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的女人》 第一章 青纱帐里捡个人
我叫李长顺,今年四十,家在河南周口底下李家村。
村里人都叫我"顺子",可我这四十年来,啥都不顺。
六亩地,一头驴,三间红砖房,外加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爹死得早,二十年前赶着牛车去镇上卖粮,回来的路上让拖拉机撞了,人没了,牛也没了。从那以后,我和我娘俩,守着这几亩地,一守就是二十年。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四十了,连个媳妇都没摸过。
不是我不想,是没那个命。
村里的姑娘一个个往外飞,飞到城里就不回来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守着空荡荡的村子,一年比一年老。我娘急得嘴上起泡,托遍了方圆几十里的媒婆,可人家一听说是李家村的老李家,摇头的摇头,摆手的摆手。
"长顺他娘,不是俺不帮忙,是现在这行情……女方开口就是县城一套房,十八万八的彩礼,你让长顺上哪儿弄去?"
我娘回去哭了一场,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地里帮我掰玉米。
那是二零二三年的秋天,八月末,玉米熟透了。
豫中平原的八月,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宽宽的叶子一层压一层,钻进去就像进了青纱帐,密不透风。露水打在叶子上,人一钻进去,裤腿立马湿透,叶子边儿像刀片似的,划得胳膊上一道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娘烙了两张饼,塞给我:
"顺子,今儿把东头那块地的玉米收了,再不收,过两天下雨就糟蹋了。"
我啃着饼,扛着蛇皮袋就出了门。
东头的地挨着一条土路,路那边是王家的林地,再往东,就是没人愿意提的"乱葬岗"——其实就是片荒废的老坟地,几十年前还有人埋,后来都挪到公墓去了,只剩些塌了半边的土包,长满了野草和半人高的玉米。
我一个人,钻进玉米地。
刚掰了十几穗,"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青纱帐里格外清楚。忽然,我听见前头有动静——不是风吹玉米叶子的沙沙声,是人的声音,很轻,像呻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地方,大清早的,谁会在这儿?
我放下手里的玉米,猫着腰,拨开玉米秆往前挪。越往前,那声音越清楚——是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喊"水……水……"
我拨开最后几棵玉米秆,看见了她。
她就躺在玉米垄沟里,身下垫着一件男人的夹克衫。头发散着,脸上全是土和血痂,左边额头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下身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只鞋没了,另一只也磨破了后跟。
她大概三十出头,皮肤挺白,眉眼长得周正,就是现在这副样子,跟个叫花子似的。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喂……喂!"我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没反应,但还有气,胸口微微起伏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荒郊野外的,一个大活人躺在我家玉米地里,这是撞了啥事儿啊?是被拐卖的?是逃出来的?还是……被人害了?
我第一反应是:赶紧走。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沾上了就是麻烦。
可我刚站起来,她又哼了一声,手微微抬了一下,手指头勾着,像是在抓什么。
我娘从小就教我:"顺子,咱家穷归穷,良心不能穷。"
我咬了咬牙,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活着,就是烫得厉害,估摸着是发烧了。
"造孽啊……"我嘟囔了一句。
我脱下自己的褂子,把她脸上的血擦了擦,又从蛇皮袋里扯出一块干净的塑料布,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很,跟我娘差不多重,也就七八十斤。
我抱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一路上我心惊肉跳,生怕碰见早起下地的人。还好,这会儿天还没大亮,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
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抬头看见我抱着个女人回来,手里的瓢"咣当"掉在地上:
"顺子!你……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娘,我在东头玉米地里捡的,昏过去了,像是受了伤。"
我娘脸色变了又变,赶紧帮我把人接到屋里,放到我的床上。
"快去烧点热水!"我娘指挥着我,"再去村卫生所叫刘大夫来看看!"
我撒腿就跑。
刘大夫五十多岁,是个退伍军医,在村里干了二十多年。他背着药箱跟着我一路小跑过来,进门一看床上的女人,皱起了眉头。
"这伤……不像普通的摔伤。"他掀开女人的衬衫领子,我娘赶紧别过头去,"你看这儿,肩胛骨这块儿,有淤青,像是被人打的。还有这手腕,勒痕,是被绳子绑过的。"
我娘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遇上坏人了?"
刘大夫没说话,给她清理了伤口,打了退烧针,开了点消炎药。
"人是虚脱加发烧,外伤不重,养几天就好了。关键是——"他压低声音,"这女人,来路不明。你们娘俩想想,要不要报官。"
我娘看了我一眼。
我咬了咬嘴唇:"娘,报官吧。万一她是被人拐来的,家里人该急死了。"
我娘点点头。
可就在我准备去村委会打电话的时候,床上的女人忽然动了动,睁开眼,看见我和我娘,还有刘大夫,猛地往后缩,用被子捂住自己:
"你们……你们是谁?别过来!"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娘赶紧放下手里的毛巾,和蔼地说:"闺女,别怕,我们是好人。你在俺家玉米地里晕倒了,俺儿子把你救回来的。"
女人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我娘,眼泪"唰"地下来了。
"我……我叫秀芝,从安徽来的。"她抽泣着,"我被人骗了,卖给了一个光棍当媳妇,我跑了三天三夜,实在跑不动了,就昏在你们玉米地里了……"
我娘眼眶红了:"造孽啊,造孽。这世道,还有这种事。"
秀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家人把我锁在屋里,不给饭吃,那男的……那男的四十多了,又丑又凶,扬言要打死我。我趁他出门干活,撬开窗子跑的。我跑啊跑,跑了一天一夜,鞋子跑丢了,脚底全是血……"
她掀起裤腿,给我们看她的脚——十个脚趾头,磨得血肉模糊。
我娘"哎哟"一声,转身就去灶房熬小米粥。
刘大夫叹了口气:"先养着吧。报官的事,等她缓过来再说。"
刘大夫走了以后,我娘拉着我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
"顺子,这事儿有点麻烦。"
"咋了娘?"
"你想想,她是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的,那家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万一找上门来,咱家担待不起。"
我闷着头没说话。
我娘又说:"可咱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这么个大活人,脚都烂了,扔出去就是死。"
我抬头看了看天。八月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里的老枣树上,斑斑驳驳的。
"娘,先养着吧。等她好了,咱们再商量。"
我娘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娘熬了小米粥,卧了个鸡蛋,端给秀芝。秀芝捧着碗,手直抖,眼泪掉进粥里。
"大娘……大哥……你们是我的大恩人。我这辈子,就是给你们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我娘拍了拍她的手:"傻闺女,说啥报答不报答的。你先养好身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四十年来,我家这屋里,头一回有了女人的声音。
第二章 她在我家养伤的日子
秀芝在我家养伤的那些日子,是我这四十年里,过得最像"过日子"的一段时光。
第一天,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我娘端屎端尿,跟伺候亲闺女似的。
第二天,她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着我娘在院子里忙活,眼圈红红的。
第三天,她能下地了,扶着墙,一步一挪地走到院里,看着我娘喂鸡、扫院、晾衣裳,忽然说:
"大娘,我来帮你吧。"
我娘不让:"你伤还没好,歇着。"
她不听,硬是抢过我娘手里的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第四天,她能做饭了。她做的饭,跟我们娘俩做的,那不是一个味儿。
那天傍晚,我下地回来,一进院就闻见一股香味——是葱花炝锅的味道,是我娘一辈子都做不出来的那种香。
进屋一看,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碗西红柿汤、一盘野菜窝窝头。
我娘坐在桌边,眼睛湿漉漉的:"顺子,你尝尝,秀芝做的饭,香。"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蛋——外焦里嫩,葱花爆得正好。
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就是这顿。
秀芝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搓着衣角:"大哥,不好吃你将就着吃。"
我嚼着鸡蛋,忽然鼻子一酸。
我四十岁了,头一回有个女人给我端饭碗。
吃完饭,我娘去刷碗,秀芝要帮忙,我娘把她推开:"你脚还没好,歇着。"
秀芝就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豫中平原的晚霞,红得像火,烧在玉米地上头。
她忽然说:"大哥,你们这儿,真好。"
我蹲在门槛上,卷了根烟,点着,没说话。
"我家里……不好。"她轻声说,"我爹我娘,早就不要我了。"
我抬头看她。
她望着远方,眼神空空的:"我小时候,家里穷,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到了我该出嫁的年纪,我爹收了邻村一户人家的彩礼,五千块,把我许给了那个傻子。我不肯,跑了。这一跑,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没回过家。我爹我娘,也没找过我。我大哥二哥,更不管我的死活。我在外面打工,饭店洗过盘子,工厂缝过裤子,啥活儿都干过。后来遇人不淑,跟了个男人,那男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把我抵给了人贩子……"
她说到这儿,眼泪又下来了。
我掐灭了烟,闷声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吧。哪儿也不去了。"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秀芝也愣了,看着我。
我娘从屋里出来,听见了这句话,停下了脚步,没说话,转身又进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白天说的话——"以后,你就在这儿吧"。
我说的是真心话。可这话,意味着啥,我心里清楚。
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家里凭空多了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这事儿,在村里能炸开锅。
果然,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早上我刚打开院门,就看见隔壁王婶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顺子啊,听说你家来了个女人?"她笑得意味深长。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王婶子凑过来:"哪儿来的呀?"
