湿泥巴。我挖了一个两尺深的坑,把树苗栽进去,填土、踩实、浇水。
何雨晴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孩子已经半岁了,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见谁都笑。他长得越来越像何雨晴,笑起来两个酒窝,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么小的树苗,什么时候才能结枣啊。”何雨晴笑着说。
“三年,”我用袖子抹了把汗,“三年就能结果。到时候念儿三岁,正好能吃。”
我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眯着眼看我们。她最近身体不太好,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走路得扶着墙。可她精神头好多了,跟何雨晴之间也不那么生分了。
“种树是好事,”我妈难得开口,“你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种树。他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种棵树,就等于在这世上留下了点什么。”
我铲土的手停了一下。我妈很少主动提起我爹,每次说起来眼圈都要红。可今天她没有,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不再让她难过的事。
“妈,”何雨晴把孩子递过去,“让奶奶抱抱。”
我妈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小家伙不怕生,揪着我妈的衣领子咿咿呀呀地叫。我妈低头看着他,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我差点掉眼泪。
去年这时候,我妈还拿菜刀逼我退婚。现在她抱着何雨晴的孩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日子,还是变好了。
五月份的时候,厂里给我涨了工资。不是刘建国倒了的原因——新来的厂长姓陈,是个实干派,来锅炉房转了一圈,看见我一个人管三台锅炉,二话不说给我提了一级工,工资涨到了四十二块五。
“锅炉房是全厂的命脉,”陈厂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这么认真负责的人,早该提了。以前的事我不管,以后好好干。”
这话听着舒坦。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被人认可的感觉,比吃蜜还甜。
老孙头高兴得请我喝酒。两块钱一瓶的老白干,就着一碟花生米,两个人在锅炉房里喝到半夜。
“远山,老哥服你。”老孙头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说,“你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骨头比谁都硬。当初那么多人看你笑话,你硬是一声不吭扛过来了。如今媳妇贤惠,儿子健壮,工作也顺了,日子有奔头了!”
我笑了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酒很辣,呛出了眼泪。但我心里是高兴的。
可我心里还有一块石头没落地。
那块石头,是我妈和何雨晴之间的隔阂。虽然表面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但我能感觉到,我妈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没解开。她接受何雨晴,是被迫接受的——因为我铁了心,她没办法。可这不代表她从心底里认可了这个媳妇。
那个疙瘩,在一个意外事件中解开了。
那天是星期天,我在院子里修三轮车链条。何雨晴在屋里洗衣服,我妈哄孩子睡觉。隔壁王婶来串门,跟我妈坐在门口聊天。
聊着聊着,王婶突然压低了声音:“老姐姐,我听说一个事儿。刘建国不是判了七年吗?他家里托人找关系,想减刑呢。你说他要是提前出来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我妈的语气冷了下来。
“会不会再来找你儿媳妇的麻烦啊?毕竟孩子是他的……”
“住口!”我妈突然提高了声音,把王婶吓了一跳,“我告诉你,那孩子姓周,叫周念,是我们周家的孙子!跟那个畜 生没有半文钱关系!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以后别登我家的门!”
王婶讪讪地走了。我蹲在三轮车旁边,假装没听见,心里却翻起了巨浪。
我妈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这么维护过何雨晴。这是头一回。
何雨晴也在屋里听见了。她端着洗衣盆走出来,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刚才您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妈扭过头去,不看她。老太太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局促,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似的。
“听见就听见了,”我妈瓮声瓮气地说,“我说的又不是假话。念儿就是我们周家的孙子,谁来也改不了。”
何雨晴把洗衣盆放下,走到我妈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
“妈,”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去年我进门的时候,给您敬茶,您喝了。可我心里知道,您不是真心接受我。我不怨您,是我不够好。可今天您在外面替我说话,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我妈愣了。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何雨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弯下腰,把何雨晴扶了起来。
“起来,”她的声音有点哑,“地上凉,你身子骨还没养好呢。”
何雨晴站起来,婆媳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阳光从枣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她们身上。
“以前的事,”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是妈不好。妈那时候……妈是心疼远山,怕他吃亏。可妈看走眼了。你是个好孩子,是妈糊涂。”
何雨晴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往后,”我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我亲闺女。谁要是敢欺负你,妈第一个不答应。”
我蹲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攥着扳手,眼泪掉在链条上,把铁锈都洇湿了。
那天晚上,何雨晴做了一桌子菜。我妈吃了两碗饭,还喝了半碗鸡汤。吃完饭,她破天荒地主动收拾了碗筷,让何雨晴歇着。
我抱着念儿坐在院子里,让他看天上的星星。小家伙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小手指着月亮嗯嗯地叫。
何雨晴坐在我旁边,头靠在我肩膀上。
“远山。”
“嗯?”
