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被子晾在乔姐家的晾衣绳上,两天后收回来,发现自家床单被夹在小区垃圾房门口,边角沾了一层灰泥。
我先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垃圾房旁边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塑料桶,桶里插着几根扫帚,扫帚头已经散开了。门口还放着一把红色小凳子,不知道谁家的,凳面上有半个白粉笔印。
乔姐站在楼道里,手里端着一只洗干净的玻璃杯。
“你看见我的床单了吗?”我问。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嘴角往下动了动。
“我哪知道。”
“我昨天问过你,能不能借你家的绳子晾两天。”
“是,你问过。你也说了,晾两天就收。”
“我今天收了。”
“那不是挺好吗。”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不大。楼道里有人家煮着玉米,甜味从门缝里出来,特别家常。我忽然想起小禾早上说想吃玉米,我答应她晚上煮,后来在菜市场看见一条围巾,站着摸了半天,什么也没买。
我把床单抖开了一点。
“这个怎么在垃圾房门口?”
乔姐把玻璃杯放到窗台上,杯底碰了一声。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没说是你。”
“你这不就是在问我吗。”
我没接话。
我是从广西来的住户,搬到静安里这个小区三年,跟人说话一直留三分。我们那边人讲究,借了东西要还,进别人家要先换拖鞋,吃饭时不能把筷子插在碗里。到了这里,我把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一遍,生怕显得不懂规矩。
乔姐家在我们对门,五十岁上下,丈夫常年在外地做工,女儿在另一个城市上班。她不算热络,也不刻薄,电梯里遇见会让一让,偶尔把快递盒叠好放在门边。她家阳台上养着一盆薄荷,叶子总是缺一块,像被谁随手揪过。
“我只是想问清楚。”我说。
“清楚就是,我没碰你的床单。”
“我没有说你碰了。”
“我自己是文明人,不会干这种事。”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我看着她。
“什么事?”
“把人家的床单弄到垃圾房。”
“我没说是你。”
“你没说,眼睛说了。”
她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杯里没有水,只有几粒泡过的茶叶,贴在杯壁上。她大概忘了倒掉。
我把床单叠起来,泥那块藏到里面。
“那我先回去了。”
“你回去吧。”
她转身开门,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门开后,她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弯腰换拖鞋。她左脚的袜子滑到了脚跟,露出一截脚后跟。
我回到家,周程正在厨房洗碗。
“床单找到了?”他问。
“嗯。”
“哪儿?”
“垃圾房。”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怎么会在那儿?”
“我还想问你。”
“问我干什么?”
“你不是也看见它挂在乔姐那儿吗?”
他擦了擦手,纸巾从中间破开,黏在指头上。
“我看见是看见。”
“那你没碰?”
“没。”
“那算了。”
我把床单放进盆里,倒了点洗衣液。小禾在客厅背课文,背到“月光照在窗前”时卡住了,问我“窗前”后面是什么。我说你自己看书,她说书被橡皮压住了。我让她拿开橡皮,她又问橡皮去哪儿了。
厨房水池边有一个豁口的白碗,碗里泡着两根葱。周程洗完最后一个碟子,把碗也端走了。
“明天我去问问物业。”他说。
“别去。”
“为什么不去?”
“这点事,传出去不好看。”
“床单都到垃圾房了,还讲什么好看。”
我把床单翻了个面。
泥已经干了,像一块没擀开的面。
我对着那块泥搓了几下,没搓下来。洗衣机在旁边哐哐响,里面不知道是谁的衣服,可能有我的灰色袜子,也可能是周程的短袖。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人讲做菜,声音很大,主持人说要先放葱姜,我没听清后面是什么。
晚上,乔姐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公共晾晒区域请大家注意时间,别影响别人。”
没有人回复。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遍,手机跳出一条垃圾短信,内容是几个字,我没看完就划掉了。
周程在床上问:“你还不睡?”
“你先睡。”
“明天不是要开会吗?”
