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第三天,我们在巴厘岛的酒店大堂吵了一架。起因是他忘了带转换插头,我随口说了一句“你收拾行李的时候不是检查了两遍吗”,他忽然把手里那只没拆封的插头摔在了大理石台面上,塑料外壳裂开一道纹。他说你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挑我毛病,我忍了三天了。
我攥着房卡站在酒店前台旁边,背后是正在播放印尼传统音乐的背景音,服务员正端着一托盘迎宾饮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说那你可以不用忍,你回去吧。
他说行。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会停住,但他的手按在玻璃门上推了一下,门开了又合上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房卡,服务员端着饮料经过我身边,用英语问我是否要喝一杯,我说不用了。
我走到酒店外面的沙滩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气味。蜜月酒店订的是最好的海景套房,阳台上的吊床还保持着躺过的形状,他用过的那条浴巾搭在椅背上还没有收。我掏出手机,打开了航空公司的应用程序,取消了后天回程的那张票,重新订了一张明天下午的。改签确认弹出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着已出票,我按熄了屏幕放回口袋里,转身去了酒店的餐厅,点了一碗海鲜炒面,慢慢吃完了。
回来的时候客厅已经空了。阳台的吊床被风吹着轻轻晃着,他用过的那条浴巾还在椅背上,被夕阳的光照得微微发亮。我把那条浴巾叠好放进了衣柜里,把阳台的推拉门拉上了,窗帘也拉严了,然后开了灯,在他那半边床上坐了一会儿,把我的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第二天下午我坐上了飞回国内的航班,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从舷窗看下去,他大概已经不在那里了。云层合拢之后,一切就都看不到了。
回国之后我把蜜月酒店的定金单和那张改签确认的电子票截图发给了他,然后收拾了自己的行李搬了出去。他回来是七天后的事。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亮的,茶几上搁着一只水杯,水杯是凉的,他的东西还在原位,但已经有一个地方空了。冰箱门吸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冰箱里有吃的,自己热一下。”他没有去打开冰箱,也没有撕掉那张纸条。
后来他给我打电话,说我回来了。我说嗯。他说我们不是还没离婚。我说快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窗口那盏路灯的光在他手指间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了另一件他能触及的东西上。他不知道我已经把蜜月酒店退掉的定金存进了另一张卡里,他不知道我改签航班的时候是想跟过去做一个干脆的了断。我在那个沙滩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他那句你从出发到现在一直在挑我毛病。他没有看见我站着的时候眼里有什么,也不会知道那张机票改签之后,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电梯口的地砖,在候机大厅光滑的地面上滑过,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正在被收回它来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门,决定不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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