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在父亲说出那句话以后,才开始笑的。
“你弟开几天车,能挣一点是一点,一家人用一辆车,别谈租金。”
父亲坐在餐桌边,手指慢慢剥着一只水煮蛋。蛋壳掉进了小碟子里,他没看见,继续往下剥。弟弟站在门口,车钥匙挂在食指上,轻轻晃着。
我把碗里的面条挑了两下。
“知道了。”
我说得很平,像是在答应明天买葱。
弟弟看了我一眼。
“姐,你别多想,我就先用一阵。最近确实有点紧,孩子补课那边也不能停。你那车放着也是放着,平时你上下班坐地铁,不影响你。”
“嗯。”
“油我自己加,卫生我也收拾。你看车里那几个纸袋,都是之前留下的,我下午就扔。”
“嗯。”
父亲把剥好的鸡蛋递给我。
“你吃。”
我没接。
父亲的手悬了一会儿,放回了碟子里。他吃东西的时候总爱先闻一下,哪怕是一根油条,也要在鼻子底下停两秒。这个习惯从我小时候就有,家里人都说不出他什么时候养成的。
弟弟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
“那我先走了,晚上不一定回来吃。”
“路上慢点。”父亲说。
我看着他。
“车里还有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几本书,一个旧本子,还有后备厢里一箱纸巾。”
弟弟顿了一下。
“书我给你放楼道柜子里,纸巾我先用几包,回头补上。”
“别动旧本子。”
他说好。
说完,他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父亲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电视里有人在讲厨房收纳,主持人拿着一只透明盒子,反复说要把小物件分类。父亲听得很认真,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我起身把鸡蛋放进他碗里。
“你吃吧。”
“我不爱吃蛋黄。”
“你以前不是天天说鸡蛋有营养吗?”
“那是以前。”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有点松,水流总往左边歪,袖口很快湿了一片。厨房窗台上的小绿植歪着长,叶尖碰到了玻璃。我伸手把它往旁边拨了一下,又觉得它原来放得也没什么不好。
父亲在客厅喊我。
“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啥?”
“面条吧。”
“早上才吃面条。”
“那就炒饭。”
“家里没有火腿。”
“没有就算了。”
父亲没再问。
我擦干手,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弟弟发来一句话,说车上的导航支架有点松,问我放哪儿买的。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地址。地址发出去,我又把那条消息删了。
车是我两年前买的。
那时候我和周启明还没分开住,准确地说,是他总出差,我一个人带着女儿。女儿那阵子学画画,画板、颜料、折叠凳,家里塞得到处都是。周启明说买辆二手面包车,便宜,实用,以后搬东西也方便。
他挑的车,最后却登记在我的名下。
不是因为他多体贴。那天在车管所门口,他接了个电话,接完以后说自己临时有事,让我先去办。手续办完,他才回来,买了一袋豆浆和两个烧饼,烧饼皮都掉在座椅上。
车开回来后,周启明只开过三次。
第一次把车停在小区花坛旁,第二次倒车碰了墙,第三次钥匙不知道放哪儿,翻了半天没找到。后来车就一直是我在开。
我不喜欢别人说这车是周启明给我的。
它是我自己选的颜色,自己擦的灰,自己在后备厢铺的旧床单。后面那排座椅拆下来以后,车里总有一股塑料味,怎么晒都散不干净。
当然,这些话我没对弟弟说过。
我在家里一直是那个比较好说话的人。
父亲需要我陪着去办事,我会请假。弟弟家孩子放学没人接,我会顺路接回来。母亲走后,父亲不习惯一个人吃饭,我每周过去三次,弟弟也来,但他来的时候总带着孩子,坐不了十分钟就要走。
我心里有数。
我只是没想到,连车也可以这样顺手被安排。
晚上,周启明打来电话。
“你爸说车给你弟用了?”
“嗯。”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知道了。”
“你别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说知道了。你要是不愿意就讲清楚。”
我靠在沙发边上,父亲正在找遥控器。他把遥控器拿在手里,翻了三个地方,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
“讲清楚有什么用。”我说。
周启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车是你的。”
“我知道。”
“你明天去拿回来。”
“你开什么车?”
