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是星期三下午到的。我请了半天假,跟老公周海一起开车去火车站接他。那趟车从西安发过来,慢车,走了将近七个小时。我们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看见他背着个蛇皮袋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袋子鼓鼓囊囊,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截塑料脸盆的边。周海迎上去接,叫了声爸。公公点点头,把袋子递给他,自己手里还提着一个尼龙包,看样子沉得很,身子被坠得向一边斜。
我喊了声爸,他咧嘴笑了笑,说:“小燕,给你添麻烦了。”我忙说添什么麻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就不再言语,跟着我们往停车场走。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怪,左腿似乎不太利索,迈步子的时候要先往外甩一下,再落下去。我悄悄问周海,爸的腿怎么了。周海说他也不清楚,前阵子听邻居说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不严重,歇了几天就没事了。
公公今年六十八,在西安一家老厂子上了一辈子班,五年前退了休。婆婆三年前去世,打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周海还有个姐姐,嫁到了汉中,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西安。周海接了这边的新工作以后,我们就在宝鸡买了房,离西安将近两百公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这次把公公接来,是我先提的。他一个人在西安,年龄大了,身边没个照应,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叫救护车的人都没有。周海听了没说话,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说行,把爸接过来。
房子是九十平米的小三居,把最小的那间朝阳的屋子收拾了出来。新买的床,新换的窗帘,床单被罩都是我结婚时娘家陪送的,一直没用过,这回全翻出来了。公公进房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下包就出来了。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去厨房瞧了瞧,点了点头,说:“亮堂。”我不知道他是在夸房子还是夸我收拾得干净,反正听了心里挺高兴。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公公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夹一点,埋着头扒饭。周海给他倒酒,他摆摆手,说戒了。周海愣了愣,说以前不是老爱喝两口吗,咋戒了。公公说老了,血压高,大夫不让喝。我赶紧把酒瓶收起来,给他盛了碗汤。他喝汤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抖得厉害,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密的响声。他察觉到了,把手缩下去,用左手扶住碗边,慢慢喝。
吃完饭,周海去洗碗。我陪公公在客厅看电视,他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表情木然。我问他坐车累不累,他说不累。问他房间还缺不缺什么,他说不缺。我正想着再找点话说,他突然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用皮筋扎着个小手绢包。他把手绢打开,是一张银行卡。他把卡放在茶几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小燕,这是我的退休工资卡。你拿着。以后家里开支,能用就用。”
我愣住了,赶紧推回去,说爸你这是干啥,你来了就安心住着,我哪能要你的钱。他摆摆手,说不是钱的事,是规矩。他住了我的家,吃了我的饭,不能白吃白住。我在这个家里一天,这卡就放你们这儿一天。周海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劝他收回去。公公不听,把卡拿起来,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爸没本事,给不了你们什么,就这点养老金,别嫌少。”
我捏着那张卡,感觉很轻,又感觉特别沉。周海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只好先收下,心想等哪天再还给他。
晚上周海去加班,我在卧室里拿出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卡面很旧,上面还有几道划痕。我突然很想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倒不是贪图什么,就是心里好奇,想看看公公一个月到底能领多少。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去银行办事,把卡插进了自动取款机。输密码的时候,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周海他妈的生日,也不对。最后试了周海的生日,进去了。
余额显示得很清楚:八百六十四块三毛。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八百六十四块三。这在宝鸡,也就够买半个月的菜。他一个退休老工人,干了一辈子,到头来每个月就领这些。他把这卡交给我,说得那么郑重其事,像交出了全部身家。我心里发堵,站在ATM机前愣了好半天。然后我取了两千块钱出来,把卡退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这八百多块钱,在西安是怎么过的。周海说他每天早饭就泡点馍,午饭下个面,晚饭有时不吃,一个月下来光吃饭就得三百多,再加上物业费、水电费,还有高血压和腿疼的药钱,八百块怎么算都不够。难怪他这次来,袋子里装的全是旧东西。那条毛巾洗得都透明了,牙刷毛炸得像刺猬。他这日子,过得太苦了。