“嗯。”
他翻了个身,床垫跟着响了一下。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忽然又想起乔姐那句“我是文明人”。那句话听起来不像解释,更像提前替自己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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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我把床单重新洗了一遍。
洗衣机转到第三圈时,周程进来找剪刀。他翻了两个抽屉,拿出一把水果刀,又放回去,最后从冰箱顶上找到了剪刀。
“你剪什么?”我问。
“剪胶带。”
“家里不是有胶带吗?”
“胶带不见了。”
“你找剪刀找胶带?”
“顺便。”
他说完就走了。厨房门口的地垫卷起一角,我用脚踩平,又把床单晾在自家阳台。阳台太窄,床单垂下来,挡住半扇窗。小禾站在后面说她看不清楼下的猫。
“那就别看。”我说。
“妈妈,你今天脸很白。”
“我本来就白。”
“你昨天还说自己黄。”
“你作业写完了吗?”
她低头回屋,拖鞋一只蓝一只粉。她从小就这样,找不到同一双,随手穿两只,周程说像在家里开会,什么都不统一。
我去敲乔姐的门。
她正在择豆角,塑料盆里放着一把剪短的豆角,两头散在桌子上。
“进来坐。”她说。
“不了,我说两句就走。”
“那你说。”
我站在玄关。她家的鞋柜上放着一张旧本子,封皮起了毛边,旁边压着一只没盖的钢笔。屋里有电视声,老人节目里有人唱戏,唱到一半突然停了,换成广告。
“昨天那件事,我没想说是你。”我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文明人?”
她低头掰豆角。
“你不是怀疑我吗?”
“我没有。”
“你们这些做办公室的人,说话都这样。嘴上没有,脸上有。”
我在物业服务部做了十年人事,后来公司调整,我在家接一些零碎的工作。别人一听我做过人事,就把我当成特别会看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其实我最怕的就是别人看我。我跟周程吵架时,会先想这句话是不是太重,跟婆婆说话时,会先想称呼是不是太生分,连拒绝别人家的水果,我都要绕三圈。
乔姐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段,放进盆里。
“绳子是我让你用的。”她说,“你挂久了,我也没说什么。”
“我知道。”
“我昨天早上要晒被套,发现你的床单还在。想着你可能忙,就没动。”
“那它怎么到垃圾房?”
“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后来……”
她抬眼看我。
“你还是在问我。”
我抿了下嘴。
楼下有人按喇叭,短短两声。乔姐没回头,手上的豆角却停了。
“我丈夫这几天回来。”她说,“他腰不太舒服,早上起床慢。我女儿让我别跟邻居闹别扭,说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凡事留点面子。”
“你看起来不像怕闹别扭的人。”
“我也不是不怕。”
她把一根有虫眼的豆角放到一边。
“这个不能吃。”
“扔了吧。”
“还能吃,削掉就行。”
她拿小刀削那块虫眼,动作很慢。
“我女儿最近换工作,住的地方也小,孩子的东西没地儿放。她昨晚打电话,说想把孩子送回来住一阵。我这房子本来就不大。你说我能怎么办,跟她说不行吗。”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手指在衣角上捻了一下。
“那你更不该把我的床单弄到垃圾房。”
“我没弄。”
她说得很轻。
“我自己是文明人,不会干这事。”
“我听见了。”
“听见就行。”
“这句话很像在说给我听。”
“我就是在说给你听。”
她把削好的豆角放进盆里,又补了一句:“不是说你不文明。”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站了一会儿,问她:“你家有没有看见什么?”
“没有。”
“你确定?”
“你来问第二次,东西也不会自己长出腿来。”
我差点笑,没笑出来。
她递给我一把豆角:“拿回去,晚上炒。”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给小禾的,她上次说好吃。”
我接过来,嘴上还说:“她随口说的。”
“孩子随口说的话也要听啊。”
回家后,周程正在客厅换电视台。遥控器按得很快,画面一闪一闪的,像电梯里坏掉的楼层灯。
“乔姐说没碰。”我说。
“嗯。”
“你嗯什么?”
“没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
“哪里奇怪?”
