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去年冬天，去了一趟山里的寺院。
雪下得很大，山路难走，原本没打算上去。
远远看见山门开着，就走进去避避雪。
院子里一个老僧正在扫雪，扫得很慢。
我在廊下站了许久，他扫完一段，回头看见我，笑了笑：“进来喝杯茶吧。”
茶是粗茶，杯子是旧瓷。
老僧坐下来，也不问我来意，只说：“雪天路滑，还往山上走，是有心事吧？”
我没说话。
他又说：“世人上山，多半是求。求平安，求发财，求出路。你求什么？”
我说：“最近诸事不顺，想求个转运的法子。”
老僧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转运的法子，不在佛前，在你心里。”
他说，从前有个年轻人，做什么都不顺。
做生意赔本，找工作碰壁，连家里人都嫌他。
他听说山里有位高僧，能指点迷津，就上山来求。
找到高僧，跪下就哭：“师父，我命太苦了，做什么都倒霉，您帮帮我吧。”
高僧问：“你觉得自己为什么会倒霉？”
年轻人说：“命不好，运气差，福薄。”
高僧摇摇头：“你去把院子里那棵枯树浇三天水，再来找我。”
年轻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去了。
第一天，他提着水桶，一趟一趟地浇。
心里想：枯树浇水有什么用？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第二天，他还是去了。
心里想：师父让我做，总有他的道理。
第三天，他照旧去了。
浇完水，他去找高僧。
高僧问他：“树活了吗？”
年轻人说：“没有，还是枯的。”
高僧说：“你浇了三天水，树没活。可你心里那棵枯树，活了没有？”
年轻人愣住。
高僧说：“你只看见树枯了，没看见地下还有根。根没死，春天一到，自然发芽。”
年轻人又问：“可现在是冬天，春天什么时候来？”
高僧说：“你心里的春天来了，外面的春天就不远了。 ”
年轻人下山后，不再怨天尤人。
他开始踏踏实实做事，一件一件地做。
半年后，有人找他合伙做生意。
这次没赔，赚了。
后来他回想起那段日子，才明白高僧的话——
倒霉的时候，最该做的不是到处求，是把自己心里的那棵枯树浇活。
老僧讲完这个故事，给我续了茶。
我问：“师父，那怎么才算把心里的枯树浇活？”
老僧说：“你先说说，你觉得自己为什么倒霉？”
我想了想：“运气不好吧。”
“运气不好，是果，不是因。”
老僧说，“你看这杯茶，茶叶沉在底下，你不动它，它就一直在底下。你拿筷子搅一搅，它就浮上来了。”
“运气也是一样。不是运气来了你才动，是你动了运气才来。 ”
老僧又说，还有个人，也来找他诉苦。
说自己一辈子老实本分，从不害人，可就是过不好。
看别人偷奸耍滑，反倒风生水起。
心里不平衡，越活越憋屈。
老僧问他：“你老实本分，是为了什么？”
那人说：“为了心安。”
老僧说：“心安了，还不够吗？”
那人说不出话。
老僧指着门外：“雪下了一夜，明天太阳出来，雪就化了。你看见的是雪，我看见的是水。雪是暂时的，水才是本来的样子。 ”
“人这一辈子，顺也好，不顺也好，都是暂时的。”
“你只盯着不顺的时候看，就把不顺看成了永远。”
“可它不是。”
我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在乡下，村里有个老人，日子过得很苦。
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
可每次见着他，都是笑呵呵的。
有人问他：“你一个人，不觉得苦吗？”
他说：“苦什么？我有手有脚，能走能动。天晴了晒晒太阳，下雨了听听雨声。苦不苦，全看你怎么想。 ”
那时候不懂，现在想想，老人说的就是老僧说的。
境遇是死的，心是活的。
心活了，死境也能活；
心死了，活境也是死路一条。
茶喝完了，雪也停了。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老僧说了句：
“记住，倒霉的时候，别往外求。往外求，求来的都是暂时的；往里求，求来的才是自己的。 ”
下山的路，雪已经扫干净了。
太阳出来了，照着雪地，亮得晃眼。
我想起老僧的话——
心里的春天来了，外面的春天就不远了。
回到家，把这句话写在纸上，贴在床头。
后来每次觉得不顺的时候，就看一眼。
然后问自己一句：心里的枯树，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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