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父亲葬礼办完的第三天,我穿了一件熨得很平的灰色外套,赶到青禾路的公证处。
前台工作人员翻着资料,抬头看我。
“林女士,您弟弟十六分钟前撤回了共同继承公证申请。”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马上说话。
文件袋是丈夫周屿替我挑的,蓝色,边角有点软。他说黑色太沉,红色又不合适。我当时还嫌他管得多,出门却还是拿了这个。
“撤回了,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暂时不继续办理。您这边如果还需要,可以重新约时间。”
“他来过?”
“来过,签了字。”
“他说什么了吗?”
工作人员看了看电脑,又看我:“他说,先不分。”
我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等候区的饮水机亮着一盏小绿灯,旁边放着半包纸巾。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剥橘子,橘子皮断成了两截。他剥得很认真,剥完也没吃,装进了塑料袋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了一点白灰,是葬礼那天踩到花坛边留下的。我擦过,没擦掉,像一颗很小的米。
父亲留下的那套房子,在榆树里小区,七十多平方米,两间卧室,厨房窗户正对着晾衣杆。房子不大,墙皮也有些旧。父亲一个人住了很多年。
我和弟弟林川原本约好,葬礼结束以后,一起把文书办了。
父亲生前不爱说这些事。他总说,家里的东西以后再说。后来又说,厨房那只旧茶壶别扔,能用。那只壶已经少了一个盖沿,我嫌它难看,搬家时没有拿走。
林川大概还留着。
我坐了一会儿,给他打电话。
响了七声,他接起来。
“姐。”
“你来过公证处?”
“嗯。”
“为什么撤回?”
那边停了停,有人按电梯,叮的一声,声音很清楚。
“你已经到了?”
“我来拿文书。”
“先别拿。”
“文书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别拿?”
“姐,你回去吧。今天别办了。”
他声音不重,听着比平时还客气。林川一客气,我心里就开始乱。小时候他打碎我的玻璃杯,也会这样,站在门边喊我姐,喊完等我先说话。
“你是不是改主意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现在说不清。”
“你每次说不清,最后都是我来收拾。”
“我没有让你收拾。”
“你从小就这样。”
我说完,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公证处门口有一盆假花,叶子上落了灰。我看着那盆花,突然想起晚上还要去接女儿。她的校服袖口总是往上缩,洗完以后要用手抻开,不然第二天她会说勒得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姐,”林川说,“爸那套房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捏住文件袋。
“我想的是什么?”
“你先回去。”
“你说清楚。”
“我晚点找你。”
电话断了。
我坐在原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乱七八糟的广告通知,字很小。我把它划掉,又点开,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没有立刻走。
我坐到工作人员开始整理桌面的文件,才起身,把那只没有被用过的纸杯推回原处。
出门时,丈夫发来一句话:“中午吃面吗?”
我回他:“随便。”
他又问:“哪种面?”
我没回。
我站在台阶上,想着林川那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可我先想到的是,冰箱里还有半把香菜,晚上不吃就要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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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屿把面端上桌时,锅盖还在灶台上冒热气。
“我放了点青菜。”他说。
“我不想吃面。”
“你刚才说随便。”
“随便不是面。”
“那你想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
他说“哦”,把筷子放下,转身去拿碗。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响。周屿平时最烦这种声音,今天没去拧。
我坐在餐桌边,盯着碗里的面。面条有一根挂在碗沿上,细细的,像没煮透。我用筷子夹起来,放回去,又夹起来。
“林川给你打电话了?”周屿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撤回了?”
“我去公证处,他已经撤了。”
“他为什么撤?”
“他说不清楚。”
“那就等他说。”
我抬头看他:“你是不是早知道?”
周屿看着我,没马上回答。
这一下就够了。
“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他前几天问过我,房子以后怎么处理。”
“你告诉他什么?”
“我能告诉他什么。那是你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我重复了一遍,“办葬礼的时候不是你们家的事?”