"外地来的,迷路了,在我家歇歇脚。"
王婶子"哦"了一声,那眼神,跟看穿了啥似的。
中午,我娘在井边打水,几个媳妇儿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李家大娘,你家那女人,啥来路啊?"
"听说是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的?"
"顺子要娶她当媳妇?"
我娘脸一沉:"瞎说什么!人家是避难来的,养好了伤就走。"
可这话,没人信。
到了下午,村委会的老支书亲自上门了。
老支书姓李,跟我爹论辈分是堂兄弟,六十多岁了,在村里说一不二。
他坐在院子里,喝了口我娘递上的茶水,开门见山:
"长顺,那女人,得报官。"
我点头:"叔,我知道。可她现在身体虚,等她好点儿了,我陪她去派出所。"
老支书盯着我的眼睛:"长顺,你老实告诉我,你啥想法?"
我低着头,没说话。
老支书叹了口气:"长顺啊,你四十了,没媳妇,村里人都知道。可这女人,来路不明,又是被人贩子拐过的,那家人指不定啥来头。你要是跟她搅和在一起,后患无穷啊。"
我抬起头:"叔,她是个好人。"
老支书摇摇头:"好人坏人,不是你一眼能看出来的。这事儿,我得跟镇上汇报。"
老支书走了以后,我娘把我叫到屋里,关上门。
"顺子,娘得跟你说实话。"
我娘坐在床沿上,手粗糙得像树皮,紧紧攥着衣角。
"娘知道你想要个媳妇。可这秀芝,她……她不是个简单的人。"
"娘,你说啥?"
"你看她那双手。"我娘压低声音,"她说是洗盘子缝裤子干的活儿,可她的手,虽然粗糙,可指头尖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咱乡下女人干粗活的,哪有那讲究?还有,她说话,虽然刻意装得土气,可有时候冒出来的词儿,不是咱这方圆几十里的人能说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我娘继续说,"她额头的伤,看着像是摔的,可我昨天给她换药,发现那伤口的边缘,太整齐了,像是被人用啥硬物砸的,不是摔的。"
"娘,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说的那些话,不一定是真的。"我娘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可不管真的假的,她现在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咱不能把她推出去。只是……顺子,你得留个心眼。"
我沉默了很久。
"娘,我知道。"
那天夜里,秀芝忽然发起了高烧。
我娘守了她一夜,用酒精给她擦身子,换了好几次毛巾。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里屋秀芝迷迷糊糊的呓语。
她一直在喊:"别打我……别打我……我不是故意的……"
还有一句,听得我心惊肉跳:
"孩子……我的孩子……"
我娘从里屋出来,脸色煞白。
"顺子,她刚才喊'孩子'。"
我站了起来:"娘,我去听听。"
我贴着门缝,听见秀芝在哭,断断续续地:
"妞妞……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带你走……"
我娘拉住我:"别进去了。让她睡吧。"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猜到了——秀芝,她不只是个逃出来的女人。她身后,有一段我想象不到的故事。
第三章 她的秘密
秀芝的病,拖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她终于退烧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脚底的伤结了痂,能下地走路了。
那天傍晚,我娘去地里摘豆角,屋里就剩我和她。
她坐在小凳上,正在给我补袜子——那是她主动要干的活儿。
我鼓起勇气,开了口:
"秀芝,你……你是不是有个孩子?"
她手里的针"啪"地掉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先是惊恐,然后是绝望,最后,是两行眼泪。
"大哥,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报答不完。可有些事……我不配说。"她哽咽着,"我骗了你和我娘。"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是安徽人。我是河南信阳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十八岁那年,被我爹卖给了邻村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换了两万块钱给我哥娶媳妇。那光棍,叫赵大富,长得五大三粗,脾气暴得很,喝醉了就打我。"
"我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打得半死。第四次,我怀孕了。我以为有了孩子,他对我能好点。可他嫌是个闺女,逼着我打掉。我不肯,抱着肚子跪在地上求他……"
她说到这儿,已经泣不成声。
"后来,闺女生下来了,取名妞妞。妞妞长得可好看了,大眼睛,双眼皮,一笑俩酒窝。可赵大富不待见她,说'赔钱货'。妞妞三岁那年,我趁他不在家,抱着妞妞跑了。"
"我跑了很远,到了郑州,在一家餐馆打工,偷偷把妞妞养在出租屋里。可赵大富找来了。他带了几个人,闯进出租屋,把妞妞抢走了。"
"我报了警,可警察说,他是我合法丈夫,带走自己的孩子,不算违法。"
"我疯了一样追到信阳,去他家要孩子。他拿刀砍我,我额头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后来……后来我被他们家卖给了一个人贩子,人贩子把我转手卖到了山东。山东那家人,就是我跑出来的那家。"
她瘫坐在凳子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妞妞现在……五岁了。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新衣服穿……"她捂着脸,嚎啕大哭,"我想我闺女啊……我想得心都碎了……"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心里翻江倒海。我本以为,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可我没想到,她身后,还有一个可怜的孩子。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秀芝,别哭了。咱想办法,把孩子接回来。"
她猛地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大哥,你说真的?"
我点点头:"真的。我李长顺,虽然穷,虽然是个光棍,可我说话算话。"
她"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大哥,大恩大德,我秀芝做牛做马……"
我赶紧把她扶起来:"别这样,别这样。你先养好身体,咱们慢慢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跟娘说了秀芝的事。
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这世道,咋就对女人这么狠呢。"
她顿了顿:"顺子,你想咋办?"
"娘,我想帮她把闺女接回来。"
我娘看着我,眼神复杂:"顺子,你可知道,这事儿有多难?赵大富那号人,咱惹不起。再说,警察都说不违法,咱凭啥去要孩子?"
"娘,我可以去信阳,去找赵大富,跟他讲道理。大不了,我赔他钱。"
"你拿啥赔?"我娘的声音陡然高了,"咱家就六亩地,一头驴,你拿啥赔?"
我哑了。
是啊,我拿啥赔?
我娘缓和了语气:"顺子,娘不是不让你帮。可你得想清楚,你帮了她,你这一辈子,就搭进去了。她是个有孩子的人,你娶了她,就等于替别人养孩子。村里人会怎么说?你以后的日子,咋过?"
我闷着头,半晌才说:"娘,我这辈子,本来也就这样了。六亩地,一头驴,守着你,到死。可现在,秀芝来了,妞妞还在受苦。我要是不管,我这一辈子,活得憋屈。"
我娘的眼圈红了。
她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顺子啊,你爹死得早,我没本事,让你打了光棍。娘对不住你。"
"娘,别说这话。"
"娘支持你。"她斩钉截铁地说,"可咱得讲究个法子。你明天去趟镇上,找律师问问,看看这事儿,法律上咋说。"
第二天,我骑着我那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去了镇上。
镇上有个法律服务所,我找到那儿,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了情况。
年轻人听完,皱着眉头:
"这事儿,法律上挺复杂。首先,你这位秀芝女士,是被拐卖的,她可以报警,追究赵大富和那个人贩子的责任。其次,关于孩子的抚养权,因为赵大富是孩子的生父,且有合法婚姻关系,原则上抚养权归他。除非你能证明他有虐待、遗弃等行为,否则法院不会轻易判给母亲。"
"那……要花多少钱?"我问。
"请律师,打官司,怎么也得一两万。还不一定能赢。"
一两万。
我一年种地打工,攒不下两千块。
我谢了那位律师,垂头丧气地回到家。
秀芝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大哥,咋样?"
