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年前,梁鸿背起包,从北京回到邓州梁庄。没有宏大的写作计划,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选题。她只是想回去看看——看看那条湍河还在不在,看看村里的人如今过着怎样的日子。此后,便一发不可收,写出了“梁庄三部曲”。19年后,她带着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新作《要有光》回到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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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在为读者签名 曾碧娟 摄
从梁庄到《要有光》,从乡村的河到城市里休学的少年,她始终在走同一条路——回到现场,看见那些沉默的人。
趁着这次回乡,记者见到了这位被故乡选中、也选中了故乡的写作者。
两次出发 同一种冲动
“你有从头再来的勇气,有不被定义的自由。你可以成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无法成为你。别吹灭那光。”
这是梁鸿写在《要有光》里的话。写完这本书,她并没有如释重负。
整个人大病了一场,“仿佛被困住了,过了很久才‘重新活过来’。”3年采访,几十个孩子和家庭,他们一个一个,走进了她的生命。
没有人能预知,这部把自己几乎掏空的书,会在一年后为她带来鲁迅文学奖。写它的时候,梁鸿只是被一种冲动推着走。她的孩子正在长大,有很多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刻。她想弄清楚,那些休学的、沉默的、崩溃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住进滨海的补习班。一张桌子,一边是看书写字的她,一边是不肯上学的孩子。没有正式采访,就是待着,听他们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等那些坚硬的东西慢慢软下来。
再从《要有光》回头看梁庄,会发现这是同一种冲动。2007年,梁鸿回到梁庄,最初只是想写一篇散文。真正让她改变主意的,是村支书脱口而出的那种极其押韵顺口的话语,它带着家乡的体温和历史的厚度,这种“扎根大地的语言”是任何书面文字都无法替代的生命力,她决定忠实地记录下这一切。
在整理采访资料时,总会因和土地、乡村生活脱节太久而对录音中的乡音产生隔阂。无数从乡村走出的人,再回去时面对着不断消失的河流、村落,内心总是彷徨不安的。而这种“晃动感”,是时代的集体情绪,也正是她想要抓住的东西。
《中国在梁庄》出版后,有出租车司机专程联系她,说书中梁庄就是自己的家乡。她写的是一个村庄,却被无数人读成了自己的村庄。
认真生活 看见另一个我
每次回南阳,梁鸿一定要去汉画馆。
“我特别喜欢汉代石刻画像。它既是当时完整的生活史、社会史,也承载着古人独有的精神气质。石头上刻下的印记里,融合上古神话、民间现实,记录着古人对生活、宇宙的全部想象。”
那些工匠刻下的人与物,和梁庄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普通人,本质上是同一件事——把平凡的生命刻进时间里。这种本能的向往,或许正是她写作的底色:只是看见,然后留住。
梁鸿不喜欢“标签”这个词。写梁庄时,她不写“农民工”,只写民中、堂哥,那些有名字有面孔的人。写《要有光》时,她也不写“问题少年”,只写雅雅、敏敏,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生命。
“符号化会抹掉一个人身上最丰富、最值得琢磨的部分。”她说,“首先要做认真的生活者,去真诚感受周围的一切,再去做写作者。”
目前,她正在准备的下一部作品,是聚焦梁庄女性。某种意义上,那是她对另一种人生的凝视——如果当年没有走出乡村,她大概率也是她们其中一员。在看似局限的人生路径中,仍保持着她们完整充沛的情感与精神世界。
为了写她们,梁鸿已经准备了很久。有天半夜两点多,她突然醒来,脑子里冒出一个乡村女性的故事。那个人的经历和精神状态,让她觉得可以作为核心人物,以此辐射整个群体,借一个人的命运,折射全国乡村女性共同的生存处境。
那个半夜闯入脑海的女人,或许是梁庄无数个“另一个我”中,执意要走出来的那一个。
文学是什么时候进入她生命的?梁鸿说不清。没有一个明确的瞬间,没有某一本决定性的书。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喜欢很多年了。小时候乡村没有电视、手机,只能靠流动书摊借书。姐姐上学带回残缺无首尾的旧书,《穆天子传》《红楼梦》、中外文学选集,拿到什么读什么。长年累月,便慢慢沉淀出热爱。
没有起点,没有顿悟。就像一条河,你不知道它从哪一滴水开始,等你看见的时候,它已经流了很久。
而那条河,还在流。
(全媒体记者:曾碧娟 姚晨钰 编辑:辛灵飒 初审:李萍 终审:王笑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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