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老赵就是那个人,一针没打。
他在我们小区做保安做了八年,大家都认识他。身材精瘦,脸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那个缺口露出来,像个没关严的小窗户。疫情那几年他一直在岗亭里坐着,戴着口罩,露出两只眼睛,给进出的人测体温、查绿码。口罩边沿在他颧骨上勒出两道印子,每天下班摘了口罩,那两道印子还在,要过一两个小时才消。
那时候所有人都打了疫苗。打了一针的,打了两针的,打了三针的,单位催,社区催,小区门口贴告示催。我每次进出看见老赵坐在那儿,总会问一句:"赵师傅,你打了吗?"他摆了摆手,也不多解释,就一句:"不打。"
问他为啥,他也不说。后来我从别的保安嘴里听了个大概,说老赵身体有问题,腿上有个旧伤,年轻时在工地上摔的,膝盖里打了钢钉。当时厂里医务室的人说他有过敏史,建议他暂缓接种。他拿着那张暂缓接种的单子给社区看了,社区也没再催他,他就这么一直没打。
那几年他天天上班,一天没歇过。小区封控的时候他睡在岗亭里,一把折叠椅放平了当床,盖一件军大衣,半夜有人送物资他爬起来开门,天亮接着坐岗。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该来的躲不掉。那几年小区的快递、外卖、送菜的车都从他岗亭前面过,他每天接触的人比谁都多。
他一根针没打,也一直没阳过。
2022年底放开之后,整个小区的人差不多轮了一遍。那阵子我在家发烧了五天,退下来之后下楼拿快递,看见老赵还坐在岗亭里,口罩换成了N95,护目镜也戴上了。我隔着窗户跟他说我阳过了,他点了点头,从窗户缝里递出来一袋橘子,说"吃两个补补维生素"。我没接,说你自己留着,他把橘子从窗户缝里又收了回去,搁在桌上。
后来消息慢慢传开了,小区里的人说起来都觉得稀奇。说老赵这个人真邪门,天天接触那么多人,一针没打,愣是没阳过。有人开始叫他"天选之人",他听见了也就笑笑,缺了那颗牙的缺口露出来,不说话。
去年春天,他腿疼得厉害了。膝盖里那颗钢钉年头久了,发炎,疼得他走不了路。岗亭到厕所十来米的路他要走好几分钟,一瘸一拐的,右腿在地上拖着,像拖着一条灌了铅的袋子。物业经理让他回去休息几天,他不肯,说请人代班要花钱,他顶一顶就过去了。
顶了大概一个礼拜,顶不住了。有一天早上他来上班,在岗亭里坐了不到半小时就站不起来了。保安队长叫了车把他送到医院,一查,膝盖的旧伤严重了,钢钉松了,周围组织发炎,需要手术重新固定。
住进医院之后,抽血、拍片、术前检查全套走了一遍。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拿着单子看了好一会儿,问他:"你一针疫苗都没打过?"
他躺在病床上,点了一下头。
医生把单子翻了一页,说:"你体内抗体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没打过针哪来的抗体。
医生把单子递到他手里。我后来去看他的时候他把那张单子给我看了,上面有一行字是"新冠病毒抗体IgG阳性",数值还不低。他看不懂,我就跟他解释了一下,说这是你体内有抗体的意思,能抵抗病毒。他说我没打过针啊,我说那应该是你感染过,自己好了,身体自己产生了抗体。
他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低头看了很久。窗外是医院后院的树,银杏,叶子刚发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地从枝头往外冒。他抬起头,把单子折好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那我那几年白怕了。"
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染过。也许是封控那几年天天坐岗的时候,也许是放开之后接触过的某个人,又也许是一直带着病毒却从没发作过。他只知道他没打过针,没发过烧,没咳嗽过,嗓子没疼过,一天班没缺过。他体内那层保护壳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手术做完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去看了他两回,一回是刚做完手术那天,他麻药还没全退,半睁着眼,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来了嘴角动了一下,说不出话。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半包抽纸,杯盖没拧紧,我帮他拧了一下,然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膝盖上缠着纱布,床摇高了,他半靠着看手机。床头柜上多了两袋子水果,是保安队同事送的,还有个红包,红纸封的,搁在水果旁边。
"腿怎么样?"我问。
"医生说钢钉换了一根,恢复好了跟以前差不多。"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就是住院费贵,住一天小一千。"他说完这话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忽然说起疫苗的事。"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摔了腿,去医院缝针的时候打了一针破伤风,结果过敏,起了满身的疹子,肿了一礼拜。从那以后我就怕打针。"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几年社区来找我好几次,我说我过敏不敢打,他们说可以去做评估。我懒,没去。后来封控了,天天坐岗,天天跟人接触,反而想开了。"他拿起床头柜的橘子剥了一个,剥得慢,皮分成四瓣落在掌心里,他把橘子瓣递了一瓣给我,自己也吃了一瓣。"想开了就不怕了。人这辈子该来的都会来,你躲不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