我把律师的话说了。
她听完,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扶住了墙。
"秀芝!"我赶紧扶住她。
她靠在我怀里,无声地流泪。
那一刻,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是皂角的味道,是我娘用皂角给她洗的头发。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秀芝,你听我说。"我捧起她的脸,"咱不去信阳,咱不去找赵大富。"
她惊恐地看着我:"大哥,你啥意思?你不管我们娘俩了?"
"不是。"我深吸一口气,"咱去把妞妞偷出来。"
第四章 去信阳
"偷孩子"——这三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是要坐牢的。
可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这么定了。
秀芝听了我的话,先是惊恐,然后犹豫,最后,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大哥,我跟你去。我闺女要是能被我抱出来,我秀芝,这条命就是你给的。"
我娘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吓得脸都白了。
"顺子!你疯了!这是犯法的事儿!要坐牢的!"
"娘,我不去,秀芝这辈子就见不着她闺女了。妞妞那么小,在赵大富那种人家,能活成啥样?"
我娘哭了:"顺子,娘就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进去了,娘咋活?"
我跪在我娘面前:"娘,儿不孝。可这事儿,儿必须去做。儿要是进去了,儿认。可妞妞那孩子,是无辜的。"
我娘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默默给我装了一背包的干粮,又塞给我三百块钱——那是她攒了三年的养老钱。
"顺子,去吧。娘等你回来。"
秀芝也给我娘磕了个头:"大娘,你放心,我有命在,就一定把顺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我们俩,坐着长途大巴,颠簸了十几个小时,到了信阳。
信阳,我第一次来。山清水秀,可比我们周口那边富庶多了。
秀芝带着我,七拐八拐,到了赵大富所在的那个村子——赵家庄。
"就是那家。"秀芝指着村头一栋两层小楼,"红门那家。"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红铁门,水泥院,院里拴着一条大狼狗。
"妞妞就在里头?"我问。
秀芝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们不敢靠近,在村外的一片竹林里蹲守。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秀芝远远地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出来,在院里晾衣裳。那孩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褂子。
秀芝死死盯着那孩子,手抖得不行。
"是妞妞……是妞妞……"她喃喃着,"她长高了……"
第三天,我们摸清了规律:每天早上八点,赵大富骑摩托出门;九点,那女人(估摸着是赵大富的姐姐)抱着妞妞去村头小卖部买东西;中午回来;下午两点,女人带着妞妞在院里玩;五点,赵大富回来。
"机会在下午两点。"秀芝说,"那时候,院里只有妞妞一个人玩,那女人可能在屋里做饭。"
我点点头。
第四天下午,一点五十分。
我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了个鸭舌帽,脸上涂了些泥巴。秀芝在她脸上抹了灰,换上了一件破旧的衣裳,把头发弄乱。
我们悄悄摸到赵家院后头。
院墙不高,一米七八的样子。我蹲下来,秀芝踩着我的肩膀,扒住了墙头。
她往里一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妞妞……妞妞一个人在院里玩石头。"
秀芝翻过了墙。
我在墙外接应。
几秒钟后,我听见院里传来妞妞的叫声:"妈妈!妈妈!"
然后是秀芝的声音:"妞妞,妈妈来接你了,咱走!"
紧接着,屋里的女人喊了一声:"哎!谁家的!"
秀芝抱着妞妞,踩着我的肩膀翻墙出来。
妞妞吓哭了,可秀芝捂住她的嘴:"妞妞乖,别出声,妈妈带你回家。"
我们撒腿就跑。
刚跑出村口,就听见身后一阵喧哗:"抓贼啊!有人抢孩子啦!"
我回头一看,赵大富骑着摩托车追上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村民。
"快!"我抱着妞妞,秀芝在后面推着我,我们拼命往竹林里钻。
赵大富的摩托车开不进竹林,他在外头喊:"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我们在竹林里躲了整整一夜。
妞妞哭累了,睡着了。秀芝紧紧搂着她,眼泪止不住。
我守在竹林边缘,拿着一根棍子,随时准备拼命。
天快亮的时候,赵大富的人撤了。
我们趁机溜出来,拦了一辆去信阳市区的顺风车,然后又转大巴,回到了周口。
回到家,我娘看见我们仨,先是一愣,然后一把抱住妞妞,哭了。
妞妞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小手紧紧抓着秀芝的衣领。
"这是姥姥。"秀芝对妞妞说,"这是舅舅。"
妞妞小声叫:"姥姥……舅舅……"
我娘眼泪哗哗的:"哎,哎!俺的乖孙女……"
那天晚上,我们家破天荒地包了饺子。
我娘和秀芝在厨房里忙活,妞妞坐在我腿上,我给她讲小猫小狗的故事。
妞妞忽然仰起头,问我:"舅舅,以后我能一直住在这儿吗?"
我鼻子一酸:"能。这儿就是你的家。"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赵大富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半个月后,派出所的人找上门来了。
第五章 警察上门
那天是九月十五,中秋节刚过。
两辆警车停在我家院门外,下来四个警察,还有一个赵大富。
赵大富一脸横肉,指着我和秀芝,大叫:
"就是他们!拐了我闺女!还拐了我媳妇!"
我娘吓得脸色惨白,挡在门口:"同志,你们搞错了,这是我儿媳妇和孙女,不是拐来的!"
带队的警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张,看起来挺和气。他拿出证件:
"李长顺是吧?有人报案,说你伙同他人,拐卖妇女儿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我娘"扑通"跪下了:"同志啊,冤枉啊!那孩子是她亲生的闺女啊!秀芝是赵大富买来的媳妇,是被人贩子拐卖的受害者啊!"
张警官皱了皱眉:"这事儿我们了解。可赵大富报案说,秀芝是他合法妻子,妞妞是他的孩子。你们私自带走,涉嫌拐卖。"
秀芝从屋里冲出来,抱着妞妞,跪在警察面前:
"警察同志,我是被拐卖的!赵大富花两万块从我爹那儿买我,我根本不愿意!我跑了三次,被打得半死!你们看我的伤!"
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疤。
"妞妞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有出生证明!赵大富虐待她,不给她饭吃,我不带走她,她会死的!"
妞妞吓得哇哇大哭:"妈妈,妈妈,我怕……"
张警官看着这一幕,眼神软了。
他转身问赵大富:"老赵,你说说,这事儿咋回事?"
赵大富梗着脖子:"她是我花两万块娶的媳妇,合法夫妻!闺女是我的种!他们拐跑了,就是犯法!"
张警官叹了口气:"老赵,你先回去。这事儿,我们得调查清楚。"
赵大富不干:"不行!今天必须把人和孩子带走!不然我闹到省里去!"
张警官脸色一沉:"赵大富!你老实点!拐卖妇女这事儿,你自己就脱不了干系!你先回去等通知!"