周屿把筷子摆正。
“办葬礼是我陪你去的,不是我替你做决定。”
“那你就什么都没说?”
“我说了让他跟你商量。”
“他要是愿意跟我商量,就不会自己跑去撤申请。”
周屿抬手摸了一下鼻子。他紧张时就这样,摸完还要装作没摸过。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动作很老实,结婚以后有时候觉得他是在躲。
“你弟弟昨晚来过。”他说。
“来干什么?”
“送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茶杯,还有你爸的旧本子。”
我伸手:“东西呢?”
“在书房。”
“你没告诉我?”
“你那天回来,一直在找黑色的衣服。”
我想起来,父亲葬礼那天,我把一件黑衬衣熨了两遍。衣领怎么都不服帖,周屿站在门口说,别熨了,穿外套看不出来。我说你不懂,领子歪着很难看。
“本子上写什么?”
“我没看。”
“你没看,怎么知道是本子?”
“林川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不是信他,我是不想看你爸的东西。”
这句话让屋里停了一下。
周屿坐到我对面,声音低了些:“你们父女俩说话,我听不懂。你爸以前见我,总问我工作累不累,问完又嫌我坐姿不好。我不知道他留的东西该不该看。”
“那你为什么收?”
“林川塞给我的。”
“你不会不收?”
“我当时手上拿着菜。”
他说得很平常,我却不知道该接什么。
林川晚上才来。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截青色茶壶。那壶的盖沿确实缺了一角。
他站在门口换鞋,鞋带解了半天。
“姐。”他说。
我给他拿拖鞋:“不用换了,进来吧。”
“地上有水。”
“哪儿?”
“门边。”
我低头看,什么也没看见。
他进屋以后先看了一眼餐桌。周屿正在收碗,没说话。电视里播着一个讲老房子改造的节目,主持人拿着卷尺站在墙边,兴奋地说这里要打通。
林川坐下,把旧本子放到桌上。
“你去公证处撤申请,是因为这个?”
“不是全因为。”
“那还有什么?”
“我不想让你现在签。”
“你觉得我会占你便宜?”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姐,你别急。”
“我没急。”
我把桌上的茶杯挪了挪。父亲留下的那个缺口茶壶被周屿洗过,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两颗没剥的花生。花生是周屿看电视时放的,他不吃,只摆着。
林川盯着茶壶看。
“爸说过,这个不能扔。”
“他说过很多话。”
“他说你回来就好。”
我看着他。
他低头摸那本旧本子的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林川,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我说没什么意思的。”
“我知道。”
他把手缩回去,指甲缝里有一点灰,洗得不干净。
“我先不办,不代表我不要。你也别装得什么都不在乎。”
我笑了一下:“我装什么了?”
“你从葬礼开始就在装。”
“装体面?”
“嗯。”
周屿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听到这句停了停。
林川继续说:“你跟所有人说,爸走得安稳,家里没什么事,东西按规矩来。你连我在灵堂里睡着了都替我解释,说我这几天太累。”
“难道不是?”
“是。但我不是只累。”
他说这话时忽然低下头,像是嫌自己讲多了。
我也没再追。
有些话到了嘴边,放一会儿就凉了。凉了以后,不一定还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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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没去找林川。
我给女儿削苹果,削到一半,苹果皮断了。她说不用削,拿过去就啃。我说那你自己拿。我把苹果放在盘子里,转身去找保鲜膜,找了三分钟,发现保鲜膜就在台面上。
丈夫在阳台晾袜子,夹子掉了一个。
“你弟弟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我不知道。”
“那你还不问?”