我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了他的主治医生,是个年轻大夫,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我提了一嘴老赵疫苗没打但抗体阳性的情况,医生点了点头,说这事他留意到了。他说临床上确实有一部分人,没接种过疫苗也产生了抗体,推测是无症状感染后自然获得的,但个体差异很大,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这位赵师傅,身体素质确实好,天天站岗风雨无阻,底子打得不错。"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拄着一根拐杖,慢慢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走几步歇一歇。他那条伤腿还不能太用力,另一条腿撑着,整个人往左倾了一下又正回来。走到大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很,没有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那儿,他眯着眼看了几秒,又低头看路。
"回去得歇一阵了,"他说,"上不了班了。"
"先养好腿再说。"我把他的行李袋接过来拎在手里,不重,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只保温杯。
他回了出租屋,一间租在城中村里的单间,月租六百。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爬了半面墙。他把拐杖靠在床边,慢慢在床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他说,"医院里待得人发霉。"
我在他屋里坐了一会儿。他把手机充上电,打开微信回了几条消息,都是保安队同事问他的情况。他回完消息把手机放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他就把挂面又放回去了。
"社区那会儿天天催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眼睛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我心里其实也打鼓。说不怕是假的,谁能不怕呢。但我就是怕打针,怕打了出问题比怕得病还厉害。"
他的手指头在膝盖的纱布上轻轻按了按,按完之后把手放下来,搁在床单上。"后来我看开了,反正没打,就好好过日子呗。每天该干啥干啥,吃好睡好,身体好了啥都不怕。"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是困了。我站起来说要走,他点了点头,半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眼睛闭了一半。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帮我把门带上。"门合上的时候我回头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彻底躺平了,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半张脸,眼睛闭上了,呼吸均匀。
我轻轻带上了门。
后来老赵的腿养了两个月才回去上班。还是坐那个岗亭,还是那张折叠椅,门牙的缺口还在,笑的时候露出来。物业给他调了班,不让他站太久,坐着就行。他坐在岗亭里,有时候站起来走两步活动腿,走得不快但稳当。进出小区的人看见他回来了,远远就喊一声"赵师傅回来啦",他隔着窗玻璃摆了摆手。
我偶尔拿快递路过岗亭,会停下来跟他说两句话。有一回说起打疫苗的事,他说后来社区也再没找过他,他的健康码早就没了,生活也恢复正常了。他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偶尔跟保安队的同事喝两杯啤酒,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说实话,"他靠在岗亭的椅背上,手搭在桌沿上,"那几年大家都怕,我也怕。后来没事了,回头想想,也不知道怕的是啥。可能每个人命里都有一道坎,你过得去就过得去了,过不去就是过不去。跟打不打针关系不大。"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新的,比住院那只大一些,不锈钢的壳子在灯下反着光。他喝水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喝完放下杯子,又继续看窗外了。
窗外是小区的主路,有小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叮铃铃的,清脆,在空气里滚了一圈就散了。他隔着窗户看着小孩骑远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缺了那颗牙的缺口在嘴角拐弯的地方露出一个影子,一闪,又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路过岗亭的时候里面的灯还亮着。老赵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他在看书。书页在灯光下泛黄,他翻了一页,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又翻了一页。我敲了敲窗玻璃,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又低头继续看书了。岗亭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个安静的、亮着的方块,嵌在整栋楼底下的角落里。他坐在里面,和那盏灯、那本书、那只保温杯一起,在那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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