赵大富被镇住了,灰溜溜地走了。
张警官回头对我们说:"你们先配合调查。秀芝同志,你得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把被拐卖的经过说清楚。至于孩子……暂时先由你们照看,但赵大富有权探视。"
我娘千恩万谢。
秀芝跟着警察去了镇上派出所,做了整整一天的笔录。
回来时,她脸色苍白,可眼神里有了光。
"长顺,张警官说了,我这种情况,属于被拐卖的妇女,可以申请撤销婚姻关系。他还说,赵大富涉嫌收买被拐卖的妇女,是要判刑的。"
我松了口气。
可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家就没安生过。
赵大富隔三差五带人来闹。有时候是半夜往我院里扔砖头,有时候是放狗来咬我家的鸡,有时候是堵在村口骂街。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
"李长顺胆子不小啊,敢跟赵大富作对。"
"那女人来路不明,搞不好真是人贩子一伙的。"
"带着个闺女,长顺这是娶了个拖油瓶啊。"
我娘听了这些闲话,气得吃不下饭。
可秀芝,一天比一天坚强。
她不再躲避,而是主动去找村里有威望的老人,一家一家地诉说自己的遭遇。她带着妞妞,让村里人看看,这孩子身上,到处是伤疤——那是赵大富打的。
慢慢地,村里人开始同情她了。
王婶子第一个站出来:"这赵大富,不是个东西。欺负女人孩子,算啥本事。"
接着,更多的人站在了我们这边。
老支书也发了话:"这事儿,咱村得管。不能让赵大富这号人横行霸道。"
十一月,法院开庭了。
秀芝起诉赵大富,要求:一、撤销婚姻关系(因为婚姻建立在拐卖基础上);二、确认妞妞的抚养权归母亲;三、追究赵大富收买被拐卖妇女的刑事责任。
我陪着秀芝,去了信阳的法院。
法庭上,赵大富请了个律师,振振有词:
"法官大人,我与客户秀芝女士是合法夫妻关系,有结婚证为证。孩子妞妞,是我的亲生女儿。被告李长顺,伙同秀芝,私自带走孩子,涉嫌拐卖,应当追究刑事责任。"
秀芝的律师(是张警官帮我们联系的法律援助律师)出示了证据:
一、秀芝老家村委会的证明,证实秀芝是被父亲以两万元价格"嫁"给赵大富的;
二、秀芝身上的伤痕鉴定,证实她长期遭受家庭暴力;
三、妞妞身上的伤痕照片,证实孩子遭受虐待;
四、人贩子的供词(那人贩子已经被抓),证实赵大富明知秀芝是被拐卖的,仍出资购买。
法官当庭宣判:
一、赵大富与秀芝的婚姻关系,因建立在收买被拐卖妇女的基础上,依法撤销;
二、妞妞由母亲秀芝抚养;
三、赵大富涉嫌收买被拐卖的妇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庭审结束,秀芝抱着妞妞,在我面前哭成了泪人。
"长顺,我自由了。妞妞自由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嗯,自由了。"
走出法院,信阳的阳光暖洋洋的。妞妞牵着我的手,仰起头:"舅舅,我们回家吗?"
我蹲下来,看着她那双酷似秀芝的大眼睛:
"回家。周口,是我们的家。"
第六章 我娘走了
回到村里,日子总算安定了下来。
秀芝和妞妞,正式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村里人见木已成舟,也不再嚼舌根了。反倒有不少人上门来道喜:
"长顺,这下好了,有媳妇有闺女,成全乎了。"
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整天忙着给妞妞做好吃的。妞妞也黏人,一口一个"姥姥"叫得我娘心都化了。
我和秀芝,虽然还没领证,可村里人都把我们当夫妻看。我们也默契地,以夫妻相称。
十二月,天冷了。玉米收完了,地翻好了,等着来年种麦子。
我娘忽然病了。
起初是咳嗽,以为是着凉,没在意。可后来,她开始咳血。
我吓得赶紧送她去镇医院。医生一看片子,脸就沉了:
"肺癌晚期。扩散了。准备后事吧。"
我腿一软,差点栽倒。
秀芝紧紧扶住我:"长顺,别怕,有我呢。"
我娘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反而平静了。
她拉着我的手:"顺子,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家。现在,你媳妇有了,闺女有了,娘知足了。"
她又拉着秀芝的手:"秀芝啊,娘把你当亲闺女看。长顺这人,老实,笨,可心好。你跟着他,不会享福,可也不会受气。"
秀芝哭着点头:"娘,我伺候你,伺候到最后一刻。"
我娘笑了:"傻闺女,娘这病,治不好的。娘就一个心愿——你们俩,早点把证领了。让娘走之前,看见你们是合法夫妻。"
我看着秀芝。
秀芝看着我。
我俩同时点了点头。
腊月十八,我和秀芝,去镇上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我娘躺在床上,看着那本红彤彤的结婚证,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娘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秀芝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寿衣。妞妞跪在床前,奶声奶气地喊:"姥姥,姥姥你别走……"
我娘的手,慢慢凉了。
我跪在床前,没哭。我知道,娘是笑着走的,因为她放心了。
可当我抱着娘的尸体,放进棺材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
四十年来,娘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她走了。
葬礼很简单。村里人凑了份子,帮忙把娘安葬在村后的坟地里,挨着我爹。
出殡那天,秀芝牵着妞妞,披麻戴孝,跪在灵柩前。
村里人都说:"长顺这媳妇,贤惠,是李家的福气。"
我娘走后,家里的气氛沉闷了许多。
可秀芝,用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她种地、做饭、照顾妞妞,还劝我:
"长顺,娘走了,可咱还得活。娘在天上看着咱呢,她希望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点点头。
第二年春天,我和秀芝,把六亩地全种上了麦子。
妞妞上了村小学。她聪明,成绩好,老师夸她"这闺女,将来有出息"。
我和秀芝,虽然没说过"我爱你"那三个字,可日子过得踏实。
每天天不亮,她给我做好早饭;我下地干活,她在家洗衣裳、喂鸡、辅导妞妞功课;晚上,我回来,她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有时候,我会坐在院里的老枣树下,卷根烟,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心里头暖暖的。
我想,这就是日子吧。
可我没想到,平静的日子,再一次被打破了。
第七章 赵大富出狱
二零二六年春,赵大富出狱了。
他被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实际上只在牢里待了两年多就出来了。
他一出狱,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在地里浇麦子,秀芝在家晒衣裳。
赵大富带着两个社会上的人,闯进我家院子。
"秀芝!"他站在院里,扯着嗓子喊,"老子出来了!你跟那光棍,赶紧把妞妞交出来!不然,老子烧了你们家!"
秀芝吓得脸色惨白,赶紧把妞妞藏到里屋,锁上门。
她颤抖着走出来:"赵大富,法院已经判了,妞妞归我抚养。你再来闹事,我报警!"
赵大富冷笑:"报警?老子不怕!法院算个屁!老子有的是办法!"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秀芝的衣领:"臭娘们,跟着那光棍,能有好日子过?跟老子回去,老子既往不咎!"
秀芝拼命挣扎:"放开我!我不回去!"
赵大富扬起手,要打她。
就在这时,我回来了。
我看见赵大富揪着我媳妇的衣领,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我扔下水桶,抄起铁锹,冲了上去。
"我操你妈!"我一锹拍在赵大富的肩膀上。
赵大富惨叫一声,松开了秀芝,捂着肩膀倒退两步。
他那两个同伙见状,抄起棍子冲我过来。
我抡起铁锹,跟他们拼了。
那年我四十岁,正壮年,常年干农活,力气大得很。一锹一个,把那俩同伙拍倒在地。
赵大富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李长顺!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秀芝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长顺,他不会放过咱们的……"
我搂着她:"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可我知道,赵大富这号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第二天,镇派出所来了电话,说赵大富报案,说我故意伤害,要求拘留我。
张警官(还是上次那个张警官)私下跟我说:"长顺,你小心点。赵大富这次,是下了决心要搞你。"
我点点头:"张哥,谢谢你通风报信。"
张警官叹了口气:"你们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大富那俩同伙,伤得不重,最多算个治安案件。可赵大富背后,有人。"
"有人?"