“今天是我嫁给你以后,最开心的一天。”
我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柔柔的,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漂亮极了。
我没说话,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
第12章 锅炉房里的春天
1985年夏天,我当上了锅炉班的班长。
说是班长,其实手下就两个人——老孙头,还有一个新来的小徒弟叫赵小军。管的事也不多,无非是安排排班、统计用煤量、检查锅炉安全。可工资涨到了五十二块钱,比车间里的普通工人高了整整十块。
厂里开表彰大会那天,我站在台上领奖状,陈厂长亲自给我戴大红花。台下黑压压一片人,有人在鼓掌,也有人在下面嘀咕。
“他不就是那个娶了何雨晴的周远山吗?”
“是啊,想不到他还挺有本事的。”
“人家熬出来了。当年那么多人看笑话,谁能想到有今天。”
我站在台上,听着这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的滋味怪怪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
散了会,老孙头拉着我去喝酒。这回不是喝老白干,是喝他女婿从省城带回来的大曲,瓶子好看,酒也香。
“远山,你出息了。”老孙头喝了一杯,抹了抹嘴,“你记不记得前年我跟你说的话?我说,把里子过好了,脸迟早会回来。现在怎么样?脸回来了吧?”
我笑了笑,跟他碰了一杯。
“老孙,说句心里话,我不在乎什么脸不脸的。我就是想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让我妈安安心心过晚年。其他的,不重要。”
“你啊,”老孙头指着我,摇着头笑,“就是太实在。”
其实我没说实话。我是在乎的。我怎么可能不在乎?
那些年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被人当众耻笑,被人往背上踹脚印——这些事,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只是不让自己去想,因为想了没用。日子得往前过,老回头的人走不远。
可现在,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些日子。想起何雨晴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我妈把菜刀拍在桌上的声音,想起门缝里塞进来的那个信封,想起产房外面我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都过去了。
可那段灰暗的日子,那些流过的泪,受过的委屈,像煤灰一样,渗进了我的骨头缝里,洗不掉了。
回到家,何雨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念儿已经一岁多了,走路还不太稳,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母鸡。枣树长高了一截,叶子绿油油的,枝头上挂了几颗青涩的小枣。
我把奖状掏出来给她看。她擦干手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眼眶就红了。
“哭啥?”我笑了,“得奖状还哭?”
“高兴的。”她低着头,把奖状贴在胸口,“远山,你不知道我有多骄傲。”
我愣了一下。骄傲。这个词,从来没有人用在我身上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橘子汽水——那是过年才舍得喝的东西。她给我倒了一杯,又给何雨晴倒了一杯,然后抱起念儿,用筷子蘸了一点点汽水让他尝。
念儿被气泡呛得直皱眉,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笑声飘出窗户,飘过院子,融进了夏夜的晚风里。
吃完饭,何雨晴洗碗,我在旁边帮着擦。她突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看我。
“远山,你还记得你给我写的那首诗吗?”
我一愣:“什么诗?”