“我坐地铁。”
“你最近不是要去外地吗?”
“那就坐车站的车。”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这样。
我看着父亲把电视换到一个旧戏台节目,里面有人唱得很慢,唱词我一句也没听清。
“周启明。”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把车登记在我名下?”
“什么?”
“没什么。”
他在电话里叹了一声。
“你姐这个人,什么都能忍,忍到最后又自己难受。”
我笑了一下。
“你挺了解我。”
“我们都过这么多年了。”
“还没到那么多年。”
他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可能是网络不好,也可能是我没想听。
我把电话挂了,去厨房拿杯子。父亲的茶杯缺了一个小口,杯沿被磨得发白。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倒了半杯温水。
父亲问我:“你弟说明天还要用车。”
“哦。”
“他早上五点就要出门。”
“那挺早。”
“你起得来吗?”
“我不起。”
父亲点点头,拿起茶杯喝水。
“那就让他开吧。”
我也点点头。
那一晚,我把车钥匙放进抽屉里,又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女儿在里屋睡觉,翻身时踢了一下被子。我起身给她盖好,回来时看见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垃圾短信。
我没看内容,直接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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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五点二十,我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没有起床。
五点四十,手机响了,是弟弟。
“姐,车上的证件你放哪儿了?”
“副驾驶前面的盒子里。”
“我没找到。”
“最里面。”
“里面有张旧停车卡,还有一把螺丝刀。”
“那就拿出来。”
“我找到了。还有,你这个导航怎么总自己关?”
“电量不够。”
“你早说啊,我昨天还以为坏了。”
他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
“姐,你今天要用车吗?”
“不要。”
“那我晚上还回来停楼下?”
“随便。”
他没说话。
我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随后是几声短促的喇叭。弟弟大概又忘了松手刹,我以前见过他这样。
“姐。”他又叫我。
“什么?”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别说没有,你一说没有,就说明有。”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现在开车,少说话。”
“我就问一句。”
“问完了。”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小裂缝。那道裂缝其实很早就有了,像一条没擦干净的铅笔线。女儿醒了,问我今天是不是要送她去上课。
“你爸送。”
“爸爸不是出门了吗?”
“那你自己走。”
“我不认识路。”
“我送你。”
我说完才想起来车被弟弟开走了,只好下楼坐公交。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老板把牌子歪着挂,旁边一只纸箱被胶带封了三圈。女儿站在门口买了一根冰棍,早餐还没吃完,她就说肚子疼。
我看了她一眼。
“疼就别吃。”
“可是已经买了。”
“那你慢慢吃。”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和女儿坐在最后一排,她把冰棍包装纸折成一只很不像样的小船。她问我,舅舅为什么要开我们的车。
“他有事。”
“他自己没有车吗?”
“有。”
“那为什么不开自己的?”
我没回答。
女儿把纸船压扁了。
“妈妈,你不开心吗?”
“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吃炸鸡。”
“昨天才吃。”
“那吃面。”
“你怎么总想吃面。”
“因为面便宜。”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笑完,心里更堵了。
晚上弟弟回来,车停得歪歪扭扭,车头朝着花坛。父亲在楼下等他,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今天跑得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就是有个乘客把豆浆洒了,车里得擦。”
父亲皱了皱眉。
“擦干净,别弄坏你姐的车。”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见弟弟把后车门打开。他拿出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一点泥。
“你车上怎么还有鞋?”
“早上换的,皮鞋磨脚。”
他把鞋放到楼梯下面。
“姐,今天我挣到的先不说了,车我不会白用。等这阵过了,我补给你。”
父亲立刻接话。
“都是一家人,哪儿用得着算那么清楚。”
我抬头看父亲。
他没看我,低头挑青菜叶子。
弟弟也没说话。他蹲在那里,拿纸巾擦副驾驶旁边的一小块污渍。擦了两遍,又把纸巾折起来,继续擦第三遍。
“爸。”我说,“你说得对。”
父亲抬头。
“车给他用吧。”
弟弟的动作停了。
“姐。”
“我还有别的事。”
“你不是不用吗?”