"听说他表哥,在县里当副局长。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心里一沉。
果然,三天后,镇上来了几个穿制服的,把我"请"到了派出所。
他们问我为啥打人。我说赵大富骚扰我媳妇,我正当防卫。
他们不采信,非要定我故意伤害。
秀芝急得团团转,抱着妞妞,去镇上找张警官。
张警官帮我们联系了律师。
律师来了,跟派出所交涉:赵大富非法侵入住宅,骚扰良家妇女,我方属于正当防卫,不构成故意伤害。
可派出所那帮人,明显偏袒赵大富。
僵持了三天,我被困在派出所,不让走。
秀芝在外面,急得嘴起泡。她抱着妞妞,挨家挨户去村里找人签字作证。
村里人,这回是真的齐心了。
老支书带头,全村一百多户,户户签字,证明赵大富闯入我家寻衅滋事,我是自卫。
这份联名信,送到了县公安局。
舆论压力下,派出所只好放人。
我回到家,看见秀芝瘦了一圈,妞妞也黑了眼圈。
我抱着娘俩,心里又酸又暖。
"长顺,"秀芝说,"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赵大富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咋办?"我问。
"我们告他。"秀芝眼神坚定,"告他骚扰、威胁、非法侵入住宅。这次,我们要彻底把他送进去。"
我点点头。
于是,我们请了律师,把赵大富告上了法庭。
这一次,我们准备了充分的证据:
一、邻居的证人证言,证明赵大富闯入我家;
二、我被打的伤痕照片(他同伙用棍子打了我几下);
三、妞妞的证人证言(五岁的孩子,也能作证);
四、全村的联名信。
法庭上,赵大富还想狡辩,可在铁证面前,他哑口无言。
法院判决:赵大富寻衅滋事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秀芝在法庭上,哭着笑了。
"长顺,我们赢了。妞妞,彻底安全了。"
我搂着她:"嗯,安全了。"
第八章 反转
赵大富进去了,我们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
二零二六年夏天,玉米又长高了。
豫中平原的青纱帐,一年一度,郁郁葱葱。
这年八月,我四十岁零几个月。
秀芝提议:"长顺,咱把证领了这么久了,要不……办个婚礼吧?"
我愣了一下:"婚礼?"
"嗯。"她脸红了,"我这辈子,没穿过红衣裳。我想风风光光地,当你李长顺的新娘。"
我看着她。三十多岁的女人,风吹日晒,不再年轻。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玉米叶上的露珠。
我点点头:"好。办婚礼。"
我们没钱,办不起大酒店的酒席。
可村里人,自发地帮我们。
老支书主持,王婶子当伴娘(虽然她都五十多了),村里的妇女们凑钱买了头猪、两只羊,男人们帮忙搭棚子、借桌子。
婚礼那天,整个李家村,热闹得像过年。
我穿了一身新衣裳(是《玉米地里的女人》(续)
第九章 婚礼
婚礼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八月的豫中平原,热浪滚滚,可村里人的热情比天气还热。老支书在村委会门口的广场上,搭了个大红棚子,棚顶上挂着红绸子,迎风飘着,喜庆得很。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王婶子领着几个妇女,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灶台上架起两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猪肉粉条。香气飘出去老远,连隔壁村的狗都跑来蹲在棚子边上,馋得直流口水。
我站在棚子底下,浑身不自在。穿着一身新买的深蓝色西装,是我这辈子穿过的最贵的衣裳——一百八十块,在镇上批发市场买的。领带我不会系,是王婶子帮我系的,勒得我喘不过气。
“顺子,你紧张啥?”老支书拍着我的肩膀,“又不是头一回见面,你俩都一起过日子大半年了。”
我嘿嘿傻笑:“叔,不一样。今天是正式拜天地。”
老支书哈哈大笑:“你小子,有福气!”
正说着,人群忽然安静了。
我抬头一看,秀芝从我家院子里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是王婶子帮她从镇上租的,裙摆上绣着金线的牡丹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发盘了起来,插着一支银簪子,脸上化了淡妆——也是王婶子帮忙化的。
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好看过。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土路上,有些不稳。妞妞跟在她身边,穿着王婶子连夜赶做的小红裙子,手里捧着一束野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我愣在那儿,嘴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秀芝走到我面前,脸红了,低下头:“傻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好……好看。”
周围的人都笑了。
老支书清了清嗓子,站到台上:“各位乡亲,今天是个好日子!咱村的李长顺,和秀芝同志,正式结为夫妻!大家鼓掌!”
掌声雷动。
我娘要是还在,看到这场面,不知道得多高兴。我心里酸了一下,赶紧忍住。
拜天地的时候,老支书让我们对着北方磕头——我爹我娘的坟就在那个方向。
我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心里默念:“爹,娘,儿结婚了。儿有媳妇了,有闺女了。你们放心吧。”
秀芝也跪在我旁边,磕了三个头。
然后是对拜。我和秀芝面对面站着,互相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里闪着泪光。
“长顺,”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啥。”我挠了挠头,“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酒席开始了。
村里人轮番来敬酒。我平时不怎么喝酒,可今天高兴,来者不拒。几杯白酒下肚,脸就红到了脖子根。
王婶子端着酒杯过来,嗓门大得整个棚子都能听见:“顺子!你小子行啊!四十岁还能娶上这么俊的媳妇!来,婶子敬你一杯!”
我一饮而尽。
“顺子!”刘大夫也来了,“当初我给你媳妇看病的时候,可没想到你们能成一家人!缘分呐!”
又是一杯。
我喝得晕乎乎的,可心里头敞亮。四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是个有家的人。
秀芝一直陪在我身边,替我挡了好几杯酒。她酒量比我好,喝了两杯脸不红心不跳。
妞妞坐在我们中间,一会儿吃块肉,一会儿喝口饮料,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妈妈,以后我就有爸爸了吗?”她仰起头问秀芝。
秀芝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酒杯,蹲下来,平视着妞妞的眼睛:“妞妞,以后我就是你爸爸。好不好?”
妞妞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好!爸爸!”
她扑进我怀里,小胳膊搂着我的脖子。
我抱着她,心里头那个暖啊,比八月的太阳还暖和。
婚礼一直闹到天黑。村里人帮忙收拾了场地,各自散去。
我和秀芝,牵着妞妞,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亮很大,挂在玉米地的上空。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长顺,”秀芝忽然说,“我今天真高兴。”
“我也高兴。”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这么一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被人卖来卖去的命。没想到,还能遇到你。”
我握紧了她的手:“以后不会了。以后你就是李长顺的媳妇,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妞妞在前面跑着,追萤火虫。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十章 新的日子
婚后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说没变,是因为我们照样种地、喂鸡、洗衣、做饭,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说变了,是因为家里多了个女人,多了个孩子,冷清的屋子一下子有了烟火气。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秀芝就起来做早饭。她做饭比我娘好吃多了——同样是玉米糊糊,她熬出来的就稠一些、香一些;同样是炒青菜,她炒出来的就绿一些、脆一些。
妞妞也懂事,早上自己穿衣洗脸,不用人催。吃完早饭,背上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我呢,照旧下地干活。
那年春天,我们把六亩地全种上了玉米。玉米这东西,好养活,只要雨水跟上,秋天就能有个好收成。
可光种地不行,不够花销。妞妞上学要钱,买化肥要钱,人情往来要钱。我那辆破摩托车也该换了,骑了十来年,动不动就熄火。
秀芝说:“长顺,咱得想点别的路子。”
“啥路子?”
“我听王婶子说,镇上有个服装厂招工,一个月能挣两千多。要不,我去试试?”
我不同意:“你去了,妞妞谁管?”
“我可以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放学。厂子里离家不远,骑自行车半个钟头就到。”
我还是摇头:“不行,你一个女人家,出去打工,我不放心。”
秀芝急了:“长顺,咱不能光靠那几亩地。妞妞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了,我又不是去干啥坏事,就是正经上班挣钱。”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不能让她跟着我过苦日子。
“那……你去试试吧。要是不行,就回来。”
秀芝笑了:“行!”
她去了镇上那家服装厂,应聘上了。活儿不难,就是给衣服剪线头、钉扣子,计件工资。她手脚麻利,一天能做两百多件,一个月下来能挣两千五。
她第一次领工资那天,高兴得像个孩子。回到家,把钱一张一张数给我看:“长顺,你看,两千五百块!咱有钱了!”
我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心里头又高兴又心酸。
高兴的是,她有本事,能挣钱了。心酸的是,她一个女人,本该在家里享福的,却要出去打工养家。
我把钱收好,说:“秀芝,这钱你留着。想买啥买啥。”
“买啥呀?”她想了想,“要不,给妞妞买个新书包?她那书包都破了好几个洞了。”
“行。”
“再给你买双新鞋?你那解放鞋都磨破了。”
“不用,我还能穿。”
“不行,得买。”她很坚决,“你是当家的,穿得体面点,别让人笑话。”
第二天,她果真去镇上买了一双新鞋给我,四十二码的黑色布鞋,底子厚实,穿着舒服。还给妞妞买了个粉色的新书包,印着卡通兔子,妞妞喜欢得不得了,当晚抱着书包睡的。
我看着她们娘俩的笑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第十一章 意外之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
玉米长到一人高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每天在地里忙活,除草、施肥、浇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那些玉米棒子一天天饱满起来,心里头高兴。
七月的一天,我在地里锄草,忽然觉得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我低头一看,是个瓦罐,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
我蹲下来,用手刨了刨,把瓦罐挖了出来。是个普普通通的陶罐,口上用黄泥封着,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我好奇地敲开黄泥,伸手进去一掏——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个银元。
我赶紧又掏,又掏出几个。一个、两个、三个……一共掏出来十六个银元,还有几枚铜钱。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玩意儿,我听说过,老一辈人说,以前打仗的时候,有些人把家底埋在地下,后来人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我赶紧把瓦罐藏在草丛里,四下看了看——没人。
我的心怦怦直跳。
这些银元,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听说,民国时候的银元,一个能卖几百上千块。十六个,那就是好几千甚至上万块!