“我问了,他不说。”
“他可能有难处。”
“我也有。”
“我没说你没有。”
他把一只袜子挂歪,又重新挂了一遍。
我看着那只袜子,突然很想把它扯下来。没扯。
父亲以前不许林川进他的书房,说里面乱。林川偏要进去,进去以后也不翻东西,只坐在椅子上玩手指。父亲骂他没出息,骂完又把削好的梨放在他手边。
我小时候也坐过那把椅子。
后来我上学、工作、结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父亲每次见我都问什么时候再回来。我总说过阵子。那几个“过阵子”像厨房里没洗的碗,放久了也没人碰。
我不喜欢林川说我装。
我确实想体面一点。
葬礼上有人问房子的事,我说以后再说。不是因为我大方,主要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家刚送走一个人,就开始算东西。可那套房子对我来说,也不只是房子。里面有我父亲坐过的椅子,有我读书时贴在墙上的奖状,奖状早没了,胶印还在。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女儿。
她问:“妈妈,你今天不开心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苹果削成这样?”
我看了一眼,果肉坑坑洼洼,确实不好看。
“刀不快。”
她咬了一口,说:“挺甜。”
下午,林川发来一句话:“晚上我去把本子拿走。”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你拿走干什么?”
他没回。
我又问:“那是爸的东西。”
还是没回。
手机放在桌上,桌面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渍。我用手指抹开,水渍更大了。
晚上他没有来。
我把一盘炒白菜热了两次,周屿问要不要叫他一起吃。我说不用。他说那你别热了。我说我知道。
电视里的人在争论要不要把旧柜子刷成白色。我觉得白色很容易脏,周屿说现在都这么刷。我说那是他们家。
他说:“你看电视也能生气。”
我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把遥控器递给我。
“换个台吧,讲鱼的。”
“我不想看鱼。”
“那看什么?”
“随便。”
他按了两下,电视黑了。
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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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四天早上,我去了父亲的房子。
门锁换过,林川给我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才打开。门后堆着一双旧拖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我把朝外的那只摆正,才进门。
厨房里有一股葱油味,灶台上放着没盖好的调味罐。窗台那盆绿植已经干了两片叶子,泥土裂开,旁边压着一张公交车票。我不知道那张票是谁的,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房子比我记忆里小。
父亲的床单还没收,床头放着眼镜盒,里面没有眼镜,只有一颗纽扣和两根牙签。书房门半开着,桌上那只黑色的旧本子不见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没进去。
小时候父亲教我写字,写不好就让我重写。他对林川没那么严格。林川的字一直歪,父亲也只是说,男孩子写得看得清就行。
我那时不服气,觉得他偏心。
后来我结婚,父亲把家里的钥匙给了林川,说你离得近。那句话我听见了,没说什么。回家以后却把自己的钥匙放在抽屉最里面,半年没拿出来。
我给林川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姐,你去那边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本子呢?”
“我拿走了。”
“你凭什么拿?”
“爸说给我的。”
“什么时候说的?”
“你不在的时候。”
“你们两个说话,总挑我不在的时候。”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姐,你别把什么都算成针对你。”
“我没算。”
“你有。”
“那你把本子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
“你越不让我看,我越想看。”
“你还是这样。”
“我哪样?”
他不说话。
我走到父亲的床边,把床单一点点叠起来。床单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柜子里还有两包没拆的纸巾,父亲总喜欢一次买很多,放着不用。
“林川,”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房子给你,我会不高兴?”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要是想要,就说。”
“我没有说要。”
“你看,你又来了。”
“我来拿共同继承文书,不代表我要房子。”
“可你把每句话都说得像不要,又希望别人主动给你。”
这句话很轻,听起来却让我坐到了床沿。
我想反驳,没找到合适的话。
父亲临终前那几天,我去得少。不是不想去,是公司有事,女儿发烧,周屿的母亲又来住了几天。每件事单看都不大,挤在一起就让人分不开身。
林川每天在这套房子里。
他洗衣服,买菜,陪父亲坐在阳台。父亲不爱吃软烂的菜,他就把青菜切得很碎,放一点蒜末。父亲还是挑出来,说蒜味重。
这些我都是后来听别人说的。
“你在替爸守什么?”我问。
“我没守。”
“你撤回申请,拿走本子,不让我看,还说没守。”
“我只是想先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他到底想把这个家留给谁。”
我抬头看着墙。
墙上有一个浅色方块,原来挂着父亲和母亲的合照。母亲去世早,照片不见了,只剩两枚钉子。母亲不是我亲生母亲,是父亲后来再婚的对象。她对我不算亲近,但每年过年都给我留一碗甜酒。
林川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见我碗里有红枣,总要夹走一颗。
“爸有没有说过要把房子给谁?”我问。
“说过。”
“给谁?”