“《锅炉房里的春天》。”她笑了,“就是登在厂报夹缝里的那首。”
我脸红了。那首诗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丢人的事之一,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首酸溜溜的打油诗,什么“煤灰虽黑心却红,锅炉虽小有春风”,现在想起来都起鸡皮疙瘩。
“别提那玩意儿了,”我连连摆手,“丢人。”
“不丢人。”何雨晴认真地看着我,“就是那首诗,让我觉得你不一样。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在车间里当统计员,每天对着那些数字,觉得自己就是一颗螺丝钉,拧在哪里就钉在哪里,没人看得见。可你不一样,你在煤灰里还能看见春天。”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心里有光。”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盆里。水花溅起来,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所以,”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你那时候去锅炉房送报表,是故意的?”
何雨晴的脸红了,别过头去不说话。
我笑了。笑完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瘦瘦的,抱在怀里刚好,腰上系着围裙,身上有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雨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看见了那首诗。谢谢你在那么多人的白眼里,还愿意看我一眼。”
她转过身来,把头埋在我胸口。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掉在水盆里,叮咚,叮咚。
窗外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摇,几颗青枣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13章 七年后的来信
时间过得很快。
枣树结了三次果,念儿上了幼儿园,我妈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精神头挺好,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枣树浇水。
何雨晴在街道办找了份临时工,给人家抄写文件,一个月挣十五块钱。钱不多,但她干得很开心,说终于不用在家吃闲饭了。
我呢,还是烧锅炉。从班长升到了工段长,管着整个动力车间,手底下十几号人。陈厂长器重我,说我是厂里的“定海神针”。
日子平平淡淡的,像锅炉房里的煤火,不温不火地烧着。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那天,邮递员送来一封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寄信人的名字我不认识。拆开一看,里面掉出一张照片和一张汇款单。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眉眼清秀,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1991年,小雅十五岁,全县中考第三名。”
汇款单上的金额是两万块钱。
我翻到信的最后,看见落款,愣住了。
赵淑琴。刘建国的前妻。
信里写了很多。赵淑琴说,刘建国1984年判了七年,1987年在监狱里得了肝病,保外就医,出来不到半年就死了。临死前,他把赵淑琴叫到床边,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对不起何雨晴。
他说,他到死都记得何雨晴跪在他办公室地上求他不要开除她的样子。他说自己不是人,是畜 生。他说,那个孩子是他的,可他一天都没有尽过当父亲的责任。
他让赵淑琴,替他赎罪。
赵淑琴在信里说,她犹豫了很多年,不知道该不该写这封信。后来她听说何雨晴过得很好,嫁了个好男人,孩子也聪明健康,她才鼓起勇气写了。
“我不求你们原谅他,”赵淑琴写道,“他做下的事,不值得原谅。我只是觉得,那个孩子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有这两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就当是我替老刘给孩子的抚养费。请务必收下。”
信的末尾,赵淑琴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枣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太阳落山了,蚊子开始嗡嗡叫。念儿从幼儿园回来,抱着我的腿让我看他画的画。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枣树下面,每个人脸上都画了笑脸。
何雨晴做好饭出来叫我,看见我手里的信,问我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她。
她看完,沉默了很久。锅里的稀饭噗噗地冒着泡,灶膛里的火苗哔剥响。
“你怎么想的?”她问我。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我说。
她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院子里正在给枣树浇水的念儿,眼睛里有光在闪。
“孩子有权利知道真相,”她慢慢地说,“可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他有一个生了他却不要他的父亲,还有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却把他当命根子的父亲。”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远山,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我没说话。
“对我来说,”她说,“真相就是,你是他爸。从他出生那天起,你就是他爸。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谁半夜起来给他喂奶,谁发烧的时候背他去医院,谁教他认第一个字,谁在他摔跤的时候把他扶起来。”
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烟拿走掐灭,拉着我的手站起来。
“那两万块钱,咱们不能要。给赵淑琴退回去吧,跟她说,孩子过得很好,不需要抚养费。至于信……先留着。等念儿长大了,懂事了,再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知道。”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何雨晴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虫鸣声,还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条银色的缝。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信里的那句话:“那个孩子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权利。是啊,他有权利。
可我也有我的恐惧。我怕他知道真相以后,会不会嫌弃我?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养父不如他的亲生父亲?会不会在心里生出一个疙瘩,再也解不开?