我蹲在地头,想了半天。
这笔钱,要不要上交?按规矩,地里的文物应该归国家。可这荒郊野地的,谁知道是我挖到的?我要是不说,谁也不知道。
可我又一想,这要是祖上留下来的东西,我拿了,会不会遭报应?
纠结了半天,我决定先拿回家,让秀芝看看再说。
晚上,秀芝下班回来,我把瓦罐拿出来,给她看。
她一看,也愣住了:“这是……银元?”
“嗯,地里挖出来的。”
她数了数,又仔细看了看:“这是袁大头,民国三年的。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说一个能卖好几百。”
“那咱……咋办?”
秀芝沉默了一会儿,说:“长顺,这东西,咱不能自己留着。”
“为啥?”
“你想啊,这肯定是以前谁家埋的。说不定是哪家的老祖宗留给后人的。咱要是拿了,那不是昧了良心吗?”
我有些不甘心:“可这地是咱家的,地里的东西不就是咱的吗?”
秀芝摇摇头:“地是你的,可这东西不是你的。咱要是卖了,心里能踏实吗?”
我不说话了。
她说的有道理。我这个人,穷归穷,可从来不干亏心事。要真把这东西卖了,后半辈子睡觉都不安稳。
“那……咱交给村里?”
“嗯。交给老支书,让他处理。”
第二天,我抱着瓦罐,去了老支书家。
老支书一看,也吃了一惊:“这……这是从你家地里挖出来的?”
“嗯。”
他掂了掂那些银元,沉思了一会儿:“长顺,这东西,按理说应该上交。可你也知道,咱这穷乡僻壤的,上交了也没人管。要不这样,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懂行的,估价一下。要是值钱,咱就捐给县里的博物馆,也算是积德了。”
我点点头:“叔,你做主就行。”
老支书找了县文化馆的人来看。那人一看,眼睛都直了:“这是民国三年的袁大头,品相这么好,少见!还有这几枚铜钱,是光绪年间的,也有收藏价值。”
他估价:十六个银元,加上铜钱,总共能值一万五左右。
一万五!
我听到这个数字,心跳加速了。
可老支书说了:“长顺,这东西,你要想卖,也能卖。可我觉得,不如捐给博物馆。一来,这是文物,留在博物馆能让更多人看到;二来,你捐了,县里会给你发荣誉证书,说不定还能上个电视,给你长长脸。”
我想了想,又跟秀芝商量了一下。
秀芝说:“捐了吧。咱不缺那一万五。缺的是心安理得。”
于是,我把那些银元和铜钱,全捐给了县博物馆。
博物馆的馆长亲自来了,握着我的手,感激涕零:“李长顺同志,你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我们博物馆一定会好好保管这些东西,让后人了解历史!”
他还真给我发了荣誉证书,还拍了照片,登在了县里的报纸上。
标题写着:《农民李长顺,捐出家中出土文物》。
村里人看到了,都说:“长顺这小子,行啊!有觉悟!”
也有人背地里说我傻:“一万五啊,说捐就捐了,脑子进水了?”
可我不在乎。
我拿着那张荣誉证书,回家贴在墙上,跟我和秀芝的结婚证并排挂着。
秀芝看着,笑了:“这下,咱家也算是有‘光荣传统’了。”
妞妞不认识字,可她知道那是好东西,逢人就显摆:“我爸上报纸了!我爸是英雄!”
我心里头,比赚了一万五还高兴。
第十二章 祸从天降
日子刚刚好起来,老天爷就给了我当头一棒。
八月初,连着下了三天暴雨。
豫中平原的夏天,暴雨说来就来,可像这样连着下三天的,不多见。
雨最大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屋里睡觉,忽然听见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我翻身起床,拉开灯,推开屋门一看——心凉了半截。
我家那三间红砖房,西边那间的屋顶,塌了。
雨水灌进来,屋里一片狼藉。床上的被褥全湿了,柜子里的衣服泡在水里,墙上的泥皮一块块往下掉。
秀芝抱着妞妞,站在屋檐下,脸色煞白:“长顺,房子塌了!”
我顾不上多想,冲进屋里,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搬——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就是几床被褥、几件衣裳、一口铁锅、几个碗。
搬完东西,我站在雨里,看着塌了半边的房子,欲哭无泪。
这房子,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盖的,快三十年了。红砖是那时候自己烧的,木头是山上砍的,地基也没打好。这些年漏雨漏风,我一直想修,可没钱。现在好了,一场雨,塌了。
秀芝走过来,拉着我的手:“长顺,别难过。房子塌了,咱再盖。”
“拿啥盖?”我声音发苦,“咱家就那点积蓄,盖一间房子都不够。”
“总有办法的。”她安慰我,“咱先住哪儿?”
我想了想:“先去老支书家借住几天吧。”
老支书知道我家房子塌了,二话不说,腾出一间屋子给我们住。
可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天,雨停了。我爬上屋顶看了看——檩条断了三根,椽子烂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大片。要想修好,少说得五千块。
五千块,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秀芝的工资,每个月两千五,去掉日常开销,能攒下一千就不错了。我的地,一年到头,刨去化肥农药种子钱,能剩个三四千。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一年能攒一万。
可这一万,要给妞妞交学费,要给家里添置东西,要应付各种人情往来。真正能存下来的,没多少。
我愁得吃不下饭。
秀芝看出我的心思,说:“长顺,要不,我跟我厂里说说,加点班,多挣点钱。”
“不行,你已经够累了。”
“没事的。我还年轻,扛得住。”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才三十出头,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手上的茧子,比我的还厚。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车半小时去镇上,晚上七点多才回来,回来还要做饭、洗衣、辅导妞妞作业。
我一个大老爷们,让她跟着我吃苦,我算啥男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秀芝,我想去工地打工。”
她一愣:“去工地?”
“嗯。镇上有个建筑工地,在盖商品楼。我听人说,一天能挣一百五。我年轻力壮的,去干几个月,能把房子的钱挣回来。”
“可地里的玉米咋办?”
“再过一个月就熟了,到时候我请假回来收。”
她沉默了。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她怕我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怕我吃不好睡不好。
可她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行。你去吧。家里有我。”
第十三章 工地上的日子
第二天,我去了镇上的建筑工地。
包工头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叼着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干过工地没?”
“没有。”
“那你会啥?”
“我会种地,有力气。”
他哼了一声:“有力气就行。一天一百二,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不是说一天一百五吗?”
“那是熟练工的价。你个新手,一百二不错了。”
我咬了咬牙:“干。”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建筑工人。
工地在镇子东头,要盖一栋十二层的商品楼。我的工作是搬砖、和水泥、运沙子,都是力气活。
第一天干下来,我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晚上回到老支书家,秀芝给我端来热水泡脚。我的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一碰就疼。
“长顺,要不别去了。”她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没事,刚开始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
我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一个星期后,我适应了工地的节奏。虽然还是累,可不像刚开始那么要命了。马老板见我干活实在,不偷懒,给我涨到了一百四一天。
我很高兴,干得更卖力了。
工地上的人,大多是外地来的,有四川的、贵州的、湖南的。大家住在一个简易工棚里,十几个人挤一间,上下铺,条件很差。可没人抱怨,大家都是出来挣钱的,能忍则忍。
我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五点起床,洗漱吃饭,六点上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接着干,一直到晚上六点收工。吃完晚饭,洗个澡,倒头就睡。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可人也结实了。
月底,马老板给我发了工资——四千二百块。
我拿着那沓钱,手都在抖。
四千二!我种一年地,也就挣这么多!