“现在不用,不代表以后不用。”
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车钥匙。钥匙圈上的塑料小鱼掉了一只眼睛,是女儿以前挂上去的,后来我一直没换。
“你先用着。”我说。
弟弟站起来。
“那你要用的时候提前跟我说。”
“嗯。”
“我尽量安排。”
“你不用安排。”
他说不出话了。
父亲把青菜递给我。
“你拿着,我手上有土。”
我接过来,菜叶子上还粘着一小截细根。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弟弟偷吃了我碗里的腊肉,父亲说小孩子饿了就吃,后来又把自己碗里那块夹给我。
这些旧事没什么用,偏偏总在不合适的时候冒出来。
回家以后,我把那辆车的行驶证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周启明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回:吃了。
他又问:真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几秒拿起来,给他发了一张空碗的照片。
他回了一句:你这个人。
我没问他后面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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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习惯家里没有车。
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每天都要提醒自己,车不在我这里。
去父亲家时,我要先坐一段车,再走一小段路。路口新开了一家修鞋铺,门口摆着三把塑料椅子,其中一把椅背上贴着卡通贴纸。女儿说那只猫画得不像猫,我说本来就是猫,她说你又没见过。
父亲最近总在阳台上晾袜子。
他把袜子夹得很整齐,左边一排,右边一排,颜色还要错开。我有一次帮他夹了一双,他取下来重新夹,说这样看着乱。
“你弟还用车?”我问。
“用。”
“每天都用?”
“差不多。”
“他晚上回来吗?”
“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哦。”
“你要用车?”
“不用。”
父亲回头看我。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随便问。”
他继续夹袜子。阳台门的把手很涩,他推了两次才关上。
中午我们吃蒸南瓜。父亲嫌南瓜不甜,撒了一点盐。我不喜欢这个吃法,却没说。电视里放一个老节目,主持人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高。父亲看着看着睡着了,嘴里还含着一粒米。
我伸手想拿掉,停了一下,改成把电视声音调小。
弟弟的妻子林琴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边没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她看见我,先说:“姐,车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最近晚上回来,鞋都是湿的,孩子作业也没人管。我也不是催他挣钱,就是家里事情堆一块儿,他觉得自己不能闲着。”
“他以前也没闲着。”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把苹果放到桌角,没立刻回答。
“他前阵子答应给孩子换个学习桌,后来一直没换。孩子每天趴在茶几上写字,腰都弯着。我说不着急,他更着急。男人有时候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老觉得自己没做好。”
她说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盯着那袋苹果。
“你觉得我应该把车给他?”
“我没这个意思。”
“你说了这么多。”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不是拿车去玩。”
“我知道。”
她点点头。
“我也知道你不是舍不得车。”
我抬眼看她。
她马上又说:“不是,我不是说你不舍得。我是说,这车对你也有用。”
“你说话不用这么小心。”
“我不小心,回去他要问我说了什么。小心一点,大家都省事。”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像没想到会说出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两圈,问我有没有削皮器。
我说没有。
其实厨房抽屉里有一个,只是我不想找。
她走后,父亲问我:“林琴说什么了?”
“问削皮器。”
“她没说车?”
“说了。”
“她说什么?”
“说车挺好用。”
父亲嗯了一声。
下午我整理抽屉,翻出一张过期的公交卡,两支没水的笔,一条不知道谁的发圈。发圈上还有一根头发,我用纸包起来扔了。
旧本子不见了。
我记得它放在车后面的储物格里,黑色封皮,边角卷了。里面没写什么,只有几页菜谱和女儿小时候画的房子。那本子不值什么,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我给弟弟打电话。
“车里的旧本子呢?”
“什么本子?”
“黑色的。”
“我没动。”
“你让别人动了?”
“没有。姐,我今天刚下车,累得脚都麻了,你能不能先别问本子。”
“算了。”
“我真没动。”
“我说算了。”
电话那边有一声孩子喊他。他应了一句,又回来问我:“你是不是要用车?”
“不要。”
“那我明天还开?”
我把电话挂了。
锅里的南瓜还剩两块,我拿筷子夹起来,发现凉了。父亲在客厅咳了一声,说电视没声音了。我过去看,原来他把遥控器按成静音。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以为节目没声。”
“节目没声你也看?”