“他说,谁回来住,谁就住。”
我笑了:“这算什么话。”
“我也觉得不算。”
屋里很热,我去擦书桌。
桌上有一层细灰,我擦了一遍,又擦第二遍。抹布变黑,我去水池里洗,拧干,再回来擦。书桌其实已经干净了,我还是一下一下擦着,桌角、抽屉把手、那块没有照片的墙面。
林川在电话里说:“姐,你别擦了。”
“我没擦。”
“你那边一直有声音。”
“水管响。”
“不是水管。”
我停下,抹布压在桌面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怕你签完以后,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多问一句。”
“我现在问了。”
“晚了。”
“什么晚了?”
他又不说。
我把抹布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大,水冲在上面,溅湿了袖口。父亲的厨房水池有一道裂缝,修补胶已经发黄。我拿洗碗布来回擦那道裂缝,擦到手指发麻。
“姐,”林川说,“你别以为我不让你看,就是我要拿走。”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因为里面有你的名字。”
水声突然变得很响。
“什么名字?”
“我说了,晚点再讲。”
“你每次都这样。”
“我知道。”
他挂了。
我继续洗那块洗碗布。
洗到最后,水池里只剩一层白沫。手机在客厅响了好几次,我没有去接。可能是周屿,也可能是女儿的老师,最近女儿总把作业本落在家里。父亲以前还说过,女孩子别太要强,听着像关心,落到我耳朵里就是嫌我麻烦。
我把水龙头关上,转身去擦灶台。
擦到一半,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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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回家,周屿正在书房整理父亲的东西。
那只旧本子放在桌角,旁边是缺口茶壶。茶壶里没有茶叶,壶嘴却湿着。
“林川来过?”我问。
“没有。”
“那本子哪来的?”
“他下午送来的。”
“你说他没来。”
“他放在门口,我拿进来的。严格说,他是来过。”
我看着他。
“你看了?”
“没有。”
“你为什么总说没有。”
“我真的没看。”
“那你怎么知道本子里有我的名字?”
“林川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听见了。”
周屿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他说第一页有你名字,后面不知道。”
我没有打开。
本子的封皮磨得发亮,右下角有一块圆形水印。父亲写东西喜欢把笔帽咬在嘴里,封皮上总有牙印。我摸了摸那块水印,手指沾上一点灰。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别急。”
“你们两个现在都让我别急。”
“急也没用。”
“你当然觉得没用。你又不是我爸的女儿。”
周屿抬眼看我,脸色没有变。
“我知道。”
这三个字让我更加不舒服。
我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字很歪,像是林川写的。最上面是父亲的名字,下面写着:钥匙在茶叶罐后面。再往下,是一句没写完的话。
“林岚回来时……”
后面空着。
我盯着那几个字。
“这是爸写的?”我问。
“不知道。”周屿说。
“你不是没看?”
“现在不是看见了吗。”
我继续翻,后面几页夹着菜谱,盐焗鸡、萝卜炖肉、蒸茄子。字有父亲的,也有林川的。父亲写菜名,林川在旁边记要放多少葱。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很小的话。
“周六别买鱼,林岚不吃鱼刺多的。”
我合上本子。
父亲记得我不爱吃鱼。
可他也记得林川不吃香菜,记得母亲不能吃太甜,记得周屿不喜欢姜片。记得这些不算什么,谁都能记。
周屿说:“你爸可能只是想让你回来住几天。”
“你也觉得房子该给我?”
