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标记游戏月增530款，却带不动3A开发？

无论你是否身处游戏行业，都能感受到AI带来的冲击。

今年的GDC游戏开发者大会上，围绕AI的议题据报超过100场。Genie 3这类世界模型开始冲击专业游戏引擎，形形色色的AI创作工具在各个环节落地，社交媒体上“一个人用AI做出一款完整游戏”的案例隔三差五就会出现。

数据也在说明变化：从2023年到2026年中，Steam上带有AI标记的游戏从每月13款暴涨到530款；今年新发布的游戏里，带AI披露标记的已经占到30.8%。与此同时，游戏大厂纷纷喊着要“加速拥抱生成式AI”，裁员也随之而来。GDC 2026的行业报告显示，过去两年里全球有28%的游戏从业者经历了裁员。

AI正在让游戏开发变得更快、更便宜，这似乎已经没什么好争论的了。但最近一位国外资深开发者的文章在圈子里引起了不少讨论——他想问的是：然后呢？

文章标题很直接：《我从未见过哪款游戏是因为美术太慢而失败的》。作者Rob Sandberg在行业里干了超过三十年，早年参与Westwood Studios的《命令与征服》系列和《沙丘2000》，后来做过《魔域帝国》和Ken Levine工作室Irrational Games的《Freedom Force》，再之后转向手游和F2P领域，在流水数十亿美元的社交博彩类手游公司Product Madness当过高级制作总监，在Gram Games做过高级执行制作人，如今自己创业做联合开发服务。

他的履历横跨获奖3A、十亿美元级别的爆款、品牌授权游戏、低预算作品，甚至包括史上评分最低的游戏之一。他说：“我待过的每一间工作室，都能告诉你养一个美术每天要花多少钱，但没有一间能告诉我一个六个月后被推翻的决策值多少钱。”

这个落差，基本就能解释当下AI在游戏制作中发生的一切。

Sandberg写这篇文章的起因，是读到了前Take-Two AI负责人Luke Dicken在媒体80 Level上的一篇长采访。

Dicken曾在Zynga任职十年，从数据科学家做到AI研发团队负责人，后来到母公司Take-Two负责整个集团的AI治理。不过今年，他的整个团队被裁掉了。

采访中，记者问Dicken：AI能不能解决3A游戏预算不断膨胀的问题？Dicken反问记者：钱到底是在哪个环节膨胀的？随后，他给出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再多的自动化资产生成，也修不了一个坏掉的方向盘。

Sandberg在文章里对这句话进行了延展：方向盘不仅是坏的，它还是整辆车上唯一没装仪表的部件。

软件工程领域的研究显示，返工占一个典型项目总工时的30%到50%，返工代码的成本大约是首次编写的2.5倍。游戏行业比一般软件更严重，因为代码之上还压着内容。方向一变，不只是代码要改：动画团队为旧运动模型做的动作集报废了，按旧节奏设计的关卡白盒报废了，为一套已经被推翻的色彩语言制作的特效报废了，技术团队为一种已经不存在的内容格式调优的导出管线也报废了。

Sandberg用育碧的《碧海黑帆》举例。根据Kotaku采访二十多位现任和前任育碧开发者的调查报道，这款游戏的核心方向至少变了四次，先后经历三位创意总监，每一位都按自己的想法重写了设计方向。团队从2015年的大约100人膨胀到2019年的大约400人，而“这款游戏到底是什么”这个基本问题始终没有定论。到2021年，报道的累计花费是1.2亿美元；据Insider Gaming报道，到2024年最终上市时，这个数字接近2亿美元。

八年时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说问题出在美术资产太慢。Sandberg在文中写道：“400个人对着一个不断移动的需求文档执行，这是一次挂着庞大薪资单的制作失败。这件事不会因为薪资单上的人干得更快而变便宜。”

《碧海黑帆》当然是极端案例，但日常版本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没人写深度报道。瑞典游戏集团Embracer在2023年下半年就悄悄砍掉了29个未公布的项目，每一个背后都有一支团队和一组被推翻的决策。

Sandberg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多年，他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当“中间的猴子”。高层的一句话传下来，到了团队手里就变成两个季度的工作量，而他的活儿就是站在这两个事实之间来回翻译，同时还得回答“为什么工期没变”。

他写道：“我亲眼看过一款单机游戏，骨架清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被拆开塞进了多人模式，原因是某个竞品的常青服务刚交了一份好看的季报。我亲眼看过一款运转良好的多人游戏被承诺移植到另一个平台，然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平台的技术限制顺着管线倒灌回核心设计，每次妥协一点点。我做过在它所属的游戏里完全讲不通的功能，原因是平台方提了要求，发行商答应了，因为这段关系比这个版本值钱。屎从山顶往下滚，而制作组就是这座山的大半截。”

AI让执行更快，但不会让方向盘自动回正。它真正放大的，可能是我们选择方向的能力，也可能是我们沿着错误方向加速的能力。在“制作更快更便宜”之外，那个更重要的问题依然是：然后呢？