“看人嘴动。”
我笑了一下,帮他把声音调回来。
他看着我,忽然说:“你别总说没事。”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那你别看。”
父亲低头剥橘子,剥到一半,把橘子皮撕破了,汁水喷在手背上。他抽了张纸,擦了两下,继续剥。
这件事也没什么用。
我坐在旁边,想起明天还要开会,想起女儿的鞋底开胶,想起那本旧本子,想起周启明说让我去拿车。
想来想去,先想到了晚饭。
晚上吃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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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车被开走后的第九天,我去父亲家吃饭。
弟弟也在。
饭桌上有清蒸鱼、炒青菜和一锅粥。父亲把鱼肚子那块夹给弟弟,弟弟说自己不吃鱼皮,又夹回来。父亲又夹过去。
“你小时候不是爱吃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
“你姐小时候也爱吃。”
“那给姐。”
“我不吃。”
三个人在一块鱼皮上推来推去,最后鱼皮掉在桌面上。父亲拿纸巾盖住,说等会儿一起收。
林琴没来,孩子在补课。弟弟吃得很快,筷子碰到碗边,叮叮当当。父亲皱了皱眉,又没说。
“你姐,车里那个储物格我收拾了一下。”弟弟说。
我抬头。
“你动我东西了?”
“我不是故意翻的。昨天有人把饮料洒在后排,我擦的时候看见里面一堆杂物。”
“本子呢?”
“什么本子?”
“黑色旧本子。”
“我真没拿。”
“那它自己长腿了?”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不重,却让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放进碗里,悬着。
弟弟把筷子放下。
“姐,我这几天已经够乱了。车是你买的,你想要随时拿回去,我不说什么。本子我没拿,你非要说我拿了,我也没办法。”
“我没说你拿了。”
“你刚才那个意思就是。”
“我问一句也不行?”
“可以。”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没有吃。
父亲看向我。
“本子不就是个本子吗?”
“对。”
“那就算了。”
“爸,你每次都说算了。”
“那你想怎么样?”
父亲问得很轻,像只是随口问一句。
我看着他。他的手背上有几块浅色斑,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泥。他上午大概又去弄阳台上的花盆了。那盆花其实已经快死了,叶子耷拉着,父亲还每天浇水。
“我想怎么样?”我说,“我想我的东西不要不问就被拿走。”
“没人拿你东西。”
“车呢?”
父亲把筷子放下。
“车不是给你弟了吗?”
“给了吗?”
“你自己说让他先用。”
“先用和给他,是一回事吗?”
弟弟抬头看我。
“姐,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
“他觉得你们都是孩子。”
“我四十岁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说不出话。
我起身去厨房收碗。碗底有一层没冲干净的粥,我拿水冲了两次,还能看见一点米粒粘着。我又冲了一次。
父亲在外面说:“放着吧,明天我洗。”
我没回应。
水开得太大,溅到围裙上。我把每只碗都洗了一遍,放进橱柜,又拿出来重新摆。弟弟进厨房帮我擦桌子。
“姐。”
“你出去。”
“我说两句。”
“你说。”
“车我会开到月底。”
“你自己定的?”
“不是。我想着孩子那边……”
“孩子那边怎么了?”
“她报名了一个课,不能半途不去。林琴最近也在找事做,时间对不上。我总不能每天让她一个人来回。”
“那你用我的车,就能解决?”
“至少方便一点。”
“方便的是你们。”
他没接话。
我把一只碗翻过来,碗底印着一朵小花,花瓣缺了一角。父亲以前买了一套,后来只剩三只,缺的那只据说被弟弟小时候摔碎了。父亲一直没扔这三只。
“你拿走车的时候,问过我吗?”我问。
“爸说你不会介意。”
“所以你也没问。”
“我以为你跟爸说过了。”
“说过什么?”
“说车可以给我用。”
“我没说过。”
弟弟抿了抿嘴。
“那我现在问你。”
我没说话。
“我能不能继续用?”
我看着他手里的抹布。他擦桌子的时候总是顺着木纹擦,擦完还要把抹布叠成四方形。他小时候做作业也爱把橡皮摆正,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把鞋带打两个结。
“不能。”我说。
他点点头。
“行。”
就一个字。
我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实际上没有。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吐出来也不好看。
父亲从客厅走进来。
“你们说好了?”