“我没说。”
“你们为什么都不直接说?”
“因为你一听到房子,就觉得别人已经替你做了决定。”
我笑了一声:“那你们现在不是正在替我做决定吗?”
“我没有。”
“林川也没有?”
“他可能只是怕你签了以后,心里不舒服。”
“我签不签,是我自己的事。”
“对。”
“你别这么快附和。”
周屿靠到椅背上,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他不说话时,右脚会轻轻晃,今天晃得很慢。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
“说你站我这边。”
“我一直站你这边。”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去问?”
“因为你不让我去。”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去?”
“葬礼那天,你说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
我没想起来。
那天我忙着给亲戚递水,忙着提醒女儿不要踩到门槛,忙着把父亲的照片摆正。周屿问过我一句,要不要他去找林川。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我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以后,也不想承认。
周屿把茶壶拿起来,倒掉里面的水。壶底落出一把小钥匙。
我们都没动。
“这是哪里的?”我问。
“茶叶罐后面找到的。”他说。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下午。”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林川说,等你看完本子再说。”
我伸手拿起钥匙。钥匙很小,齿口磨得发白。父亲家书房有一个旧抽屉,我一直以为抽屉坏了,后来才知道是钥匙不见了。
我没有去开。
“林川说爸把什么放里面?”
“没说。”
“他说没说?”
“他说,别急着开。”
我把钥匙放回桌面。
“你们两个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那你们为什么都知道一点,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屿看着我,语气还是平的:“因为你一直在忙着让大家觉得你处理得很好。”
我手里的本子滑了一下,掉到地上。
没有摔坏,封皮沾了灰。
我弯腰捡起来,忽然想起父亲葬礼那天,林川在后院抽烟。我过去叫他,他马上把烟掐了,说孩子在旁边。我说孩子没看见。他说,还是别抽了。
那一刻我觉得他终于懂事了。
现在想起来,又觉得他可能只是怕我说他。
人有时候不是想多拿一点,是想证明自己没被忘掉。
这句话我没说出来。
我把本子塞回文件袋,动作太快,袋口卡住,扯了两下才进去。
周屿说:“钥匙你拿着。”
“我不要。”
“那放这儿。”
“你收着吧。”
“为什么是我收?”
“你不是最会收东西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周屿没回嘴,只把钥匙放进抽屉,抽屉没有锁。他关上以后,又拉开,把钥匙拿出来,放在茶壶旁边。
他总是这样,做事做到一半就改主意。
我去厨房洗碗。
碗其实只有两个。我洗了第一个,放下,又拿起来洗了一遍。第二个边沿有一点油,我用手指摸了摸,挤了洗涤剂,洗到没有泡沫。
周屿站在厨房门口。
“姐给你打电话。”他说。
“谁?”
“林川。”
“你接。”
“他说找你。”
我把水关小。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钥匙先别开。”
“我知道了。”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明天他带妈过来。”
“妈不是住在他那儿吗?”
“他说住几天。”
我拿毛巾擦碗,擦到一半,突然问:“晚上吃什么?”
周屿愣了愣。
“还有白菜。”
“别吃白菜了。”
“那煮面?”
“我不想吃面。”
他想了想:“那就不吃。”
我把碗放进橱柜,关门时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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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林川第二天带着继母来了。
老人手里提着一袋洗好的衣服,进门先问周屿:“你家那盆薄荷还活着吗?”
周屿说:“活着。”
“那就好,薄荷好养。”
她把衣服放到沙发上,坐了半天,又站起来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她叠衣服时总把袖口往里收,父亲以前说她叠得慢,她说慢一点不容易皱。
林川坐在边上,没提公证处,也没提本子。
继母看着我:“你爸那套房子,你们先别急着处理。”
“嗯。”
“不是不让你处理。”
“我知道。”
“你弟弟这几天脑子乱,他以为你不想回来,又怕你觉得他要占着。”
林川皱了下眉:“妈。”
“我又没说错。”
“你别说了。”
“那我说什么,薄荷?”