“都奇怪。”
他说完又换了一个台,那里正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拿着杯子笑。我把豆角放到厨房,发现袋子里混进了一张小小的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
晚上,周程炒豆角,火开得太大,锅底啪地响了一下。
“你少放点盐。”我说。
“我还没放。”
“我以为你放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怎么。”
“你去问乔姐了吗?”
“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是文明人。”
周程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半天没动。
“她确实不太会干这种事。”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她平时不是那种人。”
“你跟她很熟?”
“对门三年,能看出来一点。”
“我跟你过了十几年,也没见你看出来多少。”
锅铲碰到锅边,声音很清脆。
他说:“这话跟床单有关系吗?”
“没关系。”
“那就别扯。”
我把碗摆到桌上,摆了四只,家里只有三个人。多出来的那只碗是婆婆宋阿姨以前用的,她这阵子回乡下照看老伴留下的院子,还没回来。小禾问我为什么摆四只,我说顺手。
她说:“妈妈,你最近老顺手。”
我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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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怀疑周程。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明显的地方。他照常上班,照常把鞋踢到沙发底下,照常半夜起来找水喝,喝完不盖杯盖。他甚至问过我床单洗干净没有。
“差不多。”我说。
“那就行。”
“你那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哪天?”
“床单还挂着的那天。”
“晚上吧。”
“几点?”
他想了想。
“七点多。”
“你回家看见床单了吗?”
“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就进门了。”
他说这话时正在剥鸡蛋,蛋壳掉在桌上,一片一片的,剥得比平时认真。
我没再问。
小区里那家便利店换了关东煮汤底,味道比以前咸。楼下的电梯里有人放了一个屁,没人说话,所有人一起看楼层数字。我抱着一盆衣服站在最后面,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盆衣服,谁都不碰,谁都嫌占地方。
这念头没什么道理。
回到家,我把衣服晾好,发现一只袜子滑到了阳台缝里。我用衣架把它勾出来,袜子上沾了一点灰,洗衣机又要重新开。
小禾坐在地上拼一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
“妈妈,乔奶奶为什么说自己文明?”
“她不是你奶奶。”
“那她是什么?”
“邻居。”
“邻居也可以是奶奶。”
“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你去把书包收好。”
“我没有书包。”
“书包呢?”
“在学校。”
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就等着我问。
我坐在她旁边,看她把一块黄色积木塞进车底。她把车推了一下,车往左歪,卡在地毯边上。
“你为什么不把轮子装回去?”
“轮子找不到了。”
“那就别推。”
她看了我一眼:“你也找不到床单是谁弄的。”
我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积木。
“给我看看。”
她躲开了。
下午乔姐来敲门,手里拿着一只小茶壶。茶壶的壶嘴缺了一点白,盖子上有一道棕色的细线。
“你家是不是有一条蓝色夹子?”她问。
“什么夹子?”
“晾衣服那种,蓝色的。”
“没有。”
“我家少了两个。”
“可能掉楼下了。”
她把茶壶递过来。
“我煮了点茶,喝不喝?”
“不了,我一会儿要开会。”
“你不是在家开会吗?”
“在家也要开。”
“那算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你丈夫昨天问过我,垃圾房什么时候有人清理。”
我手扶着门边。
“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有东西掉过去了,怕别人绊着。”
“什么东西?”
“我没问。”
“你怎么没问?”
“人家不想说,我也不好追着问。”
她说完就走,脚步不快。那只茶壶还在我手里,壶身有点油,我用纸巾擦了擦,擦出一圈淡淡的黄。
周程回家时,我把茶壶放在餐桌上。
“乔姐送来的。”
“嗯。”
“她说你问过垃圾房。”
“我问过。”
“你问什么?”
“就问什么时候清理。”
“为什么?”
“你不是说床单沾泥了吗,垃圾房那里总有人拖地,怕滑。”
“那你有没有去过?”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去过。”
“什么时候?”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想知道。”
“那天晚上。”
“你去捡床单?”
“没有。”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我的床单。”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人给他发消息。他还是看了十几秒。
“我没拿。”
“我问你看没看见。”
“看见了。”
“在那里?”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想着这事不大。”
我笑了一下。
“你们都觉得不大。”
“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
“那你为什么问垃圾房什么时候清理?”
