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次曝光之间，捕捉未逝的灵光

第一次遭遇Li Hui的作品，或者说，被她的作品深深击中，是两张摆放在一起的鸡蛋，它起先光洁如玉，下一刻便布满裂纹。你几乎能听到蛋壳咔嚓破碎，看见空气涌入蛋的薄膜，画面的氛围也随之一变，是的，它就这样活了过来。

这是她最新的作品集《The Crack》中收录的作品。我跟随“裂缝”这一意象，看向这位摄影师的历程，得知自学成才的她如何在昆虫、宇宙、梦境和自然中汲取灵感，最初是怎样用尼康FM2相机，不断探索着双重曝光的奥秘。只不过，“双重曝光”或许并不只是一种技巧，更像是艺术理念的容器。它的目的，是去促使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画面发生关系，并让不可名状的感觉、潜意识、梦境统统浮现出来。

米色西服外套、米色西服长裤、印花丝巾、迷你Andiamo手提包 均为Bottega Veneta

就像那颗蛋，被敲碎的一刻我们是看不到的，正因看不到，两张图片的并置才发酵出奇异的感受。可是，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用本雅明的话来说，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灵光消逝的年代。人们往往觉得，是新技术让灵光消失的，可是这并不准确，因为每当新技术登场，“灵光消逝”的说辞也会卷土重来。即使文字被发明时，法老塔穆斯也曾警告说，人们将依赖外在的刻痕而不再操练内在的记忆。数码时代，人们为胶片写讣告，而今天，我们哀叹泛滥而丑陋的AI图像，转而赞美摄影的真实和动人。

羊羔毛外套、弧形金属耳环 均为Bottega Veneta

如果问题不在技术本身，那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是人类的天性吗，总想找一个替罪羊，即使该负责任的是我们自己？我的目光回到Li Hui拍的照片：模特女孩的身影与金鱼交叠、一捧花束映照出自身的影子，或者用她最擅长的方法：让人物的脸不可见，只露出手臂或在风中飞舞的长发。这确实氤氲着本雅明笔下的灵光：“它们是遥远之物的独一显现，虽远，犹如近在眼前。静歇在夏日正午，沿着地平线那方山的弧线，或顺着投影在观者身上的一截树枝。”

Yirantian 黑色胸衣，Maison Margiela亮片半裙

想要确切描述灵光的样子，想必是徒劳的，试图捕捉的一刹那，它就已然逃遁。高明如本雅明，也只能用自然风光来借喻。打动我们的艺术作品也大多如此，它们保留的正是溢出边界、没办法被完全阐释的部分。

在人类学者马林诺夫斯基的民族志中，他称这些为“不可测度的方面”：原住民一天的劳作、照料身体的细节、备食进食的方式、篝火旁交谈的语调、人与人之间一闪而过的好感与嫌恶、虚荣心在举止里微妙而确凿的显形。这些无法写进正文，于是被马林诺夫斯基用玻璃干版相机拍了下来，那本著名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中，就带着几十张在特罗布里恩德群岛（Trobriand）拍的照片。后来，他的私人田野日记也被出版，那些烦闷、乡愁和欲望震动了整个学科，让人看到西装革履的人类学家也有繁杂的心绪。

米色西服外套、米色西服长裤、印花丝巾、迷你Andiamo手提包 均为Bottega Veneta

被熨平的事实，与不平整的情绪，哪个更重要？这个世界依靠前者运转，但让我们得以成为人的，难道不是后者吗？只不过，它们往往倏而闪过，如同沙滩上刚刚画好就被海浪冲刷的一张脸庞。如果不是创作者们努力把它们留下，世界不知会变得有多无聊。

羊羔毛外套、女士Cherry踝靴、迷你Andiamo手提包 均为Bottega Veneta

羊羔毛外套、弧形金属耳环、金色项链、迷你Andiamo手提包 均为Bottega Veneta

也许，问题的关键在于时间？在Li Hui的作品中，你分明可以感受到时间的尺度。这一方面是由于她那标志性的双重曝光技艺——按下第一次快门后，这格底片就变成了一个未完成的承诺，必须等待第二次曝光来补足自己。但即使是曝光了一次的作品，也同样拥有时间的重量、色泽和质地。我尤其喜欢那些拍摄身体局部的作品，女孩们曲折的脊背、柔软的腿部或膝盖内侧，明明只是静止的图像，却好像实况动态，仿佛能看到手指和小腿几秒前的摆动。它们也营造出一个亲密温暖的房间，你可以进入其中，打开台灯、放松身心，消磨一整个午后。

