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两点,一双手在黑暗里醒来
我是被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惊醒的。
那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一个人屏住呼吸太久之后,终于忍不住松开的那个瞬间。我从床上坐起来,耳朵朝着隔壁房间的方向竖着——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没有。但胸口有一个小小的、细细的东西在动,像一根针在皮肤内侧慢慢爬。
我在黑暗里坐着,用被子蒙住了嘴。我把手伸进睡衣的袖子里,用两根手指夹住小臂内侧的皮肤,用力掐了一下,然后松开。
掐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慢慢变红,像一朵在水里打开的浅色花。凉意从那个位置退去,皮肤表面重新恢复了和周围相同的温度。
“妈。”我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比蚊子大一点。走廊尽头的灯是关着的,对面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可能是她在看手机,或者还没睡。又过了几秒钟,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安静了。我也没再喊第二声。我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我已经十三岁了。十三岁的人不应该半夜叫妈妈。
但我想叫。
第二章:六天前,一切从一次瘙痒开始
六天前,一开始只是脚踝上有一点痒。星期六下午,我在茶几旁边拼一盒新的拼图,低头的时候发现左脚踝内侧有一小块红色,像是被蚊子咬过,但没有蚊子。我用指甲划了两下,那块皮肤变得更红了,但痒意没有消失,反而像从皮肤表层渗进了下一层。
“妈,我脚痒。”我朝厨房的方向喊。
她正在炒菜,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我的声音。我又喊了一遍,她才关了火探出头来:“什么?”
“我脚痒。”
“涂点花露水。”她说完又转回去了。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那瓶绿色玻璃瓶的花露水,倒了一些在手心里,搓了搓,涂在脚踝上。凉意扩散开来,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浅薄荷气味的痕迹。痒意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到了那天晚上,痒的地方从小腿中段扩展到了膝盖窝附近。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痒——像是皮肤下面有东西在移动,沿着骨头的方向缓慢地、匀速地爬行,从脚踝出发,经过小腿,在膝盖窝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我用手掌压住那个位置,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一种细碎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动,比心跳更慢。
“妈,我腿有点痒。”我走到客厅,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过敏了吧?明天去买点抗过敏药。”
“不是过敏。”我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过敏?”
我说不上来。我只是感觉那跟过敏不一样——过敏的痒是浮在表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碰了一下。这个痒是从里面来的。我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窝,那里什么也看不见。我又说了句:“妈,我感觉有东西在里面走。”
她放下手机,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用手背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没发烧。”
“嗯。”
“明天去药店买点药,多喝热水。”
她转身走回房间。我站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落在肩膀上,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持续的、微微凉的薄膜,但我感觉不到痒了。
第三章:持续的不安,一个无法忽视的细节
第三天早上,情况发生了变化。
痒的部位从腿转移到了腰侧。早上穿校服的时候,我在系裙子侧边的扣子时,手指碰到左腰侧皮肤,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刺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我侧身对着镜子看,腰侧有一小片浅红色的斑块,形状不规则,像被水洇湿过的纸留下的痕迹。那东西在皮肤底下,形状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嵌入在皮肤内侧,边缘微微凸起。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校服拉下来遮住。那个上午在学校里,我一直在走神。数学老师在上面讲勾股定理,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三角形的三条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条从直角到斜边的垂直线,粉笔末在空中散开,又落回黑板槽里。我盯着那条线,感觉它在动——沿着黑板的平面缓慢地、匀速地移动,从一条线的末端出发,朝着另一个方向伸展。
“林晓冉,你来回答这个问题。”我站起来,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腰侧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像一根很细的手指在我皮肤内侧的深处缓慢地划了一下。我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
“……晓冉?”
“我不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在课堂上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
第四章:妈妈的视线,一个迟来的注视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把热水开得比平时大了一些。蒸汽把卫生间的镜面覆盖成一层灰白色,我看不清自己的腰侧。我伸手擦了一小块镜面,潮湿的雾气被抹开之后,露出的那部分镜面里有一道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微光,在浅红色的斑块下方滑过,像被剪断的线头在水里漂过。
“晓冉,你洗好了没有?”妈在外面敲门。
“马上。”
我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到客厅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我走过她面前时她没有抬头。
“……妈。”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注意到我的表情了。她放下了遥控器。“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我掀开睡衣下摆,把腰侧露出来。客厅的灯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把那道弯曲的痕迹照得更加明显——浅红色的,微微凸起,像一条埋在皮肤底下的细小路径,正沿着肋骨外侧的弧度延伸。
她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那里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块皮肤大约两公分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碰到。“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它就是长了。不疼,带一点痒,像有东西在里面钻。”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六天前。”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痒。”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遥控器的边缘,指节发白。我感觉到她在看我的眼睛,在研究那里面有没有她想找到的东西。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像在等待一个她还没准备好的答案。然后她放下遥控器,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晓冉,你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别的?”