“我说了,怕别人绊着。”
“我的床单会绊着别人?”
“边角垂在门口。”
我看着那只缺嘴的茶壶,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母亲总把最完整的杯子摆出来,缺口的都藏到柜子里。那天有个亲戚夸我懂事,我在厨房门后面听了很久,后来忘了他夸的是什么。
“你是不是动过?”我问。
周程没有回答。
电视里有人在讲一件羽绒服,声音忽高忽低。厨房的水壶跳了两下,没烧开。
他问:“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
“家里没面了。”
“那就不吃。”
他说:“你别这样。”
我站起来,把茶壶拿去水池里冲。壶盖掉进水槽,碰到旁边的勺子,叮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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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没有再问周程。
不是不想问,是觉得问出来也未必有用。
他这种人,说话常常只说到一半。你问他为什么晚回家,他说路上堵。你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说,他说忘了。你问他是不是觉得你不高兴,他会说你看起来还好。
“看起来还好”是他最常用的一句话。
有一次我发烧,不是很严重,也没有去哪里,只是躺在床上不想动。他下班回来,看见我盖着被子,问我是不是睡着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看起来还好。
我那时忽然坐起来,想把床头的纸巾盒扔给他,最后只是让他把粥热一下。粥热好了,他自己先尝了一口,说有点烫。
这些事我记得很细,真正该记的事反而常常想不起。小禾第一次叫爸爸是哪一天,我不记得。周程第一次给我买鞋是哪一天,我也不记得。鞋后来被雨水泡坏,倒是记得。
周五下午,乔姐在楼道里洗拖把。
拖把桶放在她家门口,水里漂着一小片葱叶。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弯着腰拧拖把,腰背有些僵。
“你还自己拖楼道?”我问。
“我不拖谁拖。”
“物业不是每天都来吗?”
“每天来是每天来,门口有泥的时候也不能等。”
“你腰不舒服?”
“人老了,哪儿都不舒服。”
她说得很平,好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我蹲下去帮她扶住桶。
“你别碰,水脏。”
“没事。”
“你手上有戒指。”
我看了一眼,戒指边上沾了水,松松地套着。结婚以后周程给我买的,款式很普通,我平时很少戴,开会时怕硌手。乔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她拧干拖把,把门口那块地来回擦了三遍。
“这里昨天有人把菜叶踩烂了。”她说。
“你女儿还没把孩子送回来?”
“下周吧。”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家里就这么大,床挪一挪。”
“孩子晚上闹不闹?”
“闹。她妈妈小时候也闹,半夜要喝温水,我给她倒了,她说太热,再倒凉了,又说没味道。孩子都一样。”
她突然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拧拖把。
我说:“你女儿挺辛苦。”
“她也觉得我辛苦。”
“这不是挺好。”
“她觉得我辛苦,所以什么都不跟我说。她觉得我会担心。”
“那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担心也不能把她拽回来。”
她把水倒进下水口,水里那片葱叶贴在边上,冲了两次才走。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想起家里冰箱里还有半个南瓜,晚上可以蒸一下。周程不爱吃南瓜,说甜得怪,我爱吃,吃的时候又总想放点辣椒。
“床单那件事,”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还在想?”
“没有。”
“你看,你又来了。”
“我就是没想。”
“你们家那位,做事有时候挺怕麻烦。”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拿起拖把桶往屋里拖,桶底在地上留下一道水印。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说他怕麻烦。”
“他以前找我借过梯子,借了两天没还。后来他自己买了一个小的,放在阳台上。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知道的。”
“他什么时候借的?”
“你们刚搬来的时候吧。”
我算了算,三年前。三年前阳台的窗帘还没有换,小禾还在上小学,周程有段时间常常加班。我那时忙着适应新工作,晚上回家一边给孩子听写,一边把第二天的衣服放在椅背上。
我不记得他借过梯子。
“乔姐,你是不是看见他拿我的床单了?”
她把桶放进门内,回头看我。
“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让你舒服的话?”