“说好了。”弟弟说。
“你姐让你什么时候还?”
“月底。”
我转头看他。
“我没说月底。”
弟弟看着我。
“那你说哪天?”
“明天。”
“明天我还要跑一天。”
“你不是说行吗?”
“我说行,不代表明天就能停。”
父亲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桌上。
“别这么急,给他几天。”
“我没急。”
“你说话声音都变了。”
“我声音一直这样。”
“姐。”弟弟压低声音,“我不是不还。”
“我知道。”
“你别把我想得太差。”
我手里还拿着那块湿抹布,拧了一下,又松开。水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很慢。
“我没把你想得多好。”
说完我就低头擦桌子。
父亲坐回椅子里,伸手去够茶杯。杯子缺口碰到他的嘴,他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喝。
弟弟拿起外套。
“我明天晚上把车开回来。”
“下午。”
“下午我还在外面。”
“那就晚上。”
“好。”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本子我真的没拿。”
“知道了。”
“你别又说知道了。”
我抬头看他。
“那我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门关上以后,父亲把桌上的鱼皮夹进自己碗里,吃了两口,忽然说鱼凉了。
我又去厨房热菜。
热了三分钟,锅盖上全是水珠。我拿抹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父亲在外面喊我,说电视又没声音了。
我站在厨房里,没动。
过了半分钟,我还是走出去,把遥控器递给他。
“别按中间那个。”
“我哪知道中间是静音。”
“你按旁边。”
“旁边是换台。”
“那就别按。”
父亲看着我,手指缩回去。
“哦。”
我坐在他旁边,电视里的人开始唱歌。唱的是什么,我没听清。
那天晚上我回家,先把女儿的鞋放到门边,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周启明问我车的事,我说车明天回来。
他问:“你确定?”
我说:“确定。”
他说:“那我明天陪你去办手续。”
我看着手机屏幕。
“办什么手续?”
“你不是总怕以后说不清吗?”
“我没怕。”
“那就去办。”
他这次没有劝我算了,也没有说一家人。
我本来该高兴,又觉得他只是想省事。
“随你。”
我挂了电话,发现女儿把一只袜子穿反了。她站在卫生间门口问我,明天能不能吃炒饭。
“能。”
“放玉米吗?”
“放。”
“我不吃胡萝卜。”
“知道。”
她问完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拿起车钥匙,又放下。过了一会儿,去厨房把那只没洗干净的碗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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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弟弟没有把车开回来。
他早上发来一句话:“下午可能晚一点。”
我回:“车管所四点半前。”
他隔了很久才回:“你要办什么?”
我没解释。
周启明来接我。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吃,他就把其中一个递给我,说不是专门买给我的,是顺手多拿的。
我接了。
包子皮有点硬,里面是白菜馅。我吃了半个,剩下的放在纸袋里。周启明开着他同事的车,车里有一股洗衣粉味,后排放着一把儿童雨伞,伞柄是黄色的。
“你爸知道吗?”他问。
“知道我要去车管所,不知道我要办过户。”
“你弟知道吗?”
“现在应该知道了。”
“他会不会觉得你……”
“觉得我什么?”
“没什么。”
他看着前面,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
“你们家的人说话,都留半句。”
“你也一样。”
“我不一样。”
“你最一样。”
他没再说。
到了车管所,弟弟的车还没出现。我拿着材料在窗口旁边坐着,周启明去问工作人员流程。我看见墙角摆着一盆绿萝,盆里插了一根塑料小铲子,叶子上有灰。
手机响了,是父亲。
“你到哪儿了?”
“外面。”
“你弟说你要把车过到自己名下。”
“本来就在我名下。”
“他说你要重新办。”
“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把事情弄得太僵。”
“什么叫僵?”
“手续办了,以后你弟用起来不方便。”
“他可以不用。”
“他不是不愿意还。”
“那他今天怎么没来?”
