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那年七月，内蒙古的草绿得亮。像是车窗外有人拿水管反复冲洗过，贴着地面一层一层往远处铺。
老周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两个女儿都睡着了，大女儿靠在妹妹那边，脑袋挨着脑袋，嘴角还带着早上吃面包的碎屑。副驾的老婆把水递过来，说路上慢点也行，累了就换他开。老周没接话，只把水瓶放在手边，手还握着方向盘。
他们是上饶来的，谁都没来过草原。老周在工厂做钳工二十年，去年下岗，补偿金攥在手里像一块硬饼，舍不得扔，又知道不花也会发霉。老婆翻着手机算天数，说住便宜点的民宿就行，孩子想看就去看看。大女儿背着绘本，小的那只毛绒兔子已经蹭得有点旧，耳朵边上都磨白了。
出发当天，他们把东西塞满后备箱。保温桶在最里头，里面是茶叶蛋。外面几瓶水和一袋苹果。老周把安全带一扣，车子往前走，两个女儿醒一阵又睡一阵。等天黑了，他们在服务区凑了一晚。第二天傍晚到呼和浩特，找了一家小旅馆。第三天傍晚，车拐上G331国道，路边的草开始一望无际地铺开，风也带着土气钻进来。
老婆拿手机拍了一段，说看这边。老周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完又把眼神收回到路上。镜头里能看见草，能看见车灯扫过的尘，能看见两个孩子在后座伸伸腿。可镜头不会拍到导航的那一栏，也不会拍到信号格。
他们在晚上快要黑的时候，听从攻略里一句话：野湖。老周说偏一点就偏一点，导航上也有路。老婆没反对，手里拿着车载充电线，说天凉了就快点回主路。老周看了一眼导航，油门一松一踩，车沿着砂石路往里走。
路变窄了，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泥浆打在挡泥板上。风忽然更大，雨也跟着落下来。车顶响了一阵，雨点在玻璃上往下跑。老周踩了脚刹车，车身晃了一下，又往旁边滑。后座的孩子先是“咦”了一声，接着就叫起来。老婆把手伸过去挡小的脸，另一只手抓住扶手，身子往前顶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很快。车轮擦过什么，方向盘一转，车就斜着走。老周两只手都用力了，但还是停不住。等车停下来的时候，四周已经乱了，玻璃碎在车里，金属的声音还在耳朵边上回。
老周听见老婆在喊，但喊不出整句话。他觉得自己想转头去看后座，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副驾那边的门后来才被救援队员撬开。救援过去的时候，天已经过去很久了，雨也停了。
有一段时间他们一直联系不上。老周凌晨两点多发出去的求救短信，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失败。后来在信号塔的记录里，有同一条短信反复尝试，像是手机把力气用错了方向。救援队第二天下午才找到他们。偏到这里，路上也没车，天黑了就更难。
救援队员靠近副驾的时候，发现老婆还在呼吸。她的腿卡在中控台下面，肋骨像是撞出了裂纹，血从嘴角往外渗。救援队员把她一点点挪出来，盖上保温毯，手掌还握着她的手腕，怕她从下一秒里滑走。
老婆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一下。她没问“我有没有事”，也没问“孩子在哪”。她只反复喊同一个名字。队员把耳朵贴近一点，才听清楚。三个字，声音断着来，像雨落在草叶上。
念念是在车外。大约三米的地方，蒙着白布，怀里还抱着那本绘本。那本绘本之前还被大女儿当宝贝一样翻来翻去，说要在草原上画草。现在纸页折起了一个角，像是被慌乱的动作压过。白布盖住了她的头发，露出来的就是手指边缘，指尖蜷着。
老周后来没再看到她的眼睛睁开是什么样。行车记录仪在交警队看的最后一段视频里能听到几秒声音，先是老婆的喊声，后面就只剩下金属摩擦的巨响，画面一下黑掉。
他们家里说过很多次那天的路线，却没人能把它讲得清楚。老周的哥哥去内蒙古接人，走的时候把烟盒带上，抽完一整包，把烟头一个个掐灭。那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根都记住。哥哥后来说：弟妹到最后都以为念念在旁边。
上饶那边的丧事办得很安静。班主任来得早，带了一盒纸鹤。幼儿园老师带来草原上采的干花，说妹妹上周美术课画了草原，画上四个人手拉着手，最大的那个写了“爸爸”。老师也没多讲，话就说到这里。她们站着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捏着纸袋边缘，像怕一松手就散了。
绘本最后被哥哥收起来。扉页那行圆珠笔字还在：念念六岁生日，爸爸妈妈和妹妹永远爱你。写字的人下笔很稳，可内容不是生日该有的那种轻松。
草原上的野湖还在。雨停之后水面平得像镜子，云压得很低。路边的草后来长起来，把车辙慢慢盖住。隔几天有车经过，开车的人只会看见路面，有一段不太平。没人会知道这段路曾经吞进去一辆白色SUV，也没人知道车里最后喊出的那个名字，怎么会离得这么远。
有人回到家以后，才发现窗台上还晾着出发前洗的衣服。两件碎花小裙子在风里摆着，一下子像刚买来，还带着刚出门的味道。中间只隔了一段时间，可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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