“实话。”
“我没看见他拿。”
我等她继续。
她却低头去整理鞋子。她家的拖鞋有三双,一双黑色,一双粉色,一双上面印着小花。她把黑色的摆左边,又换到右边。
“但是,”我说,“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他怕麻烦,所以可能把床单弄走了?”
“可能。”
“那你为什么昨天不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你们夫妻俩的事,我说多了,最后变成我挑拨。”
“你可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没看见。”
“你看见他去垃圾房了。”
“我看见他在垃圾房门口。”
“那不就是……”
“不是。”
她语气第一次有点硬,马上又松下来。
“我只是看见他站在那里。人站在那里,不代表手里做了什么。”
这句话让我没办法接。
我回到家,把鞋脱下来,摆得整整齐齐。周程还没回来。厨房里南瓜放在案板上,刀口已经干了。我切了一块,又停下,换了另一把刀。那把刀比较钝,切出来的南瓜边缘不齐。
小禾从房间里探出头。
“妈妈,今天还吃面吗?”
“不吃。”
“那吃什么?”
“南瓜。”
“爸爸不吃。”
“他不吃就算了。”
“你以前不是说不能挑食吗?”
“我现在改了。”
她哦了一声,又回去写作业。没过多久,她在屋里问我:“妈妈,橡皮真的会自己走吗?”
“不会。”
“那它怎么不见了?”
“你问它。”
我把南瓜放进锅里,水加多了,盖上盖子,又打开看。蒸汽扑到脸上,我往后退了一步。案板上有几根葱,我一根根捡起来,切掉蔫的地方,切得很细。
周程八点多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给你买了豆腐。”
“我不吃。”
“你不是要煮南瓜吗,配着吃。”
“你吃吧。”
“怎么了?”
我洗葱,水流一直开着。
“你借过乔姐家的梯子?”
“她跟你说了?”
“你还去过垃圾房。”
“我去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着没什么。”
“你拿过床单吗?”
周程站在厨房门口,纸袋还拎在手里。
“没有。”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没有?”
“我这不是说了吗?”
“你刚才停了。”
“我在想怎么说。”
“说没有还需要想吗?”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的豆腐碰了碰盒壁。
“你非要把这事弄成什么吗?”
“我只是想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至少我不用猜。”
“你每天猜这个猜那个,累不累?”
“累。”
这次我说得很快。
水龙头没关严,水落在池子里,细细的一声。
周程看着我,像没料到我会承认。
“你到底在意什么?”他问。
我把葱放进碗里。
“在意我的床单为什么被夹在垃圾房门口。”
“就是一条床单。”
“也是我的东西。”
“你晾在人家绳子上两天,本来就不合适。”
我手里的葱停了。
“乔姐答应了。”
“答应是答应,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所以你就替她处理?”
“我没有处理。”
“那是谁处理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去过。”
“我去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说了,去看。”
“看什么?”
“看你的床单。”
他把手里的纸袋往里推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床单已经掉下来了,边角拖到地上。我怕别人踩,就拿夹子夹到门边。后来有个阿姨推垃圾车,我就往旁边挪了一下。就这样。”
我没有动。
“你说你没拿。”
“我是没拿回家。”
“你说你没碰。”
“我没说过没碰。”
“你说了。”
“我说的是没拿。”
他说完,伸手去拿水池里的碗,洗了起来。
我站在一边,突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桌上的豆腐盒盖子没有扣紧,水汽从里面冒出来。小禾出来拿水,看看我,又看看周程。
“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周程说。
“那爸爸为什么洗空碗?”