“他说车上还有人。”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父亲声音低了一点。
“你弟最近确实不容易。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爸,我只是把车过户给自己。”
“车本来就是你的。”
“那你紧张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声音。父亲大概又忘了关灶台,我听见他走路,拖鞋在地上蹭了两下。
“我没紧张。”
“那就这样。”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我炖了萝卜。”
“我不吃萝卜。”
“那你回来吃别的。”
电话挂了。
周启明走回来。
“材料齐了。”
“车没到。”
“等一会儿。”
“我不等了。”
“你来都来了。”
我站起来,刚走两步,弟弟的电话打进来。
“姐,你们到了?”
“到了。”
“车现在在松桥那边,导航走错了。”
“车不是你开的吗?”
“我知道。我马上过去。”
“别马上,赶不上就算了。”
“姐,你别这样。”
“哪样?”
“你明知道今天我在车上接了人,还非要……”
他停住了。
“接了谁?”
“没有,没谁。”
“你说。”
“就是一个顺路的人,车子在他那边停了一下。”
“地址发我。”
“我马上到。”
“发我。”
他没发。
周启明站在旁边,问:“怎么了?”
“车上有人。”
“什么人?”
“他说没谁。”
我突然不想等了。
窗口里的人叫了我的名字,我走过去。工作人员看了材料,说车辆要到现场核验。我说车马上到,他说那就等。
我坐在椅子上,把包里的旧纸袋折了又折。周启明从我手里拿过去,替我折成了一个方块。
“你别折了。”
“我没折。”
“你手都红了。”
我把手缩回来。
两点四十,弟弟终于开车到了。
后排坐着一个年轻人,怀里抱着一只纸箱。看见我们,他急忙下来,向我点了点头。
“姐,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
弟弟打开后备厢,里面多了两个塑料收纳箱,一张折叠小桌,还有一只蓝色水桶。我的床单不见了,书也不见了。
“我的东西呢?”
“我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家里。”
“哪家?”
弟弟没回答。
工作人员让他把车停到指定位置。周启明站在一旁,没有催我。弟弟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把车钥匙,钥匙圈上的塑料小鱼只剩一只眼睛。
“姐。”他说,“我不是故意拖到今天。”
“嗯。”
“本子我真没拿。”
“你不用一直说。”
“我就是想告诉你。”
“那你说完了。”
他看了看周启明,又看我。
“车过到你名下以后,我就不能用了?”
“能不能用,另外说。”
“爸会觉得我没面子。”
“你还有面子?”
话出口以后,我把头转开。
弟弟没有生气,只是用鞋尖蹭了蹭地面。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没有。”
“你别总说没有。”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很短,和林琴那天的笑有点像。
“我今天早上问爸,你为什么要办这个。他说你不会真把车要回来。”
我没说话。
“他说你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车是你的。”
“他说得挺准。”
“我也这么想。”
“那你还来?”
“因为车确实是你的。”
他说完,转身去叫工作人员。
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没有谁拦着,也没有谁劝我。周启明在旁边提醒我签字的位置,我说我看得见。他嗯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车子的登记信息改好以后,弟弟把那串钥匙递给我。
钥匙落在我手里,有点凉。
“后排那个小桌子我先放家里。”他说,“你要用车,提前说一声。”
“以后不用提前说。”
“行。”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那个本子……”
“真的没拿?”
“不是。”
我看着他。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一个。
“本子里是不是有你妈写的菜谱?”
我没有回答。
“我在车里看见过几页纸,怕被人弄脏,就收进了爸家那个旧茶罐里。后来爸说里面都是茶叶,我就没再动。”
“哪个茶罐?”
“缺把手的那个。”
他说完就走了。
周启明问:“你要去拿吗?”
“现在不去。”
“为什么?”
“萝卜还在锅里。”
“你不是不吃萝卜吗?”
“我爸炖的。”
他点点头。
我把车钥匙放进包里。包里那半个白菜包子被压扁了,纸袋上沾了一点油。我拿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车管所门口有人在扫地,扫帚毛散了几根。周启明说晚上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说回家吧,女儿还等着。
“那萝卜呢?”
“也回家。”
他说:“我问的是你。”
我看了他一眼。
“都一样。”
他说不出话,只好去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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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晚上回到父亲家,萝卜已经炖得发软。
弟弟一家也在。林琴把孩子的学习桌照片给父亲看,父亲眯着眼看了半天,说桌子颜色太亮,容易脏。林琴说孩子喜欢,父亲就没再说。
我坐在门边换鞋。
父亲看见我手里的钥匙,停了一下。
“办好了?”