上图｜Carven 白色连衣裙

无独有偶，对本雅明来说，灵光的孕育也需要时间。虽然摄影是一种革命性的复制技术，但它也是灵光最后的避难所。在《摄影小史》中，他特地指出长时间曝光的重要性，由于早期技术不成熟，被拍者需要久久静止不动，这让光线聚合形成一个团块，一个气韵之环，潜入被拍者的眼神中，使他们有充实和安定感，和快拍照的短暂掠影形成了对比，后者往往只用来记录事实。那时的照片，还常常缭绕着已经过时的椭圆相框，却看上去美丽而适切，带着无限的哀愁。那让我们哀愁的，到底是什么？是远山淡影，是奇点到来之前人类的童年，以及一切一切已经消逝的美好事物。

Un Morceau 蕾丝拼接胸衣、网纱拼接半裙作连衣裙，Xu Zhi 棕色钉珠流苏半裙

为了达到孩童的状态，我们需要好奇心，而实现这一点已经越来越难。或许每一个新技术的诞生，都曾伴随着好奇和创新，却往往很快就会变成资本主义雇佣制的效率工具。大语言模型可以帮助工作提速是吗？那就加快脚步、燃烧token吧，因为任何一家科技创业公司都是这么做的。我们热衷于和AI聊天，因为它们永不疲倦、随时响应，等待和距离被取消了，随之被取消的，还有用于沉思、玩乐和探索的时间。无怪乎，网上的热门帖说自己最喜欢通勤路上的那段旅途，那是偷来的时间，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发呆、什么都不做。从工业革命至今，技术的更新迭代，并没有在根本上改变人类的境况。

Ferragamo 红色金属系扣针织衫、黑色漆皮铅笔裙、黑色高跟鞋，Un Morceau裸色系带衬衫

不知不觉，我们疏远了心灵，忘记了曾几何时，人工智能的化身也是一个孩子，像石黑一雄的小说《克拉拉与太阳》中那样，克拉拉对万物保有第一次看见般的注意力，发展出一套孩童式的万物有灵论。现实中，AI学会做的第一批事都是些“无用之用”，也就是人类小孩在幼儿园会做的事：下跳棋和国际象棋、搬积木。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比起光影写实、分秒之间就能生成好的AI照片，很多人反而怀念21世纪20年代初，DALL-E和Midjourney输出的那些怪异又梦幻的图像，它们充满噪点、歪歪扭扭，却能够激活我们的感官。重点是，当时的DALL-E出图要一两分钟，服务器常年过载，还必须要反复调试，才能得到一张满意的图片。

Kenzo 印花背心，Ami红色牛仔裤

让我们不要忘记，能够感知时间流逝,甚至把时间本身当作一个对象，是人类（或许还有其他高等生物）的特权。我们把自己投射到尚未发生的未来和不再存在的过去，预支明天的需求、哀悼昨天的失去，知道自己终有一死。在科幻电影《挽救计划》中，主角格雷斯和外星人洛基的第一次交流，就是出示各自的钟，两个物种共享的第一个科学单位，不是别的，是“秒”。

长袖亮片裙装、迷你Andiamo手提包均为Bottega Veneta

那么，回到裂缝的意象，蛋被敲碎时那看不到,却真实发生了的一刻发生了什么？用哲学家布莱恩·马苏米的话来说，那是“丢失的半秒”，是身体事件的启动与它进入意识之间的缝隙：手已经伸出去了，随后我才知晓。感觉并不是当场发生的，而是被回溯的。这样看来，Li Hui的作品中充满了这样“丢失的半秒”，也由此产生着奇妙的动态，光影永远摇曳着，女孩胳膊上的衣服似乎马上就要滑落。这些不可控的瞬间，构成了作品中无法言说的魅力。

Yirantian 白色胸衣，Un Morceau白色袖子穿作胸衣，Jil Sander蓝色编织连衣裙，Stella McCartney灰色高跟鞋

或许，介质与技术从来不是灵光消失的罪魁祸首，真正击中我们的不是介质，而是间隙里不可控的感受，只要有心，它随时可以被创造出来。所以，多给自己的心留一点时间吧，即使这越来越难。但唯其如此，我们才能保留更多的人性，并且——在一个越来越混乱的时代保持乐观。

封面服饰

长袖亮片裙装、女士乐福鞋、迷你Andiamo手提包 均为Bottega Veneta

创意、编辑Young Linn

摄影Li Hu

模特李禾佳

造型徐烟Edge

撰文尹清露

化妆Beata Xu

发型Yuwei Weng

美术DVD戴子堯

CastingBibo @软柿子

制片Rhys @软柿子

造型助理虫牙、惠子

化妆助理小爱

发型助理夏运鹏

场地提供日落之前

场务阿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