我低头一看,他手里确实是空的。
周程把碗放回去,重新拿了一只。
“顺手。”
我拿起抹布,擦桌子。
先擦左边,再擦右边。桌面本来就没什么脏东西,抹布走过一遍,留下一条湿痕。我又擦一遍,把那条湿痕擦没。然后把豆腐盒往前挪了半寸,又挪回去。
周程说:“别擦了。”
“桌子有油。”
“没有。”
“你看不出来。”
他没再说话。
我继续擦。窗台上的灰被抹布带到角落,积成一小团。我用指甲把那团灰抠起来,放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半截胡萝卜皮、一张揉皱的纸,还有小禾削下来的铅笔木屑。
“你说我是不是很难相处?”我问。
没人回答。
我又擦了一遍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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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程第二天没有去问乔姐。
他早上出门前,把阳台上的晾衣杆重新拧了一遍。那根杆本来就松,他拧了半天,手掌蹭了一层白灰。
“能挂吗?”我问。
“能。”
“别掉下来。”
“不会。”
“上次也说不会。”
他抬头看我,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晚上回来再弄。”
他出门后,我去阳台收衣服。那条沾泥的床单已经洗干净了,仍然有一块浅浅的印子。我没把它扔掉,扔了又觉得可惜,留着看见又不舒服。我把它叠好,塞到柜子最下面。
柜子里有一条旧毛巾,是婆婆宋阿姨给小禾擦头发用的。毛巾边上脱了线,洗过很多次,摸起来硬。宋阿姨总说东西还能用,不肯丢,家里几个抽屉里都塞着这种还能用的东西。
她下午打来电话。
“你们那边床单晒好了吗?”她问。
“晒好了。”
“我不是问床单。”
“那你问什么?”
“问小禾。她说这两天你们家怪怪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爸爸把一条床单夹到垃圾房门口,还说你擦桌子擦了半天。”
我靠在沙发上。
“她怎么知道?”
“孩子眼睛尖。”
“周程告诉你的?”
“他没告诉我。早上他给我打电话,问我记不记得你那条蓝边床单。”
“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哪知道。”
宋阿姨在那边咳了一声。她不是生病,像是嗓子里卡了饭粒。
“你们别为这点事闹。”她说。
“我们没闹。”
“没闹就好。”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问我什么?”
“周程有没有跟你说过床单的事。”
“他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那天看见床单掉到地上,怕乔家觉得你没规矩,先弄到旁边去了。”
“他为什么要怕乔姐觉得我没规矩?”
“你不是一直怕别人觉得你没规矩吗?”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宋阿姨在那边说:“你刚搬过去的时候,连晾衣服都要先问三遍。小禾的鞋放门口,你也要立刻收。家里来人,你把拖鞋擦得发亮。周程说你累,我说你自己愿意。”
“你们背后讨论我?”
“也不算背后。你就在旁边睡觉。”
“那我没听见。”
“你睡得沉。”
她说完又问:“你们晚上吃什么?”
“还不知道。”
“我在院子里腌了点萝卜,过两天给你们寄过去。”
“别寄了,你自己吃。”
“我腌多了。”
“你每次都说腌多了。”
“多了就是多了。”
她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沙发上,起身去找周程。客厅地毯上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纽扣,我捡起来,放到电视柜上。电视柜上摆着一盆假花,花瓣上有灰,我拿纸巾擦了一下,假花的杆子歪了,又没管。
周程晚上回来得早,手里拎着一把小剪刀。
“哪来的?”我问。
“乔姐给的。”
“她给你剪刀干什么?”
“她说阳台上的塑料绳有毛边,让我剪掉。”
“你去她家了?”
“在门口。”
“她还跟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们是不是商量过床单?”
“没有。”
“你妈说你怕乔姐觉得我没规矩。”
“她怎么也知道?”
“你告诉她的?”
“我没说。”
“那是谁说的?”
他把剪刀放在鞋柜上。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就说了。”
“你说我没规矩?”
“我没说你没规矩。”
“你说你怕别人觉得我没规矩。”
“那是我怕。”
“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你搬来以后,一直想跟这里的人处好。你每次在楼道遇到乔姐,都要站下来聊几句。她有时候都不知道跟你聊什么,你还要问她薄荷长得好不好。你自己累不累。”
“你觉得我很可笑?”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把外套挂到门后的钩子上,钩子松了一下,外套掉下来。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挂好,动作有点烦躁,又很快压回去。
“我只是觉得,你不用什么都做得那么周全。”
“周全不好吗?”
“好。”
“那你为什么替我把床单弄走?”
“我怕你一直挂着,乔姐心里不舒服。”
“她答应我了。”
“她答应你,不代表她真觉得方便。”
“所以你替她做决定。”
“我没替她做决定,我就是挪了一下。”
“挪到垃圾房。”
“当时那边没人。”
“后来沾了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能放那里?”
