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走廊：一条走廊，如何影响了半部中国史

提起辽西走廊，很多人想到的是山海关、宁远城、袁崇焕、吴三桂。但这条走廊的故事，远比明亡清兴那几十年要长得多。

古代历史上，东北地区如果有强大的势力梦想入主中原，不拿下辽西走廊，那就只能一枕黄粱。

辽西走廊，亦称榆（渝）关走廊，位于辽宁省 锦州市 与河北省 山海关 之间，呈西南—东北走向，长约185公里，宽8-15公里，东临 辽东湾 ，西依松岭山。地势险要，自古为华北与东北的陆路通道，一头牵起 华北平原 的沃野千里，一头连着东北大地的黑土无垠。

燕国与东胡：走廊的“开场”

战国后期，东胡时常南下烧杀抢掠。公元前315年，东胡竟把燕国打得大败。燕国被迫求和，将一些贵族送往东胡当“人质”。

送去的人里，有一个叫秦开。

《史记·匈奴传》记载了此人的事迹。秦开是鲁国宗室后裔，早年在东胡做人质，很受东胡信任，通晓民情风俗。表面上他与东胡人把酒言欢、称兄道弟，实际上把东胡的风土人情、军事地理摸了个透。

一次，秦开趁贩马的机会逃出东胡，回到燕国后立即向燕昭王汇报情报。公元前300年，秦开率大军出击，大破东胡，迫使东胡北退千余里，取地两千余里。

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止击退了一个草原部落。

秦开占领了这条军事要道，就等于打开了东北平原的大门。随后燕国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辽西郡的治所设在阳乐，今天的辽宁义县。

这是中原王朝首次在辽西走廊建立建制。走廊从此不再是游牧民族的牧场，而进入了中原帝国的版图。

不过，有学者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观点：在秦开驱逐东胡之前，辽西的原居民已经开始对燕文化高度认同了。也就是说，秦开做的或许不是“拓疆”，而是“固土”，守护的是当地原居民固有的领土。

燕文化早已沿着这条走廊东传，秦开只是替它完成了最后的仪式。

汉与匈奴：飞将军的戍边

西汉时期，辽西走廊再次成为帝国的前线。

匈奴经常入侵辽西郡与右北平郡，杀太守，打败韩安国。汉武帝起用了李广。

李广被任命为右北平郡太守。右北平郡含今日内蒙古赤峰与辽西的部分地区，是李广主要战斗生活的地方。他的马蹄声不仅甩在了陇西、雁门、云中，还撒在了辽西大地。

匈奴人听到李广的名字就害怕，称他为“汉之飞将军”，一连几年不敢进犯右北平。

但边疆的戍守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事。汉武帝时期，李广等历任右北平主将，多次自卢龙道出塞戍边、征伐匈奴各部。

辽西走廊上的卢龙道，是汉朝北疆防御体系的核心通道，沿路修筑了城邑、烽燧、障塞。

后来王昌龄写“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诗中的“飞将”说的就是李广。但很少有人知道，李广戍边的地方，也包括辽西走廊。

汉代之后的三国时期，这条走廊又迎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东汉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桓，大军受阻于滨海泥泞，在名士田畴指引下取道久已湮塞的卢龙旧道，奇兵穿山直捣柳城（今辽宁朝阳）。平定乌桓后曹军南归，途经碣石，曹操写下了“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辽西走廊第一次以文学的面貌进入历史，虽然大多数人只记得诗。

三燕与中原：走廊变成“舞台”

西晋以后，中原大乱，辽西走廊的角色从“通道”变成了“舞台”。

慕容鲜卑是继东胡之后最早兴起在长城内外的强大部族。魏初，慕容廆的曾祖莫护跋率部入居辽西。公元337年，慕容鲜卑建立前燕政权，定都龙城，今天的辽宁朝阳。

此后，前燕、后燕、北燕均曾建都于龙城。朝阳因此有了“三燕故都”之称。

辽西走廊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都城。一个原本只是“路过”的地方，成了政权的中心。

三燕政权是典型的多民族政权，辖境内包括鲜卑人、汉人、高句丽人、夫余人等。考古发现，辽西一带出土的三燕文物中，画棺、星象和戴汉式冠弁人物的壁画、官印制度、金珰附蝉及墨砚等文具是汉文化因素；而东西向的椁室、头龛祭胙和壁画上的黑狗以及步摇冠饰，则属于鲜卑文化传统。

两种文化在同一座墓里共存，就像两个民族在同一条走廊上相遇。

辽西作为慕容鲜卑的兴起之地和三燕都城所在地，保留了大量的三燕文化遗迹。从北票房身村慕容鲜卑墓葬到袁台子前燕壁画墓，从北票喇嘛洞墓地到北燕冯素弗墓，他是北燕文成帝冯跋之弟，出土了大量独具特色的三燕文物。

值得一提的是，北燕冯素弗墓还出土了目前已知最早的双马镫实物。一个改变世界骑兵史的小发明，就诞生在这条走廊上。

三燕时期，辽西走廊从“兵家必争的通道”变成了“民族政权的舞台”。走廊的意义不再只是“通过”，而是“停留”，不同民族在这里扎根、融合、建国。

辽与金：走廊的“定型”

三燕之后，辽西走廊沉寂了数百年。真正让这条走廊完成“定型”的，是辽和金。

契丹建立大辽后，侵占了燕云十六州，辽西已成辽国腹地。公元926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做了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以汉俘建锦州。锦州地处辽西走廊东端，南临渤海，大、小凌河由此入海，水陆交通上都是重要枢纽。

