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半天回家，婆婆慌忙阻拦，眼前一幕看得我浑身发抖

赵铁柱蹲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正用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刮鞋底粘的泥。看见我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差点划到手指。

“嫂子，”他站起来，把刀往身后藏了藏，“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我说项目验收提前结束了，就买了中午的高铁票。我一边说一边往楼道里走，赵铁柱跟在我身后，步子有点乱。

“妈在屋里呢，”他说，“要不我先上去跟她说一声？”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

赵铁柱是我丈夫陈默的堂弟，在城东的物流园开货车，平常不怎么到家里来。今天不是周末，他出现在这儿就有点奇怪。更奇怪的是他鞋底的泥——黏乎乎的黄泥，带着一股腥味，像从哪个池塘边踩回来的。

我家住六楼，老小区没电梯。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就听见楼上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沉闷的拖拽声，一下接一下。到了五楼拐角，声音突然停了。

我婆婆林曼卿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她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梅梅回来了？咋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菜市场买条鱼。”

“项目结束得早，”我说，“妈你手怎么了？”

她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皮肤。

“哦，切菜不小心划了一下，”她把那只手藏到围裙口袋里，“没事，就破点皮。”

我说那我进去帮你做饭。她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门口，说不用不用，你坐了一路车怪累的，先歇着。赵铁柱这时候也爬上来了，站在我身后喘气，一句话不说。

我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

结婚七年，我太了解我这个婆婆。林曼卿是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女人，从来不会在晚辈面前示弱。切菜划个口子，按她的性子，要么自己拿水冲一下继续干活，要么骂骂咧咧说刀太钝了，绝对不会这样慌慌张张地把手藏起来。

我说我不累，我进去喝口水总行吧。

我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她的手本能地拉了我一把，没拉住。客厅里倒是正常，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重播的调解节目。但空气里有一种味道，混在橙子的酸甜气底下，淡淡的铁锈味，又有点像下雨天翻起来的土腥气。

厨房门关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形，林曼卿就从后面冲过来拦在我面前。她这次是真的急了，两只手都按在我胳膊上，指头抠进我的毛衣袖口里。她说梅梅你听妈说，妈给你解释。

我低头看见她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血已经从创可贴边缘渗出来了，暗红色的一条细线。

“妈你先让开。”

“梅梅你别——”

我一把推开她。她踉跄了两步撞在冰箱上，冰箱顶上摆着的一个搪瓷盆晃了晃，“哐当”一声掉在地砖上，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是半盆子猪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块了，摔在地上裂成几瓣，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愣了一下，再抬头看厨房里的样子。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没盖严，从缝隙里飘出一股带着腥味的白汽。案板上放着半扇猪排骨，肉色发暗，不像菜市场买的鲜肉。水槽里泡着一把剪刀，剪刀刃上还沾着暗色的东西。墙角的垃圾桶里露出几撮灰白色的毛，又短又硬，像是某种动物身上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你在炖什么？”

林曼卿靠在冰箱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梅梅你听妈说，这是给你补身子的……”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缺口的菜刀。他看看我，又看看林曼卿，喉咙里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盯着那锅冒热气的东西，脑子里嗡嗡响。一个多月前陈默跟我说，他公司组织体检，他查出来有点贫血，他妈知道以后念叨了好几天，说要给他好好补补。我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老太太就是去药店买两盒阿胶浆。

现在看来，她补的法子跟我以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面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

林曼卿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哀求，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缠着创可贴的那只手攥成拳头抵在胸口，血已经把白色的创可贴整个染红了。

赵铁柱终于开口了：“嫂子，要不你先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我没理他。我走过去掀锅盖，手碰到铁锅柄的时候烫了一下，缩回来。

林曼卿“哎”了一声，想去拦，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垫着抹布掀开锅盖。

白汽“轰”地涌上来，糊了我一脸，带着一股浓烈的、直冲脑门的腥膻气。等白汽散开一些，我看清了锅里的东西。汤是浑浊的暗红色，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几块带骨的肉在汤里翻涌，已经炖得骨肉分离了。旁边还漂着几段葱、几片姜，以及一把灰扑扑的、我叫不出名字的药草。

那肉不是猪肉，也不是牛羊肉。骨头的形状不对，太细了，关节处带着一种弯曲的弧度，像某种小型动物的后腿。

我把锅盖盖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觉得腿有点软。

“是狗肉？”

林曼卿猛地抖了一下。她嘴张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是狗，是……”

“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赵铁柱接过话头，“嫂子，你别慌，是羊肉。我表舅在乡下养的，吃草长大的，绝对干净。”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曼卿，又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几撮灰毛。

我在心里把几件事串起来了。第一，赵铁柱鞋底的黄泥带腥味。第二，垃圾桶里的灰白色短毛。第三，那把剪刀刃上的暗色附着物。第四，案板上颜色发暗的肉。第五，我婆婆慌乱到反常的表现。

如果真的是羊肉，她为什么要慌成这样？赵铁柱又为什么要帮腔？

还有，陈默去哪儿了？他不是说今天在家休息吗？

“陈默呢？”我突然问。

林曼卿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他出去买酱油了。”她说。

我看了眼灶台上的调料架，一瓶海天生抽、一瓶老陈醋、一罐盐、一罐味精，还有半瓶料酒。没有酱油。但是一个烧汤的人会炖到一半发现没酱油，然后让贫血的儿子跑出去买吗？更何况，陈默从结婚到现在，就没进过厨房。