“什么别的?”
“就是……有没有觉得哪里在动,像有东西在走。”
我看着她。“妈,你刚才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抿着,眼角亮了一下。
第五章:诊所门口,一个被压下去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她请了假,带我去镇上的诊所。诊所不大,一间门面,里面摆着两张诊疗床和一排药柜。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让我们坐下来。
“哪里不舒服?”他问。
“腰侧。痒。有东西在走。”我回答。
老医生让我掀开衣服看了看,然后用手指在那片浅红色的痕迹边缘按了一下。“疼吗?”
“不疼。”
“痒?”
“有一点。不总是痒,是那种……在皮肤下面动,像有东西在走。”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擦了擦镜片。“小姑娘,你这个可能要去看皮肤科。镇上没有,得去县医院。看起来像皮下结节的一种表现,也像某些寄生虫感染的早期症状。”
我妈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他注意到她的掌心压着那块地方,指节微微泛白。
“医生,你说的寄生虫……是什么?”
“很多种都有可能。有些是幼虫在皮肤下游走,引起这种线性红斑,伴随瘙痒或刺痛感。不过,最好是先做检查确认。”
“那如果真是呢?”
“治疗不难,有专门的驱虫药。但需要先确诊。”
出了诊所,我妈走在我前面一步远的位置。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赶路,又没有明确的方向。
“妈。”我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来,等我走到她旁边,继续往前走。“县医院明天去。”她说,“今天先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妈,你害怕?”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嘴唇是抿着的,她把脸转回去,没有回答。
第六章:县城医院,一次检查和一个沉默的等待
县医院的皮肤科在二楼。走廊里有种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从墙角的通风口持续渗透出来,混合着旧空调的灰尘味。墙壁是浅绿色的,墙角有一排塑料椅子,我们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着叫号。前面的号还有七个人。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她那只黑色的小包。每隔几秒钟,她用手指去碰一下包口的金属扣环,碰完又缩回来,过一会儿再碰一下,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那里。
“妈,如果真是寄生虫怎么办?”
“那就治。”
“你昨天没睡好。”
“我睡了。”
“你翻了好多次身。”
她转过头看我。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她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晓冉,你睡得好吗?”
“我睡得着。睡着了就不痒了。就是有时候半夜会醒,感觉它在换地方。”
“它?”
“那个在皮肤下面走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小包,用拇指的指甲慢慢划过金属扣环的边缘,发出极细的、干燥的摩擦声。
轮到我的号了。诊室里坐着一个女医生,三十多岁,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成低马尾。她听完我的描述之后,让我把腰侧露出来给她看。她看了一会儿,拿了一把直尺量了一下那道红斑的长度和宽度,按了按边缘,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这个形态很典型,”她说,“是皮肤幼虫移行症的典型表现之一。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潮湿的地面,或者光脚走过草地、沙土?”
“没有。我上学都是穿鞋的。”
医生看了我妈一眼:“最近有没有去过乡下,或者接触过动物?”
“没有。她一直在学校,回家就写作业。”
医生把笔帽拧上,转向我:“你这个情况需要抽血做一项抗体检测,确认一下感染的类型。如果只是皮肤幼虫移行症,治疗比较简单,口服驱虫药就行。但如果是其他类型的寄生虫感染,治疗周期和方案都会不一样。”
“抽血?”我妈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
“对,抽一小管血。她很勇敢的。”
我妈没有接话。她的手还放在黑包上面,手指在一个地方停了很久,像在按住某个还没被问出口的问题。
第七章:抽血室的玻璃窗,一段无声的等待
抽血室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窗口开在墙壁上,外面是候诊区。我坐在窗口前面的椅子上,把胳膊伸到那个小窗口里。护士用一根黄色的橡胶管绑住我的上臂,拍了两下内侧的血管,然后用酒精棉擦了一下。
“放松。”她说。
针尖进去的时候,我的手指抓住了椅子边缘,像握住一根随时会断开的细绳。护士抽了约一小管血,拔出针,用棉球按住针眼。“好了,按五分钟。”
我按着棉球走回我妈旁边坐下。她接过我的手,替我把棉球按紧,力度刚好合适,边缘处不留缝隙。“疼吗?”
“不疼。”
“你刚才说‘不疼’的时候,跟医生说你‘不疼’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她把我的胳膊放回我自己的膝盖上,看了一眼候诊区尽头的时钟。“下午四点出结果。我们去楼下吃点东西。”
我跟着她站起来。她走在我前面,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成一道均匀的深色轮廓,肩膀比平时略高一些,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重量较劲。
第八章:下午四点,一张报告单上的名字
下午四点,我们回到检验科窗口。窗口里的护士递出来一张打印纸,我妈接过去,拿到走廊的灯下看。她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妈,上面写的是什么?”