我想起念儿三岁那年发高烧,我抱着他跑了四里地跑到县医院。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子叫“爸爸”。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替他把所有的罪都受了。
我想起他五岁那年第一天上幼儿园,哭着不肯进去,抱着我的腿喊“爸爸别走”。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上午,直到老师说他不哭了,我才离开。
我想起他六岁那年第一次写字,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爸爸”两个字,兴冲冲地跑回来给我看。那张纸我现在还留着,压在枕头底下。
这些,难道不比一纸血缘更重要吗?
可我说不出口。这些心思,我谁也说不出口。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何雨晴送我出门的时候,递给我一个信封。
“赵淑琴的钱,我退回去了。”她说,“另外,我给她写了封信。”
我一愣:“你写了什么?”
“我跟她说,孩子很好,让她放心。还给她寄了一张念儿的照片。”她顿了顿,“我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我看着何雨晴,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豁达得多。她经历过地狱一般的伤害,却依然愿意用善意去对待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第14章 父亲的答案
1993年春天,念儿十岁了。
枣树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每年秋天都结满满一树的枣,又大又甜。念儿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爬树摘枣吃,何雨晴总在下面喊:“别爬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念儿就在树上笑,露出一口豁了门牙的牙。
我妈去年走了。走得很安详,睡过去就再没醒来。走之前那个晚上,她破天荒地跟何雨晴说了好多话。说以前的事,说她当年拿菜刀逼我的事,说她后悔了,说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接受了这个儿媳妇。
何雨晴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妈的手已经凉了。
办完丧事那天,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枣树刚刚冒出新芽,月亮很亮,照得院子白花花的。何雨晴拿来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陪我坐到天亮。
如今一年过去了。生活还在继续。
就在这一年,我决定把真相告诉念儿。
起因是他放学回来问我一个问题。
“爸,今天学校体检,老师让我们填血型。我是B型血,你是A型血,妈是O型血。老师说了,A型和O型生不出B型的孩子。爸,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何雨晴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这一天,还是来了。
晚上,等念儿写完作业,我把他叫到院子里。枣树刚开过花,绿色的花萼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念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的血型跟我们不一样吗?”
他点了点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从屋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封信——那封赵淑琴写来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但字迹还清清楚楚。
“这封信,是你亲生父亲的妻子写来的。”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你亲爸,在你出生之前就不在了。不是死了,是……离开了。”
念儿愣住了。十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这些话了。他的小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那……那我是谁生的?”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妈妈,何雨晴,是你的亲生母亲。”我说,“你亲爸……是另一个人。”
我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只说事实,没说那些伤害、背叛、痛苦的细节。只说那个男人在念儿出生前就离开了,我娶了何雨晴,把他当成亲儿子养大。
念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小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铁盒上的锈迹,低着头不说话。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响。
“所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不是我亲爸?”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
“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你是我的亲儿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
“念儿,”我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没那么重要。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就把你当成我亲儿子。你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第一次叫爸爸——每一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不会因为一封信就改变。”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
“那我以后……还叫您爸吗?”
“随便你。”我笑了,“你想叫就叫,不想叫……我也还是你爸。”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哇哇大哭。哭声很大,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全都哭出来。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十年前在产房外面第一次抱他那样。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了,他长大了,很沉,沉得我胳膊都有些发酸了。
何雨晴站在屋门口,捂着嘴哭。她没有过来,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们。
那天晚上,念儿非要跟我睡。他像小时候一样钻进我的被窝,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
“爸,”他在黑暗中小声说,“我觉得……谁生的不重要。”
“嗯?”