他说:“我本来想第二天拿回来的。”
我看着他。
“为什么没拿?”
“忘了。”
这两个字很轻,落在门口那双旧拖鞋旁边。
我去厨房洗杯子。水池里只有一个杯子,是乔姐送来的茶壶旁边配的一只玻璃杯。我洗了三遍,杯壁还是有一圈茶垢。我拿海绵擦,擦到杯子发出细微的响声。
周程站在厨房门外。
“我不是想让你难堪。”他说。
“你让我难堪了吗?”
“我不知道。”
“你总是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你又觉得我把事情弄大。”
“我没说。”
“你没说的东西太多了。”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裤缝边蹭了一下。那把小剪刀还放在鞋柜上,刀尖朝外。
“那天其实不是我先看见床单的。”他说。
我关了水龙头。
“谁先看见的?”
“我妈。”
“她不是在乡下吗?”
“她前几天回来拿衣服,住了一晚。”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加班。”
“她在哪儿睡的?”
“客厅。”
“她为什么没跟我说?”
“她说你忙。”
“她什么时候去的垃圾房?”
“她没去。”
“那她看见什么?”
周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乔姐那天晚上先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乔姐收了?”
“我不知道。”
“你刚才还说你没看见她。”
“我没看见。我妈说她看见了。”
“看见乔姐把我的床单弄到垃圾房?”
“她只说看见乔姐站在垃圾房门口。”
“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只说站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
他说着,忽然问:“你要不要吃面?”
我笑了。
“你现在问这个?”
“面要煮烂了。”
“我不吃。”
“那我自己吃。”
他转身去烧水。我继续擦杯子。擦到杯底时,杯子里的水突然浑了,像有人往里面撒了一点灰。
晚上,乔姐又敲门。
她没进来,站在门外说:“你丈夫把剪刀落我家了。”
我回头看鞋柜,小剪刀还在。
她看见我手里的玻璃杯,问:“你洗这个干什么?”
“茶垢。”
“那不是茶垢。”
“什么?”
“我上次拿来装过醋,洗不掉。”
她伸手接过杯子,用拇指在杯底抹了一下。
“你们家那位,今天问我床单是不是我弄的。”
我没说话。
“我说不是。”
“他怎么说?”
“他说那就好。”
“就这样?”
“就这样。”
乔姐把杯子还给我,忽然压低声音:“我那天确实收过一条床单。”
我的手僵在半空。
“谁的?”
“我不知道。”
“蓝边的吗?”
“好像是。”
“你把它放到垃圾房?”
“我放到门口。”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楼道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声,门开了,里面没人。电梯门合上,又开,反复两次。
“我家那条绳子快断了。”她说,“我收衣服时,顺手把上面几件都取下来。你的床单掉在下面,我以为是你自己拿走了。后来看见它在垃圾房门口,已经沾了泥。”
“谁放的?”
“我没看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可以说。”
“那天我丈夫刚回来,女儿又打电话哭。我脑子里乱得很。你别看我平时像什么都记得,真忙起来,锅里煮着水都能忘。”
她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好,别了两次都掉下来。
“我不是说你不文明。”她说,“我就是说,我没干这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没答。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绳子我不借了。”
“好。”
“不是不让你用。最近要收孩子的衣服,没地方。”
“我知道。”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她看了我一眼,走回自己家,关门时留了一条缝,里面传出电视里唱戏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忽然发现鞋柜上的小剪刀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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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后来那条晾衣绳没有再借。
我也没再问。
乔姐的女儿把孩子接来了,小男孩每天早上穿一双左右不分的鞋,站在楼道里喊外婆。乔姐有时答应得快,有时没答应,可能在厨房,也可能只是没听见。
她丈夫回来住了几天,半夜咳两声,白天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削苹果。小凳子不是垃圾房门口那把,颜色也不一样。我分不清,反正都很旧。
周程把阳台晾衣杆换成了固定的。
“这次结实了。”他说。
“你别老说这次。”
“那我不说。”
他把螺丝拧紧,拧完又拿手晃了晃。
小禾趴在窗边看楼下,问我那只缺耳朵的塑料桶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她说她想拿来种葱。我说家里不是有花盆吗,她说花盆太好看,不适合种葱。
我正在洗米,手上的水没关。
周程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新的床单。颜色不算好看,灰底小格子,边角缝得不齐。
“哪来的?”我问。
“家里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
“那是哪来的?”