我留下二百块当生活费,剩下的四千,全交给了秀芝。
秀芝接过钱,眼泪哗哗的:“长顺,你瘦了好多……”
“瘦点好,健康。”我笑着说,“咱的房子,有希望了。”
第十四章 妞妞出事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可命运又一次捉弄了我。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搬砖,手机响了——是秀芝打来的。
“长顺!你快回来!妞妞出事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咋了?!”
“她从学校二楼摔下来了!现在在镇医院抢救!”
我扔下手里的砖头,跟马老板请了假,骑上摩托车就往镇上冲。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妞妞……我的闺女……她可不能有事……
到了镇医院,我冲进急诊室,看见秀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满脸是泪。
“秀芝!妞妞呢?!”
“在里面……医生说,摔到了头,昏迷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透过急诊室的玻璃窗,看见妞妞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小脸苍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怎么会摔下来?!”我吼道。
“老师说……她下课的时候,在走廊上跑,不小心从栏杆上翻了下去……”秀芝泣不成声,“都怪我……我应该去接她的……我不该让她自己上下学……”
我抱住她:“不怪你,不怪你……”
医生出来了,脸色凝重:“病人颅骨骨折,有颅内出血,需要马上转院。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做不了手术。”
“转到哪儿?”
“县人民医院。我这就安排救护车。”
救护车呼啸着,把妞妞送到了县人民医院。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和秀芝守在手术室门口,一分钟比一年还长。
秀芝一直在哭,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长顺,妞妞不会有事的,对不对?”她一遍遍问我。
“不会的。妞妞那么乖,老天爷不会收她的。”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孩子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秀芝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妞妞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五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这五天里,我和秀芝轮流守着她,寸步不离。
我向马老板请了假,他说:“没事,孩子要紧。工位我给你留着。”
秀芝也向厂里请了假,厂里批了,但说没有工资。
我们不在乎。只要妞妞能好起来,啥都不重要。
妞妞醒来那天,阳光很好。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和秀芝,虚弱地叫了一声:“爸……妈……”
秀芝的眼泪又下来了:“妞妞,妈妈在,妈妈在。”
我握住她的小手:“妞妞,疼不疼?”
“疼……”她瘪着嘴,想哭又哭不出来,“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你没事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她眨了眨眼睛:“那我还能上学吗?”
“能。等你好了,爸天天送你去上学。”
她笑了,笑得很虚弱,可那是这些天来,我看到的最美的笑容。
第十五章 雪上加霜
妞妞住院的费用,前前后后花了三万多。
这三万多,掏空了我所有的积蓄,还借了老支书一万块。
我站在医院缴费处,看着银行卡余额变成两位数,心里头沉甸甸的。
可我不后悔。只要妞妞能好,让我卖血我都愿意。
妞妞出院那天,我抱着她走出医院大门。她瘦了很多,原本圆嘟嘟的小脸,现在尖尖的,下巴都出来了。
“爸,我想吃冰棍。”
“好,爸给你买。”
我给她买了一根五毛钱的冰棍,她舔了一口,眯着眼笑了:“真甜。”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回到家,看着那塌了半边的房子,我心里更沉重了。
房子还没修,又欠了一屁股债。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秀芝看出我的心思,说:“长顺,你别愁。债慢慢还,房子慢慢修。咱还年轻,有的是力气。”
我点点头,可心里知道,光有力气没用。得有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到一个主意——去南方打工。
我听工地上的人说,广东那边的工厂,一个月能挣五六千,比在老家强多了。我要是去干一年,不仅能还清债,还能把房子修好。
可我又舍不得秀芝和妞妞。我走了,她们娘俩怎么办?
第二天,我跟秀芝说了我的想法。
她沉默了很久:“非去不可吗?”
“秀芝,咱欠了一屁股债,房子也塌了。我要是不出去挣点钱,咱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你去了,我和妞妞咋办?”
“你们在家,我每个月寄钱回来。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长顺,我不怕苦,我就怕你不在身边。”
我握住她的手:“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可为了这个家,我必须去。”
她哭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十六章 南下广东
二零二六年九月,我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活了四十年,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信阳,还是为了秀芝的事。
火车上人很多,我买的是站票,挤在车厢连接处,靠着墙壁,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
车上的人,大多跟我一样,是出去打工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有女,每个人都背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期待。
对面一个中年男人跟我搭话:“兄弟,去哪儿?”
“广东。”
“头一回?”
“嗯。”
“我也是头一回。”他笑了笑,“我老婆在那边打工,说一个月能挣六千,让我也去。”
“那挺好的。”
“你呢?家里有啥人?”
“老婆,闺女。”
“那你也得好好干,养家糊口嘛。”
我点点头。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多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绵延不绝。
到了广州,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我下了火车,被人流裹挟着出了站。广州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高楼大厦。
我站在广场上,茫然四顾。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没有亲戚朋友在这里,也没有事先联系好工作。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秀芝打了个电话:“我到了。”
“到了就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其实我没吃,舍不得花钱。
“那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找到了。”其实也没找到。
“长顺,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照顾好妞妞。”
挂了电话,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快黑了,我必须找个落脚的地方。
我看到路边有个劳务中介所,门口贴满了招工广告。我走进去,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热情地招呼我:“找工作吗?来来来,这边坐。”
她给我推荐了几个工作:电子厂、玩具厂、五金厂,都是流水线工人,一个月三千到四千不等,包吃住。
我选了一个电子厂,月薪三千五,包吃住。
中介费两百块。
我交了钱,她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自己去报到。
电子厂在东莞,我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才到地方。
厂子很大,有好几千人。我被分配到一个车间,负责组装手机零件。工作很简单,就是把一个小零件卡进另一个小零件里,重复一千次、一万次。
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干活,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
我干了三天,腰疼得直不起来。
可我不能不干。我欠着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寄钱回去。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三千二的工资。
我留下了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两千七,全寄回了家。
秀芝收到钱,给我打电话:“长顺,你寄的钱收到了。你留够生活费了吗?”
“留了。”
“你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
“我知道。”
“妞妞想你了,天天问你啥时候回来。”
“告诉她,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宿舍楼下,抽了一根烟。
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我想起家里的玉米地,想起秀芝做的饭菜,想起妞妞的笑脸。
我想家了。
第十七章 意外的重逢
在电子厂干了三个月,我攒了一万块钱。
我算了算,再干三个月,就能把债还清,还能攒下修房子的钱。
可就在这时,我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改变了我命运的人。
那天是周末,我难得休息一天,去镇上的超市买东西。
超市不大,东西也不多,我随便逛了逛,买了些日用品。
正准备付钱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李长顺?”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站在我身后。
她三十多岁,烫着大波浪卷发,画着浓妆,穿着一件红色风衣,踩着高跟鞋,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觉得眼熟,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不认识我了?”她笑了,“我是赵翠花啊!你初中同学!”
赵翠花?
我使劲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是我初中时候的同学,坐在我前排,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可她跟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翠花?你咋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啊!在一家外贸公司当经理。”她上下打量着我,“你呢?你咋也在这儿?”
“我……我来打工的。”
“打工?你不是在老家种地吗?”
“家里出了点事,欠了点债,出来挣点钱。”
她“哦”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现在住哪儿?在哪个厂?”
“电子厂,住在厂里宿舍。”
“那条件肯定不好。”她想了想,“要不,你来我公司上班吧?我公司缺个司机,一个月五千,包吃住,比你在电子厂强。”
我一愣:“司机?可我只会开摩托车,不会开小车。”
“那简单,学一下就会了。我教你。”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太想去。我跟赵翠花虽然是同学,可这么多年没见了,谁知道她现在是什么人?而且,她一个女的,让我去她公司上班,总觉得不太合适。
可五千块的月薪,确实诱人。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你明天就来公司找我,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她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鑫源贸易有限公司 总经理 赵翠花”。
我拿着名片,回到宿舍,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去试试。
第二天,我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公司。
公司在镇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得很气派。前台小姐带我进了总经理办公室,赵翠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
她示意我坐下,打完电话,笑着说:“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翠花,我真的能行吗?”