屋里没人笑,继母自己笑了一下,笑完低头抠衣服上的线头。
我去厨房倒水,拿了三个杯子。继母说她不喝凉的。我重新烧水,水壶响了很久,周屿在客厅问要不要关小火。我说不用。
林川终于开口:“钥匙还在你那儿吧?”
“在。”
“抽屉里没什么。”
“那你让我别开?”
“里面是爸的旧印章,还有一张你小时候的奖状。”
“就这些?”
“还有两只发卡。”
我看着他。
“我的?”
“你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
“爸为什么把这些放里面?”
林川低头看鞋尖:“他可能忘了。”
这解释很像父亲。东西藏起来,藏完自己也忘了。
继母端着杯子,忽然说:“你爸以前总说,你回来的时候,家里要有人在。”
我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他说过?”
“说过很多回。”她抿了一口水,“后来你每次回来都很晚,他又嫌你不提前讲。你爸这人,嘴上总要占一点便宜。”
林川说:“他还说,房子谁住都行,别让你们姐弟因为这个不说话。”
“他倒是会安排。”我说。
“爸也没办法,”林川说,“他以为人说开了,就不会别扭。”
“他说得简单。”
“嗯。”
他承认得很快。
继母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你们重新约时间吧。该办还是办。房子怎么留,先把你们自己的话说清楚。”
“你希望给谁?”我问。
她摇头:“我不住你们的房子。我只是想有个地方放衣服。”
林川看了她一眼:“妈住我那儿也行。”
“你那儿洗衣机声音大。”
“我可以白天洗。”
“白天我睡觉。”
“那你别睡那么早。”
“我不睡早,晚上谁给你关灯。”
两个人说起这些琐碎事,像完全忘了我们坐在旁边。
我忽然觉得累,想把钥匙交给林川,又没递出去。
“重新约吧。”我说,“不过那套房子,我想留一间屋。”
林川点头:“可以。”
“我没说我要住。”
“你想住就住。”
“你别替我安排。”
“我没安排。”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个样子,说话慢,鞋带总系不好,遇到正事就先去摸鼻子。他没有变成一个多体贴的人,也没有突然变得特别会说话。
只是把那本旧本子推到我面前。
“第一页下面,还有一句。”他说。
“你不是说不让我看?”
“现在让了。”
我打开本子。
那句没写完的话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墨水颜色比前面的深。
“林岚回来时,告诉她,厨房的灯坏了,不是她走的时候坏的。”
我看了几秒。
“这是什么意思?”
林川说:“我不知道。”
继母把一件蓝色毛衣递给我:“这个是不是你的?”
“不是。”
“你爸说是你的。”
“那就放着吧。”
周屿从厨房喊:“水开了。”
我起身去关火,路过书房时,看见那把小钥匙还放在茶壶边,没有人拿走。
晚上,林川把继母送回去,临走前问我:“明天还去不去房子那边?”
“看情况。”
“我会换厨房的灯。”
“灯不用你换。”
“已经买了。”
“你怎么又自作主张。”
“买都买了。”
我本来想说他,最后只说:“别买太亮的。”
他愣了一下:“知道。”
门关上以后,周屿把桌上的杯子收走。
我去书房拿钥匙,抽屉里那张奖状露出一角,字已经看不清了。两只发卡不见了,可能还在更里面。
我没有找。
周屿在厨房问:“明早吃什么?”
“粥。”
“要放糖吗?”
“少放一点。”
他嗯了一声,开始洗米。
我把旧本子放回文件袋,文件袋没封口,蓝色的一角露在外面。
我把厨房的灯按灭,又按亮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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