“上面写的是你没事。”她说完,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像放一件需要小心存放的东西。“走吧,去医生那边。”
医生看了报告之后点了点头。“确认了,是皮肤幼虫移行症。钩虫幼虫进入皮肤后在皮下移行,引起线性红斑和瘙痒。不算严重,口服驱虫药一周左右就能清除。另外开一点止痒的药膏,涂在红斑表面,能缓解痒感。”
“那她以后还会再有吗?”
“只要注意不接触感染源,一般不会复发。尽量避免赤脚在潮湿的土地上走,尤其是在南方地区。”
拿了药之后走出医院,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我们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把我校服衬衫的领子翻好。
“妈,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她说。她把脸微微侧向另一边,用手背在眼角的位置快速扫了一下,然后转回来,“走吧,回家。今晚给你煮排骨汤。”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我能看出她在用力让步伐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稳定。
第九章:家门口的楼道,一盏灯的光
上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在口袋里翻钥匙,手指摸过钥匙串上每一把钥匙的表面,把其中一把对准锁孔,却拧反了方向。
“妈,反了。”
她没有说话,把钥匙抽出来,翻了一面再插进去,转了半圈,锁芯咔嗒一声开了,她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她把手里的包放在鞋柜上,没有换拖鞋,直接走进厨房把水烧上了。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下,听见她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冲洗排骨,水声在陶瓷水槽底部溅出细碎的回音。
“妈,你刚才在医院是不是有什么没说出来?”
水声停了,她关掉水龙头把洗净的排骨放进碗里,用毛巾擦干手,然后走出来,站在客厅的过道边沿,穿着拖鞋,手上还带着水珠没有完全擦干。“我只是看那个报告单的时候,看见了你的名字——上面写着‘林晓冉’,17号。我忽然想,你要是没告诉我,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怕什么。”
“我就是觉得痒。”
“不是痒。”她站在过道边沿看着我,“你说‘有东西在里面钻’。我听了之后,觉得那种感觉你也是第一次说。能说出口的东西,比说不出口的东西要轻。你说了,所以没那么重了。”
她没有走过来抱我。她就站在那里,靠着过道边的墙壁,发梢有些蓬乱,背后的光照亮了她的轮廓。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回到厨房,重新拧开水龙头洗排骨。
第十章:水槽边,她手里的泡沫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站在水槽前冲洗排骨,手指在水流中划过表面,把表面细碎的血丝和浮沫冲走。水花溅在水槽边沿上聚成一小片正在慢慢缩小的反光。
“妈,我说的事,你怕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排骨。“我怕你说多了,我会觉得你长大了。你长大了,我就不用再半夜竖着耳朵了。但人有时候怕的不是孩子长大,是孩子长太快。”
水声停了。她把排骨放进碗里,拧上水龙头,用干布擦了擦手。然后侧过头来看我。“你现在还感觉到它在走吗?”
“现在没有。”我把手按在腰侧,“它下午抽完血之后就没怎么动了。”
“那就好。”她转过身继续收拾灶台,“过一周就没了。”
晚上九点,我洗完澡回到自己房间,掀开睡衣看了一眼腰侧。那道浅红色的痕迹还在,但颜色比早上淡了一些,像被水冲过的淡墨。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指腹的阴影沿着斑块的边缘移动。过了那一小会儿,什么也没有来。窗外的街道安静了下来,远处的路灯在窗帘缝隙里投进来一道细长的黄色光带,落在床单上,正好是我能看到的宽度。我侧过头,看着那道光的边缘慢慢地、缓慢地向左移动了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好像被谁从墙外轻轻推了一下。
第十一章:七天后,一道消退的痕迹
七天之后,那道痕迹完全消失了。
最后一天早上我照镜子的时候,腰侧那片皮肤已经恢复了跟周围一样的颜色,摸上去平了,不再有任何凸起或粗粝感。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睡衣,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我自己的脸映在白色瓷砖的背景上,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晨光。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在把粥盛到碗里,两个白瓷碗并排放在灶台边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还痒吗?”
“不痒了。”
“那今天上学好好听讲。别在课上走神了。”
她端起自己那碗粥,我端起自己那一碗,面对面坐着,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她喝了一口,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酱菜放在我碗边。
“妈。”
“嗯?”
“那天你在医院哭的时候,我觉得你比我害怕。但你不是因为怕那个东西才哭的。”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又夹了一小块酱菜放进自己碗里。“那你觉得我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那个东西长在哪儿,才能挖出来。”
她把酱菜放进嘴里嚼着,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可能吧。”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亮了,早晨的风穿过纱窗,吹动了她额前的一小绺头发。她低头继续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瓷器声响。我低头看着碗里已经见底的白粥,有一只小气泡缓缓浮上表面,在升到中间时便自己裂开了,变成了粥面上一道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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