“怎么不行?开车又不难,你学两天就会了。”
她带我去了车库,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里面。
“这是我的车,你先开着练练。我坐旁边指导你。”
我坐上驾驶座,紧张得手心冒汗。
“别紧张,放松。先踩离合,挂一档,慢慢松离合,同时加油……”
在她的指导下,我居然真的把车开动了。
虽然开得歪歪扭扭,可好歹能动。
练了一个下午,我已经能基本掌控方向盘了。
“不错嘛,学得挺快的。”赵翠花夸我,“明天你再练一天,后天就可以正式上岗了。”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司机。
主要工作是接送赵翠花上下班、陪她去见客户、偶尔送货。
工资确实高,一个月五千,还包吃住。住的是一间单人宿舍,有空调有热水,比电子厂的集体宿舍强多了。
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干得很认真。
赵翠花对我也挺好,经常请我吃饭,还给我买了几件新衣服。
“长顺,你穿这些衣服精神多了。”她笑着说,“以前那身打扮,跟个农民工似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就是农民工嘛。”
“现在不是了。你是我公司的员工,得注意形象。”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个月按时给秀芝寄钱。
秀芝在电话里说:“长顺,债还清了,还剩一点钱。咱的房子,可以修了。”
“那就修吧。我这边再干几个月,攒够了钱就回去。”
“你啥时候回来?”
“过年吧。过年我一定回去。”
第十八章 诱惑
在赵翠花的公司干了两个月,我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是赵翠花对我的态度。
她总是找各种理由让我留下来加班。有时候明明没什么事,她也让我在公司等着,说要一起去吃宵夜。
我拒绝了几次,可她总是不高兴:“长顺,你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我只好答应。
吃宵夜的时候,她总是点很多菜,还要喝酒。她酒量很好,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不红心不跳。
有一次,她喝多了,趴在桌子上,醉眼朦胧地看着我:“长顺,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因为……我们是同学?”
“不止。”她摇了摇头,“我喜欢你。从上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你。”
我吓了一跳:“翠花,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真的。”她抓住我的手,“长顺,你跟那个女人离婚,跟我在一起吧。我有钱,有公司,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抽回手:“翠花,你别这样。我有老婆孩子。”
“你那个老婆,有什么好的?一个被人卖来卖去的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你跟她在一起,能有啥前途?”
我生气了:“翠花,你说话注意点。秀芝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妞妞是我闺女。我不允许任何人说她们的不是。”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你还挺护短的。”
“我不是护短,我说的是事实。”
“好吧,我不说了。”她举起酒杯,“来,喝酒。”
那之后,她收敛了一些,不再说那些话了。
可我还是觉得不舒服,想辞职。
可我又舍不得那份工资。一个月五千,在老家,累死累活也挣不到这么多。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彻底下定决心离开。
那天晚上,赵翠花让我陪她去见一个客户。
客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秃顶,啤酒肚,戴着金链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饭桌上,赵翠花跟那个老头谈生意,我在旁边默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老头忽然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赵翠花的大腿。
赵翠花没有躲,反而笑着给他敬酒:“王总,您喝,您喝。”
我心里一阵恶心。
吃完饭,赵翠花让我送她回家。
车上,她忽然说:“长顺,你知道刚才那个王总,为什么要摸我吗?”
“不知道。”
“因为他能给我带来一百万的大单子。”她苦笑,“你以为我愿意让他摸?可没办法,这就是生意。”
我沉默了。
“长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钱的人,可以为所欲为。没钱的人,只能忍着。”她看着我,“所以我才想让你跟我在一起。我有钱,我能保护你。”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给赵翠花打了个电话:“翠花,我不干了。”
“为什么?”
“我想家了。我要回去。”
“你疯了?你回去能干什么?继续种地?继续过苦日子?”
“种地也好,苦日子也罢,那是我的家。”
她沉默了很久:“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那好吧。我不拦你。你的工资,我会打到你的卡上。”
“谢谢。”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行李,买了当天回老家的火车票。
第十九章 回家
火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在广东待了半年,我攒了两万多块钱。虽然不多,可足够还清债务,还能把房子修好。
更重要的是,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不是钱,不是地位,是家。
是那个塌了半边的红砖房,是那个在玉米地里捡到的女人,是那个叫我“爸爸”的小丫头。
火车到了周口站,我下了车,深吸了一口气。
家乡的空气,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熟悉又亲切。
我打了一辆摩的,回到李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我,他们都愣住了:“长顺?你回来了?”
“回来了。”
“咋瘦了这么多?在外面受苦了吧?”
“还行。”
我快步往家走。
远远地,我看见我家那三间红砖房——屋顶已经修好了,新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秀芝正在晾衣裳,妞妞蹲在地上玩石子。
“秀芝!妞妞!”
她们抬起头,看见我,都愣住了。
然后,秀芝扔下手里的衣裳,朝我跑过来。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长顺!你终于回来了!”
妞妞也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爸爸!”
我蹲下来,抱起妞妞,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妞妞,想爸爸没有?”
“想了!每天都想!”
秀芝看着我,眼泪哗哗的:“你瘦了,也黑了。”
“瘦点好,健康。”我笑着说,“房子修好了?”
“嗯,你寄的钱,我请人修的。你看,新瓦片,新檩条,可结实了。”
我走进屋里,看见一切都变了样。
墙面重新粉刷了,白得发亮。地上铺了水泥,干净整洁。家具也换了新的——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虽然简单,可看着舒心。
“这都是你买的?”
“嗯,你寄的钱,我留了一部分修房子,剩下的买了这些东西。”秀芝有些不好意思,“你不会怪我乱花钱吧?”
“怎么会?你做得对。家就得有个家的样子。”
那天晚上,秀芝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番茄蛋汤。
妞妞坐在我旁边,不停地给我夹菜:“爸爸,你多吃点,你都瘦了。”
我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长顺,你咋了?”秀芝慌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就是觉得……有你们真好。”
第二十章 新的开始
回来的第二天,我就下地了。
半年没回来,地里的情况还不错。秀芝说,她请老支书帮忙照看着,该施肥施肥,该浇水浇水,玉米长得挺好。
我走进玉米地,看着那些高高的玉米秆子,心里头踏实。
这片地,是我的根。不管在外面挣多少钱,最后还是要回到这片土地上。
八月中旬,玉米熟了。
我和秀芝,一人背着一个竹篓,钻进青纱帐里掰玉米。
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划过胳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露水打湿了裤腿,泥土沾满了鞋子。
可我不觉得累。
秀芝在前头掰,我在后头跟着。她掰玉米的动作很熟练,“咔嚓”一声,一穗玉米就下来了,扔进背篓里。
“长顺,你猜今年能收多少?”
“估摸着,能有两千斤。”
“那能卖多少钱?”
“现在的行情,一斤一块二,能卖两千多块。”
“那也不少。”
“嗯。再加上你打工挣的钱,咱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夕阳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很好看。
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在玉米地里发现了她。
那时候她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我以为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想帮她一把。没想到,这一帮,就把自己的一生搭进去了。
可我不后悔。
如果没有她,我现在还是个老光棍,守着六亩地,一头驴,三间破房子,过着孤零零的日子。
是她,给了我一个家。
“秀芝。”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谢你,愿意跟着我。”
她笑了,笑得很灿烂:“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要我。”
我们站在玉米地里,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天边的云彩,红得像火。
远处,传来妞妞的喊声:“爸!妈!吃饭了!”
“来了!”我应了一声。
我牵起秀芝的手,走出了玉米地。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秀芝,明年,咱再多种两亩地吧。”
“种啥?”
“种西瓜。我听人说,种西瓜比种玉米赚钱。”
“行,听你的。”
“还有,我想买台拖拉机。有了拖拉机,干活方便多了。”
“那得不少钱吧?”
“慢慢攒呗。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攒够的。”
她笑了:“好,都听你的。”
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妞妞在前面跑着,追着萤火虫。
我搂着秀芝的肩膀,心里头充满了希望。
日子虽然还很艰难,可我相信,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玉米还会再熟,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而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孤独的老光棍了。
我有了媳妇,有了闺女,有了家。
这就够了。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