“我们班王小明的亲爸天天打他,还不如没有呢。”他的声音认真得不像十岁的孩子,“您对我好,我知道。以后我长大了,我也对您好。”
我没说话。
因为我的眼泪堵住了喉咙。
第15章 三十年后的枣树
2023年秋天,我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满地红彤彤的枣子,眯着眼睛晒太阳。
枣树三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每年秋天枣子熟了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都跑来摘着吃,跟当年念儿一样。
念儿现在不叫念儿了。他叫周正阳,在北京一家大公司当工程师。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北京姑娘,长得俊,脾气好,第一次来我家就帮我洗衣服,把何雨晴高兴得合不拢嘴。
上个月他们回来看我们,媳妇怀了孕,肚子微微隆起来了。何雨晴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拉着我去街上买布料,说要做小被子小衣服,跟三十年前一样,一针一线地缝。
“你会做吗?”我笑她,“当年那件娃娃衫,针脚歪得跟蚯蚓似的。”
“那怎么了,”何雨晴白了我一眼,“念儿不是穿着长大了嘛。”
是啊,穿着长大了。
那件用旧棉布拼的娃娃衫,现在还在柜子里收着呢。何雨晴舍不得扔,说留着给孙子穿。
念儿——正阳——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仰头看着那棵枣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好长时间没说话。
“爸,”他转过头来叫我,“这棵树,是不是我刚出生那年种的?”
“是。”我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那年春天你妈说要种棵枣树,我说好。现在你也快当爹了,这棵树也老了。”
他笑了笑。三十岁的他,眉眼间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棱角,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露出两个酒窝。
“爸,”他突然说,“谢谢您。”
“谢啥?”
“谢谢您当年娶了我妈。谢谢您把我养大。谢谢您……没有嫌弃我。”
我愣住了。
三十年了,我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从他十岁那年我们在枣树下谈过之后,他再也没提起过。我以为他忘了,或者不在乎了。
可他没有。
他一直记着。
“傻小子,”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手心传来坚实的触感,再不是当年那个软软的小身子了,“你是我儿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透过枣树叶子洒在他脸上,光斑一明一暗的。他的眼眶有点红。
“爸,我跟您说个事儿。”
“说。”
“我给孩子取好名字了。叫周念远。”
我愣了。
周念远。
念远。
“您和妈,一个远山,一个雨晴。我和孩子的名字里,都有您二老的名字。”他咧嘴笑了,“这样,不管过多少代,咱们周家的人都记着,是谁撑起了这个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三十年了。三十年前我在产房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给他取名叫周念。三十年后的今天,他的儿子,叫周念远。
我转过身去,不让他看见我哭。
可何雨晴看见了。她站在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她笑着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四十年前在锅炉房门口那样。
“老周,”她喊我,“别哭了,过来帮我剥蒜。”
我擦了把眼泪,笑骂了一句:“谁哭了,沙子迷了眼。”
正阳哈哈大笑。笑声响亮亮的,在院子里回荡。枣树上的枣子被震落了几颗,噗噗地掉在地上,红彤彤的,像一地的玛瑙。
何雨晴走过来,蹲在地上捡枣子。我过去帮她,两个人的手在枣堆里碰了一下。她抬头看我,抿着嘴笑了笑。
四十年的老夫老妻了,这个笑容,还是能让我心里一颤。
“雨晴。”
“嗯?”
“这辈子,娶了你,我不后悔。”
她低下头,把枣子一颗一颗放进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也是。”
秋天的风吹过院子,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也在笑。
正阳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枣子,忽然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妈!我爸当年娶您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
何雨晴端着盆站起来,看了一眼正阳,又看了一眼我,眼里全是笑意。
“问你爸去。”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背着手往屋里走。
“想啥想的?想你妈长得俊呗。”
正阳笑得直不起腰。何雨晴拿着枣子砸了我一下,砸在肩膀上,不疼,酥酥的,麻麻的。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正阳睡了,何雨晴在屋里收拾东西。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跟当年我在锅炉房外面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那个晚上。1979年冬天的晚上,我刚写完那首《锅炉房里的春天》,从值班室走出来,站在煤堆旁边看月亮。那晚的月亮也这么大、这么亮。我当时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烧一辈子锅炉,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到死都是孤零零的。
谁能想到呢。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月亮下面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何雨晴从屋里走出来,挨着我坐下。我们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伸出了院墙,伸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未来。
而那个未来,是我们一起种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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