可我也纳闷,他退休前好歹是正式工,工龄也有三十多年,怎么会才领这么点。周海晚上回来,我问他,他叹了口气,说公公之前在厂里办过内退,后来单位改制,又补缴过一些,七扣八扣的,到手就这些了。我听了没说话,心里却盘算着,这养老的事,必须重新安排。
公公来家里以后,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胃口不好,吃得少,我尽量做软烂的,少油少盐。他闲不住,总想找活干。每天早上我上班前,就看见他拿着拖把在客厅里拖地,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用力。我拦过几次,说爸你歇着,别累着。他说这点活不累,活动活动腿脚,比坐着强。我走以后,他就在家里待着,看看电视,下楼去小区花园里坐坐,跟几个老头下下棋。晚上我回来,他第一句话总是问我吃饭没。我有时候加班回来得晚,他就把饭菜用盘子扣好,放在蒸锅里温着。
日子看起来平静,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一方面是因为那张卡。我知道他交出来是真心的,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要。另一方面,我发现他晚上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能听见他屋里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很低。我让周海问过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总说没事,就是嗓子干。我买了个加湿器放他房间,他还是咳。后来我注意到,他吃的降压药只剩半板了,盒子上印着的日期还是去年的。
我跟周海商量,说爸身体可能有问题,得带他去医院检查。周海说好,等周末。结果还没等到周末,就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公公倒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我吓坏了,赶紧打了120。周海也赶了回来,在急救室外面搓着手来回走。检查结果出来,是冠心病发作,需要住院。医生说他冠状动脉堵塞得比较厉害,最好做支架手术。我点头说做,多少钱都做。医生看了看我,说一个支架两万八,可能需要两个,加上住院费、药费,准备七万块吧。
七万块。周海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把头埋进胳膊里。我在他旁边坐下,说别担心,钱我来想办法。他说想办法,你上哪想办法?我攒的那点钱全在房贷里押着,家里现金就两万多。我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公公有医保,但异地报销比例低,而且支架费用有一部分不在目录里,算下来自己最少要掏四万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有我结婚时爸妈给的三万块钱,一直没舍得动。还有我和周海这几年的年终奖,陆陆续续存了一万多。加起来正好五万。我把钱数了两遍,又放回去。然后我拿起电话,给我娘家妈打了个电话,借了一万。妈在电话里问清情况,二话没说就把钱转了过来。
第二天,我把钱交到医院。周海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问我哪来的钱。我说你管好爸就行,钱的事别管了。他没再问,只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公公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俯下身去听,他声音很轻,说:“小燕,卡上的钱,不够吧。”我鼻子一酸,笑着说爸你别想这些,钱够,够得很。他摇摇头,眼角湿了,说:“我知道,我没用,拖累你们了。”我握住他的手,说爸你别说这种话,你养大了周海,这就是最大的用处。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眼泪顺着太阳穴流到枕头上。
手术很成功。公公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晚,转回普通病房。那几天我和周海轮流守着他,晚上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他醒来后精神还不错,就是人瘦了一大圈。医院食堂的饭他吃不下,我就在家熬了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带到医院。他喝粥的时候,手不抖了,一口一口,喝得很香。
出院那天,公公坐在轮椅上,我和周海推着他经过医院大厅。他忽然说:“我想回西安。”我和周海都愣了。我说爸你刚出院,身子还虚,回西安谁照顾你?他说:“我心里有数。这地方,不是我的家。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在这儿,是拖累。”周海急了,说爸你胡说什么呢,这就是你的家。公公摆摆手,没再说话,一路上都沉默着。
我懂他的意思。他不只是怕拖累我们。他在西安活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老同事、常去的面馆、楼下的棋摊,那是他生活的根。他在这里,就像一棵老树被移栽到陌生的土里,再好的水土,再好的阳光,他也活不自在。可我不能让他就这么回去。他一个人,病还没好利索,回去万一再出事怎么办?但我也知道,硬留,他更难受。
回家以后,我把他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他的蛇皮袋子还塞在床底下,尼龙包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柜顶上。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棉鞋,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本泛黄的通讯录。我把衣服拿出去洗,口袋掏空的时候,发现内袋里缝着一个小暗兜。好奇心让我用剪刀轻轻挑开线,里面掉出来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张存折。