在此之前，锦州一带渺无人烟。锦州城的建立，等于在走廊东端钉下了一颗钉子。此后辽圣宗时期，又迁徙渤海移民置隰州，进一步加强了对走廊的控制。

辽代对辽西走廊最大的贡献，在于道路的改造。

辽以前，中原通往东北的主力通道是卢龙道，从喜峰口出关，沿滦河、大凌河河谷北上。这条路虽然历史悠久，但穿行于燕山深处，崎岖难行。

辽代将经营重点转向了两条路：古北口道和傍海道。

古北道由北京密云古北口出关，经承德、平泉汇入大凌河廊道。辽代大规模修整古北道，增设驿馆榷场，使它成为辽南京（今北京）至中京（今内蒙古宁城）的核心驿路，也是宋辽使臣往来的主要通道。

而傍海道的改善更为关键。辽代以前，滨海地带滩涂沼泽遍布，潮起海水漫溢、潮落淤泥难行，根本无法通行车马。辽代通过迁徙汉、渤海、女真等族人口到滨海地区，建置州县，改善了交通环境。

到了金代，辽西走廊迎来了真正的转折。

金朝起于东北，南向发展必走辽西走廊。金灭辽的过程中，辽西走廊上的争夺异常激烈。1117年的蒺藜山之战，金军突袭辽军主力大获全胜，成为辽朝灭亡的重要转折点。1122年，金军进至辽中京大定府。辽西走廊这条通道，在金人手中完成了从“辽国腹地”到“金国咽喉”的易手。

金代在辽代的基础上做了两件事。其一，完善全域驿站体系。金朝在辽西傍海道设置了驿站，上京会宁府至燕京之间驿路贯通。据学者研究，金代驿传体系始于1124年，此后驿路辐射范围逐渐扩大，由女真故地至原辽地，再延展至原北宋地。辽西走廊被正式纳入国家级驿路。其二，傍海道彻底超越了三条内陆河谷古道，成为中原进出东北地区的首选通道。这条千年滨海干线从此定型。

辽金两朝对辽西走廊的改造，意义不止于修路。迁徙而来的各族人口在此聚居，州县沿着海岸线次第铺开。走廊从一个“路过的地方”变成了“有人住的地方”。从辽代完成基础营建，到金代完善驿站体系，傍海道取代了卢龙道、古北道，成为此后一千年东北与中原之间的交通命脉。

明与后金：决定王朝命运的拉锯战

明朝末年，辽西走廊迎来了它历史上最漫长、最惨烈的一场博弈。

明朝修筑了关宁锦防线，自山海关经宁远至锦州的一条军事防御体系。防线分南北两段，南段为关宁防线，长约100公里，自山海关到宁远；北段为宁锦防线，也长约100公里，自宁远经连山、塔山、松山至锦州。整条防线以山海关为后盾、宁远为中坚、锦州为先锋，沿线筑有多个堡台作为联防据点。

这条防线的主持修建者，是袁崇焕。

山海关夹在明朝京师北京和满清盛京沈阳之间，与二者距离都在四百公里左右。过了山海关就是华北平原，可以直达北京。

辽西走廊东边是大海，西边是燕山等连绵不断的崇山峻岭，这条狭长的通道长约二百公里，最宽处不过十余公里，最窄的地方只有几公里。山海关就卡在最窄的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1626年，努尔哈赤亲率后金精兵直扑宁远。宁远城位于辽西走廊中段，西距山海关一百公里左右，东距沈阳三百公里，北依高山，南濒大海，是通往山海关的咽喉。

袁崇焕手里只有不到两万兵。他在城上架了十一门红夷大炮，采取“凭坚城，用大炮”的策略。后金军对西洋大炮的性能一无所知，纵骑驰突，死伤惨重。激战两天多，努尔哈赤只得望城兴叹。

这是努尔哈赤起兵以来唯一一次惨败。此役后不久，努尔哈赤便病逝。

次年，皇太极再攻锦州、宁远，明军凭借关宁锦防线成功抵御。辽西走廊成了后金无法逾越的屏障。

但再坚固的防线也扛不住内部的溃烂。

1640年，松锦之战爆发。洪承畴率十三万明军驰援，终因战略失误导致松山失守。1642年，松山城陷，洪承畴被俘投降。锦州守将祖大寿举城投降。松、锦、塔、杏四城尽失，关宁锦防线土崩瓦解。

明朝在山海关外只剩下宁远一座孤城。

1644年，李自成攻占北京，崇祯自缢。驻守山海关的明朝总兵吴三桂陷入绝境，北边是清军，西边是大顺军。他原欲归顺大顺，得知父亲被大顺军拷掠、爱妾被夺占后，愤而退守山海关。

最终，吴三桂降清，多尔衮率清军入关。山海关这道门，被从里面打开了，满清铁骑自此长驱直入、问鼎中原，中原大地的汉家百姓，就此上演了一幕幕浸满血泪的苦难悲歌。

结语：东门固，则中原稳

如果说河西走廊是中原通往西域的“西门”，辽西走廊就是中原通往东北的“东门”。两条走廊，一西一东，一头连着戈壁，一头连着大海，共同构成了中原王朝的边疆骨架。

西门通，则西域安；东门固，则中原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