“办好了。”
“车还是你的。”
“本来就是。”
“我知道。”
他把一碗萝卜推到我面前。
“你不吃萝卜,给你盛了点青菜。”
碗里确实是青菜,还有两片鱼肉。鱼肉里有刺,我挑出来放在碟子边。
弟弟低头吃饭,没提车的事。孩子问他周末能不能坐车去买书,他说可以,随后看了我一眼。
我说:“先问我。”
孩子马上低下头。
林琴把筷子放慢。
“姐,周末要是你用车,我们就不去了。”
“我没说不用。”
“你不用顾着我们。”
“我没有顾着。”
父亲夹了一块萝卜给弟弟。
“吃菜。”
弟弟把萝卜吃了,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吃完了。
我突然想起那个旧茶罐。父亲家厨房的上层柜子里确实有一个缺把手的茶罐,蓝白相间,盖子一直合不严。母亲走后,父亲总往里面放干茶叶、剪刀、橡皮筋,什么都有。
本子会不会在里面,我不知道。
弟弟的话也未必全是真的。他有时候记性不好,小时候把我的课本泡在水盆里,第二天说是想帮我擦灰。那次我气了两天,他给我买了块橡皮,还是最普通的那种,边上有一排小锯齿。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饭后,父亲让我帮他把茶叶分一下。我打开柜子,看见那只茶罐,盖子歪着。里面不是菜谱本子,只有几小包茶叶、一把螺丝刀、三根棉签,还有一枚生锈的纽扣。
我翻了翻,没有本子。
“没有。”我说。
弟弟在客厅问:“什么没有?”
“茶。”
“柜子下面还有。”
“知道了。”
我把茶罐放回去。
父亲端着茶杯走过来,杯子还是那个缺口的。他看了看我,想说话,最后只说:“你明天开车去上班?”
“不开。”
“那你办它干什么?”
“想开的时候能开。”
父亲点点头。
“车放久了也不好。”
“那我周末开。”
“去哪里?”
“随便转转。”
“带女儿。”
“嗯。”
他说完坐下,把茶杯往桌边推了推,避免碰到缺口。
弟弟靠在沙发上打瞌睡,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腿上,他醒了,低头看了一眼,又闭上眼。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没有多坏。他只是总把别人的东西当成家里的东西,拿得太顺手。父亲也没有多坏,他只是不愿意承认孩子长大以后,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周启明更简单,他只想让我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免得回头又让他猜。
可我还是不舒服。
这个不舒服不会因为他们都有难处就自动消失。
周启明来接我时,站在门口问父亲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车。
父亲摆手。
“我不去,腿懒得动。”
“那我下次开过来给你看看。”
“别开,我看着心里乱。”
周启明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下楼以后,我坐进驾驶位。车里还有淡淡的豆浆味,后排的折叠小桌不见了,座椅上留着两道压痕。副驾驶前面的盒子里,多了一支黑色圆珠笔,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把它拿起来,放进门边的储物槽。
周启明系好安全带。
“你要不要试试导航?”
“明天再说。”
“那现在开去哪儿?”
“回家。”
“你爸的本子还没找到。”
“嗯。”
“你还找吗?”
“看心情。”
他发动了车。
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声音进来一点。周启明问女儿晚上想不想吃面,我说她想吃炒饭。他说家里没有玉米,我说那就不放。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看见父亲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只缺把手的茶罐。他没有叫我,只把茶罐递给弟弟。
弟弟打开看了一眼,抬头朝我这边看。
我隔着车窗,没下车。
父亲不知道说了什么,弟弟把茶罐盖好,放进了外套口袋。
周启明问:“要回去吗?”
“不了。”
“你不问问?”
“明天再问。”
车停进车位,我下车,把后备厢关上。关了两次,第一次没关严。
第二次关好以后,我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想起女儿说过后备厢里有一只掉了耳朵的玩具兔子。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也忘了。
周启明在单元门口喊我。
“你快点,电梯要来了。”
“来了。”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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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周启明问旧本子还找不找,我说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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