“我妈带来的。”
“她什么时候带的?”
“她住客厅那晚。”
我接过床单,摸了一下,布料有点硬。宋阿姨总爱把东西压在箱子底下,拿出来时带着一股樟木味。
“她为什么给我?”
“她说你那条洗不掉了。”
“她见过?”
“嗯。”
“她还说什么?”
“没说什么。”
周程把锅盖拿起来,里面的米汤溢了一点。他赶紧关小火,拿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抹布掉到地上。
“你妈是不是看见乔姐放床单了?”我问。
“她说她看见有人收。”
“是乔姐?”
“她没说。”
“你问过吗?”
“问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没看清。”
“那你为什么一直替她说话?”
周程把抹布捡起来,放到水池边。
“我没有替谁说话。”
“你有。”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听我说是乔姐,你就去问她。你要是想听我说是我,我已经说了。”
“你不是说你没拿吗?”
“我只是把它夹到旁边。”
“这还是不一样?”
“在你这里不一样,在我这里差不多。”
我看着他。
他低头扒拉锅里的米,像是在找一颗没熟的。
“我那天看见你站在阳台上,盯着乔姐家的绳子看了很久。”他说,“你后来跟我说,借两天就行,不要让人觉得我们占便宜。我听见了。”
我没说话。
“我想着你别总为这个费心。床单掉了,我先夹到垃圾房门口。后来我妈说她看见乔姐也去过那里。我就不知道该说谁。说是我吧,你会觉得我多事。说是乔姐吧,人家也没做什么。”
“你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
“可以。”
“你为什么不告诉?”
“忘了。”
还是这两个字。
我洗米的手伸进水里,水凉了一下。小禾在外面叫,说她的铅笔断了,让我拿削笔刀。我说在抽屉里,她说抽屉里有三把,不知道哪把能用。
周程走过去,替她削铅笔。削笔刀转了几圈,铅笔尖断了。
“你看,坏了。”小禾说。
“换一把。”
“你也不知道哪把能用。”
“嗯。”
他又拿了一把。
我把米倒进锅里,盖上盖子。周程削好铅笔,手指上沾了一点木屑,没发现,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你手上有东西。”我说。
“什么?”
“算了。”
他继续吃。
晚饭时,乔姐在门外叫我。
她手里拿着那把小剪刀。
“这个还你。”她说。
“不是你的?”
“是你的。”
“怎么在你那里?”
“你丈夫借给我的。”
我看向周程。
他说:“我什么时候借给你了?”
乔姐也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放在我家门口的。”
“我没放。”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把剪刀塞到我手里。
剪刀柄上缠着一小段蓝色塑料绳,已经被剪断,露出的毛边扎手。
我看着那段绳子,没问。
乔姐说:“明天孩子要晒被子,绳子还是不方便借你。”
“知道了。”
“你要是有大件东西,可以叫我。我家那边现在不一定有空。”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
“那个床单……”她说。
我抬头。
“泥不是我弄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不是你。”
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她回屋了。
我把小剪刀放在餐桌上,周程夹了一筷子南瓜,皱了皱眉。
“甜。”他说。
“你可以不吃。”
“我吃一点。”
小禾把碗往前推了推。
“爸爸,给我一块。”
周程夹给她,南瓜掉在桌面上。他用筷子拨了两下,没拨起来,最后用手捡进了她碗里。
我去厨房拿抹布,走到水池边又停了。
桌上的米饭有一粒掉在碗沿,周程用指甲把它拨回碗里。小禾低头挑南瓜,问明天是不是还要穿校服。
我把抹布拧干,放回水池边。
周程把那条灰格床单叠了一半,停下来问我:“另一边往里还是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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