我翻开存折,上面有存款记录,五千、三千、两千,断断续续地存。最后一笔是三个多月前,存了八百。总余额五万三千多。存折里还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小燕和周海买房用。”我捏着那张字条,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这个老头,自己每个月领着八百多块钱的退休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五万块钱,就为了给我们买房。他把卡交给我,里面只有八百六十四块三,可他却把五万多的存折缝在旧衣服的夹层里。他怕自己万一哪天没了,这钱来不及给我们。
我把存折和字条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心里翻江倒海。我走到客厅,公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转过头看我,说:“小燕,我想了想,还是得回去。”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他顿了顿,说:“周海他母亲的坟,在西安东郊。我每个月得去看看。你让我在这儿养老,我不踏实。这心里头,牵挂太多。”我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我拿着那些钱,先去医院把借娘家妈的一万块还了,又把家里剩下的一万三千块凑上,从取款机里取了三千二百块现金。我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五万,装在信封里。另一份一千二,装进一个红包。
晚上吃完饭,我把房门关上,跟公公坐在客厅里。我把那张退休工资卡还给他,又把那个信封推到他面前。他打开信封,看见里面厚厚一沓钱,脸色变了,问我要干什么。我把存折和字条的事说了。他愣住,半天没说话。我笑着说:“爸,你这钱,我们收了。可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钱先借给我们,等以后你孙子买房的时候,我们再还你。”他摆摆手,说不用还,本来就是给你们的。我说行,那我先给你存着,以后的事以后说。
然后我把红包拿出来,里面是一千二百块钱。我说爸,这里面是一千二,你拿着。他不要,说怎么能要你的钱。我说这钱不是白给你的,你回西安以后,每周去社区医院量两次血压,这钱是挂号费。他听了,嘴角动了动,没再推。
我跟他说,等周海忙完这阵子,我们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他点头,说好,工作要紧,别耽误了。我顿了顿,又说:“爸,等你身体好了,要是想再过来,随时来。要是住不惯,我们在西安给你租个房子,离你那些老伙计近点,钱我们来出。”他看着我,眼眶湿了,说:“不用,我那房子够住。”
送他走的那天,是周海开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有我给他买的降压药、保暖内衣、两床新被子,还有一箱牛奶。他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那个红包,时不时看一眼窗外。到了西安他家楼下,我不让他自己提东西,把周海叫上,一人拎几样。屋里还是老样子,婆婆的遗像挂在客厅墙上,擦得很干净。公公从包里拿出一包烟,放在遗像前,说:“老婆子,我回来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倒贴那一千二,不是钱的事。那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态度。他给了我们他全部的家底,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周海从楼下搬水上来,累得直喘。我收拾完屋子,去厨房烧了壶水。公公坐在老藤椅上,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笑着说:“还是自己家舒坦。”我看着他笑,心里却有点发酸。他这一生,没享过什么福。老伴走了,儿女不在身边,一个人守着一套空房子。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不给儿女添麻烦。可这世上的父母,哪有不给儿女添麻烦的。只不过,有些麻烦,我愿意受着。
临走的时候,公公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小钥匙,递给我。他说:“这是楼下储藏室的钥匙。里面有两个木头箱子,是我当年在厂里攒下的。等我死了,你们再打开。”我接过钥匙,心里一沉,说爸你别老说死不死的。他笑了笑,说:“人都得走。我早就想开了。”
我和周海回宝鸡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刀郎的歌,声音开得很低。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村庄和田野,想起公公那瘦小的身影,在出站口被人群挤来挤去的模样,想起他倒在地上捂着胸口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阳台上看夕阳的样子,想起他把那张破旧的银行卡递给我时的眼神。这个倔强的老头,一辈子不肯低头,到头来却把自己的全部都交到了我手上。
我拿出手机,给公公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只有几个字:“爸,天冷了,出门多穿点。”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知道了。你们路上开车慢点。”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那一千二百块钱,是我倒贴的。可我知道,这钱用得值。它让我看清了一个老人一生的重量,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亲情。亲情这东西,不是在身边守着才叫孝顺。有时候,放他回到他熟悉的地方,让他按照自己的方式活着,也是一种爱。
只是这爱里,带着一点心疼,一点不舍,和很多很多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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