我掏出手机给陈默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林曼卿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拉我的手，但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又缩回去了。赵铁柱站在门口，整个人僵着，菜刀被他反手攥在身后，像怕我看见似的。

“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盯着林曼卿的眼睛，“锅里的肉，到底是什么？陈默去哪儿了？”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铁锅里汤水翻滚的咕嘟声。窗外有收废品的在喊“旧冰箱旧彩电洗衣机换钱”，声音远远地传上来，被六楼的风搅碎了。

林曼卿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站在她精心收拾了二十年的厨房里，站在一地摔碎的猪血中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围裙上，把印花的小碎花洇成深色。

“梅梅，”她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又轻又哑，“你得信妈，妈是为你们好……”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那口冒热气的铁锅上，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默子他……他不是你看见的那个默子了。”

赵铁柱在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陈默的号码。最后通话记录显示三天前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家里都好，让我在外头别惦记。

那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

“什么叫不是我看见的那个默子？”我的声音在抖。

林曼卿没有回答。她缓慢地蹲下去，开始一块一块地捡地上的猪血块，把碎成渣的往手里拢。她那只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头一碰血块就渗出新的红来，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捡。

赵铁柱从地上把菜刀捡起来，转过身把厨房门关上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更浓烈的腥气。不只是锅里飘出来的那一股，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更深的腥，像从墙缝里、从地砖底下渗出来的一样，弥漫在整个密闭的厨房空间里。

赵铁柱转过身，满脸都是汗。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蹲在地上捡血块的林曼卿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锅里的咕嘟声盖过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嫂子，你最近有没有发现，默子哥晚上老往外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开始疯狂地往回涌。

上个月有两天，陈默半夜起床，蹑手蹑脚地穿衣服出门。我以为他是去卫生间，但卫生间的灯没亮，大门倒是轻轻响了一声。他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身上带着一股凉气，鞋底沾着草屑。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失眠出去走走。

还有上周，他手机响了一下，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没有备注的号码发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今晚去吗？”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工作上的事。陈默在城南的广告公司做策划，有时候加班到半夜也是常有的事。但那条短信他看完就删了，我后来想翻都翻不到。

更早一点，大概一个半月前，他有一天回来特别晚，衣服上有泥点子，袖口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他说是骑车摔了一跤，我当时信了。

现在这些事在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我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晚上出去干什么？”我问赵铁柱。

赵铁柱舔了舔嘴唇，没说话，看了林曼卿一眼。

林曼卿还在捡地上的猪血块，已经把碎渣拢成一堆了，正用手往垃圾桶里捧。她听见我问话，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妈，”我提高声音，“你到底瞒着我什么？陈默到底怎么了？”

林曼卿终于站起来了。她手上全是暗红色的血，围裙上也蹭了一大片，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话挤出来。

“上个月十五，”她说，“默子去城西那个老桥底下钓鱼，掉水里了。”

“掉水里了？”我心脏猛地一缩，“他回来不是好好的吗？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跟我说？”

“他回来的时候是好好的，”林曼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飘，像在说梦话，“但那不是他了。”

“什么意思？”

赵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嫂子，那天是我去接的。默子哥掉下去的时间不长，捞上来的时候人还有气。但是送到卫生院醒了以后……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

赵铁柱没再说下去。他抬起手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一下：“这里头的东西，好像换了。”

我盯着他，觉得他在说疯话。

“你们带他去检查了吗？看医生了吗？”

“看了，”林曼卿终于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做了CT，查了血，医生说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他晚上不睡觉，老往外跑。有两次我跟着他，看他走到老桥那边，站在水边上，一动不动的，站一宿。我喊他他也不应，拉他他就甩开我，力气大得吓人。”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哭，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没办法啊梅梅，我去找先生看了，先生说他是被水里的东西顶了魂，得用原路送回去的法子。我想着炖一锅那个肉，给他吃了，兴许就把魂换回来了……”

我脑子里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所以你锅里的肉，到底是什么？”

林曼卿没回答。她转身从灶台底下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塑料袋，抖着手递给我。塑料袋是黑色的，系着死扣，里面鼓鼓囊囊的，隔着袋子摸起来软中带硬。

我解开死扣，往里面看了一眼。

袋子里装着一只灰白色的动物，已经死了，脖子上一道整齐的口子，血放得干干净净。尖尖的嘴，细长的尾巴，蜷缩的四肢。

是一只黄鼠狼。

我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撞在赵铁柱的鞋面上。赵铁柱往后跳了一步，脸色刷地白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我的声音都不像是我自己的了。

“铁柱在老家逮的，”林曼卿说，“他们村后头那片林子里多的是。先生说这东西有灵性，能顶人的魂，把它炖了给默子吃，就能把那个顶上去的东西换出来……”

“荒唐！”我吼出来，嗓子都劈了，“你疯了！这种东西怎么能吃？万一有毒怎么办？陈默要是真吃了出了事谁负责？”

“不会出事的！”林曼卿也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又尖又利，像玻璃碴子在地上刮，“先生说了，这是唯一的法子！医院查不出来，吃药没用，你告诉我还能怎么办？我养了他三十年，他是不是我儿子我能不知道？他现在每天晚上出去，回来的时候鞋底全是水，站在客厅里对着墙笑——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那样笑过？那不是他！那不是默子！”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是凄厉的。

厨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铁锅还在咕嘟，那只黄鼠狼的尸体躺在赵铁柱脚边，尖尖的嘴微张着，露出一排细密的牙。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我给陈默打了第三遍电话，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但是那头没有人说话。

只有水声。

汩汩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涌。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